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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弓聖的憂鬱

《棺姬嘉依卡》 · 榊一郎 · 2.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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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姬嘉依卡》 · 12 · 第一章 弓聖的憂鬱 · 第1張插圖

茂密叢生的樹葉沙沙顫動。

簡直就像是樹木本身在抗議着某件事而活動着身子似的。興許是已經迎來紅葉、只剩下等着落葉的關係,乾枯的樹葉們一片接着一片,不斷地從枝頭剝落──將那站在樹枝上的身影暴露了出來。

亦即,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女。

「……姆?」

少女一臉感到很不可思議似的直眨巴着雙眼。

以她的計劃而言,藏身在樹林的葉子之間行動的話,應該很難被發現──纔對吧?然而,剛纔那樣,反而讓她的存在難以挽回地暴露出來了。

樹木鬱鬱蔥蔥地叢生在緩坡上。在這綠意盎然的森林一隅。

其中有一棵特別粗的樹木,樹齡應該快要破百了,而少女就攀登在那棵樹上。

那棵樹的樹枝也很粗,大大地向左右伸展出去,少女就算和「她的行李」一起待在上面,也不用擔心它會斷掉。不過,看來到了分岔出去的樹梢部分,到底還是沒辦法做到紋風不動。少女只不過是騎在樹梢上面移動,樹枝便上下左右地搖動,致使大量的葉子掉落下來。

「姆唔……」

少女就連用滿面愁容呻吟──也還是很可愛。

她現在的年紀,恐怕是十五歲左右吧。

從外表看起來,給人一種纖細嬌弱、我見猶憐的印象。雖顯精緻,但還殘留着大量稚嫩感的五官,與其精緻感相輔相成……也許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才讓觀者大多會心生「好想保護她」之類的心情吧?

銀色長髮與紫色雙眸。

雖說不是完全沒有,但這確實是很罕見的髮色和眸色。以同樣的頭髮和眼睛聞名於世的,應該就是已滅的北方大國──賈茲帝國的皇帝阿圖爾·賈茲了吧。說到「銀髮與紫眸」,應該有不少人會率先想起戰國時代以〈禁忌皇帝〉這個綽號聞名於世的「怪物」。

不過,少女的全身上下,最具有特色的部分……老實說,是在別的地方。

「……殘餘距離……剩一點點……」

少女一邊這樣嘀咕,一邊慎重地、緩慢地爬行在樹梢上。下一瞬間,「喀喀」的硬物聲響突然響起,同一時間,她的身體被迫停下了動作。

「唔呀!」

少女向後仰倒,姿勢大亂,從樹梢上──差點掉下來。她連忙用雙手雙腳緊緊地抱住樹枝,成功地逃過了一劫。

被某些人喚作爲「飛鏢」的一種武器。

「姆呀!」

年輕人──託魯一臉嫌麻煩似的嘆了口氣,然後把手伸進了懷裏。

互相凝視了──良久。

斑鳩用鳥喙狂啄少女的手,不,應該說是狂啄她緊抓着樹枝的手指。想當然耳,少女發出了悲鳴。但即使如此,斑鳩似乎還是覺得不夠,氣仍消不下去似的挺出牠的鳥喙,瞄準少女的白皙臉孔──或者該說是瞄準她的紫色圓眸。

「用繩子把女人綁起來吊着,然後欣賞玩味這樣的景色。雖然我聽說世上有這種高段班的嗜好……但沒想到哥哥就是高段班的一分子吶。」

他從樹木附近的草叢現出身影,抬頭仰望着少女。

因爲這個女孩……在難走的山中提着汲了滿是水的桶子行走,卻幾乎沒有灑出桶裏的水。然而,不管是託魯還是嘉依卡,都沒有特別感到驚訝,彷彿沒有察覺到這個事實似的。

託魯用手指指着的,不消說,正是嘉依卡背後的黑色棺材。

「意想不到的抵抗。強敵。」

託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哎呀!」

屋漏偏逢連夜雨──

比起說斑鳩如何,他用這種頗爲冷淡的說話方式……簡直就像是他只透過傳聞聽說過親子之情、親子羈絆等等似的。

飛鏢幾乎毫未受阻地穿透了鳥翅……終究是受了驚似的,斑鳩從嘉依卡的頭上離去,回到了鳥巢旁邊。

若拿在手上,則可以隨機應變,是個長度便於操縱的利器。若是偏向冷不防地擲出去,則可以當作投擲用的暗器──當作隱藏武器,給敵手來個出其不意。正是這麼一種玩意兒。

「……那麼,難道哥哥……」

「咕咕喔喔喔!」

託魯皺起臉來說道:

嘉依卡眨了眨雙眼,喃喃低語。

「呀啊!」

忽地……有一道完全聽不出心情、不慍不火的聲音響起。

「咕咕喔?」

因爲少女停下來懸在了半空中。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她所揹的棺材恰巧勾到了其他樹枝,因此讓她變成了垂吊在半空中的狀態。

一名漂亮的女孩。

「要是因逞強而受傷的話,妳哪還能悠閒地喫飯啊!」

「哎,畢竟對斑鳩而言,鳥蛋是牠的『小孩』啊。作爲父母,也難怪牠會那麼拚命地保護嘍……我猜啦……」

「姆呀!」

「啊啊啊啊──…………啊?」

「──哥哥。」

可是,下一瞬間,斑鳩就騎到了她的頭上。

少女忍不住用雙手護住頭部──想當然耳,她把手從樹枝上鬆了開來──下一瞬間,她的腳似乎也不由自主地鬆了勁,於是就這樣子墜落了下去。

拉長了的慘叫,其實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單純只是爲了要偷看嘉依卡裙子裏面的風光,所以才做到這個地步……?」

「我不是跟妳說了,總之先乖乖等我們找來填肚子的材料嗎?」

不過,急忙之中她抱着樹枝滴溜溜地旋轉了半圈,於是她就這樣子緊緊地抱着樹枝,垂吊在半空中。

如果有觀察力敏銳的第三者身在此處的話,應該會很驚訝吧。

嘉依卡開口出聲。

「只能等待,痛苦。一定有什麼,是我──能做到的事。跟託魯你們一樣。」

「……親子……」

雖然並不是完全只有黑色這單一顏色,但他披着的披風大衣、穿在披風內的衣服,統統都是以黑色爲基本色調。而且他頭髮也是黑色、眼睛也是黑色,在他的裝束之中,幾乎沒有明亮鮮豔的色彩。

「……幸運……!」

就在這個時候──

「妳在說什麼啊?」

「難道不是嗎?」

繁殖力很強的這種鳥,一年四季都會下蛋。因此,從剛生下來的新鮮鳥蛋之中拿個一顆、兩顆、三顆、四顆──「反正悄悄拿走也沒關係」憑着這樣自私自利的理由而出手的,正是人類這種生物。

「痛,痛!停止,原諒,道歉!」

「──妳在做什麼啊,嘉依卡?」

少女用震驚的表情喃喃自語。

嘉依卡垂下頭去。

有一個人一邊抬頭仰望着他們兩個,一邊用無奈的聲音向她問道。

「是說,當初在妳打算揹着那個東西爬到樹上去的時候,就該發現自己太亂來啦!」

斑鳩又繼續試圖要去啄她的臉。少女想趕走斑鳩,在懸空的狀態下揮舞着雙手雙腳──

她差點從樹枝上掉下來的主因,就是這玩意兒。想當然耳,揹着又大又硬的行李攀爬樹枝,中途會勾到某處,也是理所當然──雖然少女完全是咎由自取,但對現在的她來說,根本沒有餘力去反省自己的不小心。

「託魯!」

因此,他只要蒙個面,站在稍微陰暗的暗處,他的身影應該就能馬上融進黑暗之中了吧。在這樣的山林之中,便又更難用肉眼去辨認出他了。

雖然從言語方面看來,她似乎是在責備託魯,但她那張看起來很伶俐的臉上,並未露出憤怒的表情。僅只是用令對方不敢動彈的銳利視線,直盯着託魯瞧。

「姆唔……」

可以看到桶子裏面,裝有快要滿到桶緣的水。

若說到容貌出衆,嘉依卡雖然也跟她一樣,但她應該被評價爲「美麗」,而不是「可愛」。細長的雙眸、綁在後腦杓的黑色長髮、細長的鵝蛋臉和五官,給人一種俐落又清冷──凜然不可侵的印象。雖然胸部和腰部都發育得很女性化,但她就像野生的猛獸一樣,全身上下都很緊繃結實,沒有半點鬆垮的部分。

雖然從少女現在的姿勢已經看不到鳥巢了,但這隻斑鳩的巢裏,其實有好幾顆鳥蛋。

「咕咕喔喔喔!」

「總而言之……食材的籌措就交給我們啦!人類有所謂的適合不適合和適材適用啊。」

黑色的棺材。

「你到底在做什麼?」

「新鮮鳥蛋,採集……」

而下一瞬間,斑鳩應該是察覺出少女的真實意圖,於是牠一邊用力展翅威嚇,一邊高聲啼叫。

「…………」

「『那樣子的行爲』是指什麼啊?」

「請求,救援,救援!」

嘉依卡連忙按壓住裙襬,她似乎事到如今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狀態。

少女與斑鳩。

「瀕……瀕危……!」

正是她之前瞄準的目標──在樹枝中段築巢的斑鳩。

「阿卡莉……」

被他喚作爲嘉依卡的少女,用一副慌張的模樣對那名年輕人說道:

不管從哪個角度怎麼看,那都是個只能說是「不吉」的死者之匣。

「……唔咿。」

託魯皺起眉頭問道。

「……啊?」

「…………」

順道一提,她的手上正提着一個略小的手提式桶子。

下一瞬間,「當!」一道輕微的尖銳聲響響起,然後便有個又黑又細長的物品刺進了樹幹裏。託魯甚至沒讓人看清他拔出來的手便擲出了該物──從嘉依卡頭上擦掠而過、貫穿了斑鳩翅膀的東西,是一種小型的利器。

下一瞬間,跟他出現的地方不同方向──一名女孩撥開草叢,從不同方向的斜坡下面現出了身影。

這名被喚作爲阿卡莉的女孩,僅只是輕微地皺起眉頭,向他問說:

少女的紫眸,和玻璃珠般的黑色眼球對上了。

儘管表情略顯慵懶,他的雙眼卻與之相反,銳利得彷彿要用視線射穿目標似的。倦怠的表情與銳利的雙眼,已經定型成他的容貌風格……正是這麼一名年輕人。

黑色裝束的年輕人。

雖然託魯所說的話再正確也不過,但嘉依卡還是一臉不滿。

她呈現彷彿脖子被叼着走的幼貓一樣……有點呆傻的姿勢,但少女似乎並不介意,反而露出了帶點得意的表情,然後點了點頭。

「咕咕喔咕咕喔咕咕喔喔!」

說着這話的託魯,腰上其實──垂掛着兩隻貌似已經被勒死的山鼠。雖說是鼠,但那跟在村落裏進出房屋或倉庫的老鼠不同,大小應該跟略小的狗或貓咪差不多。

「我又沒有綁住她。」

「執着之念!」

嘉依卡說完之後,垂下了頭。

這樣的她──的背上,還有某個東西。那東西,從她的背上垂吊在半空中。

託魯用毫無溫度的語氣這樣說。

雖然他的臉部五官清秀端正,不過……隱約帶着某種狠戾。

嘉依卡望着斑鳩的鳥巢喃喃低語。斑鳩像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在鳥巢上面又威嚇般地啼叫着:「咕咕喔喔喔!」

「沒想到你竟然派我去沼澤汲水,然後趁此期間和嘉依卡進行那樣子的行爲。」

「別擅自到處亂跑!」

「…………」

只不過……她那張臉上,幾乎連貌似表情的神色都沒有。

如果從託魯的位置再往前一兩步,確實可以從下面把她的裙底風光看得一清二楚──

「託魯,離開。請求離開!」

總之就是在叫他「不要看!」吧。嘉依卡滿臉通紅地大叫。

對此,阿卡莉依舊神色不動,大力地點了點頭。

「真是何等地費工夫啊。這就是所謂的侘寂美嗎?真不愧是哥哥吶。我對你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更有如黃河氾濫,一發不可收拾!」

「別再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

託魯用一副厭倦至極的模樣說道:

「再說了,事到如今,我就算看了這傢伙的內褲又會怎樣嗎?」

「姆呀!託魯,抗議!」

嘉依卡用雙手按壓着裙子,同時胡亂踢蹬着雙腳。

「妳之前不是一直都毫不介意地在我面前換衣服嗎!」

「嗯哼。因爲平常看起來很無聊,所以苦心設計了一番嗎?跟往常一樣,哥哥的探索精神,真令人佩服吶。」

「妳給我稍微閉嘴一下!」

託魯瞪向阿卡莉。

「嘉依卡剛剛想要去拿那裏的鳥蛋,她只是在爬上樹之後掉了下來罷了。僅此而已,別無其他。」

「可是啊,哥哥。這樣敘述,豈不是很無聊嗎?」

「無聊就行了!爲什麼非得要弄得有趣不可啊!」

託魯用摻雜着悲鳴的聲音這樣吼完之後──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好了,我們用餐吧。吼完之後肚子就餓了。」

「嗯。」

像天空、山脈、風吹、河流一樣,若是恆常存在之事物,人們也會以該事物爲前提,逐漸歸納出生活方式。

「啊──……阿卡莉,我從妳的磨藥袋中借了點酒喔。」

自己是爲了什麼目的而活着?

戰爭最棒了。

人類這種生物,其實順應環境到出人意料的程度。

阿卡莉明明面無表情,卻用一種隱約透着炫耀的模樣如是說。

磨藥是一種進行各種配藥的技能──不過,往往也還是會拿酒類來消毒和麻醉。精通磨藥的人,即使少量,通常也還是會在工具箱裏放入一個裝了酒的瓶子或皮製袋子。

嘉依卡一邊用她那紫色的眼睛,直直地凝視着他黑色的雙眼──

「……嗯哼。」

自己是爲何而生?

「真不愧是哥哥,可以成爲好媳婦呢。」

「──嗯?」

…………諸如此類。

「三個人嗎……?」

亂破師本身並沒有思想。

託魯回過頭去,越肩望着她。

「後半句很多餘。雖然前半句也是怎麼聽怎麼奇怪吶。」

這座山是葛倫的「地盤」。有什麼人闖入的話,他就算不想也還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託魯半眯着眼說道。嘉依卡有一瞬間爲難似的歪頭思考……

她的父親,據說正是往昔戰亂的中心人物──賈茲帝國的皇帝。

託魯·亞裘拉也是那樣的亂破師之一。

「看來可以稍微好好樂一下了呢。」

人類無法生活在山中──他原本是真心地這麼相信着。

亂破師並非一個個自然出現,而是由謂爲「村」的組織培育並派遣到各處。亂破師在不知不覺之中,發展出了這樣子的形式。爲了高效率地「產出」能力更高強的亂破師,這是很理所當然的方式。

「因爲哥哥沒有把話說好說滿啊。」

「嗯。因爲我和哥哥心心相印、暗地私通啊。」

葛倫微微放鬆他那張滿是鬍子的臉,露出牙齒,展現出如野獸般猙獰的笑意。

然而……

就在這個時候……他遇見了一個名爲嘉依卡的少女。

「不過啊,哥哥。我可不是穿裙子,所以你就算從下面偷窺,也一點都不有趣喔。」

「要求。放我下來。」

過去曾經有過一段漫長──遠比人類的一生還要漫長的戰國時代。

阿卡莉也點了點頭,看來她到底是對這一點沒有什麼異議。

刺殺、策反、陰謀、奇襲等等……

託魯這樣吐嘈完她之後──再次嘆了口氣。

阿卡莉·亞裘拉。

託魯視這些爲大好的機會。

「我明白。用不着你吩咐,哥哥。」

「叫我離開的人是妳吧?」

「誰跟妳說『兩個都去吊在半空中啊!』,我是叫妳去把她放下來啦!」

自出生以來一直不停灌輸在他身上的許多技能、在戰場上才最能夠活用的技能,實際上也因此而被封印了起來。

這麼說完之後,託魯轉身開始走了起來。對着他這樣的背影──

阿卡莉點了點頭。

碗中裝着託魯已經處理好的山鼠肉,以及煮好的各種山蔬。並非家畜的動物,肉應該會有某種程度的臭味纔對……但也許是山蔬的效果,抑或是另外做了某種處理,從碗裏飄上來的味道,反而煽動着食慾。

這也是出於懼怕亂破師技能的掌權者們,動手腳操作輿論的關係吧。亂破師們的能力很適合用來煽動叛亂或暴動。一直徹底利用亂破師至今的各個國家,都清楚知道他們的「威力」。

這既是爲了他自身的鍛鍊,同時也是爲了他的生活。

「幹嘛啦?」

有些人稱呼葛倫爲〈弓聖〉,除此之外,甚至還將他評爲〈山之魔物〉……他一直以來確實都在山上的迎擊戰中,發揮了宛如怪物般的才能。在賈茲帝國首都討伐戰的時候,葛倫雖然被賈茲皇帝的魔法擊中、早早便負傷,但也有人評論──如果戰場是在山裏的話,葛倫就算獨自一人,也可以拿下賈茲皇帝吧。

她那張臉依然像往常一樣,沒有任何表情。不過,她原本就是這樣子的女孩,而非感到不高興。身爲「哥哥」的託魯,對這件事清楚得很。

有需求的話,自然會有供給。

言歸正傳──

這一代、下一代、下下一代,全都在戰亂當中出生,在戰亂當中死亡。在那段時代裏,可說是很平常的事。

不。正確說起來,應該說是未來的亂破師。

不僅如此,葛倫還好好地順應了山區。

可說是其中一個最極致的代表,即是「亂破師」了。

託魯就這樣子和他沒有血緣的妹妹、同爲亂破師的阿卡莉一起成爲嘉依卡的隨從。

託魯說道。

葛倫眯起雙眼,停下腳步。

透過一連串和她共同經歷的事件,託魯得知了一些事情。

阿卡莉點了點頭。

葛倫·冬克沃特這麼認爲。

只要有需求,那麼不管是什麼樣的陣營,他們都願意典身賣命。這就是亂破師……關於這一點,掌權者們也沒怎麼去多加挑剔。或許也可以說是取得了供給與需求之間的平衡吧。然而……漫長的戰國時代結束了。

不僅如此──說變就變的掌權者們,甚至還摧毀了大部分的「村」。結果,大多數的亂破師,也就不得不逃散至各地了。

託魯的「妹妹」,但沒有血緣關係。在亞裘拉村中,爲了培育亂破師,大家常常會去撿拾遭遺棄的小孩。因此,在亞裘拉村裏的家庭,只不過是共同生活的最小單位,並不具備超乎於此的意義。當然也還是有血緣相連的親生兄妹,但另一方面,也存在着原本全都是陌生人的「家庭」──託魯和阿卡莉就是其中一個典型的例子。

他在山上蓋了草菴。如果是他自己一個人生活的話,這座山已經賜給他超乎需求的恩典了。摘採香菇和山蔬、捕捉獵物、汲水,然後再把這些煮來喫掉。如果有必要的話,就砍些樹枝帶回家,放乾燥後再拿來做成柴薪。如此便已足矣。

「嘉依卡,用魔法燒水──算了,還是加熱幾塊那邊的石頭吧!畢竟用火煮飯會很顯眼吶。」

顯然她沒辦法靠自己一個人下來。

「一個年輕男子,加上兩個年輕女子──有一個似乎還揹着很沉重的行李吶?」

不管怎麼說,隨着和平時代的到來,亂破師失去了他們的棲身之所。

嘉依卡用非常嚴肅的聲音叫住了他。

不過,迫於需求而把弓箭拿在手上,于山中四處打轉,偶爾披着枯葉潛伏……反覆做着這些事情之後,葛倫在不知不覺之中就已經習慣了山中的生活。

他們專門承接正規騎士和戰士所厭惡的骯髒工作。他們是純粹的戰爭行家,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在山中巡邏,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課。

「彆強人所難了!──阿卡莉。」

「呵呵。原來如此。」

在他離開亞裘拉村、站上戰場之前──戰爭就已經結束了。

在以前同軍隊的夥伴當中,也有許多人對他這種無異於隱士的生活感到不解……不過,葛倫本來就對權力或華麗生活之類的不太感興趣。對葛倫而言,這種生活,就足以令他感到滿足了。

若是看在其他人眼裏,這只不過是沒什麼特別的地面罷了。但葛倫──可以從該處推演出各式各樣的資訊。

一邊晃悠着下垂的四肢,這樣對他說道。

阿卡莉眨了眨雙眼,凝視着她拿在手上的碗。

好幾個流派興起,每個村爲了因應當權者的要求,培育了爲數甚多的亂破師,並把他們送到各個戰亂之地。尤其令人畏懼的是這兩大流派──〈亞裘拉戰魔衆〉與〈昴星團六連星衆〉。其他無名的亂破師們,悄悄地跑去戰場的暗處,然後悄悄地消失了。

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原本覺得住在山上是非常不合理的事。冷暖變化甚鉅,再加上天候很不穩定。再說了,要行走在斜坡上,本來就會非常消耗體力。除了懸崖等等危險地形之外,甚至連棲息在山中的動植物們,也大多是危險的物種。

長達三百多年的戰亂時代,理所當然般地影響了人們的思維方式。

「說『用不着我吩咐』的人,應該是妳自己吧!」

嘉依卡正在收集被分屍成好幾塊的父親「遺體」。

「原來如此。用來消去了臭味嗎?」

遵從卑鄙、奉卑劣爲圭臬、冷酷無情等等,也是極爲自然的事。在任何戰場上,確實都存在着正是他們這類人擅長的暗地裏的工作。

若正統繼承人出現,賈茲帝國將會再次興盛,而這世界很有可能會返回到戰國時代。

「託魯!」

對託魯而言,戰國時代遠比這種無處可以棲身的和平時代來得好太多了。感覺嘉依卡遇到紛爭或衝突的機會很多,跟在她身邊的話,就可以跟這樣「無法發揮自己所學的技能、僅只是行屍走肉般地持續過活着」的每一天說再見了。

和平的時代一旦到來,亂破師就沒有用處了,最後還開始被鄙視爲「沒有志向的走狗」。

爲了逮捕這樣的嘉依卡公主,以國家爲後盾的組織正在各處行動。

體重、步幅、身高、男女之別、有無重物、從腳印的凌亂或交疊的樣式,甚至可以看透腳印主人當時的情緒,這樣子的事其實並不少見。跟動物相比,人類腳印所傳達的資訊非常多。

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託魯也沒去工作,就只是無所事事地虛度着每一天。

「閉……閉上眼睛。」

他的雙眼注視着由腐葉土堆積而成的鬆軟地面。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這樣評論。

託魯一邊從鍋裏舀起煮好的東西遞給嘉依卡,一邊半眯起眼來問道。

「所以說,爲什麼是『媳婦』啊?」

「當然,要是期待哥哥擔任一家子的頂樑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吶。不管怎麼說,你可是一邊說着『如果工作的話就輸了』,一邊滾來滾去滾了十年、二十年。如果你都宅在自己家裏的話,那麼期待你家事方面的能力,纔是人之常情吧?」

「我到底幾歲了啊!」

說起來,託魯鬧彆扭過着廢人生活,是在戰爭結束之後。而戰爭結束至今,也才五年左右而已。

「以我的體感時間而言,就是有那麼久。」

「聽妳在那邊隨便亂講!」

「託魯,廢人?」

用茫然的表情歪頭詢問的人,正是嘉依卡。

「不準說我是廢人!」

「飯桶?」

說的人是嘉依卡,雖然不太曉得她到底有沒有惡意,但不管是哪個,被人叫「廢人」、「飯桶」,也不可能高興得起來吧。

「並不是換句話說就可以了啊!我是個飯桶還真是抱歉吶!亂破師要是沒被僱用的話,就只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廢物啊!」

「不過,僅就哥哥而言的話,就不是如此啦!」

──阿卡莉不知爲何一邊把上半身向前探出,一邊這樣說。

「可以撫摸、可以碰觸、可以透過視線來欣賞疼愛,哪怕哥哥只是在那邊像這樣──露出肚子打滾,也很有價值喲。我可是如此深信着呢。」

「我是賞玩用的寵物嗎?」

「說什麼蠢話。就算是狗或貓,只要加以訓練,就還是會偶爾工作一下。把我敬愛的哥哥和貓狗擺在同一個級別來談,即使是哥哥本人,我也難以饒恕!」

「妳其實很討厭我吧?」

「結果還是沒能奇襲了嗎?」

有個東西拉長着劃破空氣的吟嘯聲擦掠而過。

然而,滴溜溜地打着轉的小型利刃,在下一瞬間──發出了非常非常尖銳的金屬悲鳴,然後就被反彈到完全不同的方向去了。

「姆咿?」

「喔。對亂破師而言,這可是稱讚喲。」

再說了,那些細棒可是由鋼鐵製成。

「那個岩石平臺。」

「雜兵所放出的弓箭就先不談了,但要避開高手的弓箭,那可就難了。」

──咻!──咻!

下一瞬間,細棒就已經增加到三支了。

「差不多該來談談工作上的事了,以免被妳們說是廢人吶。」

託魯用壓低的聲音說道。

──咻!

「老人?」

嘉依卡有些不滿似的低吟。

不管是怎樣的人類,凡是過了三十幾歲、四十幾歲的身體鼎盛期、成熟期,身體能力就會日益衰退。先不論像賈茲皇帝那樣「活了數百年」的例外中的例外。

老實說,託魯一行人,亦即嘉依卡,有事要找的只不過是「遺體」罷了,而不是要找葛倫本身。如果可以奪取得了「遺體」,那他們甚至不需要和葛倫交戰。但對「八英雄」而言,遺體是相當珍貴的戰利品。對他說「交出來!」就乖乖交出來的可能性很低。

託魯扯着嘉依卡,躲進附近樹木的陰影處,以樹木作爲護盾。因爲他從弓箭刺在樹幹上的角度,大致判別出了對方所在的方位。

「根據之前取得的資訊,住在這前面山區的人,正是葛倫·冬克沃特,一個別名爲〈弓聖〉的男人。哎,正如他第二個名字所示,他似乎是個弓箭手吶。」

「──好了。」

嘉依卡茫然地歪着頭。託魯一邊看着這樣子的她,一邊如是說道:

接着這麼說的人,則換成了阿卡莉。

「不管怎樣,抱着輕敵的心態對上他的話,那可就不好了。就算判斷錯誤,也最好別抱着想要從正面與他對決的想法。」

然而──

「只是事情的比喻啦,比喻!」

因此,或是竊取過來,或是在打倒葛倫後奪走,託魯一行人原本是以此爲前提擬定着對策。既然對方使用弓箭,那麼假裝成人畜無害的路人,然後湊近到進入近身格鬥戰的距離範圍,如果可以的話,就從背後給他一擊……這纔是最理想的。

「託……託魯!」

「…………」

「說起來,在賈茲帝國首都討伐戰的那個時間點,他應該早就已經五十五歲左右了吧?明明已經過了身體的鼎盛期,卻還是自願加入了需對死亡做好覺悟的特攻隊。從他自願加入特攻隊的時間點起,他就已經不尋常了。」

只不過……

「跟劍士那樣擅於近身格鬥的技術者相比,弓箭手似乎有很多部分可以靠技術彌補肉體的衰退……像這樣經驗豐富的對手,反倒棘手多了。」

可是……

「託魯,那個上面?『敵人』?」

嘉依卡用茫然呆滯的表情,轉頭望向那道聲響響起的地方。然而,在她搞懂那是什麼東西之前──託魯便已經從旁邊伸出手來,把她扯倒在地面上了。

嘉依卡歪頭說道。

「少在那裏擺『啥,你在說什麼?』的臉啦,我的僱主!特地丟下機動車、進入這樣的山區,妳覺得是爲了什麼呢?」

而魔法師發動魔法,也需要花上一段時間。如果對峙的距離近到可以清楚看見彼此的臉,那麼劍士衝上前去砍人,無疑會比魔法師使用魔法還要來得迅速。

每次只要和阿卡莉講起話來,有很多事情就會開始變得莫名其妙。不過,他們也是從很久以前就這樣子了。

託魯忿恨地喃喃說道。

託魯總結般地這樣說道。

突然被命令那麼毫無道理的事,嘉依卡不禁瞪大雙眼。但不管是託魯還是阿卡莉,都依然是一臉肅殺的表情,並沒有打算要向她做更多的說明。

葛倫恐怕就是從那上面攻擊着託魯一行人。

「別動!別說話!也別呼吸!」

「……!」

他恐怕打從一開始就是一邊考量着風向、氣溫等等各種條件,一邊搭弓射過來的吧──再加上他不斷在相同條件下射擊,於是他進一步讓先前的結果反映在射擊上,一次次地修正準頭。

這時,他的鼻尖──

「少在那邊淡然地說反話了!」

細棒的頂端有一撮小小的撥風羽──

阿卡莉如是說。

應該不會是毫無關係的第三者──什麼都不知道的獵人之流──所誤射的吧。尤其是第二擊、第三擊,顯然是瞄準託魯一行人而射過來的。這正可以證明前述的推測。

她手持着小到可以握在掌心裏的鏡子,從剛纔就一直在窺探着自己所藏身的樹木的另一側。

來自超乎常識的極遠距離。

「唔咿。」

她是一名魔法師。

「…………跟攻略魔法師,相同?」

「……!」

射擊精準度不斷提升,第二擊比第一擊準,第三擊比第二擊準。

即使他透過某種方法察覺到了託魯一行人的存在,應該也無法察覺出託魯一行人是覬覦「遺體」的「敵人」纔對。

弓箭的狙擊,來自連託魯兩人都沒辦法察覺到氣息的極遠距離。

不知道嘉依卡是察覺能力很差或如何,說出了有點狀況外的話。而託魯對她接着說:

「聽說還滿高齡的吶。似乎是落在六十前後──」

茂密的樹林綿亙在眼前。在樹林的另一頭──一棵棵的樹幹之間,僅有一點點的「縫隙」。定睛一瞧,可以看到在樹林縫隙的更遠處,有巖棚從坡面微微凸了出來。

準確到不可思議的精準度。

「──哥哥。」

託魯交叉雙臂抱於胸前,然後開口這樣說:

(還是說,他是對於闖入自己「區域」內的傢伙,全都不加區分、一律攻擊的不分青紅皁白的傢伙?)

(竟是如此厲害的傢伙……!)

「姆唔。卑鄙。」

「敵人」──對嘉依卡而言,既是她父親〈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的直接敵人,同時也是賈茲皇帝「遺體」的擁有者,而她現階段就在拚命地持續回收着皇帝的「遺體」。

(沒想到竟然會遭到先發制人的攻擊……)

「嗯哼。因爲愛情與憎惡是一體兩面的啊。」

「這座山可謂爲『敵陣』耶!」

阿卡莉躲在另一棵樹的影子裏,出聲這樣說。

「總而言之,從正面跟他對戰,絕不是一個好主意。首先應該要去找出那個葛倫·冬克沃特所蓋的草菴,然後再窺探他的情況。如果可以找出他的弱點,那優勢就是我們的了。可以的話──就僞裝成誤入山區的旅人接近他,然後從他背後來個一擊。這纔是最理想的吶。」

鍋子姑且是見底了。託魯一邊把同樣見底的碗放進鍋子裏,一邊說着:

(可惡吶……)

「當然,從對方意想不到的角度發動攻擊,也不失爲一個辦法吶。總而言之,既然對方是弓箭手,那麼只要把戰鬥模式導向近身戰,我們這邊就會有獲勝的機會了。弓箭無論如何都要搭在弓弦上才能發射。由於這搭弓的動作,很難做出毫無間斷的連擊,以我和阿卡莉的武器攻擊範圍而言,在他搭第二支弓箭之前,應該就能戰勝得了他纔對。」

能做到這樣子的事,絕不可能是這附近的獵人或弓箭手。射箭的人,無疑就是葛倫·冬克沃特。

帝國毀滅時,賈茲皇帝被八人特攻隊──人稱〈八英雄〉的人們殺死,而其遺體也被分割成了八份。阿圖爾·賈茲是個活了三百年的「怪物」,有一說甚至聲稱他活得比這數字還久。他的遺體可以化作爲累積了大量魔力的魔法念料。其價值更勝同等重量的黃金,因此才被當作成戰利品,慘遭八英雄們「分贓」。

(好快。而且……)

託魯苦笑着對她這麼說道。

葛倫·冬克沃特應該不知道託魯一行人的事纔對。

「…………」

託魯──仰望着頭上從樹梢間隱約可見的蒼穹,同時這樣說:

「……哎,技能專業化成遠程攻擊,因此不擅長近身戰。從這層意義來說的話,的確如妳所言沒錯。雖然射程應該是魔法比較長,而連續攻擊則應該是弓箭比較快吶。」

嘉依卡用手指着自己說。

無暇向她說明──實際上正是如此。

「從旁邊?戰鬥?」

「算是吧。雖說如此,但可不一定能夠輕鬆搞定吶。」

「笨蛋!快趴下!」

否則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用剛纔的角度射箭過來了。要是稍微往旁邊挪移一點,樹幹就會變成阻礙,而箭也就會射不到託魯等人的所在之處了。

「如果能避得開第一擊的話吶。」

有一根細棒毫無來由地長在那棵樹的樹幹上,微微地顫動着。

他們一邊用着餐,一邊說着這些毫無意義的對話──持續了片刻之後。

想當然耳,那些並非從樹上長出來。

她和像託魯他們這樣的亂破師組隊,就是爲了要彌補近身戰時的弱點。

他所坐的位置旁邊──有一棵樹長在那兒。

接着,生長在託魯兩人身旁的樹,又增加了一支扎進樹裏後微微震動着的弓箭。

「當!」尖銳的聲響在他的近旁響起,則是在事情發生的下一瞬間……不,應該說是幾乎同時。

嘉依卡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託魯從懷裏抽出飛鏢,嘗試性地把那飛鏢丟到半空中。

嘉依卡緊握着機杖,開口詢問。由於她剛纔使用加熱的魔法來烹飪,因此早就已經將機杖從棺材中取出並組裝完畢了。

「辦得到嗎?」

託魯看着她的機杖問道。

「應該可以。可是……」

魔法具有跟弓箭相同──不,是更勝弓箭的遠程攻擊能力。

以嘉依卡的魔法技術而言,從此處瞄準那個岩石平臺上方,應該也不是什麼多困難的事吧。

真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那就是魔法的發動需要咒文誦詠以及一定的步驟,因此很有可能會被對方發現。而且,若要瞄準那個岩石平臺,嘉依卡還得同時從這棵樹的陰影走出去並備好機杖纔行。

這種行爲根本就等於是在說:「請射殺我吧。」

不過──

「在咒文誦詠的途中,即使有遮蔽物擋在中間也沒關係吧?比方說,途中有某個東西從前面橫飛而過之類的。」

「……?唔咿。」

儘管嘉依卡有一瞬間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她似乎馬上領悟了他話中的涵義,直率地點了點頭。

「那麼……」

託魯從懷中取出了煙霧彈。

這既是亂破師的常用手段,也是標準配備之一。

「嘉依卡,我數一、二、三,妳就對準那個岩石平臺發動攻擊。我會使用這個玩意兒,所以視線會暫時被遮蔽起來──但煙霧很快就會散掉。妳在散掉之前誦詠咒文,用魔法狙擊那個傢伙吧!」

「唔……唔咿……!」

嘉依卡搞懂了託魯的意圖,以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一、二、三!」

託魯喊完,便將煙霧彈扔向附近的樹根。

依中箭之處而異,一眨眼恐怕就是生死之隔。託魯的雙手沿着嘉依卡的身體摸索着,試圖找出她的傷口──

託魯抓着嬌小僱主的雙肩,把她攙扶起來。

「笨蛋!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妳仔細瞧瞧,嘉依卡剛剛被射中了──」

託魯苦笑着說。

「哪裏!哪裏被射中了?」

「不行啦,哥哥。緊接在第一支箭之後、你使用煙霧彈之前,我有看到第二支箭從哪個方向飛來──卻沒有看到弓箭手的身影。」

託魯安下心來,鬆了一口氣。第二擊時,嘉依卡的身體彈跳了一下,應該也是由於鐵箭命中棺材時的衝擊所致吧。由於嘉依卡的棺材相當堅固,因此弓箭穿透不到裏面──弓箭的威力化爲衝擊,傳到了棺材及嘉依卡身上。

與此同時,他取出了另一個煙霧彈,扔向附近的樹木。猛烈的白煙再次出現,把託魯等人的身影掩蓋了起來──

「嘉依卡。妳反擊得了嗎?」

同一時間,在她架好的魔法機杖的尖端部位,不,是比那還要再稍微前面一點的空間,有螢藍色的魔法陣正在展開。隨着咒文誦詠的進展,魔法陣一邊旋轉着,其內部紋路一邊互相齧合,逐漸成長爲別的魔法陣。

「──咦?」

「哥哥!」

「冷靜點,哥哥。現在可不是強暴嘉依卡的時候啊。」

《棺姬嘉依卡》12 第一章 弓聖的憂鬱插圖(2)
《棺姬嘉依卡》 · 12 · 第一章 弓聖的憂鬱 · 第2張插圖

「……〈開膛手〉……」

原本從弓聖這一詞來看,還以爲只是單純的弓兵,因此認爲對方只會用弓箭發動攻擊而已。

「居然還設了陷阱嗎……!」

託魯愕然地轉向鐵箭飛來的方向──亦即轉向他的正右側面,然後發出了喊叫聲。

託魯呻吟般地說道。

在這個行走不太方便的山中,他移動的迅捷程度,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嘉依卡這樣低喃之後──就此停止了誦詠。

「雖然我也覺得有點做過頭了吶。」

嘉依卡放出來的這一擊,在岩石平臺中心部分炸裂開來,讓那兒出現了小而深的裂縫。下一瞬間,細小的龜裂便從該處擴散到了四面八方。

「原來棺材成了護盾啊……」

「究竟是從多遠的距離射過來的啊……!」

如果有被射中的話,是哪裏被射中了呢?得趕緊確認、進行止血之類的處理纔行。如果不是頭部或心臟等要害的話,那就還有希望──

「治療──妳的傷口在哪裏?」

託魯急躁地扭曲着臉大吼,嘉依卡卻不知爲何對着他發出了不合時宜的茫然聲音。但託魯根本無暇去想這樣子的她有什麼可疑之處……

「無敵的破壞力」。

在他旁邊一臉得意的嘉依卡操作着機杖──拉動裝填杆,排出已經空了的化石念料藥筒。

即使沒有直接遭受到魔法攻擊……但待在上面的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安然無恙吧。根據情況,被大大小小崩落的岩石捲入而慘遭壓扁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那應該是阿卡莉扔的。

如前述所言,對方剛剛射出的弓箭,角度跟最初的攻擊完全不一樣。換言之,只要葛倫那邊不存在着複數以上的人手……那麼岩石平臺因魔法而粉碎的時間點,其實已經落在葛倫的移動之後了。糊塗的託魯三人,一直只顧着注意岩石平臺那邊。而他卻趁着這個時候,開始從他們的正側面發動攻擊。

難道敵人有兩個以上嗎?

託魯一面看着這個景象──

託魯抓起附近的水桶,把殘留在桶中的水潑向煙霧彈。藥劑被水沖走,煙霧停止噴發──白煙急速轉淡。

在他回頭望過去的那端,雖然被巧妙地隱藏在樹葉之間──但還是可以看到有個小型弓弩設置在那兒。

煙霧彈裏面的小藥瓶破裂,和其他藥劑起了反應──灰濛濛的煙霧很快就噴發了出來。

「哥哥才應該要好好瞧瞧。箭並沒有扎到嘉依卡。」

下一瞬間──某個熟悉的觸感從他的鼻尖擦掠而過。

「──棺材?」

託魯這麼說着,然後踏出了一步,卻察覺到了佈置在那兒的一條細繩。

「……咦?」

咒文誦詠的最後一句。

「成功了嗎……?」

說來愚蠢,託魯竟然需要轉瞬的時間才察覺到嘉依卡倒下了。

託魯脫下披風大衣,將其遮在嘉依卡的機杖前面。因爲魔法的光芒要是被對方隔着煙霧看到了的話,那可就糟了。

只要他能掌握託魯一行人的位置,然後精確地理解自己所放出的弓箭會以怎樣的軌道飛出去的話,他也就能將計就計,反利用這彎曲如拋物線的軌道,將攻擊送往身在他視線所不能及之處的對手那兒了。

「什麼!」

(好驚人的移動速度……)

哪裏有敵人、從哪個角度可以瞄準到──從哪個地方可以射中,打從一開始,他就已經完全掌握了山的地形、樹木的生長等等這類事情,然後他才射出弓箭,從一棵棵的樹木之間飛穿而過。而且,一旦看出對手很強時,他還會靈活地變更他的射擊點,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

嘉依卡開始誦詠咒文。

「可惡──!」

還是說──

如果沒有發現就踩到的話,他恐怕已經被那個弓弩的箭迎面射中了吧。

被她用冷靜的聲音這麼一說,託魯再次凝視着嘉依卡……應該說是凝視那支射中了她的箭。乍看之下,確實有兩支箭頭長在她的身體上……

──當!

此外──

託魯一邊這麼說,一邊轉頭回望,將視線送往白煙的另一頭。

「嘉依卡!哥哥!」

岩石平臺的悽慘下場,就是一邊揚起飛塵,一邊從斜坡滑落下去。

「糟了,暫時先從這裏──」

或許葛倫有某種裝置或其他物品可以用來迅速地在這山中移動。只要垂放一條代替欄杆扶手的細鏈在斜坡上,無論是爬是降,速度都能顯著上升。

箭是筆直地飛──這是外行人的認知。

岩石平臺崩毀,化成大大小小無數的碎片,然後開始從斜坡滑落下去。

託魯一邊向左向右跳着,一邊移動。躲過了第十支箭之後,託魯終於得以躲進兩人都能隱藏起來的粗大樹木的樹影裏。

「這個……是……!」

「──!」

不得了的對手。

魔法的威力,非弓箭所能比擬。

與此同時,嘉依卡備好機杖,採取着伏地狙擊的姿勢。

「出來吧!」

但不是。雖然實際上使用的或許只有弓箭之類的武器,但葛倫·冬克沃特似乎甚至把弓箭也使用在設置陷阱上。

託魯一抱住倒下的嘉依卡,便往旁邊跳開以躲避對方的第三擊。然而,第三擊、第四擊、第五擊,弓箭接連不斷地追趕着這樣子的他。

「叩魯庫託·欸魯姆·奈咿庫託……」

「別嚇我啊……」

總而言之,說得極端一點的話,弓箭其實會勾勒出非常平緩的山型軌道。因此,從障礙物的另一頭射過來──從視線望不到的彼端射過來,也是有可能辦到的事。

「總而言之……這個地方真的是那傢伙的『地盤』吶!」

伴隨着轟鳴聲,那塊突出如平臺的岩石──鬆動了。

換言之──

「嘉依卡,喂!」

不管是威力還是射程,確實都是魔法比較佔優勢。但是,弓箭不需要咒文誦詠,也不太受地脈之類的位置性影響。在機動性和連擊性方面,弓箭遠遠勝過魔法一大截。

只要前提是弓箭不直線瞄準就會沒辦法射中的話,那麼視線望過去的彼端,應該也會有弓箭手存在纔對──一般來說。

隨後──

實際上,箭會受到風的影響而大大地偏到旁邊去,就算沒有,最後也還是會慢慢地失去勁頭,然後就一邊划着大大的弧形,一邊往下掉落。

被射中了。而且還是從正側面。

那兩支箭統統命中了她揹着的棺材。

尖銳的聲響響起的同時,嘉依卡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

一面皺眉嘟囔。

雖然使用煙霧彈是爲了防止葛倫的追擊,但由於他在太近的地方使用,因此煙霧也阻擾了託魯本身的視線。甚至難以去確認理應就身在他眼前的嘉依卡身上的傷口。

在大聲喊叫的託魯眼前,「當!」的一聲,嘉依卡的身體又被第二擊射中,彈跳了一下。

阿卡莉的聲音撲上了託魯的側臉。

咚的一聲,飛鏢從託魯眼前橫穿而過,刺進了樹幹裏。

接着──

阿卡莉對他這麼說道。她似乎溜進了旁邊的樹影裏。由於煙霧的關係,她的身影也隔了層煙,只能隱隱約約看見而已。

「嘉依卡!」

「等等,託──託魯!」

然而,就算看了弓箭飛來的方向,也還是沒能看到弓箭手本人。也就是說,在視線望過去的直線上,並不存在着弓箭手。在對方射出第二擊之前,阿卡莉就已經在看着了,所以對方並不是在射了箭之後才移動的吧。

「……姆咿?」

當這一句從嘉依卡嘴裏迸出來的那一瞬間,肉眼看不見的「某個東西」,彷彿衝破了那道在機杖尖端散發着螢藍色光芒的魔法陣,飛了出去。那簡直就像是傳導波一樣,一邊造成風景微微扭曲,一邊刺嚮應該有葛倫埋伏着的岩石平臺。

託魯這樣詢問──然而,否定的話語並未發自嘉依卡本人,反而是來自於阿卡莉。

而且──

(至今爲止的弓箭,像是在追趕着我們……?)

葛倫的箭,每一擊、每一擊都擁有致命的威力和精準度,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是,葛倫並未因此而得意忘形。即使自己的攻擊沒有中的,但那個沒有中的的事實,卻會把獵物誘往下一招──誘導至他設了陷阱的場所。他的攻擊完全沒有浪費,機關算盡到非常可怕的地步。

「糟了,這邊全都是陷阱。阿卡莉、嘉依卡,別亂動啊!」

「──!」

嘉依卡愕然回頭望向這邊。而她所攜帶的機杖,尖端處勾到了垂掛在附近的爬藤蔓──

「──嚇呀!」

下一瞬間,箭從完全不同的方向飛了過來。

「──!」

不過,阿卡莉馬上用鐵錘將這些箭彈飛了。

跟葛倫·冬克沃特本人使用的弓不一樣,陷阱的箭由於重視隱匿性,所以不管怎樣都要小型化纔行──換言之,威力也難免會變差。如果箭的速度沒有那麼快的話,那麼託魯等人便來得及拂開這些箭。可是……

(如果是從四面八方飛來的話,根本就應付不來啊……)

而且,託魯一行人並不曉得這座山裏面,究竟設置了多少個陷阱。

(腦子果然有點奇怪吶,這個葛倫·冬克沃特……)

雖說是人煙罕至的險峻山區,但讓這裏呈現像這樣充滿陷阱的狀態,不也是會有「什麼都不曉得、毫無干係的人誤中陷阱而死掉」這類的可能性嗎?

還是說,他知道託魯一行人接近之後就預先做好準備,預測託魯等人很有可能會走的路徑,並事先設置好了陷阱?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葛倫·冬克沃特要是真的可以做到這種地步的「預判」──那麼只要是在這座山裏戰鬥,託魯一行人就都不會有勝算了。

壓倒性的地理優勢是在對方那邊。然而,即使他們想要轉移地點,但說起來,就連託魯他們是否能夠活着離開,都還很可疑吶。

「……殺害?」

但是,也不知是好是壞──軌道往往會因風吹或其他因素而偏左偏右,使那弧形曲線往旁邊偏歪,導致弓箭無法射中對手。

嘉依卡所轟出的魔法──沿着魔法的軌道,在山區地表弄出了一條窟窿來。託魯一邊循着那條窟窿走,一邊說道:

「要是射中了頸部或心臟,就請多多見諒啦。」

地面隨着攻擊魔法的軌道一路破裂。葛倫看到破開的地面的另一側,有一個趴伏在地面上操縱着魔法機杖的銀髮少女。

要找到現在的他,簡直是一項極爲艱鉅的任務。

話說回來──

「原來如此,煙幕啊?」

這樣詢問的人,則是阿卡莉。

「是要瞄準那裏嗎?但要怎麼判斷對方抵達該處的那一瞬間?」

從上往下的向下狙擊,與從下往上的向上狙擊,難易度基本上全然不同。

老實說,她只是朝着託魯所說的方向,施放出擁有強悍貫穿力的魔法罷了。

「哎,算了。這個之後再去想吧。先不想這些了,這些傢伙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呢?」

正因爲他可以做到這樣,所以他才能夠建下足以被尊稱爲「弓聖」的戰績。事實上,以前甚至還曾經發生過他光靠自己一個人,就把前來攻擊己方據點的敵兵部隊逼入了全滅的困境之事。

葛倫·冬克沃特一邊手拿着巨弓走着,一邊這樣喃喃自語。

之後只要繼續射箭──以捲起旋渦般的順序狂射就行了。在弓箭連發的追趕之下,獵物最後便會按照浮現在葛倫腦海中的地圖,來到那張地圖上的位置。

託魯和阿卡莉紛紛愕然地將嘉依卡護在身後,並且擺出備戰姿勢。他們左瞥右瞥,卻無法在周圍確認到自己人以外的身影。

這樣喃喃低語之後……葛倫忽然皺起了臉來。

陷阱並不只限於弓箭而已。人類要是不小心接近警戒心強的鳥獸的話,牠們就會猛烈地鬧騰起來──向葛倫通報更爲精確的位置。

葛倫這麼喃喃自語。

緊接着──

儘管嘉依卡的魔法未必正中了葛倫·冬克沃特,但有威力就是有威力。哪怕只是身在附近,也不可能完全沒事吧。

嘉依卡有些膽怯似的開口詢問。看來她似乎很怕自己失手殺死了葛倫·冬克沃特。

「但是,即使像這樣走近對方,對方還是沒有把箭射過來。這樣看來,就代表我們成功了吧。」

他可以從居高的位置,獨具優勢地以緩慢的拋物線軌道將箭射向敵方。如果對手的弓箭本領超越葛倫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但並非如此的話,那麼那三個人便無從對抗葛倫。

「妳也還是像往常一樣天真吶。」

「──關於這件事情啊……」

「〈貫穿者〉──出來吧!」

「……唔……唔咿。」

畢竟他不但穿着貼了大量樹枝與樹葉的披風大衣,而且還沿着陰影移動到下一個陰影。

葛倫停下腳步眯起眼。

先別談接近後再發動奇襲了,託魯他們甚至連葛倫·冬克沃特現在身在何處、從哪裏射箭過來,也都無暇判斷。對方恐怕已經移動,確保了下一個攻擊位置吧。

換句話說,即使葛倫沒辦法直接看到對方所處的現場,也還是能大致明白對方的位置。

「……唔?」

「──!」

「既然不知道對手會從何處攻擊我們,那乾脆就由我們來限定對手發動攻擊的位置吧。」

還是隻是偶然相似?

「我並沒有打算要殺死你們。哎,你們應該也不會相信我吧?」

葛倫一邊發出低沉的笑聲,一邊走向下一個狙擊點。

就他的經驗──他至少必會射中那三個人裏面的其中一人。

一個不留神,就有可能被對方繞到側面或背後去。

「……脫掉了嗎?」

「誇張耶。」

像是在證明這一點似的──

再借着在其行徑路線上設置幾個陷阱,即能減少他們可選擇的路線。

「……沒有上當吶……」

「弓箭手必會從那一側過來。」

出乎預料的聲音插了進來。

從對手的身高、步幅、體格推算出步行的速度、衝刺的速度、行李的存在與否。葛倫可以相當精準地從這些預測出對方的行動。

嘉依卡也一邊走在離託魯身後半步左右的地方,一邊點了點頭。

白煙正籠罩着那三個人所在的位置。若是一般燃火的話,白煙籠罩的速度不可能會這麼快。恐怕是煙霧彈之類的吧。

葛倫將三支弓箭夾在右手指縫,並將一支弓箭搭在弓弦上──然後用力地拉動了他愛用的巨弓。

山林裏的樹木,遍佈各處。要連接起弓箭手與獵物之間的直線,出乎意料地困難。能夠瞄準的角度,會因此而受到限制。

雖然葛倫確實會暫時追丟他們的身影──但在障礙物很多的山裏移動,其行徑路線不管怎樣都會受到限制。先不談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大多數的人類,都會選擇行走易於邁步的地方。要是有「被狙擊的自覺」而感到焦慮不安的話,那就更會如此了。

「……了悟。」

「我們也差點就要被他殺死了。」

「──老實說,就只能憑直覺了。」

少女發出高亢叫喊的同時,葛倫所站立的山區地表,爆炸性地隆起了。

說這世上絕無其他類似的銀髮紫眸,倒也未必盡然。

魔法基本上「只能夠直線前進」。

接着──

葛倫一邊在嘴角流露出笑意,一邊這樣說。

「是說──在我們完全正中對手陷阱的時間點起,我們就已經沒辦法用正面對決的方法取得勝算了。」

雖然因有一段距離,所以他沒能仔細辨識出她臉部的形貌,但那不正是賈茲皇帝的女兒嗎?──她應該在賈茲帝國帝都討伐戰時,已經被葛倫等人所組成的特攻隊殺死了纔對。

就連現在這個瞬間,也未必不會有弓箭飛來。

「正如我所想的,是一夥挺厲害的能人好手吶。不過,接下來他們可以撐多久呢?」

忽地──

「──看吧。出來了吧?」

突然被逼入了窮途末路──對此,託魯咬住了下脣。

「我們被對方逼入的地方、對方想要把我們逼入的地方,然後──至少還要有箭可以飛過來的──空間。」

「那傢伙可是妳的殺父仇人耶。」

託魯一邊搔着臉頰一邊說。

銀髮與紫眸。

看來嘉依卡的攻擊,似乎恰好逮着了葛倫·冬克沃特。

如果葛倫有意爲之的話,他甚至也可以在這個狀態下,將四支弓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往同一個地方。

託魯皺着臉說道。

阿卡莉喃喃低語。

他披風大衣的輪廓原本就已經因爲到處添枝加葉而破壞了「人類的形狀」,就算敵方真的發現到「有什麼東西動了」,那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辨識出他是個人類,雖說那段時間恐怕只是剎那而已。

託魯用一臉傻眼的模樣這樣說道。

驚人的空間掌握能力,以及對人的觀察力。受惠於這兩點的──異常精密射擊。

正因爲這樣,所以在面對可以曲折射擊的葛倫·冬克沃特時,他們必須以消滅障礙物來攻擊,而不是迂迴繞過障礙物。

「不過,那種程度一點用都沒有。」

葛倫不可能遭到反擊。

「──!」

纔剛聽到不成語句的短促哀鳴──他便看到數只飛鳥拍打着翅膀飛向天空。

結果──「獵物」便不得不來到葛倫在心中所盤算好的地方。

總而言之,只要風別從弓箭的側邊吹來,那麼就算偏上偏下,至少也不會往左右偏掉。至少弓箭手無法刻意做到這一點。既然如此──

(如此一來……該怎麼辦呢?)

「雖然煙霧彈確實也是爲了要掩護我們的身影,但同時也是爲了要確認是否沒有風吹。」

「~~!」

弓箭可以勾劃出拋物線的軌道──描繪出平緩、平滑的弧形曲線,然後射中對手。只要有充分的飛行距離,那麼就算是從看不到彼此的位置,也能夠攻擊到對手。

她看到有個人影穿着貼滿了大量樹枝和樹葉的披風大衣,倒臥在山林的地面上。在其周圍,可以看到到處都是鮮血的赭紅。

然而,就在他射出弓箭的──那一瞬間。

「但是……那個小女孩……」

「…………是那個嗎?」

葛倫·冬克沃特不是那個人影。那恐怕只是迅速將泥土之類的東西堆高,然後將披風大衣鋪蓋在那上面罷了。

他本人應該正從其他某個地方眺望着託魯一行人吧。從他聽得到對話這件事情看來,很難想像他離他們有那麼遙遠。但是,他的聲音一遍遍地迴響,真的很難抓出他的位置在哪裏。

「對了,那個女孩是那個嗎?是那個賈茲皇帝的女兒嗎?真的嗎?」

「…………妳被懷疑了喲。」

「姆咿!」

被託魯那樣一說,嘉依卡慌張地大叫。

「我……我是,正牌的,嘉依卡·賈茲!」

「她這麼說喲。」

託魯聳了聳肩。

看來葛倫並沒有打算要攻擊他們。如果他有意爲之的話,他們早就已經被五枝或十枝的鐵箭射中,連同託魯兩人所護住的嘉依卡一起被射穿而死了吧。

「……是雙胞胎之類的嗎?」

「雙胞胎?」

「我確實有看到那女孩人頭落地。如果她不是不死之身的話,那就不得不懷疑只是偶然相似的其他人啦。」

「…………」

託魯和阿卡莉感覺到他們護在背後的女孩正在顫抖着身子。

「不知道。」

「不知道嗎?」

「這傢伙有記憶缺陷啦。缺失了賈茲帝國帝都討伐戰前後一年左右的記憶,所以這傢伙似乎不怎麼清楚。之前也被阿巴爾特伯爵說過:『妳應該已經死了。』……」

「……嗯哼。」

葛倫·冬克沃特逸出像是在思考似的聲音。

「嘿嘿嘿。那個啊……哎,真是不好意思吶。我只是想要試試你們而已。雖然我剛纔的確在想『你們最後就算死了,也是沒辦法的事吶』。」

先前的攻擊,全都不是因爲他視託魯等人爲「敵人」之故,而是在篩選他們「是否堪用」,換言之,就類似於考驗一樣。

「這有點困難。」

「換言之,如果沒被你看中眼的話,我們早就已經死了嗎?」

尚未露出身影的「弓聖」,突然說出了這樣子的話來。

「說老實話,剛纔那位公主的一擊,害我的慣用手稍微受了點傷。現在的我,沒辦法好好拉弓了。雖然我覺得大概過個十天,應該就會恢復成能夠勉強拉弓的程度啦……」

「…………」

在看到嘉依卡頷首之後──託魯對着那個應該正在某處看着他們的葛倫,大力地點了點頭。

「…………」

「哎,算了。老實說,我也不是想殺死你們。戰爭都已經結束了,沒有理由動手殺人啊。」

嘉依卡很天真。太天真了。天真到甚至對她的殺父仇人手下留情。

葛倫答道:

「……怎麼?要是答應交易的話,你願意給我們『遺體』嗎?」

「你們打算怎麼做?抱歉啊,我可沒有笨到在手臂受傷的情況下,就滿不在乎地走出去現身在你們的面前吶。如果你們不願意交易的話,那我就要逃走嘍。就這樣子帶着『遺體』走掉喲?」

所以……

「好,我們知道了。就先聽聽你的說法吧。」

「就算不那樣做,你不是也可以不由分說地殺死我們嗎?」

「……哎,是啊。」

對於託魯語帶諷刺的質問,葛倫·冬克沃特回以笑聲:

言歸正傳──

「好啦,如果你們願意聆聽我的『願望』的話,那麼就算給你們『遺體』,也沒有關係喲!說實話,剛剛對你們發動攻擊,只是想要看看你們的本領罷了。」

葛倫乾脆地這麼承認。

「看來那位公主並不是爲了要替父親報仇所以纔來的嘛。」

「要不要做個交易啊?」

「是啊。」

不過──也包括這點在內,對託魯來說,她是他重要的主人。實現她的願望,正是託魯本身的願望。

託魯不甚愉快地這麼回答。

託魯、嘉依卡、阿卡莉三個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即使你突然拿弓箭射人?」

據說賈茲皇帝活了三百年,又有一說是遠超過三百年,甚至是五百、六百年。而人類的遺體,會有魔法的原動力「思念」──即「記憶」保留在遺體的「內部」。賈茲皇帝的「遺體」無疑能成爲高品質、高價值的魔法念料。而且其價格應該會比同等重量的黃金還要昂貴吧。

「這麼一來,應該是以我帶回來的『遺體』爲目標嘍?不然我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

「…………哎,是沒錯啦。」

「原本就只是因爲說要給我,所以我就姑且收下了。雖然羅伯特和西蒙──魔法師們都因爲得到了很棒的魔法念料而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呢……」

「……試試我們?」

葛倫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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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棺姬嘉依卡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戰亂期結束
  3. 03第一章 帶着棺材的少N
  4. 04第二章 妹妹的抉擇
  5. 05第三章 昔日的英雄
  6. 06第四章 追蹤者們
  7. 07後記

第二卷棺姬嘉依卡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龍騎士的歸來
  3. 03第一章 彷徨的開始
  4. 04第二章 隱居的英雄
  5. 05第三章 龍騎士的憂鬱
  6. 06第四章 小規模戰爭
  7. 07後記

第三卷棺姬嘉依卡 3

  1. 01插圖
  2. 02芙蕾多妮卡所寫的隨便版人物觀察報告
  3. 03序章 一開始的背叛
  4. 04第一章 中場休息
  5. 05第二章 不歸谷
  6. 06第三章 虛構交織成霧
  7. 07第四章 信頼的回報
  8. 08後記

第四卷棺姬嘉依卡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伊始之時
  3. 03第一章 追捕者與被追捕者
  4. 04第二章 銀白與赭紅
  5. 05第三章 本尊與冒牌貨
  6. 06第四章 從者的選擇
  7. 07終章 昨日與明日
  8. 08後記

第五卷棺姬嘉依卡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生命的所在之處
  3. 03第一章 翱翔天際的要塞
  4. 04第二章 恍若廢墟
  5. 05第三章 空中之戰
  6. 06後記

第六卷棺姬嘉依卡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N的YH
  3. 03第一章 殺人者的本悻
  4. 04第二章 天生嗜殺的生物
  5. 05第三章 要塞激烈相撞
  6. 06第四章 生命的完滿
  7. 07後記

第七卷棺姬嘉依卡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狩獵棺姬的人
  3. 03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
  4. 04第二章 殘兵敗將之島
  5. 05第三章 第八種
  6. 06第四章 皇帝的遺產
  7. 07後記

第八卷棺姬嘉依卡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斬首王的懊惱
  3. 03第一章 雙胞胎公主
  4. 04第二章 習武之人的慶典
  5. 05第三章 模擬戰爭
  6. 06後記

第九卷棺姬嘉依卡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神使的誕生
  3. 03第一章 亂破師的適任資格
  4. 04第二章 公主們的抉擇
  5. 05第三章 敗北與違反
  6. 06第四章 真正的戰鬥
  7. 07第五章 復活的儀式

第十卷棺姬嘉依卡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王的臨終
  3. 03第一章 終結冒牌貨之時
  4. 04第二章 昔日的殘像
  5. 05第三章 神於天上目空此世
  6. 06後記

第十一卷棺姬嘉依卡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繼承帝位
  3. 03第一章 三位王者
  4. 04第二章 升神儀式
  5. 05第三章 凌空戰區
  6. 06終章 在這之後……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棺姬嘉依卡 12

  1. 01插圖
  2. 02最終章 棺姬的殘影
  3. 03第一章 弓聖的憂鬱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弓聖的兒子 THE SON OF BOW MASTER
  5. 05第三章 弓聖的真相 THE TRUTH OF BOW MASTER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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