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虛構交織成霧

「我啊——覺得好奇怪吶。」

她如此說完之後，展露出無憂無慮、爽朗的笑靨。

那是一個晴朗……秋高氣爽的日子。

「爲什麼大家會那麼地害怕亂破師呢？」

哈絲敏。

生長於商隊之中的她，自幼和雙親一起進進出出亞裘拉村無數次，經常和住在那兒的亂破師們親密接觸。儘管她非常清楚自己和亂破師們是「不一樣」的兩種存在，但從不覺得亂破師們有什麼特別奇異之處。

不過很多巡迴商人本來就對金錢以外的事情相當豁達……或者更該說是「漠不關心」。

在各地巡迴打轉、採買了各種商品之後，再將商品轉賣掉。對於走遍各處的他們來說，每個人的價值觀、生活方式各有不同，是很理所當然的事。而且他們反倒認爲，在「不一樣」之中，是有其意義存在的……他們也認爲自己所賴以維生的買賣生意也是因此而成立的。

而人稱「戰爭專家」或「戰場走狗」的亂破師也是一樣的。

對哈絲敏而言，亂破師就只是「這樣子的一羣人」而已。

然而……

「應該是因爲亂破師很強的關係吧。」

當時——仍十分年幼的託魯有些加強語氣地如此說道。

託魯和哈絲敏在村外的廣場上一邊並排坐着、一邊談着天。

生於巡迴商人之家、自幼看遍各處的她，說的話總是很有趣。就連她的無心之言，也大多是令人感到新鮮驚奇的事。因此，每當她來到亞裘拉村時，託魯都會盡量壓縮修練的時間、費盡心機地擠出空閒，就爲了享受這般漫無目的的閒聊。

「很強的話，就會讓人感到害怕。這很理所當然啊。」

從未離開過亞裘拉村的託魯，並不曉得亂破師具體上是被人如何恐懼着。就連世間一般的價值觀，他也都還不太清楚。因此，他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以極爲單純的思考邏輯來理解——試圖理解這一句「大家都害怕亂破師」。

「不對。不是那樣子的唷。」

哈絲敏微笑搖頭。

「若說是因爲很強的話……那人們應該也要同樣害怕魔法師纔對啊？」

「嘉依卡。」

託魯心下了然，因此也跟着困惑了起來。

也與威力大小無關。

雖然託魯睡着之後，也能對殺氣之類的作出反應，但卻無法察覺得到在較遠處以魔法瞄準他們的敵人。經常冒死追捕、或是冒死被追——如果過着這種生活的話，那麼〈守護者〉算是人生必備的魔法術式之一。

看來她尚處於剛醒未醒的狀態。被喚了聲名字，也只是半無意識地動了動身子而已。

單方面。不是共享、共有、共通。這幾個字詞感覺起來真是寂寞極了。

彷彿喫了一記雷擊似地，嘉依卡顫抖地縮成一團。

託魯再叫了一次她的名字，但她仍然沒有要起來的樣子。這次甚至連身體都動也沒有動。託魯靜靜苦笑了一下，輕伸出手——將嘉依卡如絹絲般細滑直溜的銀髮拿在手裏。他溫柔地撥開她的頭髮，將掩藏在裏頭、白皙小巧的耳朵露出來，然後將嘴脣輕輕靠近那耳朵——

微微彎着身的她，深深凝視着坐在身旁的託魯的臉。既沒有發怒、亦沒有嘲諷。她那個樣子就像個在對不太聽話的弟弟曉以大義的姐姐一樣，儘管託魯根本不曉得真正的「姐姐」究竟該是個什麼樣子。

「…………」

託魯挺起胸膛說道。

要是在建得更爲牢靠堅固的城堡要塞之中，有時候甚至還設有許多——各式各樣的陷阱、可從上方進行單向攻擊的洞孔——從洞孔向下放出飛箭、潑出滾燙的油等等。託魯忽地將視線抬起，發現在他們背靠着的石壁的對面，鑿有一整排隔着一定間隔的洞孔。

託魯原本背靠在石壁上睡覺，而在他的胸口，還有另外一位同伴倚靠在上面睡覺。因爲他的同伴稍微轉動了身子，所以體重施壓的地方改變，導致他現在有些呼吸困難——哎，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嘉依卡。」

「情緒？」

對於現今狀態的理解與掌握，伴隨着他的意識逐漸清醒，也同時慢慢地從他的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妳似乎睡得很沉嘛。」

「叫醒的方法，要重新思考。」

當然……亂破師和魔法師一旦一對一作戰的話，十之八九會是亂破師勝出。

但是……

「我知道。所以這只是『或許』。」

總覺得腦袋無法運轉。

「啊…………」

嘉依卡嘟起嘴來說道：

託魯覺得有些呼吸困難——於是睜開了眼睛。

+

「早啊。」

託魯至今依然記得，那一天……遲至深夜，他仍一直沒能睡着。

「呼嘎」

「還是心態上的問題呢……」

哈絲敏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確實是叫做——〈守護者〉吧。在防禦類的魔法之中、其他的魔法師流派之中，人稱〈超防殼〉、〈蒼白聖棺〉等等的術式，基本上也都跟〈守護者〉差不多。

就算有防禦類的魔法保護，但目前兩人都遭到追捕，在緊急時刻不能馬上起身的話，是很危險的。不管是用略爲大聲的聲音叫她名字、還是搖她，睡眠深沉的嘉依卡總是很難叫得起來。因此，叫醒她的方法會變得這麼過分，也是理所當然的——他最近一直都用這個方法。

以流言蜚語蠱惑人心、以奇策妙計顛覆常識。人質、背叛、詐術、以及其他諸多種種時常被人罵作卑劣、卑鄙——一般人會不由得猶豫再三的方法，亂破師都可以毫不猶豫地去執行。

微微低下視線，可以看見她銀色的頭髮旋兒。

莫名其妙。哈絲敏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若是爲了達成目標，就算再窮極兇惡的事情他們也毫不躊躇——毫無矜持的嘍囉。

身高還是銀往常一樣地矮小……跟這名少女初次相遇以來，她的身高就根本沒有再長高過的樣子。是體質嗎、還是疾病呢？雖然她本人比起身高，反而比較在意從不長大的胸部——但託魯從不覺得她需要對此感到不滿。

「我、還有商隊的大家……我們全都知道喔——亞裘拉村的人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但我不害怕唷。」

應該是壓在胸口上的重量所致的吧。

「……確實……這裏是……」

老舊——遭人廢棄的城堡要塞之中。

應該是個不太適合睡眠的地方吧。

「…………託魯。」

「…………」

「我們纔不會那樣！」

託魯苦笑地說。

託魯欲言又止。

嘉依卡回頭望向託魯。

「…………嗯。」

「所以說——『信任』這件事，真的是單方面的呢。」

哈絲敏會談論這些事情，真是太不合理了。

因爲有些太過於抽象，因此託魯並不太能夠理解哈絲敏的話。

盤着腿坐在地面上的託魯，其手臂至雙腳的空間恰好容納着一名熟睡的亡國公主。那副安穩熟睡的樣態，彷彿就像是在說「這裏是我專用的位置」似的。這景象十分類似於小型犬或貓咪靠在飼主身上睡覺一樣——牠們尤其特愛腋下、脖子與肩膀之間等等屬於身體空隙的部位。兩人所在之處，是一個巨大的迷宮之中。

哈絲敏轉過頭望着託魯說：

「說什麼重新思考，妳啊——事到如今……」

此處究竟是——何處啊？

「沒錯……這裏是……」

她的這張臉，自當初巧遇以來都未曾改變。這張如洋娃娃般精緻可愛的臉孔——表情似乎含着些許的怨氣，由上往下看着依然坐在地上的託魯。

這名少女正是嘉依卡。

那麼，爲何亂破師會讓人感到害怕呢？

「但是，要求所有的人都做到接納，大概是不可能的吧。就連我們也只是覺得自己已經理解了而已。但或許我們也只是誤會、或者是被朦騙了也說不定。」

「亂破師未達目的不擇手段，對吧？」

「…………」

「但是其他人們做不到啊。就是因爲做不到，所以纔會感到害怕……」

他所受的教育便是如此。這正是亂破師之所以爲亂破師，也正是亂破師的強處。被名聲和門面束縛住的騎士和戰士，就是這一點與他們不同。各國也深知這一點，所以對亂破師的需求才從未間斷過。

到目前爲止，兩個人像這樣子一塊兒休息的時候，就會使用這個魔法——連託魯都對這個魔法熟悉了起來。雖然效果範圍狹小，但可以迅速察覺到向他們接近的人事物，就連刀劍、甚至是個人操縱的魔法攻擊，也幾乎都可以防禦得了。

但他們恐怕是不會一決勝負的吧。一旦知道對手是魔法師，亂破師就絕不會從正面挑戰，也不會讓魔法師有時間詠唱咒文、發動術式，而是直接以近身戰擊斃對方吧。

只要咬着她的耳邊，然後像是要把聲音硬塞進她鼓膜裏一般地大吼，那麼就算是很難叫醒的嘉依卡，也不得不清醒了。她像是痙攣般地顫抖着身子，然後隨即像彈簧裝置一般，突然地彈跳了起來。

「我是有自信覺得自己已經理解了啦。我們透過你們，理解了『緊盯着目標活下去』是件怎樣子的事。同時也接納了你們和我們相同的部分、以及相異的部分。」

「什麼嘛。」

但哈絲敏仍毫無顧慮地繼續說着。如今重新回頭去想，便會發現她不強求託魯馬上理解，反而認爲「現在沒辦法理解也沒關係，將來的某一天能夠理解得了的話就可以了」——這或許是哈絲敏她獨有的大度也說不定呢。

託魯皺着臉說。

託魯舉起一隻手，向她打了聲招呼。

「……那是……」

「…………」

哈絲敏一邊仰望着天空，一邊說道：

「因爲那就是亂破師啊！」

「該說是情緒上的問題呢……」

託魯搖了兩、三下頭以驅走睡意。

「……妳在說什麼啊？」

「連哈絲敏妳也這麼說喔。」戰場上遭人忌諱的棋子、掌權者們麾下的走狗。

託魯輕輕一喊，銀髮少女便微微地動了動身子。

戰亂時期所建造的城堡要塞之中，大多在其內部建有迷宮般的構造，以避免大軍攻來時城堡會被一舉攻陷。通道又細窄、又彎曲，而牆壁儘管是在室內，但爲了避免被人鑿穿，因此是以石頭和耐火磚頭所堆成的銅牆鐵壁。

託魯將視線轉向嘉依卡懷裏抱着的那個東西。

他們本身的身體能力並不高——從亂破師的觀點來看的話，就跟嬰兒是一樣的。但若從他們所能操控的力量大小而言，他們的能力確實極爲懸殊。據說就算只有一個人，只要有大型機杖、充分的念料，也可以施展出大到將一整座城吹飛的威力。若有多數魔法師一起操控咒文，魔法陣，甚至可以施展出更爲精緻、威力更大的魔法攻擊。

然而……哈絲敏所說的，似乎與勝負無關。

亂破師在這世間的評價，大抵都是如此。而託魯則認爲這些評價只是那些「被名聲和門面束縛住而無法變得真正強大的傢伙們嘴硬不服輸的結果」。

雖說是「重量」，但其實也沒那麼沉重。

又長又重又冰冷的那個東西，是嘉依卡愛用的「魔法之杖」——機杖是也。雖然樣式看起來有些老舊，但是相當的堅固。託魯迄今還未看過這個魔法裝置壞掉過。當然，這個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緣於嘉依卡總是很勤懇地拆解、整備它的關係吧。

不過——

託魯皺着臉問道。

「嘉依卡！」

機杖——正發出低沉微弱的聲響，同時也在運轉中。

在嘉依卡的肩膀快要用力撞上他的下巴時，託魯瞬間偏過身子，避開了她的撞擊。

「……之前以來的懸案。」

此處不是房間，而是通道。

「害怕你們這些可以輕易做出那種事來的亂破師。做出那種事之後也不覺得羞恥、也不覺得後悔，亂破師的這種心態……是很可怕的唷。應該是吧。」

「…………」

就連當時年紀尚幼、世界仍狹隘的託魯也知道魔法師的事情。

是的。若單從破壞力來看的話，亂破師遠遠比不上魔法師。

哈絲敏對他笑了笑。

但是嘉依卡似乎對這個方法有些不滿。

「要求改善！」

「啊？那哪一種叫醒方法比較好啊？」

「…………嗯。」

嘉依卡交叉雙臂抱胸，歪頭思考。

看來她自己也沒有什麼好的提案。她像是在搖着頭一般，把頭往右、往左地歪來歪去——

「耳邊細語。耳朵，摸到之。如輕撫一般，聲音，溫柔地……」

嘉依卡忽然以恍惚縹緲的眼神看着彼方，然後開始如是說。

「那種方法叫不醒妳的啦。」

「託魯，小氣。」

嘉依卡倏地伸出食指說道：

「仔細聽——聽到最後。以上，第一階段。第二階段開始。」

「還階段咧——妳啊……」

「溫柔地、輕輕地，在臉頰。」

託魯越發喫驚。嘉依卡則半無視於託魯，表情有些害臊地說：

「必須，睡醒的儀式。」

「儀式？那個儀式具體而言是要幹嘛？」

「在臉頰……上………………或是……直接在……嘴脣上……」

嘉依卡的聲音逐漸變小，而相反地她的白皙臉孔卻急遽變紅。

託魯皺着眉頭質問：

雖然接吻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因爲總是由嘉依卡主動的接吻都很唐突，所以託魯也常常感到不知所措。或許是因爲她還有些羞赧吧，所以幾乎每一次都會硬加上一些「名目」——就像這次是「謝禮的印記」一樣。

當初八位英雄雖然把屍體分成了八份，但其中又再被分屍成好幾塊，結果遺體數量倍增……託魯他們只好四處尋找這高達十七塊的「遺體」。而且或許是因爲分屍的過程中，有人萌生了一些奇怪的貪念，因此在他們入手之後才發現居然是贗品、仿造品的情況，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就是在那個時候，阿卡莉因懸崖崩塌而不幸喪命了。

「好吧。既然妳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又怎麼可以有失人品呢。那就用野獸怎麼也學不來的方法吧。」

嘉依卡總是跟這棺材片刻不離——雖然還不到這麼誇張的地步，但她總是把它放在手碰得到、視線看得到的地方。它是她的「全部」。她與她身邊的人一起追求來的「遺體」，便放在這副棺材裏頭。

「從不同角度來想的話，這可真是件好事呢。」

「……瞭解。」

「不太記得是幾年前的事了。在拉德米歐鎮旁的〈不歸谷〉——對上亞伯力克他們時的事吧。就是夢到那個時候的事。」

「…………」

「嘉依卡……」

「感謝。謝禮的——印記。」

亞伯力克麾下有九名部下。這幾年，基烈特隊的初期隊員們已死了半數，但馬上就配置了雙倍數量的補給人員。不同於託魯他們，亞伯力克的背後有組織在撐腰，所以人員、裝備的補給相當快速。

託魯喃喃說着。

「他們特地找到那三個『遺體』，並幫我們收集齊全了啊。只要打倒亞伯力克他們，剩下的三個就可以一次到手了喔！」

「哎……對手可不好對付吶。所以好好睡、好好喫，調整好身體狀況也很重要吶。」

託魯從懷中取出了一根鐵製的小針給她看。

「把這個呢，插進指甲和手指之間……」

「…………嗯。」

託魯臉上浮現出微微的苦笑，然後試着開口詢問：

而芙蕾多妮卡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之後，就已經有好一陣子沒再看到她了。畢竟她是隻棄默，想用人類的常識來掌握她的行動，根本就是大錯特錯吧。

嘉依卡以一臉憤慨的樣子指着託魯。

嘉依卡以有些擔憂的表情向託魯問道。

「哎，現在就別提什麼夢了。」

嘉依卡踮起腳來，將自己的嘴貼覆在託魯的脣上。

「託魯——」

「好事？」

想得簡單一點，雙方戰力是一比五。

而且對手很有組織能力，打算把先一步回收的三份「遺體」當作「誘餌」來引誘託魯他們。反過來說，正因爲基烈特隊確信自己必能取勝，所以他們纔會到處宣傳說「我們已經取得剩餘的『遺體』囉」，好讓這件事傳入托魯他們的耳中。

「…………」

阿卡莉已經——不在了。

託魯大力地點着頭說：

爲了嘉依卡——開始這趟旅程的當初，單純只是出自於恩情、同情和共鳴而已。而對於身爲亂破師的託魯而言，這些理由就足以讓他拿命來拼了。

阿卡莉不在了以後，就只剩他們兩個人繼續這趟旅程了。而就在旅途途——託魯和嘉依卡的關係，自然而然地發展出另一個層面。

在無邊無際的旅程當中，心中當然會湧現出不安。而爲了消除心中的不安，所以兩人才會心生這樣子的期望吧……不過，由此開始的愛情，也很不錯吶。

託魯手指着棺材說道。

嘉依卡摟着託魯的脖子——哦不，應該說是使出了力氣，緊緊地把託魯箍到了身前。而託魯也毫不反抗，微微別下腰來，聽憑嘉依卡處置。

理由是力量的來源。

「…………」

〈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她父親遭到〈八位英雄〉分屍之後的遺骸。

正確來說應該是他們已經知道是誰持有着其餘的遺體了。

「再……三個是嗎？」

「呃，沒事。我只是在說總算快要結束了吶。』

嘉依卡表情一愣一愣地看着他。

「不允許虐待。」

託魯有些勉強地把話題扯開，然後站起身來。

最後嘉依卡移開她的嘴脣，一臉面紅耳赤地小小微笑道：

「那麼，要出發了嗎——我的主人。重頭戲要上場囉。」

「出奇的麻煩」……這其實是相當保守的形容詞。

「哎，雖然那三個出奇的麻煩吶。」

恩情、同情、共鳴，還有——愛情。

「駁回！」

「不允許拷問。」

現在——亞伯力克一行人應該也追在託魯他們後頭，跟着踏入了這座城堡要塞之中了吧。很有可能隨時都會遇上他們。

以現狀而言，就算乾脆說是「不可能」也不爲過。

相對於此，託魯這方就只有託魯和嘉依卡雨個人而已。

好漫長。真的非常漫長。

「託魯，有睡着？」

託魯嘆氣。

「以前的事？」

嘉依卡的表情微微黯淡了下來。

嘉依卡頹喪地垂下肩膀，嘆息說道。

話說回來，第一次接吻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是啊。好像……夢到了以前的事。」

「姆—？」

他們也已經知道其餘三個的所在位置了。

「哦不，我又沒有要問什麼問題，所以不算拷問吧。」

因爲那剩下的三個「遺體」，正落在亞伯力克·基烈特的手上。

「那纔是我該說的呢——」

「前途多難。」

託魯一邊說，一邊把針重新收回懷中。

「野蠻。芙蕾多妮卡的壞影響。」

「剛剛這個是以主人的身分？還是……」

收集來的「遺體」實際上——有十四個。

託魯心裏是這麼想的。

但是這個回收「遺體」的旅程，總算快要結束了。

託魯忽地看向橫亙在旁邊地面上的黑色長型箱子。

但並沒有規定說不可以發展出其他的理由。

「臉頰？啊啊——原來如此，所以不是咬在耳邊，而是咬在臉頰上就可以了是吧？」

「駁回，大駁回，超駁回！」嘉依卡跺着腳說。

……託魯反射性地如此回應，但隨即又說：

「可是幾乎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啊。」

「這裏有一根針。」

因爲〈不歸谷〉的那次事件，害得託魯、嘉依卡之間一直蒙着一層陰影。

不管是用前者、還是後者來形容託魯和嘉依卡之間的關係都沒有錯。

……是棺材。

時間慢慢過去。

雖然他很欣慰她爲阿卡莉的死而嘆息……但因此而精神萎靡的話，便不是什麼好事了。

嘉依卡微笑說道：

該怎麼說呢，容貌也就罷了，但就連她的這些動作也同樣地很孩子氣，完全沒有長大的感覺。託魯驚訝地思考着她真實年齡到底是幾歲，但因爲她有記憶上的缺陷和混亂，所以就連她本人似乎也不清楚的樣子。

「野蠻啊。我知道了。」

主人和僕人。男人和女人。

也就是說，託魯他們的旅程很有可能會在此處結束。

「託魯。」

「呣咿？」

「只要一根就可以馬上讓妳睜開眼睛喔！」

託魯眨了眨眼，凝視着銀色長髮的少女。

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嘉依卡把機杖靠立在旁邊的石壁上，然後對着託魯伸出了兩手來。白皙的指尖包住託魯的雙頰。

「都有。」

畢竟他們兩人都期望着儘可能地縮短彼此的距離。

棺姬嘉依卡

「——不過也不盡然吶。」

「……同意。」

嘉依卡聞言，馬上嘟起臉來說道。

「託魯，野獸，愛亂咬！」

好像是聽不懂託魯話中的含意似的。

「同意。」

嘉依卡微笑着揹起了棺材。

+

陰蜜的沉默充斥在整個防禦類魔法〈守護者〉的結界之內。

「…………」

驚愕和困惑奪走了少女們的言語能力。

看到眼前不得了的光景……兩人只是圓睜着眼，半句話都說不出來。雖然〈守護者〉是一種很堅固的防禦類魔法，但是施法者無法一邊維持着結界、一邊移動。因此就算再怎麼難以接受，她們也只能一直看着。

過了一會兒……

「——嘉依卡。」

阿卡莉以喃喃自語般的聲音，慢吞吞地開口問道：

「那是怎麼回事……？」

「……呣？」

嘉依卡皺緊眉頭沉吟着：

「煽情戲？」

「唔嗯，妳說的沒錯。」

阿卡莉動作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

實際上，那並不是男女交纏到足以稱爲「煽情戲」的情交場面——直白地說就是「性交」。但能夠冷靜地指出這一點的人，並不在這個小小的結界裏頭。

「……果然……」

阿卡莉緩緩地站起身來，轉向對着嘉依卡說：

「受到，精神支配。我們，會和託魯一樣。」

「唔嗯。妳就在旁邊，所以可以輕易地把妳弄死。我該說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嗎？」

「阿卡莉阿卡莉，我在，這裏。」

還是說，運作着這個巨大虛構裝置的人，並不是西蒙·斯坎尼亞呢？

「也不能就那樣放着哥哥不管吶。嘉依卡，快點解除結界！」

難道是谷底建有一座城堡要塞嗎？

阿卡莉搖了搖頭。

「……呣。」

她是真心對託魯抱有殺意與否，雖然還是個疑問，但至少她沒有理由必須要扮成嘉依卡來和託魯卿卿我我吧。但若說她是要引誘他露出破綻的話也很奇怪，因爲就算她不特意引誘，託魯也早已鬆懈警戒，全身都是破綻了啊。

「不歸谷」時間是好幾年前的事……等等。

「當然啦——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那個是？那個也是素材物質？」

「——可能是，魔法。」

如果是這樣，那這個魔法師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雖然身體無法通過，但靠近往裏窺視的話，視線是可以觸及得到彼側的——便是如此狹小的孔隙。而透過那些孔隙，她們可以看得見身在石壁彼側的人。

「可是我們精神沒被支配吧？」

「素材物質。」

「……妳是說，雖然只能暫時性地消除一部分，但是妳或許可以做到讓這些石壁消失，是嗎？」

「我一直都很冷靜。」

「原本，素材。」

就在那個時候，嘉依卡發動了術式——預先詠唱完畢的防禦類魔法，亦即她現在仍維持運作中的〈守護者〉。雖然託魯叫她先準備好攻擊魔法，但嘉依卡一想到自己會成爲託魯和阿卡莉的累贅的可能性，便想說至少讓他們二人能夠不用顧慮自己、好好地專心於戰鬥，於是就選擇了這個防禦類的魔法。

嘉依卡輕輕地點了點頭。

「唔咿。」

「範圍有限，時間有限。但是可以妨礙控制。」

「把結界解除。雖然因爲牆壁的關係，沒辦法直接通到哥哥那兒，但繞點遠路或許可以追得上哥哥。」

阿卡莉再次轉過身，對着嘉依卡說：

「可是牆壁……」

「這個地方也好、哥哥的言行舉止也好、那個不要臉的嘉依卡也好，實在是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了。雖然不曉得這個迷宮是怎樣子的構造，但不快點去哥哥那兒喚醒他的話……」

「乾脆閉氣……呃不，行不通吧？」

託魯。以及，另一個嘉依卡。

「總覺得……哥哥說的話有些奇怪呢……」

「可是，如果妳說的是事實的話，爲什麼他要做這種事……」

總而言之——谷中瀰漫的濃霧一部分受到魔法的操控，而變化成了這些石壁。嘉依卡施展的〈守護者〉術式，則部分干涉了這些素材物質的控制術式，結果術式無法再完全控制石壁，便露了部分破綻出來。

「呼姆。」

「幻影系、精神支配系、多重效果。魔法。」

可是——如果在託魯身旁的人是嘉依卡的話，那跟她一起待在結界裏的嘉依卡又是誰呢？應該不會是雙胞胎吧？

前幾天芙蕾多妮卡的確在溫泉裏變裝成——變身成嘉依卡，襲擊了託魯。人在託魯身邊、又長得這麼像嘉依卡，應該也只有芙蕾多妮卡能夠辦得到了吧。

嘉依卡一邊指着自己的機杖，一邊說：

哦不。在此之前——

「……說的也是吶。」

「嗯嗯……」

霧狀的素材物質就這樣子侵入人體內部。

「那爲什麼我們看得到那個『冒牌貨』？」

嘉依卡指了周圍一圈，說道：

「託魯，來到這裏。短時間——解除。」

「魔法……？」

他們先是遇上了基烈特隊。然後芙蕾多妮卡亂入，於是懸崖崩塌。此時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恐怕還有基烈特隊的幾名人員也一起——落入了〈不歸谷〉。事情便是如此沒錯。

嘉依卡指着那些石壁上的小小孔隙。

阿卡莉把雙手手指彎得像鉤爪一樣——一副「好！我現在就來勒死妳」的樣子——朝着嘉依卡踏出了一步。順道一提，她的臉仍跟往常一樣面無表情，而這遠比怒氣滿面的樣子還要更具有壓迫感。

嘉依卡說道。

但嘉依卡似乎在沉思着某些事情的樣子，並未解除〈守護者〉。

雖然她成功地將剛好在她身邊的阿卡莉納入到〈守護者〉的結界裏，但要連距離離她有些遠的託魯也保護到，果然還是太過勉強了吧。巧的是，就在嘉依卡和阿卡莉要撞上地面的前一刻，防禦結界在那絕妙的瞬間展了開來。受到了防禦結界的保護，風人總算是平安無事——

但是……只不過是掉下懸崖而已，怎麼會回過神來就變成在室內了呢。這太不自然了。這個城堡要塞該不會沒有屋頂吧？但實際抬頭往上看，也不見頭上有開着洞啊。

「還是說，那個哥哥也是假的呢？可是……」

「……所以精神支配系的魔法纔對我們起不了作用？」

而這個選擇，結果是正確、還是不正確呢？

「唔咿。這些孔，術式的破綻。」

「素材物質，媒介，干涉神經。」

阿卡莉指着孔隙彼側的嘉依卡，問道：

待託魯一靠近嘉依卡她們，就暫時解除〈守護者〉，然後再重新發動魔法——就可以把託魯也拉進來防禦結界裏了吧。並非只有〈守護者〉而已，大多數的個人型魔法，通常都無法一邊維持運作、一邊移動。所以張着結界的狀態下，嘉依卡她們無法主動接近託魯。

「我和阿卡莉，〈守護者〉的效果範圍內。」

「那個，不是——我。」

話說回來，這地方究竟是哪裏啊？

總之……

但回過神來，才發現她們居然身在一個壓根不像谷底的地方。

嘉依卡眼珠上翻——像是想說些什麼似地瞧着阿卡莉。

「…………」

如果只是想要把闖入自己領域的侵入者驅除出去的話，應該有很多其他更爲簡單的方法吧。再說了，西蒙·斯坎尼亞可是英雄耶。光是靠着國家所賦予的權力，應該就可以想幹啥就幹啥了吧。根本沒必要特地用魔法弄出這般大規模的騙局吧。

阿卡莉口氣淡然地說道：

就算是肉體技能優秀的亂破師，在不呼吸的狀態下可以行動的時間和距離也很有限。突破這個迷宮，抵達託魯的所在之處，說服或打昏完全陷溺於虛構之中的託魯，然後再把他帶回到原本的地方……要屏住呼吸做完這全部的事情，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其餘「遺體」還有三個……

阿卡莉再度透過石壁的孔隙，眺望彼側的託魯以及另一個嘉依卡。

兩個人在無人旁觀的地方演着虛假的戲，一點意義也沒有吧。

兩人似乎在談論著某些事情的樣子。

雖然可以透過孔隙看到託魯的身影，但實際上到處都隔着石頭牆壁。託魯要穿過這些複雜、有如迷宮般的通道，然後來到嘉依卡她們身邊的可能性，顯然非常的低。

「我應該早點把妳弄死的……」

「……無論如何……」

但面對嘉依卡那樣子的視線，阿卡莉只是以往常的厚臉皮擋了回去，然後歪着頭納悶：

阿卡莉把手放在嘉依卡的雙肩上。

嘉依卡手指所指的前方——在半透明的蒼白色結界的對面，並立着幾塊石壁。很厚、很堅固的遮蔽物。作爲防衛手段之一，以前的城堡要塞裏，有些地方都會特意建成這種構造的通道。而那些——石壁上有小小的縫隙。

一旦接觸到神經較爲集中的眼睛、鼻子、舌頭、以及其他黏膜，精神支配的魔法術式就可以直接流入人體——嘉依卡如此說明。

容貌、體格、衣裝，全部都一模一樣。

「芙蕾多妮卡？姆唔？」

阿卡莉說道。她的語氣難得地流露出些許焦躁。

「素材物質。」

「唔咿，可能。大型魔法機杖和魔力來源。」

「幹嘛？」

「如果不先冷靜地把妳弄死，哥哥不是就會被妳騙了嗎？我一直在冷靜地評估着，而哥哥卻做出那樣的事……」

但是……

「怎麼了嗎，嘉依卡？」

「……唔嗯。」

「沒有，攻擊。」

不管怎麼看，看起來都是同一個人。

〈守護者〉魔法結界一旦解除，嘉依卡和阿卡莉也會隨之接觸到霧狀的素材物質。如此一來，她們就會和託魯一樣，受到精神支配的魔法影響——她們不得不承認會有這個可能性。

這下連阿卡莉也皺起眉頭，開始沉吟：

「結果，我們除了眼睜睜地看着他以外，就沒別的辦法了嗎？」

嘉依卡指着石壁說：

「應該都是。人物，巖壁，屋頂，全部。」

「可是這真的很詭異吶。難道又是那個不定形蜥蜴搞的鬼嗎？」

「妳是說，這些景色全部……包括人物在內，全是魔法創造出來的舞臺裝置嗎？」

「阿卡莉。」

「求妳，冷靜。」

如果是芙蕾多妮卡的話，應該會馬上趁隙襲擊託魯纔對。

如果沒了控制，素材物質便會變回原來的霧。

於是，少量的素材物質偏離了控制，讓石壁上出現了小小的孔隙——即爲〈守護者〉旁邊的孔隙。

「最佳機會。全力等待。」

等託魯靠近到一定距離之後，便暫時先解除〈守護者〉。

然後下一步，嘉依卡再使用魔法來干涉素材物質的控制術式——意即使用魔法來妨礙控制術式，藉此暫時稍除周圍的石壁。

飛身出去，把託魯拉到嘉依卡旁邊，之後再重新展開〈守護者〉。

此時，阿卡莉再飛身出去，把託魯拉到嘉依卡旁邊，之後再重新展開〈守護者〉。

這似乎就是嘉依卡所說的「救出託魯的方法」。

「……我知道了。」

阿卡莉握緊拳頭說道：

「可是妳要我就這樣子咬着手指頭，等待機會的到來？眼睜睜看着哥哥和那個嘉依卡那樣子狹戲調情……」

雖然她表情和口氣都跟平常一樣毫無起伏，但一看到她拳頭有些顫抖的樣子……看來他們剛剛接吻的場面，讓阿卡莉相當地難以忍受。

「居然把我這個妹妹撇開不管……」

「…………」

看來阿卡莉心中的「妹妹」一詞所代表的含意，跟世間一般的「妹妹」有些偏差——但如果隨便指摘她的話，感覺她會用鐵錘把她毆打到腦漿從耳中迸出的地步。

「哥哥……和嘉依卡……和嘉依卡……做那種事和這種事……而且那個樣子更……如果……和嘉依卡……更進一步……的話，我乾脆……」

「……冒、冒牌貨，冒牌貨。」

嘴裏嘟嘟嚷囔着的阿卡莉，感覺有些危險。嘉依卡的臉頰有些泛紅地對她說。

哎，雖然明知對方是冒牌貨，但看到託魯和跟自已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關係親密，嘉依卡內心也是百感交集吧。

「是說，那個虛構之中爲什麼沒有我啊？」

亞伯力克一行人之中，並沒有人使用這種武器。

但是，對現在的託魯而言，活下去的力量，不再只有這些。

頭好重。

極爲黑暗的某種東西在他的臉上搖曳着。

「喂……妳……」

比起疼痛和溫熱感，他反而比較先察覺到有些不太對勁。

哈絲敏。阿卡莉。

但如果把這名青年騎士想成只不過是個出身良好的紙娃娃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他的背後看似大約有五名部下。屏除不算亞伯力克的話，基烈特隊隊員現在確實有九個人。也就是說，其餘四人身在其他某處。和亞伯力克分開行動的他們，應該也在這個迷宮內的某處，來回尋找着託魯兩人的行蹤吧——還是說，他們爲了夾擊託魯，所以正在繞到另一邊去呢？

從託魯這一側並無法看見她現在臉上浮現着什麼表情。

銀色長髮飄飄然地飛揚在空中。

這點託魯也是一樣。

外面的光線幾乎照不進來，彎曲狹窄的通道連綿不絕。待在這城堡要塞裏，不只是方向感、就連時間感也都混亂了。是不是又經過了跟剛纔一樣的地方啊——這份不安在他的腦中一隅縈繞不去。

焦躁地轉過身去，反而會暴露出空隙。嘉依卡慌張到差點轉過身來，託魯伸手壓在她的肩上，制止了她的動作——然後，託魯一邊把意識集中在背上，一邊緩慢地扭過身子。

嘉依卡一直揹在背上的巨大棺材，遮住了託魯的視線，將她的身姿掩蓋了起來。

亞伯力克謎起雙眼。

（啊啊……這麼說來……）

（真不像他吶。）

不知從哪兒滲漏出來的記憶喚醒了他的認知。

亞伯力克語氣平靜地說。

託魯一邊把兩把小機劍拿在左右雙手上，一邊說道。

爲何……？

「你爲什麼可以爲她——嘉依卡·賈茲做到這種地步啊？」

戰亂時代下形成的戰士一族——即「騎士」。

「這樣啊？」

+

而當他想探究爲何會如此的時候，他的腦袋本身就會感到非常沉重。

而在那些人之中——亞伯力克·基烈特恐怕是長達數百年的騎士血統所孕育出來的最高傑作之一吧。

如今亞伯力克追捕託魯二人的理由，已經不只是單純出自於任務了。

「那可不行。」

「啊啊。我想至少先削減一下基烈特隊的戰力。」

同時——一道衝擊貫穿他的側腹。

「……陷阱？」

囁嚅般的聲音，輕觸在託魯的背上。

通道盡頭的轉角處，正站着那位「棘手」的對手，即亞伯力克·基烈特。

基礎能力有差。而且差太多了。

託魯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名小跑步地從自己身邊通過的少女。

騎士那雙伴隨着壓力的銳利視線射向嘉依卡。託魯像是要爲她擋去視線似地，一邊往前踏出一步，一邊說道：

那兩個人是託魯殺死的。

像是在嘲諷似的——又像是在憐憫似的。

看到快膩的側臉、看到快膩的銀髮。互相親吻、互相擁抱、在極爲危險的旅途中互相支持，所以他們才能持續撐到了現在——託魯的主人暨夥伴。

「什麼……這是……」

託魯低頭看着那個剌在自己側腹上的投擲型飛鏢，不住呻吟。

託魯無言。

和平常一模一樣的聲音，從棺材的彼側傳了過來。

「如果我在他們身邊的話，是絕不會允許那樣子的暴行。」

雖然他一直很想要看一看亞伯力克的扭曲表情，但如今看到了之後，託魯心裏不禁抱此感想——然後下一瞬間……

「我高興。你少管我！」

亞伯力克搖了搖頭。

「你的冥頑不靈真是太令人喫驚了。」

「已經追上來了啊。」

「…………」

「……真是的。」

「託魯，無法達成，回收遺體。」

對了。她們已經死了。

如果重要的人被奪去性命，那麼人們往往會將無處可去的悲傷化爲怒氣，以藉此忍痛下去。藉由把悲慟轉嫁到別人身上一事，來把持住自己內心裏快要枯竭的某個東西。

「……嘉依卡？」

經他這麼一說，託魯才發現亞伯力克身旁的那名少女暗殺者和少女魔法師都不見了。

（……總覺得……）

「可以的話，我是希望能堂堂正正地讓你跪倒伏地……」

走在前方的嘉依卡回過頭問。

有點像是演戲般的誇張動作。

「——抱歉。那是，不可能的。」

「總而言之，如果那個叫做亞伯力克的棘手傢伙能夠掉入陷阱而脫隊的話，那就太謝天謝地了。」

這反而爲人數處於劣勢的託魯二人帶來了一些有利的條件。被對方包圍的可能性不僅很低，而且即使被前後夾擊，敵人也只能從兩側攻過來，所以他們就算只有兩個人，也可以應付得來。除此之外，他們如果事先設好了陷阱，對方便很難躲得掉。如果能削減掉敵方的戰力，當然是最好不過了。而就算陷阱被對方發現、拆除的話，也可以有效造成對方心理上的疲憊，替自己爭取到更多的時間。

所以虛構纔沒有把妳配置在裏面啊——不過嘉依卡沒笨到把這個常識隨便說出口。

亞伯力克——那張秀麗的臉孔，瞬間微微扭曲。

當然，在戰亂停滯期和戰亂末期時，毫無戰場經驗、不懂武術、徒有虛名的騎士，也不在少數——但至少在騎士之中，確實也有全族一起聚精會神、孜孜不倦地磨練「武學」的情況。

亞伯力克突然如此說道。

「總算——吶。」

託魯先做了一個深呼吸。

「——咦？」

「……呣咿？」

「對了……必須設個陷阱……」

託魯喃喃自語般的話語……回應託魯的聲音，並非來自於前方的嘉依卡，而是來自於託魯的背後。

狹窄複雜的迷宮狀構造——並非全是壞事。

不曉得是疲勞累積所致，還是這個迷宮構造的效果，讓他即使想仔細思考，腦子也動不太起來。淺層思考和行動上雖無大礙——但每當他想深思一些偏離現狀的事情，就感到非常地提不起勁。

那是場戰爭。就像那時候亞伯力克自己對託魯所宣言的一樣——雖然規模很小，但也算是場值得流血的戰爭了。儘管對手是女孩子，但亂破師在戰場上是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而現在——阿卡莉已然不在的現在，在託魯周遭的人，除了託魯本身之外，還會持有這個武器的，也只剩當初交給她用來護身的嘉依卡了——

託魯二人剛剛行經的狹窄通道的——深處。

「託魯。」

他把痛失她們的悲傷——化爲對「敵人」的憎恨，方纔撐到了現在。

「怎麼？騎士大人打算修改方針嗎？」

「把哥哥弄到半死不活之後，再捆起來吊在天花板上。就算做到這種地步，我也要保住哥哥的貞操。」

不曉得已經走了多久。

和嘉依卡一樣……他的模樣自初見時以來，幾乎沒有變過。

「我得替薇薇和芷依塔報仇纔行。」

「是啊。與其害更多的同伴受傷——還不如選擇更加確實的方法呢。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這個方法吶。」

令人火大的秀麗容貌、看起來就是從未在地上匍匐過、也未曾在泥中打滾過的那副姿態，真的是萬年不變，每次一看到他那張總是清清冷冷的臉孔，託魯內心就會忍不住想要讓他的臉因憤怒和憎恨而變得扭曲不堪。

託魯突然想到似地說道。

雖然是自己的聲音，但這聲音未免也太蠢了吧——託魯在腦中一隅如是想。

亞伯力克的表情再度扭曲。

這原本是託魯、阿卡莉之類的亂破師所使用的武器。

而她卻要離去了。

實現嘉依卡的願望——爲了完成這件事，所以纔有現在的他存在。

「…………」

這麼說來，他——從剛剛到現在，完全沒有意思要把手伸向腰間的劍。

阿卡莉緊握着她愛用的鐵錘，說道：

「…………」

託魯即使使用了〈鐵血轉化〉，也不確定最後是否能夠得勝。

「所以——交易。」

「……什麼？」

託魯一邊將膝蓋跪在地上，一邊喘着氣。

劇痛現在纔開始從傷口啃蝕着他。

傷口——很深。似乎連內臓也被傷到了。

他想要繃起肌肉好止住出血——但卻不怎麼順利。意識彷彿從側腹流了出去，而急速蔓延開來的倦怠感，凌駕了託魯的整個身體。

「總之呢……」

亞伯力克一邊冷冰冰地盯着託魯，一邊說：

「我們作了交易。我和——嘉依卡·賈茲。」

「什……？」

他不懂。

交易？嘉依卡和亞伯力克？

究竟是交易什麼——

「嘉依卡·賈茲希望完全回收所有『遺體』。但只憑你一個人，是絕不可能打倒得了我們全部的人，也不可能奪得走遺體。」

亞伯力克斬釘截鐵地如此告知：

「另一方面，我最大的願望是要殺了你——託魯·亞裘拉，好替薇薇和芷依塔等夥伴報仇。因此，『交換』的交易便成立了。」

嘉依卡最後走到了亞伯力克的身旁。他對着自己身旁的嘉依卡點了點頭。

「我把剩下的三個遺體交給嘉依卡·賈茲。」

他看見亞伯力克的部下——將封裝在玻璃容器裏的三個「遺體」交給了嘉依卡。

「而嘉依卡·賈茲則把你，賣給我。」

好似是哈絲敏。好似是阿卡莉。好似是多明妮卡。好似是嘉依卡。

然而嘉依卡的叫聲——只在〈守護者〉之中來回反彈。

+

「牆壁……！」

「……！」

她不知爲何切換成北方語言之後才繼續說道。

「嘉依卡——」

但是……究竟到哪一個部分爲止纔是虛構呢？

託魯備感徒勞，全身也像是快要腐爛掉了似的。

背叛，在所難免。

他連這句話都無法繼續說出口了。

背叛者絲毫不覺內疚。

是因爲以言語許下了誓言？

懷疑吧！懷疑吧！懷疑吧！

若因堅持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導致無法完成目標的話，反而比較愚蠢吧。

「從一開始，就有說過了，吧？」

總是面無表情的這個女孩，會出現這種表情，實屬稀奇——這也證明了，她正因罕見的焦躁感而煎熬着吧。若一不留神看錯了情勢，兩人恐怕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託魯被人殺死了。

因痛楚而搖晃不清的視線，緊緊地盯着那名銀髮少女……同時，託魯和着血吐出接下來的話語。

就算賭上自己的全部，也想要爲她實現願望——嘉依卡的願望。

哪一邊比較簡單——？的確，連想都不用想。

將託魯出賣給亞伯力克一行人之後再領取「遺體」

沒錯。託魯打算戰鬥，而且還——不惜生命。

阿卡莉咬牙切齒。

兩人都知道谷底的這些事物都是虛構。

好似是她們——但又顯然不是她們，而是她們之外的某個人。

妄自「信任」對方的託魯，也只不過是個愚蠢至極的笨蛋吶。

「哥哥……！」

人和人之間的信賴，這種玩意兒終歸只是——

嘉依卡微笑說道：

因此……

「託魯……！」

夂還有，託魯的傷又是怎麼回事？

——「信任」，是不合理的極致。

「對不起，託魯。」

託魯的感官因絕望感而逐漸閉塞，他一邊喘着氣，一邊呼喊少女的名字。

「阿卡莉。」

「託魯，要來——這裏了。」

是因爲一起戰鬥？

不管說了多少話、交換了多少感情、一起度過了多少時間，這些都不可能成爲「不會背叛」的證據。背叛和這些事情之間，不存在任何的因果關係。

真的被剌傷了嗎？

可說是極爲自然的表情——

這也算是理所當然地吧。

託魯一邊用手按壓着側腹上的傷，一邊說：

但是——這個虛構迷惑住人類的速度，不曉得會有多快速。

他們什麼時候會背叛，沒有人會曉得。

一生從未被人揹叛過的人，要嘛就是有奇蹟般的幸運，要嘛就是愚蠢過頭，所以纔會連被背叛了也不曉得。

「……嘉依卡。」

這個聲音如此地告訴託魯，就像是在閨述着自己曾親身體會過的道理一樣。

她們當然可以現在馬上就解除〈守護者〉，飛奔出去。

人心唷。人與他人接觸時，經常在笑容之下藏着「背叛」的嫩芽。人和人的關係常常如此。

完全被虛構迷惑住的託魯，的確是看不見嘉依卡本尊、以及阿卡莉的身影。託魯現在所看到的，無非是虛構所創造出來的嘉依卡、以及亞伯力克一行人吧。

對於「背叛了對方」這件事，毫不引以爲罪。

「『我爲鋼鐵』——」

嘉依卡一邊透過石壁上的孔隙窺視着，一邊以喃喃自語般的聲音悄悄說道：

「…………」

不曉得是出於顧慮——還是惡意——爲了讓託魯容易聽懂似地，她一字一句讀得尤爲清楚，還添加了抑揚頓挫，速度也十分緩慢。

阿卡莉眯起雙眼。

全部——全都只是爲了方便操弄託魯的行動而已……？

父母對子息、男人對女人、丈夫對妻子、朋友對朋友、弟子對師父、上司對部下。

是因爲接吻？

但是，爲什麼呢——人都會想相信自己身旁的某個人是「只有這個人不一樣」、「只有這個人不會背叛自已」，並希冀雙愚不可及的諸多事件和行爲來做爲證據。

他知道。每個人都知道。

「託魯。」

「但是，沒辦法。爲了，確實，拿到，全部『遺體』——吶。」

——不管對方心懷好感與否，一旦爲了要保護自己的性命、或有更爲重要的目的的話，就會做出取捨，而對方的選擇結果往往是捨棄心中的好感——這樣子才合理。

託魯一邊俯着身子、一邊吟誦的，正是〈鐵血轉化〉的關鍵詞。他在嘉依卡的面前，曾經使用過好幾次這個奧義。獨特的發聲方法，像是把聲音烙印在聽者的意識裏似地，讓人聽過了一次之後，就難以再忘記了。

因此，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託魯用手按壓着被剌傷的側腹——血滴從那隻手的指尖流下。同時，他以一副令人驚懼的冰冷表情，向她椚走了過來o

還是說，那也是素材物質創造出來的幻影呢？

「嘉依卡——」

亞伯力克等人和嘉依卡都是虛構嗎？

是因爲一起生活？

人類會背叛。

「我的，終極目標是，收集，全部的，父親遺體。爲此，我，選了一個，最爲確實的，方法。」和託魯一起從亞伯力克一行入的手中奪走「遺體」。

託魯一邊按壓着側腹，一邊使出渾身的力量，站起了身來。

「嘉依卡——妳……」

——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還是他們也跟託魯一樣，是被虛構迷惑住的本人呢？

少女們屏息注視着眼前的情況——兩個人都緊張得連站也站不穩。

嘉依卡和阿卡莉都希望他「快逃」，怛託魯恐怕毫無「逃跑」的意念吧。

哦不，不只如此……

嘉依卡轉頭望向託魯。

因爲有的人是會「感情生變」的吧。

她的表情毫無充滿惡意的陰影。

「託魯……！」

但是，誰都沒有親手確認過感情的存在——而每個人都以「心」爲理由，斷言「感情生變是不可能的」——這不是愚昧，還會是什麼呢？

所以，那時候的笑靨、互相交換了幾次的親吻……

「嗚……」

蒼白色結界的表面，有一瞬間出現了細波般的搖晃。那是因爲嘉依卡的動搖，就這樣子藉由機杖直接反映在魔法上的關係吧。

貿然飛奔出去的話，阿卡莉或許會在解救託魯之前，也被捲入這個虛構之中。如此一來，情況反而會更加惡化。如果最後只剩身體能力不佳的嘉依卡一人的話，那他們應該就完全沒有辦法挽救了吧。

確實正如嘉依卡所說的，此時託魯一邊吟誦着「關鍵詞」，一邊朝着她們這兒一步一步地接近。

阿卡莉當然就不用說了——甚至連嘉依卡也察覺到了。

是因爲肌膚相親？

在身負重傷的狀態下使用〈鐵血轉化〉，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雖然〈鐵血轉化〉確實可以使身體能力倍增，但爲了維持活性化的身體，血壓和血流自然也隨之上升。最後，託魯很有可能會因出血量增加——而在短得驚人的時間內，失血過多而死。

「喂……別開玩笑了……」

那裏很危險，快點回來我這兒。

彷彿有人在託魯的心中一隅如此低聲細語。

石壁的輪廓微微鬆動。

下一瞬間——橫亙在嘉依卡本尊和虛構的嘉依卡之間的障礙物，像是融化了一般，逐漸消失不見了。看來這個石壁和霧，是同樣的素材物質。

「嘉依卡？」

「……否定。」

嘉依卡對着回頭問她的阿卡莉搖了搖頭。

石壁消失，不是嘉依卡所做的。

那也就是說……

「哥哥——」

阿卡莉很想對託魯說「快停下來』，但中途卻又把話止住。

託魯既然往她們這兒靠近。那就代表這是個執行嘉依卡提案的最佳時機——即「打開〈守護者〉的結界，把託魯保護到『她們這一側』來」。

「可是……嘉依卡。」

阿卡莉回頭對嘉依卡說道：

「哥哥現在可是誤以爲妳是個背叛者喔？而且這個位置關係……還有牆壁消失的事情，恐怕是西蒙·斯坎尼亞故意……」

嘉依卡表情僵硬——無言以對。

託魯、嘉依卡的幻影、嘉依卡本尊。

三者都在同一直線上。

如果託魯已經打定主意要殺死冒牌貨嘉依卡的話，那麼依他的攻擊程度，很有可能會把本尊也一塊兒捲進去。

更何況託魯現在又使出了〈鐵血轉化〉。

平常時候的腳力壓根比不上他現在的腳力。如果他心想「我要死的話，也要拉着妳陪葬」而毫不考慮第二擊、完全放手一搏突擊而來的話，那麼那一擊想必會是致人於死地的一擊——攻擊範圍難以預測、再加上助跑的力道，實在很難閃避得過去。再不然，託魯也很有可能會把小機劍扔擲過來也說不定。

不管怎樣，形勢都十分危險。

以達成目的爲最高宗旨——因此而被罵作成走狗、畜生的亂破師，總是承接污穢齷齪的工作，也毫無機會獲得一般人可得的榮譽，就這樣子在戰場上凋零而逝。

託魯——以一種彷彿要噴出全身血液般的氣勢，大吼了一聲

「哥哥——」

也是亂破師的矜持。

亞伯力克·基烈特。

因此，若因憂心託魯安危，而將嘉依卡暴露在危險之下的話，託魯肯定會不甘願至極……這一點阿卡莉完全可以想像。若要遵守亂破師的矜持，那麼就算得眼睜睜地看着託魯被殺死，阿卡莉仍必須堅守着嘉依卡，然後在託魯死後再繼承他的遺志，方爲正確的選擇。

同時，他的思考開始以高速運作——跟身體的感覺不同，意識反而冷靜了下來。

託魯的視線一味地直直貫注於前方。突然，一道緋紅色身影硬闖入了他的視線之中。

相反地，對於這些爲「達成屆的」而願意奉獻全部的人而言，若因同情或憐憫而未能達成目的的話，就會被蓋上「沒有用」的珞印，十分丟人現眼——這纔是他們最慘的下場吧。

阿卡莉凝視着正在吟誦〈鐵血轉化〉『關鍵詞』的託魯。

但是已經不能停下來了。一旦停了，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視線的中心——正是臉上浮現出喫驚表情的嘉依卡。

他恐怕是想要阻止託魯靠近嘉依卡吧？或者，他認爲這是個親手爲部下報仇的好時機，因而想要撤回前言呢？

不管怎樣，他那拿劍備戰的身姿，毫無一絲破綻。就算以死相拚，也不確定能否跟對方打成平手。而且，負傷的他到底能不能施展出跟往常一樣的力量——託魯非常擔心。

所以那些毫不知情地闖入谷中的人們，該不會也是被騙入了虛構之中，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互相廝殺……？

+

「太陰險了……！」

接下來——

心臓以近乎雙倍的速度和強度在脈動着，全身肌肉彷彿要燃燒起來的感覺。

當然，只要一直維持着〈守護者〉的結界，嘉依卡和阿卡莉就可以很安全。但是如果這樣做的話，就會錯失千載難逢、可以把託魯從虛構之中拯救出來的機會了。

當然，他那被剌到的傷口，也重新開始瘋狂地流血。即使他已經用肌肉繃緊了傷口，但因爲血壓上升的關係，所以流血量反而增加了。沒時間了。剩下的血量少得可笑。再不快一點採取行動不行。

然而……

「這就是『不歸谷』的真實原貌啊……」

「原來如此……」

「託魯……」

阿卡莉喃喃說道：

幸好嘉依卡碰巧展開了〈守護者〉的結界，因此嘉依卡和阿卡莉的精神纔有幸得以不受支配。如果她們也和託魯一樣，被騙入了虛構之中，看到了「託魯背叛她們」的場面的話，肯定會發怒、發狂，然後憤而攻擊虛構的託魯——而託魯本尊恐怕就站在那個冒牌託魯的背後吧。

左右兩把小機劍以亮晃晃地提在手上。

「關鍵詞」吟誦完畢的同時，〈鐵血轉化〉的效果馬上就發揮出來了。

最佳化成戰鬥模式的肉體。

那麼……

這種情況下還不解除〈守護者〉的話，託魯肯定會——死掉。

視野越發窄小——只剩下銀髮少女被牢牢地固定在託魯的意識之中。

託魯拔出二把小磯劍，擺扭備戰姿勢。嘉依卡一邊看着這樣子的託魯，一邊以困惑的表情呼喚着他的名字。她似乎也在猶豫彷徨。但她們已經沒有時間可以好好地斟酌她們的選擇了。

就算使用〈鐵血轉化〉，也只能勉強打成平手的強焊騎士。

特意使用這種方法來讓人互相廝殺，簡直就像是在嘲笑着人與人之間的信賴關係似的這若不是惡意，又會是什麼呢？

即充滿惡意的「陷阱」。

加速、加速、加速。

「當！」城堡要塞的地板發出哀鳴的同時，託魯一躍，然後着地。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他每多踏出一步，速度就會變得越快。

「託魯·亞裘拉！」

（——嘉依卡。）

託魯緊盯着背叛了自己的少女，往前踏出了一步。

若是要驅逐侵入者，應該還有很多更簡單的方法纔對啊。

加速的同時，風景也跟着快速飛過，託魯的視線也隨之窄化。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除此之外，如果託魯的傷口是真的，而且傷口嚴重到必須要馬上處理的話呢？

爲了達成目的，亂破師往往可以輕忽性命，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這是亂破師的職業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