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雙胞胎公主

將身體交給睡魔之後——現實和夢境的界線就會變得模糊了起來。

而且，夢中出現的光景若是基於過去的記憶，那麼夢境會更加地跟現實混淆在一起，教人難以區分開來。

因此——

「——魔王的女兒啊。我們不求你的原諒。盡情地哭叫怒罵，然後就乖乖『上路』吧。」

雖然明知是夢，但這冷酷無情的話語，令嘉依卡·賈茲不由得顫抖。

自己的身邊，沒有半個願意救她的人。

一個人都不剩了。

大家——全都被殺了。而現在，連她自己也快要被殺了。

連光是用來逃離原地的體力、精力、技能都沒有。

身強力壯的八名男女圍在她的周圍。

其中一人掄起巨劍，對準她絕望低垂的腦袋——

「——！」

當類似衝擊的感覺襲上脖頸之後——她睜開了眼。

「唔……」

嘉依卡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與現實混淆的追憶，讓她的脖子還隱隱殘留着異樣的感覺。

繞了脖子整整一圈的——紅色傷痕。

彷佛後來才硬生生地將遭人斬斷的頭顱接了回去似的。

當然，不可能做得到那種事情。因此，那應該只是稀奇的胎記之類的吧？若非如此，事情不就說不通了嗎？

「…………」

手掌緩緩滑過，自背部繞向側腹，再從腹部爬上胸部。那手彷佛在確認嘉依卡肌膚的柔嫩程度似地使勁、緩勁、使勁、緩勁，不斷反覆力道的變化。

「…………」

「等……不……啊……」

雖然她看起來一副非常想睡的樣子，但她的雙手卻有別於她那張想睡的臉，正在嘉依卡的身上四處玩弄蹂躪着。簡直就像是脖子以下乃別種生物似的。

「原來哥哥也好這一味啊——在旁邊觀賞女孩子們狎戲。」

她以爲他已經睡着了。

（……託魯。）

當然，對衣食困頓的人來說，就算只是爲了一小片面包，想必也會高興得去刺殺別人——但是，在這趟旅程途中，託魯等人常常被迫豁出性命。那麼，光那樣子，真的稱得上是報酬嗎？嘉依卡不是很懂。

自己並未親眼見到父親的死狀。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發生得如此突然，嘉依卡果然還是躊躇了起來。

「求求你吝惜啊！」

一名年輕女孩打開了機動車的門扉，探頭進來。

「……嗯。」

「……正在，調查。」

關於這點，嘉依卡倍感愧疚。不，她原本甚至心想——她若藉着收集父親遺體，正視並接受「父親已死」的這個事實，包括「沒有自己的記憶」這件事，那麼她應該終能填補自己記憶裏的空白，自那一天邁出腳步吧？

「託……託魯……！」

究竟什麼是「爲了今後」，完全教人摸不着頭緒。然而，妮娃不管不顧，如她所宣言地繼續愛撫嘉依卡——名爲「調查」的行動。

她忍不住溢出聲音。

妮娃更加到處狂摸嘉依卡的全身。

「你們在幹嘛啊？發出一些奇怪聲音——是有那方面的嗜好嗎？」

「……？」

她回頭越肩一瞧——

嘉依卡茫然低語。

——眼睛閉到一半的她，感覺有東西撫上了她的背部。

輕巧——溫柔，但十分大膽。

雖然姑且算是用金錢在僱用着他，但實際上，嘉依卡從未付過什麼錢給託魯。硬要說的話，那就是這趟旅程中所需的費用、伙食等等，包括託魯等人的份，全都是由嘉依卡來負擔支出——就這樣子而已。

託魯乾脆地這麼說完之後，便轉身背對嘉依卡兩人。

「你在說什麼啊！」

本來應該還在睡覺的託魯——不知何時在他那張精悍的臉上擺出怔忡的表情，越過妮娃的肩膀注視着她。

「……爲了，今後。須先知悉，從頭到尾，每個角落。」

「好好聽我說話啊！不不，你不用聽從也沒關係。」

託魯擺出厭煩不已的表情，一邊起身，一邊問道。

「怎麼了？哥哥——」

嘉依卡混亂了起來，雖然她差點情不自禁地發出聲音——但終究是忍住了。

「『調查』？調查什麼？」

她覺得——若是託魯有所需求，那麼只要是她給得了的東西，不論是給什麼，她都沒有關係。

跟似乎微帶着光的陰陽妖瞳兩兩交相凝望。

她正是託魯的妹妹、嘉依卡的另一位隨從——阿卡莉·亞裘拉。

自己真的是——嘉依卡·賈茲嗎？

妮娃以茫然呆滯的口吻如此回答。

「託魯……！」

正因爲這樣，所以嘉依卡才決心收集父親的「遺體」。

（託魯……？）

託魯·亞裘拉……一名跟隨着嘉依卡的亂破師。

可愛的容貌上，僅掛着不急不徐、面無表情的神色——如此這般的少女。

不過，她也沒有什麼其他東西可以給他了。因此，她也只能承蒙託魯的好意。

雖然她當然並沒有想要他看，但一被他說「也沒什麼興趣想看啦」，她心裏也不怎麼能釋懷——

「我纔不會要求咧！」

嘉依卡仰天躺着，嘆了口氣。

「『不想看』，失禮！」

她的臉因害羞而燒紅不止。她自知皮膚很白，因此她很清楚自己臉上的顏色變化會很清楚如實地呈現出來。

爲什麼有這麼多的「嘉依卡」？

嘉依卡對着他的背憤然大叫。

總是拼上性命幫助着她的託魯。

「我怎樣失禮了？」

「……託魯。」

雖然她和託魯等人對話時，基本上都是使用標準通用語，但妮娃似乎非常精通拉克語的樣子，因此不管用哪種語言都不成問題。至於嘉依卡，則經常一動搖，就自動跑出她的母語——拉克語。

嘉依卡悄聲呼喚他的名字，並轉過身去。

「住——住手！」

她從這裏開始——像是突然被人剪去似地失去了大約一年左右的記憶，而嘉依卡自己把它理解成是當初的衝擊所致——暴露在難以承受的恐懼及悲哀之下，爲了防止精神崩潰而將之忘卻。

而在那之後，父親的遺骸下落如何——她也是後來聽了傳聞才知道。

狹小粗製、原爲軍用的機動車車內——伸手便能構得着的地方，正睡着一名年輕人。

如此一來——

「只要哥哥命令我去做，就算不分男女老幼，殺光整村的無罪之人，我也無所吝惜……」

精悍的黑髮青年。雖然他現在看起來像是在睡覺，但他連睡着時，其姿態也毫無放鬆的感覺。就連「休息」，都是爲了接下來的全力以赴，而所做的一種補給——看起來甚至如此。

雖然她們的情況多少有些不同，但同樣都是在收集着「遺體」，並主張自己纔是真正的「嘉依卡，賈茲」——「遺體」該歸其所有。

「……調查，嘉依卡的，身體。」

嘉依卡以拉克語問道。

「呃不，其實我也沒有那麼想看啦。」

嘉依卡再也無法忍受搔癢和窘迫的感覺，於是忍不住強硬地抓住妮娃的手，把她的手扯離自己的身體。

「…………妮娃？」

妮娃·萊妲——嘉依卡一行人在旅程途中「入手」、底細尚且不明的一個存在。雖然有着少女的外表，但她恐怕不是人類，而是有着人類外形的別種東西。

順道一提，託魯的妹妹「阿卡莉·亞裘拉」應該正在外面守夜。

「雖然只要是我最敬愛的哥哥所提的請求，我大抵都願意聽從……」

那樣等於否定她現在像這樣子身處於此。這愚蠢的想法，等於抹滅了那些爲了她自己的目標而捨命陪她的人們至今所付出的所有辛勞。

但是……這些都是真的嗎？

「……繼續調查。」

嘉依卡像在告誡自己似地喃喃說道。

「不許，看！」

「不過啊，哥哥。不好意思，我沒有那種興趣。所以，如果你要求我和嘉依卡那樣的話，我會很爲難唷。」

託魯一臉嫌煩的表情，轉頭越肩看着她。

嘉依卡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轉身背對託魯。當她要閉上眼睛，重新入睡時——

「呃，不……不是——禁止，誤解！」

自稱是嘉依卡的少女們。

她忽地望向旁邊。

「你用一張『原來如此』的臉，點頭點個什麼勁啊？」

「但蕾絲邊我真的不行。就算哥哥再怎麼像野獸般地要求我，我也做不到。」

父親·賈茲皇帝的死。以及掄舉在自己頭上的巨劍。

「爲……爲什麼？」

「這樣啊。」

裝鎧龍的化身「芙蕾多妮卡」應該也在外面。

然後，這時——她才發覺……

「託魯！失禮！」

「你……你在做什麼？」

那手自胸前再往鎖骨、頸窩探去。嘉依卡已經能從背部感覺到那人的體溫。這已經是被人從背後緊緊抱住的狀態了吧？

「…………否定。」

某人的指尖，哦不，是手。那隻手摩娑着她的背部。

嘉依卡切換回標準通用語說道。

「…………！」

如果她們打從心底如此相信的話，那麼她自己和她們之間，又有什麼不同呢？

看來不是她希望如此，而是義務使然。

她清秀姣好的容貌，給人聰明伶俐的印象。而她只是端着那張未見扭曲、毫無動搖的臉，靜靜地望着車內的情況，然後點了點頭。

許多同樣自稱是〈禁忌皇帝〉女兒的人，紛紛出現在收集「遺體」的嘉依卡面前。

不可以質疑自己的存在。

「……反倒是殺光所有人比較下得了手，你的價值觀到底是有多扭曲啊！」

託魯呻吟地說道。

哎，這類的對話已是家常便飯。

不過——

「託魯！」

「幹嘛啦？」

「阻止，阻止。禁止，只顧着看。」

妮娃還打算繼續沒完沒了地來回撫摩嘉依卡的身體。嘉依卡抓住她的手腕，高聲發出夾雜着哀鳴的喊叫。

◇◇◇

漫長悠久的戰亂期結束了。

以北方大國——賈茲帝國爲中心，持續數百年、席捲全大陸的戰亂漩渦，隨着可說是戰亂核心的賈茲帝國皇帝死亡，終於消失得一乾二淨。

儘管許多人對初次接觸的概念——對和平感到不知所措，但確實已經開始習慣這個新的時代了，雖然習慣得很慢。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能那麼輕易地接受時代的變化。

從懂事以來，就徹底磨練在戰亂中生存的技能，而長久學藝至今的亂破師——託魯·亞裘拉和阿卡莉·亞裘拉等人，即其典型人物。在這僅剩和平的時代裏，沒有他們生存的地方。他們只能擱置自己所習得的各種技術，在戰後苟且偷生着。

這時，他們巧遇了一位名爲「嘉依卡·托勒龐特」的少女。

她是——賈茲皇帝的遺孤。

「我想要好好地弔唁自己的父親。」

少女四處尋找被八位「英雄」分屍帶走的父親遺體。

託魯等人見她周圍隱約有他們所渴望的戰亂苗頭，因此決定協助她，跟她一起踏上了旅程。儘管人們說她的存在將會把戰亂再次引至這個世界，但那反而正是託魯等人求之不得的事。

然而……在旅程途中，託魯一行人也遇上了其他自稱爲「嘉依卡」的少女們。

同樣銀髮紫眸、記憶缺陷、收集遺體的少女們。

「我曾經聽到有幾個人在背地裏說他是『小毛頭』唷。」

「……你是雜食嗎？」

「總而言之，還是隻能先專心收集遺體囉？」

這隻裝鎧龍化身，時不時悄悄地走了，然後又悄悄地來，反覆來去無蹤。雖然託魯一行人不時移動，但她似乎總能好好地緊跟上來——因此，現在就算她跑得不見人影，託魯等人也都不太放在心上了。

最後，妮娃對嘉依卡的鮮血起了反應，變形成大型魔法機關，纏繞在嘉依卡及其魔法機杖上，發動了某種強大的魔法，成功殺死了奇伊——靠普通魔法絕不可能殺得死他。奇伊單純是懼怕嘉依卡會取得足以將他斃命的武器嗎？還是有其他別種理由呢——？話說回來，他們連奇伊的目的究竟爲何，也都還是摸不着頭腦。

「纔沒在叫你咧……話說，你又跑去哪兒啦？」

「那還真是——哎，畢竟是公國國王嘛。」

「這麼說來，我只看過你——假扮成多明妮卡時的喫飯模樣吶。你平常都是怎樣解決啊？」

「就隨便喫喫動物或植物惻。」

雖然她也有「東之六四五」這個莫名其妙的個體名稱，但她現在大多認定並使用着託魯所取的這個名字。她並非人類，而是裝鎧龍的化身。

「那簡直就像是在說『獎品就是遺體』嘛。」

託魯嘗試性地遞出雞肉串燒，新加入他們的少女——妮娃點了點頭，接過串燒，開始普通地喫了起來。

「……要喫。」

「……所以她是部份生物、部份機械混和在一起？」

「草啊、樹啊、狗啊、貓啊、山豬啊、馬匹啊、牛隻啊、人類啊，我通通都喫。啊，有時候也喫岩石，可以化作成鎧甲的材料。」

火花發出劈哩啪啦的迸裂聲響。

託魯一邊目不轉睛地睨視着芙蕾多妮卡，一邊問道。

從年齡這層意義而言，他們這一行人之中，恐怕是芙蕾多妮卡最爲年長了吧。雖然不曉得龍是否可以適用於人類的年齡算法。

「——在叫我嗎？」

芙蕾多妮卡以堪稱爽朗的笑靨對他說：

「那是怎樣的一個存在啊……？既然會變身，那應該也有裝鎧龍的成分囉？」

「他在先前順路去過的鎮上也很有名呢。聽說『他身爲八英雄之一』的這件事也衆所周知。」

可愛的模樣簡直像小貓咪一樣……不過，唯獨這個少女，論其樣貌之美醜也沒什麼意義。因爲她是個可以千變萬化的傢伙。

「人類不是有那種『年長者較爲偉大』的價值觀嗎？年齡階級？」

定期到村子裏、鎮上採購食料或消耗品，順便打聽各種小道消息，是阿卡莉的職責任務。雖然她絕對稱不上是位和藹可親的姑娘，但這種時候，比起一點都不可愛的年輕人——即託魯——去搭訕，還是年輕女孩出馬，大多數的人才會比較願意鬆口呢。

「然後，哈爾特根公王似乎因爲自己也是學武之人的關係，因此獎勵國民學習武術，聽聞該國會定期舉辦武鬥大會，作爲振興武術的一環。原本自前前代哈爾特根公王的時代開始——於戰亂期間就有在舉辦了，是個有相當歷史的活動。雖然在戰後的兩、三年間曾經暫時停止舉辦。」

金髮，以及如鮮血般絳紅的瞳孔。她一笑，便會露出如獸齒般的小虎牙。

雖然他一度猶疑：既然奇伊變成了敵人，那麼應不應該相信他的情報呢？——不過，奇伊的「變節」，是發生在他們到了賈茲帝國殘黨所匿居的島上之後。而下個遺體的情報，奇伊早在那之前就已經告訴過他們了，所以應該可以判斷成「足以相信」吧。

「哈爾特根公國——」

「當然。我變大隻之後，還能整個從頭到尾喫掉呢。」

「我什麼都喫唷。不挑食。」

託魯興趣缺缺地低喃。

就連託魯也不禁對這句話大喫了一驚。

「小毛頭？是指那個公王？」

背棺公主——嘉依卡·賈茲。

「優勝獎品聽說就是『遺體』。」

「是因爲戰後以國內休養生息爲優先嗎？」

芙蕾多妮卡一邊用莫名充滿期待的眼神凝望着託魯，一邊如此說道。

「唔咿。」

「哈爾特根公王那個人啊，原本似乎就以武人的身份聞名於世喔。」

亂破師爲達目的，可以毫不猶豫地使出各種手段——在世間常被評爲「卑鄙卑劣」的手段。因此，亂破師跟競賽上的武術壓根是八竿子打不着。戰鬥方式差太多了。

她們究竟是什麼？

哈爾特根公國。那正是託魯一行人現在所要前往的地方。

阿卡莉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沉重，然後接着說道：

託魯苦笑着回應。

「我沒能打聽出那背後緣由——不過，總而言之，因爲那是個相當熱血的活動，因此不只公國國內，就連附近諸國也有觀光客會蜂擁而來。國營賭場也會開張，似乎會有相當程度的金錢也流動於其中哦。」

「那個——問題就在這裏。」

託魯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轉着鐵扦，確認烤得如何了。

「零件，使用，棄獸的器官。」

她是和〈八英雄〉之一「多明妮卡·斯考達」訂了契約的龍，想當然耳，她也識得其他幾位〈八英雄〉。不過，對多明妮卡以外的人類不太感興趣的她，似乎並未熟知其他每個人的名字和身家背景。

「岩石……對了，你在締結龍騎士契約時，是要喫人類的身體嗎？」

託魯呻吟般地說完之後，嘆了口氣。

在他們一頭霧水的情況下，圍繞在託魯他們身邊的事態，越變越奇異了。

順着自己也不清楚的命運，她們今天也在找尋着賈茲皇帝的遺體，四處彷徨徘徊——

聽說妮娃和魔法機杖化爲一體之後，其本身的基本使用方法，乃至構造等資訊，全都流進了嘉依卡的腦海之中。不過，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妮娃本身也知道得不多，結果他們還是不清楚她是爲了什麼而被創造出來、爲了什麼而在等待着嘉依卡。

「武鬥大會啊。」

託魯等人親眼看過她用自己的身體造出鎧甲和長劍，這些也含在「變身」魔法的範疇之內。也就是說，裝鎧龍的魔法可以憑空創造出鋼鐵——或至少在強度方面類似於鋼鐵的東西。那麼，身上被移植了裝鎧龍器官的妮娃，會變化成機械狀的構造，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他應該作如此想嗎？

「生物的器官，需要營養。」

這是各國想法互相牽掣之後的結果——因牽扯到討伐賈茲帝國的聯合國在領土分配上的等等問題，故只有公開「八位特攻隊隊員殺死了賈茲皇帝」這件事，而並未公佈每個人的名字。

阿卡莉一邊攪拌着鍋裏，一邊說道。

「討伐賈茲皇帝，也被當作哈爾特根公王的武勇傳之一而遠近馳名，其他國家既不承認，亦不否認，保持無視的態度。」

「啊啊，那個『小毛頭』啊——」

芙蕾多妮卡接着說：

「說起來，裝鎧龍本身究竟是不是生物，也相當可疑吶。」

「再多想也沒用。貌似知道這些來龍去脈的傢伙，已經被我們殺死了吶。」

「去隨便喫個飯啊。」

當然，這裏她所說的「遺體」，應該就是指賈茲皇帝的屍體吧？

「哎……也是吶。」

這裏是個有些偏離大馬路的地方——在山間綿延的峭立懸崖地帶，他們剛好找到一處不錯的洞窟，因此託魯一行人堂而皇之地生起久違的柴火，用了些溫熱的食物。平常他們考慮到有可能會被追兵「基烈特隊」發現，因此大都不會生火，並將機動車藏匿起來，在離大馬路有些遠的地方露營。

「武鬥大會在戰後已經是第三屆還第四屆了吧？這樣的話，那個公王應該早就沒有『遺體』了啊？已經被之前的優勝者拿走——」

託魯皺起眉來，一邊注視着妮娃，一邊說道。

「……」

「我們預定前往那個『小毛頭』——哈爾特根公王的所在之處。他手上應該持有着遺體。」

不過……公王乃一國之主。比起在意其他國家的臉色，還是會優先壯大自己的權威——這種事，正常來說應該很理所當然吧。

忽然——一名少女從洞窟的入口處把臉探了進來。

「唔，那個『小毛頭』怎麼了？」

隔壁的鍋子也差不多了。煮的是防腐食品，以及託魯獵來並剁好的三隻野鳥。肉和內臟當然都下鍋了，就連骨頭也敲碎熬煮，弄成了湯底。這般下廚治庖——應該說「野外自炊」，乃亂破師的基本技能，因此託魯和阿卡莉都已經非常熟練。

嘉依卡邊看着妮娃邊說。

奇伊——自報此名的謎樣少年。

託魯低聲沉吟。

除了一個本尊以外，其餘全都是冒牌貨嗎？還是說——少女「嘉依卡」這個存在本身，就只是某人所捏造出來的宏大虛構？

「聽說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正是〈八英雄〉之一。」

「其實好像沒有明說。武鬥大會的招募公告上似乎只寫着：『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自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帶回的極稀有戰利品』……」

芙蕾多妮卡爽快地回答。

「哎，的確是有那種傾向吶。」

八英雄的名字並未公諸於世。

雖然託魯等人原本因爲他提供情報給他們，而認爲他至少不會是敵人。但在託魯等人之前所造訪的島嶼上，奇伊突然態度驟變，唆使了當地的賈茲帝國殘黨，意欲弄死託魯一行人。

託魯感到有些意外，又再問道。

「這傢伙會喫東西，那應該是生物沒錯吧？」

芙蕾多妮卡——沒有姓氏。

——阿卡莉對他們說道。

「拜託不要！」

「要喫嗎？」

用吊人胃口的語氣說着這話的人，正是芙蕾多妮卡。

身爲亂破師的託魯，對於道場、比賽場地上的「比試」，不太感興趣。

「快好了吧？」

妮娃「變形」之後，成了嘉依卡所使用的魔法機杖追加零件——託魯等人也親眼見識了那幅光景。當時的妮娃，看起來完全不像是生物，反而比較像是種機械。

「然後，優勝者似乎可以從好幾種獎品中自由選擇。因此，跟底細不明的『戰利品』相比，之前的優勝者聽說都選擇了較爲實際的仕宦之途或金錢。」

這樣說起來倒也是理所當然啊。

然而，對託魯一行人而言，「遺體」遠比金錢或仕宦之途重要。若想穩當地把「遺體」弄到手，那他們應該需要在優勝者出爐前有所行動吶。

不過，根據阿卡莉所打聽來的情報判斷，他們似乎沒有多少時間了。

武鬥大會據說會在五日後正式開始。

他們明天姑且能進到哈爾特根公國裏。以託魯一行人所乘的機動車〈斯維特萊納號〉的速度，花上個三天，應該就能抵達首都「格蘭森」了吧。

「那麼——又會是怎麼回事呢？」

託魯一邊用鐵扦尖端來回撥弄着篝火的木柴，一邊無精打采地說道。

◇◇◇

他深吸一口之後，揑着香菸，將之拿離嘴脣。

〈克里曼〉機構主管「康拉德·斯坦梅茨」，一邊任滿布胸腔的煙自然地從脣中流泄出來——一邊背靠在陽臺欄杆，眉頭緊鎖，目不轉睛地盯着手上的文件。

《薇薇·荷羅派涅的身世調查書》。

文件的開頭寫着這幾個字。

「這真是太荒謬了。」

雖然他這道低喃並不是在對着誰說，但還是有人回應了他：

「雖然我能理解您不甚愉快的心情，但請您在辦公室內閱讀文件。」

他一抬起頭，便看見自己的部下——女性輔佐宮「卡蓮·龐巴爾迪亞」正面無表情地盯着他這裏瞧。不將私情挾帶到工作上——雖然這是她的優點，但康拉德覺得她連對上司也貫徹這點，要求東要求西，便是她的缺點了。

「不一邊抽菸一邊看的話，我很有可能會把它撕毀扔掉吶。」

「那也不是任何人的錯吧？」

「是沒錯啦。但一想到我們就像個跳樑小醜一樣，我就很受不了啊。」

康拉德這麼說完，又將香菸叼到了嘴裏。

未能在父親死前守在他身邊的罪惡感。

當然，車子移動時，嘉依卡一直都不能休息。

自己的行動，彷佛和某件荒誕不稽的事物環環相扣着。

簡直有如神蹟——

疲勞一旦累積……尤其是不小心打瞌睡的話，往往會引發事故之類的情況，因此託魯或阿卡莉大多會跟着坐在駕駛座上，也順便兼當她的護衛。

「…………『敵人』。」

嘉依卡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

而託魯現在正一邊坐在嘉依卡的身旁，一邊悠哉地仰望着夜空。

而賈茲皇帝不知爲何——跟這些不爲人知的事實有所關聯。

「纔不是你的」——妮娃一副想接着這麼說的樣子，眼珠朝上瞪視着託魯，如此說道。

「這只不過是我的想像罷了。」

三個人佔據在原是二人座的駕駛座上，感覺略嫌狹窄擁擠。

「住手，喂，危險！」

「……託魯。」

一開始只是「想要收集父親的遺體，好好地弔唁他而已」。

卡蓮應該也大略瀏覽過內容了吧。

「……也就是說，我們打從一開始，就連舞臺都沒登上去過嗎？」

「前提是因爲列強諸國奇蹟似地結成了同盟，殲滅了賈茲帝國吶。」

卡蓮的這句話——卻構不成任何的安慰。

「纔不呢。完全不後悔。我反倒求之不得呢。」

「所以啊，你就甭在意了！『我們彼此都是區區的人類，所以只要能夠撼動世界就很痛快啦』——輕鬆地這麼想就行了吧？不過，你要是有了其他想做的事情，我是不會強迫你的喔。」

「或許這一切並非全都是〈禁忌皇帝〉所安排策劃的。若真是如此，那麼就有這個可能性了——存在着和〈禁忌皇帝〉對立，並與之匹敵，或遠遠凌駕於其上的『敵人』——我們連點認知都沒有的第三勢力。」

妮娃這麼說完以後，把臉往嘉依卡的大腿上蹭。

「你不覺得很棒嗎？」

「你不害怕嗎？」

「是啊，當然。」

康拉德在舌尖上反芻着這個詞語。

只有她自己倖存下來的罪惡感。

先解決了這些罪惡感，才能夠邁向自己的未來。

她喃喃地列舉着名詞的聲音，雖然依稀，但聽得出裏頭摻雜着不安。

「若真是如此，那就不是我們所能解決得了了。」

◇◇◇

「託魯……」

至少嘉依卡是這麼說的。她抱着這個打算，持續着這趟可說是魯莽亂來的旅程。她說她不這樣做的話，自己會一直被困在過去，連一步都無法向前邁進。

「託魯。不，後悔？」

總而言之——派嘉依卡去追嘉依卡——〈克里曼〉機構原本在做着這件極爲愚蠢的事情吶。

〈禁忌皇帝〉的敵人？難道阿圖爾·賈茲並不是在和列強諸國對戰？

奇蹟似地。若是平常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

嘉依卡一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樣子，出聲喚道。

「所以說——就連那件事也是？」

「啊——不……等？」

「島上的事。棄獸、我們、父親——等事。」

就在幾天前，基烈特隊透過書信，將隊長亞伯力克的死訊，以及脫離〈克里曼〉機構的宣言，送交到了他們的手上。而副隊長尼古拉，在信上也寫到了隊員之一「薇薇」的「樣貌變化」。

託魯點了點頭。

卡蓮乾脆地回答。

「說不定我們都還被〈禁忌皇帝〉，或安排了這一切的某人，玩弄於掌心之中？抑或者——並非如此呢？你怎麼想？」

「就憑區區一個人類唷。人類僅只是一旦被殺就會死掉、肉骨血凝結在一起的脆弱塊狀物體，然其所擁有的覺悟、想法、意志，將會——改變世界，影響着世界所該有的狀態。嘉依卡，現下應該可以說是你正在撼動着這個世界——這個只會冷眼俯視我們的世界。而能夠協助你那麼做，也算是我的夙願唷。」

妮娃在嘉依卡的膝上如此說。

還有——是爲了要讓她們具體做些什麼呢？

「因爲被打倒了啊，被〈八英雄〉們。」

他就算沒有仔細聽完全部，也能明白。因爲託魯也同樣抱着這個念頭——斬斷「過去」這條困住自己的鎖鏈，然後便能開始向前邁出第一步。

「幹嘛？」

棄獸，竟是「某物」所創造出來、而後捨棄的「失敗作」。

在那之後，一名自稱奇伊的謎樣人物主動來接觸他們，他們因此得知薇薇似乎是「爲了儘量有多一點的嘉依卡而被人着意安排的少女之一」。究竟是誰安排了這種事？是採取了何種方法才能夠做到這般？雖然這些問題的答案依舊不明，但薇薇既然具備了嘉依卡的特徵——銀髮紫眸，那就萬萬不能只是發發牢騷、置之不理。

於是，康拉德重新下令調查薇薇·荷羅派涅的身世——而就在剛剛，該報告呈交上來了。

嘉依卡心裏所想的，大致就是這些了吧？

「…………」

現在在他們手上的妮娃，竟是爲了擊斃本來無法殺死的「某物」而製成的道具。

康拉德皺起眉頭。

「…………」

這理應是極爲單純——極爲純粹的理由。

她應該從未想過這些吧？

「你這傢伙，就跟你說很危險了！」

雖然她既不點頭，亦不說話，但那答案應該是「肯定」吧？

人類，竟然其實是第八種——總算成功的「完成品」。

然而，計劃要完成妮娃的賈茲皇帝，已經死了。

機動車〈斯維特萊納號〉一邊發出沉悶的驅動聲響，一邊在路上跑着。

〈斯維特萊納號〉隨着扭動身體的嘉依卡——跟她一起連動似地向右、向左蛇行。託魯連忙要把妮娃從她身上剝下來，但妮娃卻緊緊地把手環繞在嘉依卡的腰上，不肯離開她。

「我——因爲託魯，而有意義？」

薇薇·荷羅派涅，某位貴族當作政爭道具而養育長大的一名少女，熟習各種暗殺技能。想當然耳，她並非該位貴族的親生女兒，而是一介孤兒。完全查不出她是在哪裏出生、被那位貴族撿去前是怎樣度過的。根據她在加入〈克里曼〉機構時的自我身家報告，她自懂事以來就已經待在那位貴族的身邊，受其撫養了。因此，若真有「着意安排」這檔事的話，那便是十年多以前，即戰爭結束以前的事了。

託魯並未讓她說完，便嘆了口氣。

「……所謂的嘉依卡，就是這般的存在……我的，主人……一直在等待着。」

「我明白事情太過大條會讓你有些膽怯。但對我來說，反倒覺得值得慶幸。我不要只是出生、生活、然後死亡，就這樣一成不變、什麼都改變不了地消逝。因此，我很期待環繞在你周圍的騷動。」

「你忘了嗎？我的願望就是改變世界、破壞世界啊。」

嘉依卡眨巴着雙眼。

卡蓮以淡然的語氣如此斷言。

託魯抿着嘴笑說：

自稱嘉依卡的人們，大多都想要收集〈禁忌皇帝〉的遺體。

「…………」

「……收集體，絕對要做。」

「好、好，我知道了。等會兒你可以黏她黏到你爽，所以現在先離開她吧！」

信中說到：得知亞伯力克死亡的薇薇發狂錯亂，頭髮變爲銀白、瞳孔轉成紫色。而且，精神錯亂的同時，還對其他隊員們發動了攻擊云云。

可是……感覺他們越旅行、收集越多「遺體」，某件既複雜且規模明顯異於個人想法的內幕，被他們挖掘出更多了。和自稱「嘉依卡」的複數少女們相遇，還算可以接受——但扯上「棄獸、人類等種族的誕生緣起」這般出奇荒誕的內容，就不禁覺得自己堅定的意志、所下的決心，都是毫無意義的空虛——

「……嘉依卡是我的，主人。」

在駕駛座上握着駕駛杆的人，當然就是嘉依卡。雖然形狀不同，但機動車也跟機杖一樣，是魔法機關的一種——只有魔法師或類似魔法師的人，才能夠操控得了車子。正確來說，其他人其實也能夠操控車子，但操控時需要有魔法師和機動車連接在一起。

不曉得會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如此這般的不安感。

託魯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對她說道：

「我——」

順道一提，妮娃正隔着嘉依卡待在另一頭。她簡直就像對飼主撒嬌的貓咪一樣，將自己的上半身趴臥在嘉依卡的膝蓋上。雖然姿勢看起來像在睡覺，但她那雙陰陽妖瞳依然睜得老大。

不挾帶私情——沒有根據的妄測，大多反映了私人的期望——這個回答，很有她的風格。

「敵人」，究竟是對誰而言的敵人？

「…………」

接二連三地被迫面對意料之外的事情——連想都未曾想過的事實真相。

不過，如果她們的存在本身，真是阿圖爾·賈茲所安排的話，爲何他想要讓她們這麼做呢？自我滿足？爲了讓她們弔唁自己的遺體？阿圖爾·賈茲竟是如此多愁善感的人嗎？還是說——

「我明白你想說的事吶。」

忽然——

若真是〈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將「種子」當作自己「女兒」，撒播在世界各地的孤兒身上，然後野放出去——那麼，那最後到底是多麼大的數目呢？十個人嗎？上百？上千？還是上萬人呢？

「不過，能夠預先安排好事情至斯的〈禁忌皇帝〉，怎麼會死了呢？」

「託魯！隨便打包票！」

「我也沒辦法啊！」

有些消極沉重的空氣一掃而空——〈斯維特萊納號〉一邊激烈搖晃，一邊在夜晚的大馬路上前進。

◇◇◇

隨着震撼着早晨空氣的轟隆悶響響起——門緩緩開啓。

這是個足以讓大型機動車並行來往的宏偉關口。當然，並不只設置了門而已。門的正前方有個廣場，而士兵們正待在廣場上，等着依序盤查入境者。

他們在這裏向入境者課徵關稅，同時排除掉可疑人士。要到穿過了他們更前方的內門，才能完成真正的入境。雖說是「關口」，但此處是從原爲要塞的設備改裝而成，因此就算率領着一支軍隊，也難以強行突破此處吧。

「……嗯哼？」

尼古拉·阿弗多托爾從機動車〈四月號〉上走下來之後，一邊拿出通行證給走近的士兵看——一邊皺起眉頭。

如前述所言，這個關口不單只是徵收關稅，另外還具備了排除可疑人物的功能。換言之，外表看起來可疑的傢伙，會馬上被帶離入境隊伍、被帶至士兵們所待的盤查處去。

然而，入境者中卻有打扮可疑、引人注目的傢伙。

「怎麼了？」

在他身旁這麼問他的人，是同爲基烈隊隊員的其中一人——暗殺者「薇薇·荷羅派涅」。雖然她的銀色長髮、紫色眼眸，和尼古拉一行人之前所追捕的嘉依卡·賈茲一模一樣，但她的言行舉止依舊是尼古拉等人所熟知的薇薇。

「很多打扮可疑的傢伙。大搖大擺地攜帶着武器。」

不論是或徒步、或騎馬、或搭乘公共馬車等其他交通工具，很多人都沒有藏起武裝，反而大大方方地展示出來，隨身攜帶着。

當然，只要能拿到許可的話，也是能夠以一身的武裝入境。但誇耀般地隨身攜帶着武器，在這種關口，往往會被塞以各種理由，而慘遭打回票。

「你自己也很可疑吧？不是穿着一身鎧甲嗎？」

「抱歉吶。我身體如果太輕的話，會沒辦法冷靜啊。」

尼古拉苦笑了一下，如此回應她。

雖然他沒拿着機劍，但因爲還穿着一身鎧甲，所以確實也不能說是沒有武裝。雖說鎧甲基本上是種護具，但只要握起拳頭、用力毆打的話，手背套甲也足以變成一種兇器。

「——請給我通行證。」

而哈爾特根公國原本在規模上就很大了，而且又有廣闊的肥沃農地——再加上公王又有一筆不小的英雄獎金，因此這個國家的經濟狀態還算不錯。

託魯一邊走在黃昏暮色逐漸渲染開來的街道上，一邊喃喃自語。

老嫗望着託魯所帶來的四名少女，如此問他。

「本來就已經因爲『慶典』的關係，而跑來一堆人要入境了。」

寬闊到足以讓大型機動車並行交錯的道路上，有爲數衆多的行人——而道路左右兩旁，則綿延並排着規模宏大的旅店。當然，雖說「規模宏大」，但那些旅店幾乎都不是給貴族用的豪華設施，而是單純增加了房間數量，以容納更多房客的庶民驛館。

薇薇一邊目送士兵離開——

「既然不是生意——那也就是說『可以免費玩』囉？」

「——和公主們一樣啊？」

託魯如此說。

總而言之，這無非說明了一件事：因爲有相當的房客數量，所以生意才做得起來。

「哎，也有這層關係吧……不過，他們的終極目標應該是仕宦之途吶。」

（……真麻煩吶。）

佔據首都格蘭森一整個街區的驛館街，非常的熱鬧。

「這些人果然是那個武鬥大會的觀光客嗎？」

「不不，只要該有的有長出來的話，其他幾個也很夠了。」

阿卡莉一邊走在託魯的身旁，一邊說着：

如果戰亂只有十年左右的話，那麼那些被解僱的士兵們或許還有歸宿——本該就任的職位——在等着他們也說不定。然而，自出生以來就一直身處於戰亂期的士兵們，所習得的技能在平時既派不上用場，又毫無其他工作經驗，因此導致不知該如何謀生的前軍人大量出現。

尼古拉飛快地瞥了一眼薇薇，然後說道。

在那片天空之下，應該就是哈爾特根公國的首都——格蘭森。

「是雙胞胎唷。哎，雖然是養女吶。」

在尋常的城鎮，因爲旅店是隻有貿易商人和少數旅人留宿的設施，因此以旺季爲基準估算利用人數之後——充其量也就只會有幾間小店連成一排而已。就算是一國首都，也無甚差別。頂多間數和規模多少有些不同罷了。

不待託魯回答，便從旁脫口插嘴的人，正是阿卡莉。

「這樣的話——」

尼古拉等人想再發問，但士兵已經對他們失去了興趣，朝等在〈四月號〉車後的馬車走了過去。

「哎，還不能賣的，似乎佔了多數吶。」

「與其分給別人，他寧可自己盡情玩弄、喫得滿嘴都是。這纔是我的哥哥。」

「是啊。房間——如果有塞得下我們所有人的大房間的話，就請給我那一間吧。」

託魯一用強硬的口氣對嘉依卡這麼說完——便嘆了口氣。

「哈爾特根公王的女兒們，該不會……」

更何況，公王以自己的名義召開武鬥大會，那麼對於擅武之人的待遇，肯定不會糟到哪兒去。身爲習武之人，即便最後拿不到優勝，但只要身手夠好，引起公王注意的話，仕宦之途也就不遠了——心裏這麼想的人，應該不在少數吧。

「就選這間嗎？」

◇◇◇

實際上，託魯和阿卡莉現在也將他們愛用的武器藏於風衣之下。

「你不知道就跑來了？是武鬥大會啦。」

她手抆着腰，一邊睨視着老嫗，一邊如此公然以告：

他們大多成了山賊或宵小，各國爲了對付他們而又重新補強軍力——雖然也有這般本末倒置的情況案例——但是，比這些案例多少正經了些的傢伙，則選擇了表現自己的經驗和才能，受僱於某處的貴族或勢力雄厚的商人。

「當然。」

「隸屬〈克里曼〉機構，亞伯力克·基烈特所有，〈四月號〉——車上有六個人？」

她掬起自己的銀色長髮，凝望半晌——然後望向遙遠的西方。

士兵一臉嫌煩地如此吩咐。

「……又或是參賽者？」

「『慶典？」

「只剩那邊那個黑髮的嗎？」

通常來說，這樣賣弄誇示武裝往往是一種威嚇，有強給周圍帶來緊張感的傾向。因此，在這類驛館街上——正規的騎士或士兵便不消說了，縱使是傭兵——不論是刀劍，還是長槍，凡是把戰場用品佩帶在身上的人，都不會受到歡迎。或用風衣遮掩、或將武器本身裝進布袋裏，以表示「我現在可不是戰鬥的狀態唷」，是比較常見的作法。

士兵向他伸出手來。尼古拉把〈克里曼〉機構的通行證交給他。康拉德若已採取相對措施的話，這張通行張應該已經不能用了吧——不過，尼古拉已經估量過了：那個機構主管十之八九不會做出那種事。

「總之，我們並沒有要『進行生意』啦。」

尼古拉並未聽漏士兵的喃喃自語。

忽然——士兵的視線停在薇薇的身上。

託魯低吼般地說道。

一回頭，便見入口旁的桌子，坐了大約五個正在喝酒的男人。

士兵一邊確認了無數次通行證的正面和背面，一邊哼了哼鼻子。

「你剛剛說『公主們』，難道是姐妹嗎？」

「是要住宿嗎？」

仔細一瞧——一身武裝的粗獷男子所佔的比例還真不少。

「獎金，很多？所以，參賽者，很多？」

士兵在文件上記錄着文字，並將通行證翻面過來。

「不，五個。有一個人正在執行別的行動。」

旅店的一樓是大廳，大廳深處有結帳櫃檯。大廳裏放了幾張桌椅，所以應該也兼當成食堂——或者在夜裏也當作成酒吧來營業吧。這對庶民驛館來說，是很常見的形式。有時候，在食堂、酒吧服務的女人們，甚至會在上面的房間「接客」。

老嫗苦笑了一下，然後把紀錄房客的本子拿出來……就在這個時候。

託魯眯起眼來，一邊盯着那些男人的武裝配備，一邊說道。

「好啦，把這個拿給內門的衛兵看吧。後面都塞住了，你們趕快走吧！」

「豈有此理？『精力絕倫』可是個讚美之詞耶？」

託魯抬腳踏入剛好映入眼簾的旅店。

「咀咿？拉皮條？」

那羣男人這麼說完之後——捧腹哈哈大笑。

「看你這陣仗，是不是不用幫你準備女人啦？」

——嘉依卡走在託魯另一邊的身側，開口發問。

漫長悠久的戰爭時代已經結束了。

然而……此處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但抱起來會有點寂寞也說不定哦？」

「你用不着在意！」

想當然耳——亞伯力克·基烈特已經不在了。但是他們己忌諱說出「已經死了、已經不在了」。畢竟薇薇現在正爲了推翻這個事實而在行動着。

待在櫃檯的老嫗，以一臉驚愕的表情對託魯一行人出聲打招呼。

他們每一個人都跟託魯在路上看到的男人一樣，大剌剌地將武器放在身旁，甚至還穿着簡易的護具——不過，他們的衣着紛亂不一，毫無一致性。想來應該是武鬥大會的參賽者吧？

阿卡莉回嘴說。

「話說啊，客人。雖然我想說不太可能，但如果你們是要『進行生意』的話，可以請你們在別的地方做嗎？畢竟我們這裏本來就有着自己的小姐囉。」

「夠了，你給我閉嘴！」

士兵這麼說完——便用趕貓、趕狗般的動作對他們甩了甩手。

老婦人看着她，眯起眼——然後壓低聲調說道：

和一般的通行證不同，〈克里曼〉機構所發行的這個，可以拒絕士兵進入車內臨檢。這是隸屬於公家機關的機動車所擁有的特權。託此之福，他們在大部份的關口，都能迅速地通關進入領地——不過，士兵們通常都覺得這樣不太好。

士兵又在手邊的本子上寫了些東西，然後撕下來遞給他。

「…………」

託魯從那些男人的動作舉止，推估出他們身爲習武者的武學程度。

「嗯哼……」

嘉依卡、阿卡莉，以及芙蕾多妮卡、妮娃四人當然也跟他一起。

雖然這應該是因爲他們已經醉了，但想必也是因爲看見一個男人張揚地帶着多達四名的女性，所以才故意找碴吧。其次或許是因爲託魯本身並非肌肉發達的彪形大漢，所以他們才判斷託魯等人很好欺負也說不定。

「——真是熱鬧非凡吶。」

看來嘉依卡等人被她認爲是託魯的情婦云云，所以才陪侍在託魯的身旁。

「最爲誤會我的人就是你！」

想當然耳，以振興重建爲第一要務的各國政府，最先着手的事，便是緊縮如今已成無用之物的軍隊吧。

朝聖者常拜訪的聖地、溫泉療養所、風光明媚的觀光景點，若是這幾種地點的話，這幅景況尚且還能理解……但格蘭森這個城市，並不符合上游的任一種地方。

「公主？是指什麼？哈爾特根公王陛下的公主嗎？」

一邊眯起紫色雙眸，喃喃說道。

「我想拜託你別誤會了。哥哥纔不是拉皮條的呢。」

不過，在這個格蘭森，那些完全一副戰士模樣的男人，反倒炫耀般地隨身攜帶着武器。

「……嗯？」

「——歡迎光臨。」

下流的笑聲，隨着這句話同時響起。

「維馬克王國公家特權——嗯哼。」

「……畢竟銀髮紫眸很罕見嘛。」

恐怕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傢伙——而且又是喝醉的狀態，因此無論是五個人、還是六個人，對託魯都構不成威脅。不過，在這裏引發騷動的話，會平白引來注目。

因爲那些男人們並未散發出殺氣，所以應該可以採取「揍昏」以外的手段吧。隨便用口頭敷衍一下、糊弄過去，才比較不會引來什麼問題。

抱着這個想法的託魯，聳了聳肩說道：

「請放過我們吧。因爲大小姐們說想要參觀武鬥大會，所以我只是受主人所託，帶她們過來看看罷了。大小姐們要是有個什麼萬一，我肯定會喫上一頓排頭啦。」

託魯如此說罷，便對他們比了比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

一個原本是賈茲帝國的公主，一個是模擬斯考達領主妹妹模樣的裝鎧龍，就容貌外表而言，就算說「她們是好人家的大小姐」，應該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異樣吧。

當然，這番話隱含着這般警告的意味：「你們要是敢隨便對她們出手的話，她們有錢的雙親云云，可不會坐視不管唷」。正在尋求仕宦之途，而並非定要在哈爾特根公國就職的傢伙，應該不敢對貴族或有錢人家做出野蠻粗暴的行爲吧……託魯做了如此判斷。

然而……

「大小姐們？」

一臉茫然地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什麼似的傢伙——正是其中一位「大小姐」，芙蕾多妮卡。

「誰？啊，是指嘉依卡嗎？」

「…………」

那些男人面面相覷——然後全都一起踢飛椅子，站了起來。

看來他們就算喝醉了，腦袋似乎還是能從芙蕾多妮卡的失言，發現託魯欺騙了他們。

「喂，臭小子。」

男人們手拿武器，向託魯等人這兒步步逼近。

「客人——」

老嫗出聲想要勸阻，但其中一人大喝一聲：「閉嘴，老太婆！」，她便瑟縮了一下脖子，噤口不語了。她應該也遇慣粗暴的傢伙了吧——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多嘴的話，她恐怕也會慘遭池魚之殃。

「——阿卡莉，儘量『別鬧大了』。」

託魯輕聲低語。

就連自己的死諫，也不及這銀髮少女的一句話。在史帝芬的心中，這名女孩——愛琳娜的份量，比他們這些家族歷代在哈爾特根公國爲官的臣子們還要來得重得多了。

「是那個混帳——說……說了謊……」

他們的視線彼端，正坐着一名壯漢。

那名臣子一邊額頭冒汗，一邊說道。

坐在議會會場圓桌邊的所有人，視線全都聚焦在同一個位置。

託魯極力裝出一派輕鬆的語氣，然後說道：

且說——

接着，將近十名的男人——穿着制服的一羣人走了進來。

「會議根本沒有意義」、「就算參加了會議，自己的意見也不會通過」、「若只是這般程度的話，倒還算好。而他們的會議豈止毫無意義——他們要是不小心脫口說出蠢話，腦袋甚至就真的不保了。用不着喚來士兵，他們的主人本身就非常擅於「只憑一擊便將人類腦袋活生生砍斷」的技術。

嘉依卡應該是察覺到他們兩人的樣子跟平常有點不太一樣吧？她一臉好奇，視線在託魯和阿卡莉兩人之間來回逡巡。至於妮娃，從剛纔的紛爭開始，就一直襬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茫然地呆站着。

「——哥哥。」

「那麼——進行下一個議題。」

「……嗯哼。」

「不好意思。我是因爲大家的兵器都太棒了，所以拜託他們拿起來給我們看啦。」

因爲那些男人的動作全都停頓了一下。

士兵們雖然這麼說，但他們並無起疑的樣子。

儘管如此，史帝芬依然年年提高獎金，並增加從大會參賽者中拔擢士兵、騎士的採用人數，意欲人盡皆知地反覆宣傳着武鬥大會。

「…………託魯？」

口出此言的是——隨侍在史帝芬左邊的另一位少女。

其中一名臣子，氣喘般地說道。

「愛琳娜，別擔心。我不會停辦武鬥大會。」

「你是？」

少女嫣然一笑，同時伸出紅嫩小舌，舔了舔自己的脣瓣。

嘉依卡、芙蕾多妮卡，然後是妮娃和阿卡莉。士兵們按照這個順序環視女孩們一圈……最後，他們向彼此點了點頭，紛紛走出了旅店，對那羣男人們也沒再多加責難。男人們見狀，似乎鬆了口氣，也沒有重新再來找託魯等人的麻煩。

「爲何？」

「我帶大小姐們來參觀武鬥大會。自戴爾索蘭特市來到此處。」

史帝芬轉頭望向那一位少女。

不過，託魯也跟她同樣喫驚。

其中一名臣子，一副做好覺悟的樣子，如此報告。

史帝芬以銳利的目光直瞪着那名臣子，如此問道。

臣子們將差點忍不住流泄而出的哀吟與悲嘆，硬生生地吞進了自己的胸口深處。

正如他們所言，戴爾索蘭特市和這個格蘭森之間有一定的距離。因此，託魯可不認爲，士兵們會知道那座城市的詳情。就算隨便舉些普通商人或貴族等人的姓名，他們應該也無暇去調查是不是真的吧？

不過——

史帝芬·哈爾特根——擅長武術的哈爾特根公國國王。

「…………」

「可是，父親大人啊。各位臣子們的意見，也不無道理啊？」

那正是有人偷偷離去的證明——發現到這點的人，恐怕就只有託魯和阿卡莉了吧——那個「某人」的動作正是不着痕跡到如此，而遁跡潛形也完美到這般境界。那個「某人」要是沒有動的話，託魯兩人應該也沒能發現那兒存在着一個至今未能察覺到的傢伙吧。

「關於本王主辦的『祭典』，有什麼意見嗎？」

總算能寬下心的情緒氣氛，在臣子們之間漫延開來。

那羣男人掄起武器。

「這趟對大小姐們而言，可是出生以來第一次的大型旅行，非常地不容易呢。」

「啊啊，不不，我們並不是在爭鬥。」

「沒事。」

「……嗯哼？」

「所謂的『人民』，還真是既任性，又可悲呢，父親大人。」

託魯扯出苦笑敷衍她，然後將手輕輕地放上他主人的銀髮腦勺。

「收到。」

◇◇◇

跟淨說些任性話語的愛琳娜相比，伊琳娜反倒常常幫臣子們說話，並請求其父史帝芬傾耳聆聽他們的意見。如果沒有她的話，臣子們早就在很久以前，就全都被砍斷脖子，一個人都不剩了吧。

「伊琳娜……？」

帶着怒氣的聲音，突然從旅店門口傳了進來。

「正因爲有人民繳納的稅收，所以我們的生活才得以維持。況且，人民每日爲了討生活，已是傾盡全力。因此，他們只在意眼前的事情、說些淺薄的言論，也是在所難免的啊。各位大臣們的發言，是想讓爸爸明白體諒這一點吧？」

雖然沒能確認出離去的「某人」的身形容貌，但是……

史帝芬一邊仰視站在身側的少女，一邊說道。

在嚴厲的質問下，男人們馬上變了張臉。

「下一個……關於……武……武鬥大會……」

現在就讓嘉依卡感到不安，也沒什麼好處。

「自詡武功高強的好鬥人士從各地聚集至此。雖然他們大多都很有兩下子，但其中品行粗鄙的傢伙，也不在少數。因此，格蘭森的各處都頻傳騷動。人民的不平、不滿一旦累積——」

事已至此，應該無法再用口頭敷衍了事了吧。他們只剩這個選項了——先以程度最小的動作壓制那羣男人，然後溜之大吉，以免引來不必要的注目。

託魯和阿卡莉各自將手探入懷中，握住飛鏢的握柄，此時此刻可不能揮舞鐵錘或小機劍，要像居合拔刀術一樣，讓男人們連抽出的手都來不及看清，便用飛鏢的鋒刃砍上他們的衣服，或在隨便一個部位劃出輕傷——在男人們有一瞬間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時——在他們動搖的時候趁機逃跑，應該會比較妥當吧。看情況使用煙霧彈，也不失爲一個辦法。

他們的進諫能有成功的希望，都是多虧了她的存在。

忽然，入口處晃過了一道影子。

〈斬首王〉——原本這是源自於砍斷〈禁忌皇帝〉頭顱一事，而被安上的英雄綽號。但如令，卻只是臣子們私底下懷着恐懼竊竊私語的名號。這三年來，在議會會場上落得斬首下場的人，確實已多達六名。

衛兵們以強硬的口氣如此宣告。

老實說，武鬥大會其實是從前前代哈爾特根公王的時代延續至今的傳統年例活動。然而，當時的國家政策，原本是爲了要獎勵國內年輕人鍛鍊武藝。而戰後的今天，情況卻與當年不可同日而語——無以謀生的前職業士兵們爲了高額獎金、仕宦之途而蜂擁至哈爾特根國，國內的治安也隨着這個情況而日趨惡化。

雖然塊頭大，但體格、肌肉，全都恰到好處。肌肉既未過厚，也沒有太薄；身高既無過高，亦不會太矮。手和腳的長度，也都非常勻稱。他並未獨重力氣，也沒有獨重速度，而是將身體鍛鍊成全方位毫無缺陷的完美狀態。即便他身上穿着寬舒的衣服，但他僅僅只是坐在那兒，便讓人知道他的身材有如此完美了。

他的視線非常柔和。充滿慈愛的目光，簡直就像是在面對着——親生愛女似的。

「明明這麼棒的『祭典』，就算在菲爾畢斯特大陸上踏破鐵鞋也找不到了啊——」

「那並不是現在纔開始有的事吧？爲『祭典』而來的人們應該貢獻了不少錢，人民應該也因此而得到不少好處吧？難道你是要說『光只是那樣還不夠』嗎？」

列席的臣子們，每個人都表情僵硬——半放棄的神色從他們緊張的臉皮下方滲了出來。

雖然如此，他們也不能不出席會議。持續缺席的結果，就是被主人懷疑是不是在圖謀造反。因此而遭到處刑的臣子，也比比皆是。

只是——

然後……

「…………」

「…………………？」

「陛下。請您——務必再考慮一下。武鬥大會能否在今年作結……不，現在停辦也不遲，能否將今年的武鬥大會也中止舉辦呢……？」

「武鬥大會的參賽者嗎？你們明知在街上逞兇動武，會被取消參賽資格並課以罰金，還這樣對幹嗎？」

銀色長髮、白色肌膚、紫色眼眸——像是爲了要和淺色系的外貌取得平衡似的，她身上穿着深色的禮服，頭戴同色系的髮飾。然而禮服的質料卻一反深濃的衣色，薄到讓人可以看得見她的身體曲線。明肌膚直接暴露出來的部份並不多，但總覺得給人一種煽情的印象。

伊琳娜·哈爾特根公王的另一位——養女。

史帝芬凝視少女的眼神，明顯和朝向臣子時迥然不同。

士兵們重新看向那羣男人，像是在質詢似的。那些男人——一臉慌張地點了點頭。看來他們似乎明白：總之先順着託魯的「提議」，會比較有利吧。

「——想要錢，卻不要武鬥大會，這還真是……」

不自然的停頓——短暫到若非託魯兩人，恐怕不會有人發現。

「誰管你們是發生了什麼事！反正在會場外的爭鬥，都要處罰。」

尚顯年幼，卻隱約縈繞着一股妖豔的氛圍——連這一點也與之相同。

「……這樣啊？」

阿卡莉點頭回應。

他的臉龐長得方方正正，下巴滿布鬍鬚，因此具有相當程度的威嚴——但他的年紀其實比外表還要年輕。應該才三十多歲，快四十歲左右纔對。

銀色長髮、紫色雙眸、黑色衣裳。

「…………！」

「可是，我們纔剛剛爲了武鬥大會會場的維修整備、巡邏隊人力的增強和維持而增收稅金。退一步比較的話，其實是害處比較大……」

儘管她的體貌尚還殘留着一絲稚嫩，氛圍卻淫靡得宛如娼婦。

在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會有人敢積極地發言。

阿卡莉總是冷靜的嗓音裏——摻雜着若干動搖。

他們恐怕就是巡邏這個驛館街的衛兵吧。不只託魯他們眼前的傢伙，凡自認武功高強的野蠻人一旦聚集起來，當然多多少少會引發一些糾紛。而公國政府勻出人員，便是爲了抑止這些糾紛。

「戴爾索蘭特市——還真遠吶。」

用歌唱般的語調這麼說着的人，是站在史帝芬右邊的一名少女。

議會會場裏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你們在幹什麼！」

往昔以英雄身份凱旋歸來的他，如今已化身爲瘋狂的暴君。而且，他既不是運用權力、亦不是運用財力，偏偏是靠他自身的武力，統治着這個國家。

簡直就像是刻意訂做成一模一樣似的，這一位也是一身如出一轍的容貌外形。

託魯忽然眯起雙眼。

「啊——不……不是。」

史帝芬輕輕地點了點頭。

「伊琳娜，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應該就沒錯吧。」

「哎，父親大人老是隻聽伊琳娜的話。」

儘管嘴裏這麼說着……但愛琳娜的臉上依舊掛着嫵媚的笑意。

「愛琳娜。我並沒有打算要無視你的話。好吧——關於武鬥大會，雖然不中止、也不停辦，但我們就來想一想減輕人民負擔的方法，包括縮小規模等等。那麼，就先從重新評估維持治安所耗的費用開始吧？」

「是——」

臣子們一齊垂首。

儘管意見沒被全盤採納——但至少進諫沒有白費。

關於這一點，臣子們全都一致感到了寬慰。

然而……他們都沒有察覺到。

或許是因爲對壓迫在頭上的露骨暴力威脅感到恐懼的關係，臣子們有一部份的感覺和思考，都已經被麻痹了。不然的話，總有個人應該當場早就發現——這一連串的對話，其實打從一開始就已經計劃好了。

先嚴厲拒絕提案，接着再稍微讓步。

藉由這種做法——在臣子們心中累積的不平、不滿即將以謀反的形式爆發出來的前一刻，巧妙地控制住他們。因並非光只是用「要嘛全盤接受、要嘛全盤推翻」來決定一切，因此在形式上看起來就像是雙方都退讓了一步。而實際上——史帝芬這方根本沒做出任何讓步，他藉以在爆發之前，減緩了臣子們之間高漲的壓力。

「那麼——下一個議題。」

儘管些許而已，但總算因放寬心而鬆懈下來的臣子們——聲音迴盪在議會會場裏。

◇◇◇

教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默，瀰漫在整間房間裏。

進入旅店房間之後——託魯便一直默默無語。

「託魯？」

「喂，我說託魯呀！」

「……」

不……說到底，她自己真的是阿圖爾·賈茲的女兒嗎？

「不，我不是問你這個——」

「關於剛纔——被那些貌似武鬥大會參賽者的傢伙們纏上時吶。那時候，除了巡邏的士兵之外，另有人阻止了那些傢伙。」

那個使用了「影縫之術」的某人，恐怕早就已經知道「一瞬便已足夠」。

託魯一邊搔着後腦勺，一邊苦惱般地沉吟了好一會兒。

託魯和芙蕾多妮卡連忙往左右兩邊躲開。以猛烈氣勢劈砍下來的鐵錘，紮在他們退開之後所出現的空隙。

「我們不會因此而退怯。」

她從淡紅色的櫻桃小嘴裏——伸出濡溼的舌頭，舔了一舔。

「興奮你個頭！」

「………………」

「總有一天我要將哥哥剝製成標本，無時無刻放在自己的手邊——這個夙願，我也還沒有放棄呢。」

對此，阿卡莉探出上半身，更進一步逼問：

「有。可以舔哥哥敏感脖子的人，就只有身爲妹妹的我一個人而已。」

「你幹嘛啊！」

雖然獠牙似乎還沒刺穿進去，但託魯即便如此，身體也依舊是一動也不動。看來他真的是在認真地沉思着某件事情。

「你有說過嗎？」

「雖不知是敵是友，但總而言之，除了我倆以外，還有其他亂破師待在這個城市裏——有這個可能性。」

經她這麼一說，託魯將目光轉向身在自己身體下方的嘉依卡。

她會不會只是一頭熱地深信、妄想「自己是嘉依卡」，所以才堅持回收「遺體」——讓託魯、阿卡莉陪她做着這般毫無意義、徒勞無功的蠢事呢？

「託魯，想事情？」

「如果敵方——哈爾特根公王那邊真有亞裘拉戰魔衆的人的話，由於雙方都熟知彼此的手腕，我想到時候會很棘手啊。」

「那位龍女孩……！」

「若是亞裘拉戰魔衆的話，哎，那就算是同一族了吶。」

「就算是妹妹也不可以！——你啊，最近講的話是不是越來越奇怪了啊？」

阿卡莉如此說——由此看來，她應該跟託魯一樣，已經瞭然於心了。

阿卡莉——將鐵錘再次扛回肩上，做出預備戰鬥的姿勢。她那細長清秀的雙眸，並未看着託魯，而是瞪視着芙蕾多妮卡，開口威脅：

「若僱主不同，那麼在戰場上彼此便是敵人——身爲亂破師，這種事情也沒什麼好稀罕的。我和哥哥都已經做好覺悟了。」

「先別說這些了，哥哥。我想問你，你在我眼前大大方方地撲倒嘉依卡，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想請你好好地說個明白。」

「他們十之八九是被扎針了吧？」

「那是一招在人體的麻痹穴位扎入細針的招式，叫做『影縫之術』。我們也有學過——但厲害的傢伙，真的可以在剎那間封鎖住對手的行動，就像真的把對手的影子縫在地面上一樣。是亂破師的一種技法。」

爲了自己的「家人」，而叫人去和他自己的「家人」戰鬥——即使是嘉依卡，也覺得不能強迫託魯去做那樣子的事。

面對阿卡莉的威脅，芙蕾多妮卡一派天真無邪的模樣，歪頭疑惑。

芙蕾多妮卡一邊歪着頭，一邊靠近託魯——

「…………」

不過，她其實原本情緒就不太流露在表情和語氣之中。

最根本的問題萌生在嘉依卡的心中。

「你還真的承認啊！」

「啊——……」

接着，阿卡莉用力地握緊拳頭，繼續這麼說：

「…………」

哎，對於即使手臂被截斷、腹部被剜開也能安然修復的裝鎧龍來說，鐵錘的一擊，或許只稱得上是嬉戲玩鬧的程度而已吧。

「——————！」

嘉依卡一邊眨巴着雙眼，一邊仰視託魯……白皙的臉頰上滿布着紅潮。

因爲是在電光石火之間所做出的閃避，因此託魯非出所願地將身在該處的嘉依卡、妮娃，連帶一起撲倒了——與此同時，他對着身爲鐵錘主人的阿卡莉大聲怒吼。

「——！」

「呃不，所以說，我並沒有抱着那種打算，你也不要動不動就臉紅啊！」

嘉依卡出聲叫他，他也沒反應。

「那跟亂破師的覺悟根本無關！」

「呣咿？」

「試試味道——」

託魯呻吟般地吐槽她。

「不，什麼意思也沒——」

「託魯，和家人——戰鬥？」

「試一下味道啊。」

而嘉依卡也一邊站起身來，一邊歪頭詢問：

而妮娃始終一副茫茫然、面無表情的樣子——真不曉得她到底有沒有認知到「被撲倒了」的這個事實。

託魯忽然晃了一下其中一隻手——手掌上便出現了一隻細針。

他就坐在牀上，一動也不動地想着事情。

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面面相覷。

「沒錯——若有必要的話，把變成敵人的哥哥痛毆一頓，綁起來捶一捶、滴一滴蠟燭，然後逼迫苦苦求饒的哥哥舔舐我的腳——我隨時都已經做好這個覺悟了。」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了。」

「哥哥。這樣不行。你這樣有病啊！」

下一瞬間——

因爲他曉得士兵們已經來到了旅店附近。

「呣咿？阻止？」

託魯認識的亂破師。

「託魯的家人？阿卡莉的家人？」

這玩意兒不仔細看的話，真的很容易就會看漏它的存在。因爲現在受到室內燈光照射，微微閃爍着反光的關係，她們才得以知道那兒有着一支針。

「你是在賣弄你們如膠似漆嗎？還是說，被妹妹看着，你會更加興奮呢？」

「有病的是你！」

「用不着擔心，哥哥。」

芙蕾多妮卡把託魯的左手含在嘴裏咀嚼啃嚼了好一會兒。

從亞裘拉村特殊的型態而言，換言之，那人應該跟阿卡莉一樣，是託魯的「家人」纔對。先不管是否有血緣關係，總之，對方和託魯一起成長、長時間一起生活過的可能性很高。

「啊姆。」

別說嘉依卡了，就連芙蕾多妮卡也沒有察覺到。而這也就是說——不管那是誰的作爲，總之那個人消除氣息的速度，敏捷到就連這隻裝鎧龍化身都沒能察覺出來。

彷佛再不能無視她這個動作似的，託魯身體猛然一抖，然後抓住芙蕾多妮卡的頭，將她從自己的身上剝開。

連嘉依卡也驚訝得倒抽了一口氣。

阿卡莉說這句話的語調裏，真的毫無任何遊移躊躇。

嘉依卡如此詢問的聲音裏，聽起來帶有一絲躊躇。

然而……

託魯再次神乎其技地收好細針——同時繼續說道：

「嗯——？」

託魯一邊摩搓着脖子，一邊呻吟般地說道。

阿卡莉說道：

「當然，被哥哥痛毆、被哥哥綁起來毒打滴蠟燭，然後被迫一邊向哥哥苦苦求饒，一邊舔舐哥哥的腳——我也已經做好這樣子的覺悟囉！」

芙蕾多妮卡喚他，他也沒反應。

「那些傢伙的動作，不是有停頓了一下子嗎？你沒發現到嗎？」

「你無需擔心。」

阿卡莉一邊揮下鐵錘，一邊大力頷首：

「封住對手的行動之後，通常要嘛斬殺、要嘛揍死。但剛纔那人似乎只封住了一瞬間——然後就拔掉了。或許他不是用針，而是使用了前端削尖的鋼絲或其他東西也說不定，被扎的人，恐怕都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吶。」

託魯聳了聳肩，然後點頭承認。

託魯說到這兒——抽身離開嘉依卡兩人。

「求求你快放棄吧！」

「————」

「我說過了吧？不準瞞着我偷嘗哥哥。僅此一次，下不爲例！」

「又或者，是我們認識的人吶。」

託魯焦急地如此大喊。

隨後，她松嘴放開託魯的手，將身體挪向他。這次她把臉靠近了他的脖頸——

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面面相覷。

心中的這份不安，她不管怎麼樣都擦拭不掉。

她掬起他的左手，張口咬住。

「你在幹嘛啊！」

「你不用做好那樣子的覺悟也沒關係！」

「你這個身爲哥哥的人，怎能說那種軟弱的……」

「就跟你說了，你的胡言亂語，跟是強硬還是軟弱，根本無關啊！」

託魯嚷完之後，嘆了一口氣——然後重新面向嘉依卡：

「哎，正如阿卡莉所言，你不用在意也沒關係啦。」

「託魯……」

「我們已經做好和同樣出身亞裘拉戰魔衆的人對戰的覺悟了。過去也曾有過幾個這樣子的先例。話說回來，若做不到割捨的話，當初就不會出現亂破師這個職業了。所以啦，你就別在意了。」

託魯將手掌輕輕地放在嘉依卡的頭上，然後說道：

「倒不如說——正因爲同爲亞裘拉戰魔衆，所以才麻煩吶。」

「呣咿？」

「對方若是比我和阿卡莉還要技高一籌——是個實戰經驗豐富的優秀亂破師的話……」

這麼說着的託魯……臉上帶着非常陰鬱沉重的神情。

◇◇◇

他想要變強。

僅僅——一味地想要變強。就只是一個勁兒地想要變成像一把劍一樣。

人類很弱小、很脆弱。輕易地死去，什麼也遺留不了。誕生於世的這件事本身，淪爲毫無意義。無論有無人類，都無甚差別。不管有誰活着、有誰死了，這個世界依然無謂地持續轉動，像是在說「誰管你那些啊」。

因此，他纔想要停止當一個人類。

他想要變成一把劍，朝唯我獨清的世界，刻下至少一道傷痕。

「……呼哈……呼哈……」

他不顧一切地反覆修練，也是爲了那樣子的想望。

託魯在一處修練場上活動着身子。

辛身爲優秀的亂破師，已在無數的戰場上一路打滾過來。他的話，對於尚遠遠不足以獨當一面的託魯而言，非常的深奧沉重。

姿勢完全一模一樣，害他仃，瞬間以爲是夢境的延續。

下一瞬間——隨着無奈似的聲音響起，託魯的墜勢停住了。

雖然他早已完成初次上陣，並足以獨當一面——但因當初僱用他的勢力，在前幾年戰敗，僱主戰死，所以他才暫時先回到了亞裘拉村。儘管他原屬於敗軍，但他本身其實是位優秀的亂破師，在亞裘拉村裏，也被公認爲是屈指可數的頂尖好手。

「夠了，你快給我下來！」

託魯也深知這點，但是——

「…………那怎麼可能。」

辛把託魯拉上來之後，一邊鬆開手上的繩子，一邊說道：

託魯鼓起腮幫子，噘嘴說道：

「我想早點上戰場去。想早點上陣殺敵。想早點——」

「你在說什麼啊，辛哥……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啦。」

「好好休息、等候身體恢復，也是修練的一環。我應該有跟你說過吧？」

託魯沉下臉來。辛的說法，讓他不禁覺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彷佛被全盤否定了。

「——託魯哥哥！」

託魯啞口無言。

儘管阿卡莉嘴裏這麼說着，但還是乾脆地從託魯的身上下來了。

「——！」

辛這麼說完以後，便在託魯的背上推了一把。

「…………」

藉由讓肉體疲累，好讓適應力和恢復力能發揮到最大限度，創造出更爲強韌的肉體——此乃修練的基礎。不過，適應力和恢復力，當然有其極限。就算超越極限、讓自己累上加累，也只會搞壞自己的身體，且修練效果不彰。

他明白辛所說的話是正確的。

抬頭一望，有一名年輕人正單膝跪在懸吊木片的箭樓上，低頭俯視着託魯。細繩從那年輕人的手中延伸而下。應該是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扔出繩子，救了託魯一把吧？

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想我應該沒有看錯。」

當初只是用斧頭胡亂砍斷的木頭切面，朝他逼近而來。雖說只是木頭，但硬生生撞上去的話，就連骨頭也都會折斷。而保護腦部的堅硬頭蓋骨，也有像太陽穴這般特別薄弱的部位——那裏要是被強勁地撞上去的話，很容易就會碎裂開來。

阿卡莉——一邊重複着這個單詞，一邊掄拳朝託魯揮下去。

「至少極小一部份會。」

在亞裘拉村裏，都是由上一代來教育下一代。

「總有一天你會懂。希望到時不會爲時已晚吶。」

託魯一邊在牀上坐起身來，一邊說道：

到頭來，她的人生到底留下了什麼？他一這麼想——便覺得難以忍受。

「……辛哥。」

辛·亞裘拉——既是託魯兩人的同鄉，更是一位技術經驗高過他們的前輩亂破師。

旅店的房間裏——嘉依卡和妮娃像小貓仔一樣，身體挨在一塊兒，睡在他旁邊的牀上。而芙蕾多妮卡則不管空牀位，徑自睡在地板上。

……一睜眼，阿卡莉的臉就迫在近前。

有的牢牢地嵌在地上，有的就只是那樣子立着而已。不小心把腳放上去，隨後因木樁倒下而受了重傷的情形，也屢見不鮮。然後，亞裘拉村——會對因這種失敗而毀去自己前程的少年、少女們非常地狠。「當場了結的話，反倒比較幸福」——在殘酷的修練方針之下，脆弱的人、沒有才能的人，都被一一淘汰。亞裘拉村藉由這麼做，以持續提供一定水準的亂破師到戰場上去。

「又在修煉嗎？『努力』不是壞事，但『太過努力』的話，就沒有意義囉。」

「…………」

「你啊，真不適合當亂破師吶。」

仔細一瞧，會發現有一條細繩正纏在託魯的手腕上，懸吊着託魯。

阿卡莉點了點頭。

將自己死去的兒子，託付給託魯之後，她自己也斷氣了。

地面上插了好幾個大大小小——高低粗細不一的木樁。他將木樁作爲踩腳處，用力打着那些懸掛在四處的木片——那些充當成「敵人」的標靶。

「——託魯哥哥！」

他聽見守在下面看着他修練的阿卡莉，正高聲呼喚着他。

姿勢一旦垮了，就無以挽回了。

「所以我試着要幫哥哥提振精神……」

「………………」

然而，捨不得睡覺、利用睡覺時間持續修練的疲勞累積，奪走了託魯的專注力。

感覺因焦躁、緊張而加速。

「託魯哥哥…託魯哥哥…託魯哥哥。」

但是，哈絲敏的死狀，在託魯的腦海中浮現過好幾次——追逼着託魯。

「痛——等……喂，阿卡莉！痛……很痛耶！」

想當然耳，木樁並沒有全都好好地固定着。

是故——

「因爲哥哥看起來有點沒精神啊。」

過沒一會兒——託魯半眯着眼，邊仰視妹妹邊說：

然而——

「——你在搞什麼鬼啊？」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說道。

託魯被他從箭樓上推落——但他這次以穩當的姿勢落下，途中攀握了幾次箭樓的底座支架，減緩墜勢，最後以雙腳立於地面之上。

「我想說你這樣應該就會有精神了吧？」

「阿卡莉——好痛！」

單純只是握着小粉拳，在激動的情緒下，敲打着他的胸膛——並不是這種可愛的感覺。阿卡莉的拳頭可是亂破師的拳頭，她揮下來每一擊，都是重傷人的招式。被她那硬實到不像少女所擁有的拳頭不停地敲打推搡，託魯不禁發出慘叫——

「什——」

「你要是想改變世界的話，就不該當亂破師這種無足輕重的雜兵啊。亂破師不會懷抱那種狂妄的想望。那種亂破師對僱主而言，只會是個干擾。走狗向飼主提出意見之後會怎麼樣？最後的下場，就是被評爲桀騖不馴而慘遭打死。」

始終貫徹功利主義的亂破師們，向來都不信從缺乏根據的「毅力論」。

如果真跟他對上的話……事情會非常的棘手。

「屁啦。」

他剛剛落腳的木樁，正緩緩傾斜。

「雖然對嘉依卡那麼說了，但老實說，我完全不覺得能打贏吶。」

「……你也覺得那是辛嗎？」

託魯半眯起眼，一面仰視自己的妹妹，一面問道。

不過，他眼前的臉孔上，並無夢境裏的她所擁有的稚嫩。她那張聰明伶俐、清秀勻稻的臉蛋，已非孩童時的她了。

「所以就騎在我身上？」

辛·亞裘拉……比託魯兩人先了兩代左右的亂破師。

同樣是仰臥的託魯，以及騎乘住他身上的阿卡莉。

「啊——」

託魯想設法穩回姿勢，而伸長了雙手，但他的指尖卻只是在半空中空抓——

辛凝視噘着嘴的師弟，嘆了口氣：

託魯心念電轉了一下——然後聳了聳肩。

在戰場上，本來就很少會有平坦的踏腳之處。那麼，對亂破師而言，從一開始就鍛鍊自己學會足下僅着力一丁點，亦能揮舞得了武器——是很理所當然的修練。

阿卡莉朝他跑了過來。

「同感、那要放棄嗎？哥哥。」

「我就是呆不住嘛。」

「………………」

「……阿卡莉。」

「剛纔救你一命，或許是我做錯了吶。如果你剛纔受了傷，毀損到當不成亂破師的話，說不定就能走上其他的道路了。」

「然後帶着半桶水的技術，就這樣子被更強的敵人殺死？」

雖然他已經跟她說過很多遍：「你不用陪我」，但她——唯獨她總是不厭其煩地陪着託魯修練。最後，託魯也只好放棄，就這樣隨她去了。

雖然大多是由保住性命的戰場傷患於引退之後來負責下一代的教育……但像辛這樣，雖是現役亂破師，但出於各種原因而回到亞裘拉村的人，也常常會予以指導。託魯和阿卡莉，都接受了不少辛的教誨。

「——阿卡莉，你這是在做什麼？」

辛一邊望着表情彆扭的託魯，一邊感慨地如此說道。

託魯發出了有點蠢的叫聲，同一時間，姿勢開始搖搖欲墜。

她沒有緩下腳速，反而用她的全力朝託魯撞過去——然後藉着衝撞的力道，將託魯撲倒在地。

「呣唔，真冷淡吶。」

若是平常的話，託魯應該早就輕而易舉地移到下一個木樁了。

「…………！」

並不是因爲勝算高，所以纔去戰鬥。

而是爲了達成目的，所以纔去作戰。這一點，不論對騎士，還是對亂破師而言，都是一樣的——乃所有作戰人士的自我尊嚴。若沒仃什麼勝算的話，那就事先準備一些贏得了的計策等等就好了。如此而已。

「是吧？所以我覺得，光只是煩惱惱也沒用。」

阿卡莉平靜地這麼對他說。

「……阿卡莉。」

託魯苦笑。

沒想到會就「覺悟」這個部份而受到她的開導吶。這哪稱得上是兄妹——根本就是姐弟嘛。

不——仔細想來，他從以前就總是給阿卡莉帶來各種麻煩。即使如此，她還是毫不厭煩地跟在自己的身邊。託魯自己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謝謝你吶。」

雖然真的是「事到如今」——但現在跟她道聲謝，應該也不壞吧。

畢竟至今爲止，他都從未好好地跟她說過謝謝。

「多虧有你在我的身邊，很多事——都承蒙了你的幫忙。」

「…………」

阿卡莉眨了眨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

「哥哥，你發燒了嗎？」

她歪着頭，向他如此間道。

「爲什麼會變成問我這個？」

「呃不。你沒發燒就好……唔呣，對了，這種時候……是要說『不客氣』嗎？還是……」

阿卡莉交叉手臂，嘟嘟噥噥地喃喃自語。她那有些困惑的模樣，真是難得一見。

託魯一邊看着這樣子的她，一邊苦笑說：

「…………是辛嗎？」

史帝芬點了點頭。

「不，並不到那種程度。」

「唔？哥哥以何爲據——」

又添了這麼一句。

「你感覺好像挺開心嘛？」

「會場」是「北邊的街區」。

辛如此回答的聲音，依然冷靜平淡——並未流泄出任何的情感。

◇◇◇

辛依舊低着頭回答：

「只是——遇到了以前的老朋友。」

像辛這樣的亂破師，當然很擅於消除自己的氣息——但史帝芬不許自己的屬下，在主人的面前隱藏自己的氣息。對方若是亂破師時，特爲尤甚。

史帝芬忽然回頭，越肩望向背後，然後說道。

「是。」

容貌……因爲他俯低着頭，所以看不見他的容顏。

史帝芬因本身就擅於武術，故身邊從不帶着禁衛軍。對他而言，她們兩人是與他共度時間最長的存在。

武鬥大會日漸逼近，接下史帝芬命令的木匠，以及其他工匠們，全都不眠不休地趕着工程。就連隔壁——東邊的街區，也正在整備成觀衆用的觀賽場地。

她們兩人常常伴在史帝芬的身邊。

「以前的老朋友？亞裘拉戰魔衆的人嗎？」

「看來今年會盛況空前呢。」

「——嗯哼。」

圍着城堡的格蘭森市街，被區分爲東南西北四塊區塊。

史帝芬朝伊琳娜和愛琳娜各瞥了一眼，然後在自己的臉頰上刻出了微笑的痕跡。

儘管他伏低着頭，他依然仍從氣息上辨別得出來。

「你的臉很紅喔。」

史帝芬忽然眯起眼睛問道。

「………………哦？」

「和去年差不多。雖然野蠻粗暴的傢伙們在各處引發着騷動，但我想，應該還不致於演變成暴動的規模。」

「街上的情況怎麼樣？」

「……怎麼了嗎？」

從建在山丘上的城堡上俯瞰下去，那景色——就像緩緩變動不停的一幅圖畫。人類的身影只不過是小小的黑點。全體的構圖不會改變，唯獨微小的日常變化，持續在那圖畫裏上演。

「……也是吶。」

「…………」

託魯一邊呻吟說着——一邊使勁地將枕頭扔向阿卡莉的臉。

在公王的視線彼端、露臺的牆邊，有一名男子正單膝跪着。

「……是。」

「你才發燒了吧？」

如此說的男子，依然臉朝着下方。

「您何以問我——『怎麼了嗎』？」

史帝芬一臉滿意地眺望着「會場」的營建工程，而他的左右，則跟隨着他的養女——伊琳娜和愛琳娜。穿着黑衣的銀髮少女們，從剛纔就一直只是微笑着，其他部位一動也不動，什麼話都沒有說——宛如影子。

大多數的人都是爲了仕途而來到此地，應該不會自己主動做些引起暴動、招徠領主注目之類的行爲——而持續胡鬧的蠢貨，則馬上會被巡邏的衛兵、像辛這樣被他派到街上的亂破師驅逐出境。

「那個人帶着銀髮紫眸的女孩。」

「是。我剛剛回來了。」

且說——

「人類哪會有那種東西啊！」

關於這個「會場」，他的家臣也曾多次進諫過，但史帝芬始終拒絕他們的建言。對他而言，武術乃戰場上的行爲。在又小又平坦的房間裏，漂亮地揮舞着劍，已經算是舞蹈，而不是武術。

「感覺你的樣子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吶？」

體格穠纖合度、恰到好處。既不胖，也不瘦；既不高，也不矮。印象不會特別深刻的平凡身材。雖然穿着以黑色爲基調的衣服，但剪裁本身並無任何特異之處。如果他就這樣子混入城堡周圍市街裏的人羣之中，恐怕很快就會看丟他——如此這般的服裝打扮。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發情期嗎？」

一切都很順利。

辛簡短地回答之後……

阿卡莉歪頭納悶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啪的一聲，擊掌點頭說道：

他自露臺眺望眼下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