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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殺人者的本悻

《棺姬嘉依卡》 · 榊一郎 · 2.7萬 字

指尖與指尖徒然錯開。

伸出去的手——碰不到對方,在半空中空虛地划動。

「——!」

是心裏的焦急令一切看起來如此吧——映照在他眼裏的一切彷彿被調慢了速度似的,在緩慢推進的時間裏,託魯·亞裘拉一邊凝視着逐漸遠去的少女身影……心裏一邊湧現出強烈的焦躁感。不行,再這樣下去,他就要去到她再也觸之不及的地方了。

「——!」

託魯半無意識地將雙臂伸長至極限——哦不,甚至超過了極限。

他那再也不可能伸得更長的手,像是在呼應着主人拼死拼活的哀願,竟伸得比預想中還要更遠了一些……碰到了少女的身體。

託魯拼命地將少女的身體拉近自己——然後緊緊抱住。

此時此刻,絕不能放開她。光想着這一點,於是又加重了他雙臂的力道。

「阿卡莉……!」

「——哥哥」

少女——妹妹阿卡莉·亞裘拉,在託魯的懷中眨巴着雙眼。

妹妹有着任誰都會稱讚的姣好容貌,不過儘管她五官十分漂亮,但因爲沒有什麼表情,所以平常總是很難理解她到底在想些什麼。然而,她現在臉上卻隱約浮現出驚詫之色。

「……哥……哥……」

她躊躇了片刻,彷彿在猶豫不知該把她的雙手放哪兒是好——但過沒多久,她便像是在回應託魯的動作似地,將雙臂繞至託魯的背上,緊緊回抱住他。

「……哥哥……這樣子做……」

阿卡莉在託魯的耳邊如此低語。

「………………」

對此,託魯只是保持緘默,不發一語。

像疾槌擊鼓般怦怦狂跳的心臟,令他感到懊喪不已。

託魯和阿卡莉現在——正在進行「空中飛越」的訓練。

「因爲我想知道哥哥的一切嘛,我想知道嘛。這件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說兩次。」

「對了,就是俗話所說的『淘氣』啦。」

「………………淘氣?」

「…………你這樣做我可是會粉身碎骨的耶,你這傢伙!」

「我常常有個疑問——你究竟是在想些什麼啊?」

那也就是說——反過來說的話,過去的記憶毫無脈絡可言地從腦海中閃過的時候,不就代表了那個人在肉體上、精神上已經做好準備要接受「死亡」了嗎?

正在墜落的他,正上方——並非天空。

(還沒…………我還沒……!)

(糟了……!)

託魯在半空中愕然眨眼。

託魯壓低聲音對他妹妹如此說道。

「笨蛋!」

但是——

「——!」

然而——

「……淨想些能夠殺死我、又能夠假裝成是事故的方法嗎?」

至於爲什麼在顫抖:.……因爲他正在努力壓抑住想要大聲叫嚷的慾望。

自己還什麼都沒有做。

沒有其他任何東西。前後左右都沒有,就連下面——甚至連地面也沒有。託魯和阿卡莉僅靠着一條繩子,吊掛在高高的空中。

緊緊抱住託魯的阿卡莉,微微加重了手臂的力道。

然而——若是從遠高於山頂的空中墜落而下的話,這些技法便無異於杯水車薪了。現在的託魯,一週圍沒有任何「牆壁」,而就算他把衣服全部脫光、高高揭起,也會因爲衣服面積太小而無法減低速度——再不然的話,也會因爲強勁的空氣阻力而破掉,然後就這樣子沒了吧。

「沒想到哥哥居然會那麼激烈地渴求我。」

「天真可愛的少女所抱持的好奇心嘛。」

在這種目標未竟的中途,他不能死。

因爲他們現在是頭靠在彼此肩上的狀態,所以託魯看不見她現在是怎樣的表情——

亂破師以輕賤性命爲其職業,不管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性命。

「我不管是睡是醒,都淨想着哥哥的事喔。」

不過,這些方法都有其條件限制。

展現在他眼前的巨大鋼鐵建築物,大到足以塞滿他所有的可視範圍。

自己還沒有有達成目標。

在隱於山裏的亂破師之村——亞裘拉村村裏,未來的亂破師們每天都在進行各式各樣的修練。一般的武術就不消說了,而騎士、戰士所不會學到的——非但如此,便連騎士、戰士想都不會想到的特殊技術,他們也少不得修練。用來操縱流言蜚語的心理操控術、純熟掌握毒藥和劇藥的研藥技術、各種鎖頭和陷阱裝置的拆解方法。當然——就算只論體術的話,也有好幾種特殊的招數。

「……給我記住!輪到你的時候,我也要對你做一樣的事!」

「嗚……!」

阿卡莉說道:

阿卡莉的聲音彷彿在搔弄着他的耳朵似地,如此向他宣告。

「…………不知不覺?」

他的聲音在顫抖。

「——用不着你說,我也不會放手。」

「換句話說,哥哥的意思是要我盡全力去抱住你嗎?」

託魯彷彿在細細品味心中的感慨,將雙眼合上了一會兒。

在他們兩人的身旁,就只有風呼嘯而過而已。

託魯對阿卡莉如此低語。

而那些修練之中,也包括了從高處墜落時的對應方法。像鼴鼠般展開衣服以製造空氣阻力、或是用飛鏢扎入牆面來產生阻力,這些降低墜落速度的方法,託魯都曾經學過。

當然——沒有救命繩索。託魯現在根本沒有停下墜勢的辦法。

阿卡莉緊緊抱着託魯,以一副「出乎意料之外」的強烈語氣說道:

「……是第一次呢。」

「……話說啊,阿卡莉……」

航天要塞〈凌空者〉。

「……哦喔。」

他恐怕有一瞬間失去了意識吧。

總而言之——現在的託魯,毫無死裏逃生的方法了。

(怎能在這種時候……!)

哦不,嚴格說來,呼嘯而過的並不是風。正在移動的並非大氣,而是他自己本身。而他的移動方向並非橫向,而是縱向——換言之,他正在以猛烈的加速度朝着正下方而去。

「呃不,不是那樣……」

仍跟阿卡莉抱在一塊兒的託魯大聲叫嚷。

當然,如果雙方沒配合好的話,放手跳的那個人,就會倒栽蔥掉到谷底去了。

託魯在墜落的同時,一邊咬牙切齒。

若是從普通的城堡或崖上跳下來的話,這些技法或許還派得上用場。

從一條橫亙山谷上方的長繩上,有兩條短繩朝着正下方垂落。而兩條短繩的尾端,各吊着一個人。其中一人像鐘擺一樣搖晃身體、增強勁道之後——見機放開短繩用力一跳,而另一個人則在空中接住他——這就是「空中飛越」。

正如剛剛失去意識時所看到的往事……亂破師預設會在高處活動,因此也少不得進行高處的修練。

完完全全的頭下腳上。

託魯一邊加重雙臂的力道,一邊大叫。

而那些特殊技術之一、被公認爲最危險的一招,正是「空中飛越」。

◇◇◇

「就跟你說了,我才笑不出來呢!」

風在耳邊轟隆隆地呼嘯而過。

「哥哥……請你不要放手喔。」

然而——

託魯如此詢問。風從他耳邊呼呼吹過。

是單純的懷舊嗎?還是面臨人生結束,力求不留憾恨的一種回顧呢?又或者,更直截了當地說——是強烈的恐懼及後悔所造成的精神錯亂呢?

「抱歉吶。原來比起抱人,哥哥反而比較喜歡被人抱嗎?原來如此,難怪哥哥會生氣。我身爲妹妹,對哥哥鑽研得還不夠徹底吶。請恥笑我這個不中用的妹妹吧,哥哥。」

據說人類在瀕死之際,過去的經驗會如走馬燈般地回放在腦中。

「請恥笑這麼經不起考驗的我吧。」

(現在可不是悠哉欣賞走馬燈的時候啊!)

「……哎呀呀?」

阿卡莉毫不在意託魯的沉默,繼續說道:

雖然他們一起長大,但他有時候仍然不懂這個妹妹是在想些什麼。

託魯便是從那兒掉下來。

「由哥哥主動……像這樣子……」

託魯·亞裘拉正在墜落。

「什麼事?哥哥。」

「我才笑不出來呢!」

山區——尤其是吹在山谷之間的風,非常的冰冷。

這樣好像沒有什麼報復的意義。

「只是突然想到啊?」

託魯眯起眼說:

「我怎麼可能會想要殺死我最敬愛的哥哥呢。我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我這時候縮回手的話,哥哥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阿卡莉以細小的音量悄悄低語。

那麼……

然而,阿卡莉卻——偏偏——縮回了她的手。在託魯跳了之後,她應該也要伸出手臂抓住託魯的手纔對,但她卻在彼此的手將觸未觸的那一瞬間,突然縮回了手。

就算他是落在水面,以這種高度——以這種墜落速度而言,水面也會變得跟岩石一樣硬,並擊打在託魯的身上。恐怕託魯的身體最後會變得支離破碎,連一丁點的人類外形都不剩吧。

「不要說得好像事不關己的樣子!」

阿卡莉一邊和託魯抱在一塊兒,一邊以淡然的口吻如此說道:

他所受過的教育是:即使面臨死亡,而如果死亡是必須、或必然的話,那就應該要肅穆地接受死亡。從這一點而言,或許託魯此時此刻應該要儘早放棄,並停止無用的掙扎。

這證明了他正在動搖——他在肉體上、精神上都無法完全駕馭得了自己。而這對亂破師而言,是個恥辱。心、技、體、己,全都是用來達成目的的道具,這纔是真正的亂破師。無法駕馭自如的話,就沒資格稱作爲亂破師。

「這樣啊,想着我的事啊……」

「我一那麼想,身體就不知不覺地那樣子動了。」

畢竟他突然被人拋到了溫度低下、空氣稀薄的半空中。

是的,正如字面所述的一樣,「就只有風而已」。

不論是源自於哪一種心理活動……近在眼前、避無可避的「死亡」,想必就是引起該現象的肇因沒錯了。

「因此而動搖得忍不住打消了主意,我想也是合情合理的吶。」

那是座飛天城堡、最大最強的魔法機關,是菲爾畢斯特大陸史上曠古稀世的超巨大決戰兵器。既無支撐之物、亦無懸吊之物,如高山般巨大的那個建築物竟飄浮在半空中……簡直就是超乎幻想。

託魯難看地——作爲一名亂破師,這樣子做很不得體——在空中掙扎着。就算被罵說不夠乾脆也罷,總之他此時此刻就是不能什麼都不做地乖乖接受死亡。

不過,現實始終是無情的。

不管你有沒有志向。

不管你有沒有夢想。

人的死期一到,上天便會毫不留情、十分乾脆地讓你理所當然般地死去。就算你再怎麼哭笑怒罵,死亡仍舊會不受影響地降臨。身爲人類的尊嚴、雄心壯志、感動憤慨,死亡全都不會去理會,它只是作爲一個事實降臨在你的身上,讓一切的一切迴歸於無。

所謂的生死、所謂的世界、所謂的現實,即是如此。

和人類的心緒毫無任何關係。

然而——正因爲如此……

「——!」

就連地獄深淵般的絕望感……有時候也會被輕易地推翻。

「怎麼回事……?」

託魯——覺得有些混亂。

因爲他墜落的速度忽然變慢了。

他並沒有被某個東西勾住。當然,也不是因爲他已經完全落下、到達了地面。託魯的身體仍在半空中、而四肢也仍空虛地划動着。但他本身的墜勢——重力加速度瞬間減緩,而在下一個瞬間,他竟靜止在半空中了。

「…………」

莫非他因爲面臨死亡的恐懼、太過於渴望活命,而造成五種感官失常了嗎?——有那麼一瞬間,託魯自己不禁如此懷疑。

不過——

「——這是……」

託魯很快地就察覺到了。

不對,這個感覺很熟悉。

當然也是可以像瞎子摸魚一樣,胡亂設定施展的距離和位置,但這樣子應該無法以飄浮魔法準確地捕捉住墜落中的託魯吧。

「——!」

「切割呢,可是有所謂的正確程序唷。肌肉有其走向、皮膚有厚有薄。從正確的角度以利刃正確地切入正確的地方,就能夠切割得非常漂亮,而且漂亮得驚人。皮膚、肌肉、內臟、脂肪、骨骼。你有料理過野兔或鴨子嗎?」

託魯眯起雙眼,找到了身處在航天要塞外圍區域的那個人。

過了好一會兒——

嘉依卡如躍起般地站起身來,用雙手猛力衝撞里加爾圖。

取而代之地——以斷斷續續的低吟如此說道。

「你就不能給我乖一點嗎?」

短劍的移動極爲精確、巧妙,而且有種淫靡的感覺。

好幾次、好幾次……以很有可能擊爛自己拳頭的力道,持續敲打着。

託魯剛剛掉下來的地方、航天要塞的底部——即垃圾處理場的地板,已經閉合起來了。

但其他人未必如此——未必毫無拯救託魯的方法。

託魯穩靜地將一切託付給飄浮魔法——他決定老老實實地等着讓魔法將他帶回到航天要塞裏面。

里加爾圖的短劍移動得很緩慢——輕輕撫過嘉依卡的脖子。

總該不會暫且先幫他一把,然後又再把他丟出去吧?應該不會做這種下三濫的把戲吧?何況做這種事情,對她也毫無利益可言啊。

迄至方纔尚敞開成花瓣狀、延伸至半空中的地板,如今已緊緊閉合,連點螞蟻可爬的縫隙也沒有。受到厚實的地板阻隔,她甚至無法看見彼側的狀況。視線就不用說了——而就算她再怎麼聲嘶力竭,聲音也傳達不過去的吧。

戴着眼鏡的嬌小少女——

她衣服的脖頸處——高領的部分,唰的一聲,裂了開來。下一瞬間,鬆脫的布料和金屬飾物垂了下來,而嘉依卡白皙的脖子也跟着裸露了出來。

「…………拒絕。」

「拒絕!堅決,拒絕!」

光澤亮麗的銀色長髮凌亂如麻,清秀端麗、惹人憐愛的那張臉,激動得都扭曲了。

「——!」

那人確實不是嘉依卡,但託魯卻覺得那人很眼熟。

這是當然的吧。因爲她——完全沒有看到里加爾圖的動作。追上、回身、拔劍、刺出——這些全部。哦不,正確來說,她應該是有看到,只是嘉依卡的認知沒能跟得上而已。

「——託魯!託魯!」

戴眼鏡的少女,高舉着機杖,像是在喊叫着什麼——但她的聲音卻傳不到託魯這兒。

是掛在里加爾圖腰上的短劍。似乎是貴族的隨身物,上頭的裝飾相當精緻。不過,那劍鋒並非裝飾,而是貨真價實的利刃。

這是魔法所發動的飄浮。

但少女似乎沒有餘力去理解這個道理,只是拼命地敲打着地板。她心裏彷彿相信着:只要這麼做,那名被丟到空中的隨從就會得救了——彷彿這麼做就能打破這難以接受的殘酷現實。她四肢匍匐在地上,毫不厭煩地用她那隻小手,擊打着鋼鐵製的地板。

里加爾圖·加瓦爾尼。

他以爽朗的口氣如此說道。

◇◇◇

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她這麼做做了多久呢?

恐怕是用於換氣或某種用途的小小窗戶——和託魯他們潛入時所利用的管道一樣,有個人也從同樣的「洞孔」探出身子,高舉着機杖。

他向嘉依卡及託魯如此自稱。

當然,魔法的施展或許可以穿透地板、穿透牆壁、穿透天花板,但魔法師若未周密地定義自己與施展對象之間的距離、方向即發動魔法的話,魔法基本上不會發揮出太好的效果。至少託魯從嘉依卡那兒是這麼聽說的。正因爲如此,嘉依卡的魔法機杖上纔會安裝着測距器,而瞄準遮蔽物的另一端,實際上是不可能辦得到。

看起來相當柔軟的頭髮是蜂蜜色;大大的雙眸是琥珀色。下巴瘦削、肌膚白皙——讓人容易錯看成女性的纖細面容,浮現着柔和的表情,讓人不禁覺得他教養良好。

但可悲的是,這是個毫無用處、且毫無意義的行爲。

「~~~~~!」

「……好……好快……」

眼睜睜地看着嘉依卡的隨從「託魯·亞裘拉」和自己的棋子「四騎士」進行殊死戰,然後親手將勝出的託魯推落至地獄的深淵……明明這些事情纔剛發生不久而已,但卻看不見他對這些事情心生任何感慨。

她的咽喉被一把利刃抵着。

她持續敲打的地板上,開始被鮮血染上了紅色,最後,她終於停下了拳頭。但她似乎連站起身來的力氣也沒有了——從原本四肢着地的姿勢,就這樣子順勢變成磕頭跪倒的樣子。她在地板上蜷縮成一小團,然後開始顫抖了起來。

託魯的身體一邊被銀白色的魔法光芒包圍着,一邊開始緩緩地上升。

幾乎出自於本能的恐懼,讓嘉依卡的表情整個繃了起來。

換言之,這不是嘉依卡——而是別人施展的魔法。

「只不過失去了一個隨從、一個亂破師而已,你幹嘛那麼慌張呢?」

那名少女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兒?

不曉得他有否察覺到嘉依卡如此——里加爾圖一邊俯視着蜷蹲在地上的嘉依卡,一邊又繼續說:

對着這樣子的她——

嘉依卡的表情抽動了一下。

俯視着她的同時——

下一瞬間,嘉依卡僵住不動。

說她現在正滿頭混亂也不爲過吧。至少平常總是有些不拘小節的樣子——可說是不知世事的天真模樣,已經完全從她身上消散爲無形,不見任何痕跡。

不過,這全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爲達目的,不擇手段。殺死別人、殺死自己。聽說這就是亂破師——這就是亂破師有別於騎士、戰士的地方。僱用他們,就等同於把他們的性命當作成消耗品來買。要嘛用過即丟,要嘛見死不救,全都是僱主的自由。換言之,在他們受僱於人的同時,他們就已經死了。事到如今,你也無需如此張皇失措。」

拿着它的人,正是里加爾圖。

背棺公主。亡國皇女。

「……可是……爲什麼?」

里加爾圖扛起從嘉依卡手中奪來的機杖,然後一邊拍着自己的肩膀,一邊說道。

「託魯!託魯!託魯!」

嘉依卡·托勒龐特。

「真令人意外呢。」

嘉依卡仍舊蜷蹲在地板上——沉默不語。

但是——

是的,託魯本身確實毫無停下墜勢的方法。

雖然託魯已停下墜勢,但此處本就是遠高於山頂的高空上方,橫向吹來的風,仍舊不時發出轟隆隆的低吼。就算叫得再大聲,聲音終究會被橫向側風吹散,而傳達不到他這裏來吧。

他的言行舉止鎮定沉着、綽有餘裕,甚至還很開朗快活。

然而……

里加爾圖——在揭露了真面目之後的現在,依然絲毫未露出陰暗兇暴之色。

有一道聲音以坦率清亮的語氣,從一旁對着她喚道。

嘉依卡一動也不動。

而關於他本身的來歷,他則是如此說明:「我出身的世家『加瓦爾尼公爵家』遭人奪佔,我是謀篡陰謀下的受害者。」爲了奪回家人,他拜託了嘉依卡兩人助他一臂之力,協助他打倒奪佔了加瓦爾尼家的魔法師「葛拉特·藍斯亞」。

「——嘉依卡?」

眉清目秀、長得可說是頗爲中性的五官。

或許是一時不備她突如其來的行動,里加爾圖胸口被她推開,往後退了一步。嘉依卡趁機朝依然敞開的垃圾處理場出口跑去——

託魯仰頭望向航天要塞。

「跟我一起來吧。」

「……!」

五官纖細溫和的——少年。

不過,她似乎有意要幫他幫到底的樣子。

真正屬實的,只有他的姓名及出身血統而已。里加爾圖不僅殺光了所有家人親屬,更是奪佔了加瓦爾尼公爵家的罪魁禍首——反而是加害者一方。

「……哎,算了。」

她爲什麼出手幫助了託魯呢?

託魯以疑惑不解的表情如此低喃。

(不是……嘉依卡?)

「…………」

「託魯…………!」

嘉依卡瞪大雙眼,全身僵直。

看着她那副模樣,里加爾圖反倒一邊以溫柔憐愛的眼神凝視着她,一邊說:

白皙纖弱的拳頭敲打着地板。

「你可是會受傷的唷——一個疏失、一個弄不好,劃出來的傷口,可是會很醜的喔。」

既非被某物懸吊着、亦非受某物支撐着。當然,他手不能抓、腳也不能站。硬要說的話,就像是浮在水裏一樣——雖然身體的每一處都感覺不到浮力,處於一種奇妙的狀態。

「確實是……基烈特隊的……」

《棺姬嘉依卡》6 第一章 殺人者的本悻插圖(1)
《棺姬嘉依卡》 · 6 · 第一章 殺人者的本悻 · 第1張插圖

回到航天要塞裏面之後再問她就好了吧。

「…………」

因此,銀髮少女所重複的這個行爲,並不具任何改變眼前事實的力量。

那張臉,仍跟初次相遇時一樣,只掛着一抹爽朗的微笑而已。

「你夠了沒啊?」

「嗯?」

在他說着話的期間,里加爾圖仍不忘玩弄短劍般地,來回撫着嘉依卡的頸子,不曾離開她過。

銳利的劍尖輕觸着她的皮膚,緩緩地在她的脖子上來回——

「——嗯?」

里加爾圖忽然眯起雙眼。

短劍劍鋒下——嘉依卡的白皙肌膚上浮着一條紅色的細線。

頸子與軀體的交界處。平常總是隱藏於衣裳及高領之下的頸身交界處,盤繞着一條淡紅色的細線。

「……哼嗯?」

簡直就像是過去舊傷的疤痕——里加爾圖興味盎然地笑看着它:

「原來如此啊。」

「……?」

嘉依卡一臉莫名其妙的樣子,緊皺起眉頭。

說什麼「原來如此」啊?里加爾圖是在讚歎什麼啊?

哦不,話說根本——

「背棺公主嘉依卡……嗎?總之你先跟我來吧。」

里加爾圖以興致被勾起般的口氣如此說道:

「如果你再說不要的話——好吧,那就只好先當場削掉你的耳朵或鼻子囉。」

說着這些話的同時,劍尖滑溜地從她的脖子滑到了下巴、再從下巴滑到了頰旁。短劍的劍鋒輕觸着嘉依卡的耳朵——然後在她的耳根處微微壓下去。

眼看着她的皮膚就快要裂開的時候,他施力的力道維持得很巧妙——他的手只需微微一顫,血就會輕易地噴發出來。而這正意味着:里加爾圖非常習慣於這種行爲。因此——事到如今,他纔不會有絲毫的躊躇呢。

「…………」

嘉依卡咬了咬脣。

非常狹窄難受——空氣也不流通。

◇◇◇

託魯苦笑。說教確實不是亂破師的本分。

託魯有點自嘲般地這麼心想。

「老實說,像你這種人,我才一點都不想救你呢。」

「我是基烈特隊的機工師,芷依塔·布魯薩斯可。勉強算是一名魔法師。」

說到這兒——託魯像是忽然想到了似地,繼續說道:

「從選定主人的那個時間點起,我們就已經死了。你無法拯救本來就不存在的生命——只因爲別人救了我的命就去背叛主人,這樣可就不是亂破師了。」

「反正人總有一天都是會死的。既然總有一天都會死,那麼我想用自己也能信服的方式去用掉自己的人生。」

「區區亂破師之流,少在那裏說大話了。」

不過話說回來……關於情感控制這一點,託魯自己也不太有資格能夠去道別人的長短。甚至連妹妹都說他「或許不太適合當亂破師」。

「……我先開門見山地跟你說了。」

亦即——驅動它的力量是魔法。無論它外觀看起來有多麼巨大,但究其構造而言,基本上就跟個人攜帶用的魔法機杖一樣。換句話說,人所搭乘的部分,則是在施了飄浮魔法的巨大魔法機杖上,後來再追加上去的零件。

薇薇橫眉豎目,怒瞪着託魯。

託魯說道。他話中隱含着自嘲的意味,但薇薇似乎並未體察到他這話中的微妙之處。她直瞪着託魯良久——然後像是終於膩了似地,撇過頭,哼了哼鼻子:

《棺姬嘉依卡》6 第一章 殺人者的本悻插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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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開兩人、硬插入兩人之間開口說話的,是一位戴着眼鏡的少女。

視嘉依卡爲危險人物而追捕着她、隸屬於〈克里曼〉機構的部隊——基烈特隊。而她正是基烈特隊麾下的少女暗殺者。託魯過去也跟她打了好幾次照面,但她對亂破師的印象似乎不太好,總是對他丟以侮蔑的言語。

「……哎,說的也是吶。」

託魯從上目不轉睛地盯着薇薇的臉說:

「沒錯。」

順道一提……找到託魯他們現在所處的這個「縫隙」、提議暫時隱身於此的人,正是這位少女。看來她似乎在事前就已經對這座航天要塞的內部構造,掌握了一定程度以上的信息,所以才能夠大致瞭解——在哪個附近有怎樣子的「縫隙」存在。

像亂破師、暗殺者這類負責骯髒工作、遭人忌忌的角色,根本與光榮或名譽等等無緣。他們絕不可能站上舞臺接受表揚,是完完全全的地下黑手。

薇薇·荷羅派涅。

他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接續「下一代」。這也是爲了不要讓哈絲敏、以及她的小孩失去曾經存在的意義。

看來這位名叫薇薇的少女——作爲一名暗殺者,很難稱得上已經出師了。總是輕易流露出自己的情緒,不太能掌控得了自己。

託魯向她點了點頭。

「…………」

房間跟房間之間的夾縫、通道牆壁上毫無意義的凹陷、上層地板與下層天花板之間的空隙等等。

她手上正抱着魔法機杖,想必是位魔法師吧。

讓對象飄浮的魔法,難易度到底是偏難還是偏易,門外漢的託魯並不清楚。不過,就算是偏易,但能在看見託魯掉落之後就馬上啓動術式的話,她的本領肯定相當不錯。

「也就是說——你們打從一開始就有事情找我?」

她跟薇薇不一樣,她在言行舉止之間,散發出有些忌憚託魯的痕跡。

給人一種浮奢印象的金髮少女,雙臂交叉抱胸,以莫名自大的態度說道。

更何況託魯剛剛是「正在墜落中」。

周圍不論是牆壁、還是天花板,全都爬滿了管線。大致上可稱爲平面的,大概就只有地板了。這地方或許只有在檢查維修的時候纔會使用,平常幾乎不會需要有人進來吧。

因爲魔法容易受到場所、狀況等等的影響,因此現場微調是不可或缺的。魔法的發動,雖然已藉由使用機杖來簡化過了,但爲了配合現場情況、有效地善用魔法,那麼就還需要臨機應變的咒文誦詠。

「你這傢伙——」

「我知道。」

想要在這世上刻劃下自己曾經活過的證明。

「是的。」

「如果沒有的話,那可就真的跟那些野狗沒兩樣了唷!」

當然——託魯也不認爲自己能夠和這兩個人一團和氣地對話。對芷依塔而言,託魯確實是個「敵人」——不知何時會中斷對話,突然朝她們發動攻擊的「惡人」。就某種層面而言,她這樣子看待他,可說是非常正確。

在執行自己的任務時,若有必要的話,就算是昨天爲止仍互相殺來殺去的敵人,他們也可以毫不猶豫地與之聯手。

雖然薇薇常常在口頭上頂撞託魯,頂撞到過頭的地步,但託魯說不定也跟她差不多呢。其實他只要無視薇薇就好了。不管這名少女暗殺者有沒有「拼上性命也要守護的矜持」,都跟託魯他毫無關係。那麼,他應該不需要特意跟她說這些話啊。

這空間雖有進深,卻無寬度,很難跟別人交錯而過。

至少她跟薇薇不一樣,似乎對託魯並沒有抱持什麼好或不好的印象。不需要多說任何廢話,彼此談起事來就快多了。

「你們是因爲救了我能夠給你們帶來某種好處,所以才救我的吧。」

託魯聳了聳肩說:

只是——

「……總之你也就先說吧。」

「……真不愧是『狗』呢。」

正因爲這樣——

「正確來說,是我看到你掉下去之後,沒先跟她商量,就擅自使用了魔法。」

「不,那是因爲我一直看着你跟傀儡們對戰。」

「我不曉得你們救我是能有什麼好處啦,但你剛纔如果沒有發動魔法的話,我早就已經死翹翹了。能幫得上忙的話我就幫吧。」

薇薇啞口無言。

託魯眯起雙眼,看向眼鏡少女。

哦不,基本上他們所謂的「敵人」這個概念,跟騎士、戰士所抱持的敵我概念完全不同。對他們而言,「敵人」只不過是工作時對上的對象、或是工作上的阻礙罷了,而不是投射某些情感的對象。

「對僱主的衝程忠誠,更甚救命恩人的恩情吶。」

「提議要救你的人,是我。」

「……是你?」

已經預先想到託魯會墜落的可能性,於是一直靜待託魯實際通過預定位置的那一瞬間……嗎?

「只要不是讓我把嘉依卡交給你們就行了。」

散佈在航天要塞各處、沒有半點功能、毫無意義的空間。

航天要塞乃菲爾畢斯特大陸上最大的魔法兵器。

暗殺者和亂破師的想法大多時候都很接近。

無意間在緊要關頭出手幫助了他——如果並不是這樣子的話,那麼就表示說:這兩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有事情要找託魯。那時候嘉依卡也在場,所以她們有事要找的人,或許是嘉依卡也說不定。

「所以我早就已經做好準備,可以隨時發動魔法。」

託魯眯着眼說。

託魯蹙起眉頭,然後說道:

「亂破師捨命爲主人,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換言之,該讓魔法發揮作用的位置——他跟魔法師之間的距離、方位角,正以驚人的速度不停地變化着。在這種情況下,必須先預測出託魯在數秒後的位置,然後再發出魔法。因此,應變能力不夠好的話,是做不到這件事的。

而想當然耳,其內部構造的設計,都是以魔法機關爲優先考量。

行使魔法,通常耗時耗工。

「你難道沒有嗎?就算賭上自己的性命,也想要達成的事情……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你沒有諸如此類的『事物』嗎?」

人所乘坐的部分、物資囤積的部分、設術擺放的部分,這些全都是配置在巨大魔法機關周圍,後來才組裝上去的——爲了有效率地配置、在構造上好好拼接這些部分,於是理所當然地就會留了一些空間上的「出血」,亦可稱之爲「縫隙」。

搶在芷伊塔答覆之前,再次以貶低託魯般的語氣如此說話的人,不消說,正是薇薇是也。

而託魯和兩名少女把自己硬塞進去,躲在這個空間裏面。

「看到我掉下去之後,能馬上組好術式、發動魔法,可見你有相當不錯的能力。」

他們彼此都是赤裸裸的功利主義者。爲了目的而扼殺掉情感——他們都被要求要有這種精神上的技術。因此,他們都受過訓示:情感羈絆若切割得不夠徹底,隨時都有可能會被棄若敝屣,這點務必要謹記在心。

芷依塔搖了搖頭:

「是啊,所以我們是逼不得已才——」

託魯臉上浮現出譏諷的笑意,說道。

憎恨和憤怒都是沒有用的,這些情感只會逼人繞進毫無意義的遠路罷了。

而託魯他們就在——其中一個空間的裏面。

「我們有事情想要拜託你。能請你聽聽我們的請求嗎?」

眼鏡少女如是說。

人出生在這世上,是有其意義的。——在他逝世時,他想要證明了這點之後再走。

(是因爲她跟我很像嗎?我可不這麼認爲吶。)

氣氛猛然緊繃了起來。

「沒能找到使用生命的方法,這樣子的人生,太空虛了。」

看來打從一開始,她就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她現在也是一副——不爽到了極點的樣子。

「簡言之,我們是彼此彼此吶。那我就不需要道謝了吧。」

接着,又稍稍沉聲附加說道:

雖然跟薇薇相比,她顯得有些樸素、少了些豔麗的感覺,但看起來人似乎很老實,這一點讓人不禁對她抱有好感——如此這般的長相。

芷依塔坦率地點了點頭。

「你謙虛了。」

「真是了不起的理論吶。所以說,狗也有狗的矜持呢。」

就在此時——

「……關於剛剛所說的『請求』……」

芷依塔看準了氣氛變冷的此刻,開口插嘴說道:

「當然,我們不是要叫你背叛嘉依卡·賈茲。老實說,現在不是我們進行那任務的時候了。」

「……也就是說?」

託魯蹙眉詢問。

這兩人隸屬的基烈特隊所負責的任務,應該是嘉依卡·賈茲的逮捕行動沒錯。所以她們纔跟託魯一行人發生了好幾次衝突。

而她們現在卻說出「嘉依卡·賈茲的事情先暫且拋開不管」這種話。

等等,話說回來,爲什麼這兩個人會在這座航天要塞裏面?應該不是追着嘉依卡而來的吧?

「除了平常的任務之外,我們又收到了命令,叫我們來調查這個加瓦爾尼公爵家,因此我們現在正進行暗中偵察,哦不,說是『已經進行了』——才比較在正確吧。」

芷依塔的眉間微微皺起,然後又繼續說:

「但是,根據我們同伴發過來的消息——聽說東方七國會議的主辦國『維馬克王國』,不等我們的調查結果,就已經派出討伐軍隊了。」

「討伐?討伐加瓦爾尼公爵嗎?」

「東方七國會議似乎質疑加瓦爾尼公爵將航天要塞佔爲已有,於是獨自派了使者去質問公爵的意圖。但那名使者卻慘遭虐殺,只剩屍體被送了回去。」

「…………」

聽了這件事,連託魯也不禁大喫一驚。

殺死王都派去的使者之後,再把屍體送回去。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所爲。

這也就是說——

「聽說東方七國會議認定此乃叛亂之意圖,因此決定要討伐加瓦爾尼公爵。」

事情當然會演變成如此。

「而阿卡莉——我那亂破師妹妹投靠了敵方。雖然我不曉得理由是什麼……」

薇薇和芷依塔面面相覷。

「你們應該也有見過它吧。我是搭乘芙蕾多妮卡——裝鎧龍來到此處的。中途遇到那四名騎士襲擊我們,所以我就跟它走散了。」

「那……」

「那隻裝鎧龍應該不會那麼輕易就死掉的啦。只是我不曉得她現在在這座要塞裏的何處。」

「飛行——在空中『移動』的魔法,不管是橫向還是縱向,難度都非常高。」

「你們兩個,助我一臂之力吧!」

「薇薇,現在的我們,暫時沒有安全地從這座要塞降落到地面的方法………而且換個角度來想,如果再這樣子繼續逗留在此處的話,這個人也跟我們一樣,會被捲入戰爭之中。」

在嘉依卡她們進入房間的時候,他們也是連回個頭都沒有回。

「你有搞清楚你自己的立場嗎?」

「你說什麼——」

這座航天要塞〈凌空者〉會定期巡視加瓦爾尼公爵的領地,時不時招募能在要塞內工作的侍女。當要迎接應聘的女人們入內時,會降低要塞高度、放下升降機。

薇薇有些恨恨地說道:

這房間便相當於「頭腦」的部位。

薇薇臉上浮現出無奈更甚喫驚的表情。

若是前者的話,那麼不管有沒有打倒葛拉特·藍斯亞,都已經無法讓阿卡莉——恢復成以前的她了吧。若是後者的話,那麼只要將阿卡莉隔離一段時間之後,就能夠解除掉對方的操控吧。以託魯的立場而言,他只希望會是後者。

看來她手上的魔法機杖,並非自己的專屬物,而是奪取了這座航天要塞所運載的裝備來使用。她們當初應該也是應聘之後,以侍女的身份潛入了這座航天要塞裏,所以才無法攜帶引人注目的機杖進來吧。

然而——

從上方向下俯視的話,可以看出這是個呈正八角形形狀的房間。至於房間牆壁,除了出入口的部分之外,其餘牆壁全都是水晶板,上頭全透過魔法映照着要塞裏外的光景。因爲所有的水晶板現在正同時映照着外面的風景——因此,他們簡直就像身處在高塔上一樣,四面八方全都是天空。

被薇薇她們救起來之後,託魯馬上回到了垃圾處理場——但那兒已不見嘉依卡及里加爾圖的蹤影,也沒瞧見嘉依卡的棺材和機杖,恐怕是里加爾圖將嘉依卡帶走了吧。

兩座這樣子的航天要塞,彼此一旦發生正面衝突……

航天要塞,在某種層面上看來,其實長的跟人體很像。

那麼,如果用藥將對方的意識抑制在某個層次的話,又會怎麼樣呢?

「現在這個情況——無法逃出此處的情況,我也跟你們一樣。」

取而代之的是——

是故,如果想要「飛行」的話,那就得用專門的魔法機杖來持續進行微調,方能將自己的身體維持在空中。這就是飛行與飄浮魔法之間的差異,後者只是單純讓處於特定位置的物體浮起罷了。

就這層意義而言——

魔法會受到「場所」的影響。

「——好。」

「是……是這樣沒錯啦。」

設施個牆面的每個座位上,都各坐着一位有似魔法師的人。每個人似乎都默默地一直在管理着魔法機關。

「關於這件事情……」

這對託魯而言,是再歡迎不過的消息了。但是——

薇薇皺着一張臉,沉默不語。

每隔一段時間就定期投藥一次——或是使用某種能夠完全破壞對方一部分精神的藥,是不是就可以永久性地持續操控對方呢?

因此,大多數的魔法,都要事先嚴密地設定好魔法師的位置、以及魔法的作用點——即魔法發揮效果的地方,並配合該位置來進行微調。但飛行魔法跟飄浮不一樣……位置會急遽地變動。因爲魔法師的位置、魔法的作用點持續變動的關係,因此微調也麻煩得要死。

薇薇不禁發出呆滯的叫聲。

薇薇她們似乎本來打算要趁這個時候使用飄浮魔法逃走。

「不過,因爲我們一開始也沒有想到維馬克王國會下如此倉促的決斷,因此我們並沒有能夠立即逃出此處的方法。」

「如果精神上沒有差距的話,就是用不了精神支配系的魔法,常常陪在葛拉特·藍斯亞身旁、名爲蕾拉的女性,似乎非常擅於調配藥物。他應該就是利用這名女性所準備的藥物,讓阿卡莉陷入部分意識易受操控的狀態之中吧。」

芷依塔說罷,便向他出示了手中抱着的魔法機杖。

而且……

(問題是,她是腦子裏面全部都被弄壞了呢?還是隻是意志被抑制住了呢?)

「離開這座航天要塞之前,可以拜託你跟我們一起聯手嗎?我們會助你一臂之力。首先是嘉依卡,再來是阿卡莉嗎?我想我們就以她們很有可能會在的頂層爲目標吧。」

「那麼……」

「我是不曉得身爲男人的你是怎麼偷偷潛進來的啦,但你應該有確保降到地面的方法吧?我們是想要你告訴我們那個方法。」

「是的。同樣型號的第二座要塞〈史特拉斯〉及其隨同部隊,正朝着這座〈凌空者〉而來。老實說,似乎已經來到非常靠近這兒的地方。

「從航天機兵使用專門的特殊魔法機杖這件事,應該也能明白……」

「…………」

託魯苦笑。

「只要跟芙蕾多妮卡會合之後,我就可以帶着你們降落到地面。所以,你們就幫我奪回嘉依卡和阿卡莉吧。」

直立的巨大魔法機關是龐然軀體的芯,如脊樑骨般地支撐着全部。

最上層的中央部位……巨大魔法機關的頂部。

「我覺得這個提議還算不錯唷?」

那女人,莫非就是蕾拉?

芷依塔表示肯定。

「……那……」

里加爾圖改搭升降機,將嘉依卡帶到了一間看似司令室的房間。

託魯頷首。

「應該是加瓦爾尼公爵那邊的人有一種方法,可以利用藥和魔法術式,將人變得跟懸絲傀儡一樣。在要塞內巡邏的士兵們、平常駕控着要塞的魔法師們,似乎全部的人都被他們用這種方法操控住了。」

芷依塔輕咳了一聲之後,說道:

芷依塔不發一語,深深蹙眉。

如果它還活着的話,應該會以最頂層爲目標吧——託魯只想得到這一點了。

芷依塔舉起一隻手來,對他說道:

「是的,似乎是那樣沒錯。」

薇薇以鄙視的口氣如此詰問。而託魯則無視她的問話,將視線朝芷依塔的方向投去,然後開口勸誘:

「如果再不盡快逃出去的話,到時候我們也會被捲入討伐戰裏。」

航天要塞是菲爾畢斯特大陸上最大、最強的武器。若要討伐它的話,當然就需要與之相等,或勝過於它的戰力——

「而且,一旦脫逃到了外面,即代表我們離開了航天要塞的飄浮力場……而同系統的魔法會互相干擾,情況很有可能會不太順利。」

「……我反倒想跟你們提個建議。」

「那個名爲蕾拉的女人,是不是穿着藍色衣服、頭戴着面紗?」

比託魯一行人早了一步潛入,再加上她們有兩個人,因此她們對這座要塞、以及加瓦爾尼家的部屬,似乎都摸得一清二楚了。而且芷依塔又是魔法機工師,想必對內部構造也比較清楚吧。

芷依塔像是在拼命回憶似地,食指抵着額頭,說道:

她似乎在斟酌着託魯的提議……過了一會兒,機工師少女回頭望向自己的同伴,開口說道:

「蕾拉……嗎?」

航天要塞是巨大的魔法機關。

若真是如此,那麼阿卡莉就不是出於自己的意思而跟託魯他們爲敵了。

不過,沒有意見應該就表示說她承認芷依塔的話是正確的囉?

託魯之前也曾向嘉依卡問過、確認過——若將航天要塞的魔法機關用於攻擊的話,據說可以發揮出將山脈炸飛、使河水乾枯的威力。雖說是要塞,但其功能並不只限於單純的防禦而已,也可以當作攻擊性武器來充分使用。

「…………」

芷伊塔一邊用指尖調正眼鏡,一邊說:

「加瓦爾尼家的管家——或者該說是現掌控者,魔法師『葛拉特·藍斯亞』把她叫去之後,她似乎就一直留在要塞最頂層的部分了。恐怕是看上了她高強的戰鬥能力,所以持續支配着她的精神吧。」

「——總而言之……」

託魯忽然想起當初侵入這座航天要塞時,被藥物迷昏——差一點就要被迷昏時,他突然假裝成昏迷的樣子——那個時候,有個蒼藍色衣服、頭披面紗的女人跑來看了一下託魯一行人的樣子。

「我是可以告訴你們啦,只是現在沒有辦法使用喔。」

託魯本身,並沒有她們所希冀的「利用價值」。

「——啊啊,原來是這件事情啊?」

像在附和託魯的想像似地,芷依塔如此說道。

「——啥?」

這麼說來,嘉依卡也曾經說過:「魔法師和傀儡之間若有相差甚大的精神力差距的話,便可以透過通訊系魔法、以及精神支配的術式來控制對方」。因此,睡着的人、或因受傷、生病而意識朦朧的人倒還支配得了;但若要操控處於正常狀態下的人,就算是使用魔法,也依然是困難無比——

◇◇◇

同時,佈滿內部的通道、階梯就像血管;各一設施就像內臟;魔法增幅器就像肌肉;外側裝甲就像皮膚—在其中循環的魔力就像血液——全都可以比作爲人類。

「我們之前在這座要塞內有跟她打過照面。」

託魯聳了聳肩,說道:

「——來了嗎?」

「討伐……這座航天要塞嗎?」

「更何況,我『這個』是進來這兒之後才弄到手的東西。」

「……咦?」

沒錯,當亂破師執行自己的任務時,若有其必要,那麼即便屏除一己之情、跟昨日的敵人聯手,也不足爲奇——

「我也和嘉依卡走散了。」

託魯重新掃視了們兩人一眼,然後說道:

「那阿卡莉也是囉?」

「我覺得他的提議的確還算不錯。不管怎樣,不找出那位名叫芙蕾多妮卡的裝鎧龍,就等於我們沒辦法離開此處。」

「背棺公主。」

立於司令室中央的人,將視線投向了嘉依卡及里加爾圖。

身材稍嫌嬌小的中年男子。

額骨微突、略嫌瘦削的臉孔——再加上他那雙細小的眼睛,給人一種似乎很神經質的印象。他身上穿着極寬的肩部鎧甲,並披着極長的披風,完全覆蓋住肩部以下的全部身軀,因此看不太出來他的體形。

不過——

「——!」

嘉依卡並未去理會那名魔法師。

反而是躺在他腳下的少女,奪走了她的注意力。

「芙蕾多妮卡!」

是的,那名少女正是芙蕾多妮卡。

雖然她俯臥在地上——但從她的髮色及側臉來看,肯定是芙蕾多妮卡沒錯。雖說裝鎧龍總是變幻自如,但至少那模樣確實跟嘉依卡最後所見的芙蕾多妮卡幾乎一致。

「芙蕾多妮卡!芙蕾多妮卡!」

雖然嘉依卡拼命地叫喚着她,但地上的少女卻毫無反應。

這自是當然。因爲她那被金髮所蓋住的後腦勺,被打穿了一個深深的凹洞,似乎可以就這樣子放入一枚緊握的拳頭。

如果是人類的話,無疑是個致命的傷口——不,就算是裝鎧龍,也是一樣。「要殺死裝鎧龍的話,就只有破壞腦部一途。」這點芙蕾多妮卡自己也曾經說過。

「芙蕾多妮卡!」

嘉依卡慌張得想要跑過去芙蕾多妮卡那兒——

「哎呀呀。」

里加爾圖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阻止了她。

雖然里加爾圖的手看不出來有什麼肌肉,但卻像鋼鐵一樣強硬,緊緊抓着嘉依卡不放。不管嘉依卡再怎樣撒潑胡鬧,他的手指仍深深嵌入她的肩膀,讓她完全無法自由行動。

不管怎麼想,託魯都已經沒救了。

「你給我收拾收拾!晚點我處理了之後要用。雖然外表是這副模樣,但畢竟是隻裝鎧龍吶。」

但葛拉特並未再多說些什麼,而里加爾圖也沒有回應。

葛拉特轉過身子,以粗魯的口氣對阿卡莉發號施令:

這是在說——芙蕾多妮卡的屍體嗎?

里加爾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感到意外。

如此說完之後,蕾拉手指着嘉依卡背上揹着的棺材。

嘉依卡站起身來大喊,但阿卡莉連頭都沒有回,腳步也沒有停下來過。

就像是細膩無比的幻影一樣。

雖然現在從嘉依卡的位置看不到棺材裏面,但那裏面裝了好幾個「遺體」,以及被拆解開來的魔法機杖。這些東西對如今的嘉依卡而言,就算說是「她的全部」也不爲過。

嘉依卡掙扎着想搶回來,但里加爾圖卻將她一把撞飛,然後把立在地板上的棺材推給了蕾拉。

不過,他們之間的氣氛,卻又不像是明確的主從關係。從葛拉特的口氣、表情來看,看不出他對里加爾圖抱有敬意或畏懼的感覺。而里加爾圖也沒有把自己當作處於上位的人、表現出握有強權的樣子。

本來理應和託魯一起保護嘉依卡、協助她達成目的的女孩——如今卻對僱主連瞥都不瞥,徑自從她身旁經過,站到了葛拉特的身旁。

奇妙的少年。

「————還我——還我——」

——該怎麼說呢……

「……阿卡莉……!」

里加爾圖瞥向芙蕾多妮卡,開口問道。

只是……給人一種異樣的感覺。

如果里加爾圖沒有抓住她的肩膀的話,她或許已經膝蓋無力、當場癱坐在地了。

里加爾圖一邊壓制着嘉依卡,一邊泰然自若地笑着說。

「當你明白了一切,到時候你就真的會感到絕望了吧。」

然而——

「您的嗜好,還是使用那些專用的女孩就好了吧。」

雖然外貌種似人類,但本質上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出入口的門在嘉依卡和里加爾圖的背後打了開來。一名女孩從那兒現出了身來。

少年獨自一人站在街道的一隅,仰頭望着那座悠然橫穿過蒼穹的航天要塞〈凌空者〉——同時眯起了雙眼。

「擊斃她的人,是這個傢伙。」

不合任何具體詞句的曖昧話語。

嘉依卡本想跑去追阿卡莉和棺材,但蕾拉卻站在她面前擋住了她。

就像是作工精緻的人偶一樣。

芙蕾多妮卡的頭顱破了個大窟窿,儼然已經死掉的樣子。

嬌小的身材也跟嘉依卡一樣,又或許比嘉依卡再高一點點。不過——

「居然這麼地拼死拼活、居然這麼地不顧一切。」

「沒事的。光只是這種程度,她還不會壞掉。」

葛拉特揚了揚下巴。

——葛拉特像是在叮囑般地說道:

「話說回來,那個屍體是?」

雖然嘉依卡到現在都還沒聽懂半句他們對話中的含意——但從這段交談來看,可以看出里加爾圖果然是處於上位的那一方吧。

她的存在感強烈到有點奇異的地步。

細長清秀的雙眸、筆直堅挺的鼻樑。雖然長得很美,但卻帶着點銳利,而後者給人的印象尤爲強烈——如此這般的容貌。她身上穿着貼身的皮製衣服,右手拎着一支鐵錘。

「…………」

「光只是這些,起不了作用。」

「——?」

蕾拉從面紗的裏側,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口吻對她說:

「這女孩,可是個意外撿來的好貨喔。就身體能力而言,可說是相當了得。」

同時以低沉破啞的聲音說道:

「剛好在我去別的房間操弄四騎士時,闖入了此處。似乎是蕾拉跟她對上了。」

那模樣——

里加爾圖眨了幾次眼睛,同時打量着阿卡莉。

「…………」

蕾拉以毫無溫度的慵懶聲音如此說道。

若問是哪兒奇妙,恐怕沒有人能夠馬上回答得出來吧。

阿卡莉早已收走了芙蕾多妮卡的屍體並返回原地。於是蕾拉合上棺蓋,將棺材推給了阿卡莉。

「背棺公主——嘉依卡。」

「…………」

「哎呀,你絕望了嗎?」

他的裝扮並不奇特、容貌也不醜陋、體格也並不怎麼特別。外表看起來就像教養稍佳的普通小孩。

心中的一隅似乎有疙瘩存在——嘉依卡回頭望向蕾拉。

「同伴們」所遭過到的現實,接連不斷地明擺在嘉依卡的眼前,讓她已經瀕臨崩潰錯亂的邊緣。

「不過,那是因爲你還不明白。因爲你還不知道自己是爲何而活、爲何而誕生於世。因爲你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手拿着棺材的揹帶,走出了房間。

但「處理」究竟是指什麼?還有「要用」是指?

而阿卡莉則成了敵人操縱的傀儡。

「收集遺體的亡國皇女。」

「送去我的房間。」

「……小的確實是很清楚,不過……」

「里加爾圖大人。」

嘉依卡低聲沉吟。

這女孩究竟知道嘉依卡的什麼?

名喚蕾拉的女孩,一邊如唱歌般地說着話,一邊朝她接近。

嘉依卡愣愣地盯着蕾拉瞧。

里加爾圖爽朗地喚了她一聲。

「阿卡莉!阿卡莉,還我,阿卡莉!回來,清醒點!阿卡莉!」

如果嘉依卡是個男人的話,應該可以馬上感受出某種什麼感覺吧。

「在這最後關頭,您有點玩得太過火了喔。」

聲音聽起來似乎是一位年輕的女孩,年紀或許跟嘉依卡相差無幾吧。

彷彿在憐憫、嘲笑、哀悼、愚弄她似的。

「抱歉啊。不過,我就是這種人吶。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

「這是蕾拉乾的?」

像是被那句話引誘了似地,嘉依卡朝發聲的方向回頭望去——只見一名戴着面紗藏起臉龐、全身穿着蒼藍色衣裳的女子走了過來。

不消說,這名拿着鐵錘的女孩,正是託魯的妹妹,亂破師「阿卡莉·亞裘拉」。

從全身上下滲透出來、撲鼻而來的性感韻味。雖然她的身體稱不上豐滿,但成熟女人的風韻魅力,縈繞在這名女孩的全身上下。

完全不會讓人覺得他話中別有含意——

漫不經心的口吻、爽朗明亮的表情。

「哼嗯?似乎很有趣吶。」

葛拉特微微皺眉。

同一時間,里加爾圖攫住嘉依卡的手腕,然後隨即從她的臂上把棺材的揹帶脫卸掉,從她身上扯走了棺材。

里加爾圖忽然歪着頭,一副遺憾似地說道。

巨大的影子一邊在其周邊發出低音沉悶的驅動聲響,一邊移動着。

「唷,蕾拉。」

◇◇◇

嗜好?那是什麼意思?

「確保多樣性,反而有好也有壞吶。」

葛拉特望着他們兩人那副模樣——

黑色長髮束在後腦勺的年輕女孩。

「請你別鬧了」

蕾拉打開了棺蓋,確認裏面的東西。

嘉依卡已經毫無餘力去思考這些疑問了。

「你存在的理由——就是這個吧。」

在這句話響起的同時,又有另一個人走進了房間裏面。

「啊啊,好可憐吶。」

「果然混雜了行動脫軌的不良品吶。」

他的臉上毫無表情。並非他刻意壓抑、亦不是被強行屏除,只是單純自然的——虛無而已。就像是徹底收集完人類臉孔的數據之後,以平均值所打造出來的臉一樣,喜怒哀樂之類的所有情緒,全部都互相抵銷掉了。

他正是之前對託魯·亞裘拉自稱「奇伊」的謎樣人物。

他的目的不明、來歷不明,能力也不明。

他奇異到託魯甚至覺得他恐怕根本連人類都不是。

「雖然維持一定的數量,纔是最理想的,不過……」

奇伊忽然轉頭望向背後。

如玻璃珠般的眼鏡視線——可以瞧見遠方天空彼端,飄着他剛剛所凝視的航天要塞,以及形狀幾乎一模一樣的巨大影子。

「考慮得可真周到。或者——連這都落在其盤算之中嗎?雖說基本理念不同,但主動性干涉體的思考,次元果然跟我等完全不一樣吶。」

少年微微傾首,並如此喃喃自語。

◇◇◇

亞伯力克·基烈特——出身於騎士武學門第。

貴族、王族,包括騎士階級,究其本源,其實全都是山賊、海賊之末裔。

組織日益龐大,落地生根之後再加以國家之名,而僅以單純的武力,再也無法完全治領所有的人事物,因此最後大多會形成政治——但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世家視祖先代代傳承下來的武學之力方爲自己的存在價值,因而專業化,形成了武術、軍事等派。

而基烈特家族正是這般地道的騎士世家。

亞伯力克原本一直相信:長大之後,總有一天自己也會站上戰場。

「作戰」這件事情本身,並無對或錯,因爲這是實現理想的一種手段和過程——他一直都是這麼想的。他一直都用這一點來解釋「武術」這個無異於暴力的行爲,和正義、道德之間的調諧關係。

後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戰亂期結束了。

亞伯力克失去了站上戰場的機會。

儘管他腦袋裏面能理解這是一件好事,但腦海中的某個小角落,卻有種不安的感覺——自己所站立的腳底下,其實是隨時都會破掉的薄冰——隱約明白這件事情而惡劣無比的心情,事實上總是鬱結在他的心頭。

想要作戰。想要使出習得的所有技能、想要留下自己曾經誕生於世的證明。

基烈特隊中的兩名少女,她們也同樣是亞伯力克的夥伴。

「基烈特大人。」

作戰本來應該是一種手段和過程,但曾幾何時竟已轉變成了目的。

把手段和目標混淆一通——只要手段如其所願,便不計其目標,也不管在此期間給其他人所帶來的困擾。僅僅只是爲了一己之所願……

他身旁的李奧納多·史特拉憂心忡忡地喚了他一聲。

話雖如此,但畢竟是同時進軍,因此,和〈史特拉託斯〉之間的聯繫,想當然耳,是必不可少的。

第一先遣隊,包括特奧巴登在內,全都以愕然的表情瞪視着亞伯力克。

亞伯力克毫不在意他所扔出來的騎兵長槍——沒有瞄準好目標就隨便扔出來的長槍,根本不可能刺得中東西——亞伯力克用劍刺入了特奧巴登的右手。

亞伯力克依然逼得特奧巴登不敢動彈,同時喃喃自語般地說:

「你瘋了嗎!」

特奧巴登氣忿忿地大喊。

那掀開着的頭盔面罩下,是一張壯年男性的面孔。

「好話不說第三遍!還不快讓道!」

「基烈特大人——」

「閣下這究竟是打算做什麼!」

是因爲出生在這樣子的家庭?

正是爲了此事,他纔在明知危險的情況下,貿然衝到進軍中的隨同部隊隊前——

他跟亞伯力克一樣是維馬克王國的騎士,並且是這次加瓦爾尼公爵討伐軍第一先遣隊的隊長。跟亞伯力克不同的是——包括鎧甲在內,他全身上下都裹着正式的戰鬥裝束,如今即將要再次踏上戰場。

「您這樣做,實在是太亂來了。」

(——薇薇、芷依塔。)

「——賽特拉閣下。」

但抽象的理念很容易被拿來用於詭辯。

重新體悟自己所引以爲志向的「武人」。

(是想要有個藉口嗎?只要有個能夠盡情發揮出所學技能、內心本性的地方,不管敵人是誰都沒關係、不管受到牽連的人會怎樣也沒關係。只爲了滿足自己的欲求——)

「不管怎樣,我都無法對薇薇和芷依塔她們見死不救。」

亞伯力克的腦中,盡是這個念頭。

並不是爲了空泛的理念,而是爲了具體「該守護的人事物」。

是故,隨同部隊肯定有方法可以和上空的〈史特拉託斯〉取得聯絡。恐怕是不時地讓專任魔法師啓動通訊系術式,以便有什麼事情,便能夠隨時互通有無吧。

一旦拔了劍,心裏的躊躇便煙消雲散了。

這一記突刺,精妙無比地對準了鎧甲與鎧甲之間的縫隙。右手腕被刺傷的特奧巴登,一邊發出短促的呻吟聲,一邊用左手護住放掉了長劍的右手。

「抱歉,李奧納多。」

薇薇和芷依塔也跟其他成員一樣,承認這位缺乏實戰經驗的亞伯力克爲她們的隊長,並仰慕着他。尤其是薇薇,雖然屢屢可以見到她以自己的過去——以「被人養育成暗殺者」的過去經驗爲恥。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活用自己的技能,協助着亞伯力克。

作戰,究竟是爲了什麼?

「別出手!」

竟是像特奧巴登他們這樣子的傢伙、竟是這種視他們爲正確的世界。

(不管怎樣,都得阻止〈史特拉託斯〉發動攻擊纔行……)

特奧巴登的立場,並不在於綜觀整個戰況並給出判斷。而想當然耳,他也無權評斷開戰的時機。不論亞伯力克的提案如何,光憑特奧巴登自己個人的意見就全盤否決,可說是於理不合。

特奧巴登·賽特拉。

裝備完全的騎士,啐了一啐。

因爲被人這樣子養育長大?

如果〈史特拉託斯〉在這時候發動大規模魔法攻擊的話,她們極有可能會慘遭池魚之殃。以亞伯力克的立場而言,無論如何他都想要跟〈史特拉託斯〉的司令官取得聯絡,勸說對方不要攻擊。他希望能讓對方至少暫緩到她們逃出〈凌空者〉爲止。

他概是從伯力克身上所發生的表層變化——大量冒汗、脈搏數激增等等——推算出亞伯力克內心的想法吧。雖然他們認識並不長久,但畢竟是同寢同食的夥伴,因此看穿他的想法,並不足以爲奇。

不管再怎麼加以粉飾,結果還不是以自己的慾望爲最優先——這樣子,不就跟毫無理性、不具志向的野獸沒有什麼兩樣了嗎?哦不,至少野獸不會說些模棱兩可的藉口,如此看來,反而是野獸還比較純潔高尚呢。畢竟野獸不會在嘴巴上說些好聽的話來爲自己狡辯。

亞伯力克喊道。

這幾句喊叫,在特奧巴登的後方此起彼落。恐怕是魔法師或弓兵意欲向亞伯力克發動攻擊,但卻被身旁的同事們們制止了吧。如果沒有相當程度以上的精確度,那麼朝亞伯力克發動攻擊,很有可能會牽連到特奧巴登。當然,亞伯力克心裏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才維持着這般離特奧巴登極近的距離。

特奧巴登以難掩焦躁的聲音如此喊道。

因此——在亞伯力克的心中,其實對那名決心成爲嘉依卡隨從的亂破師「託魯·亞裘拉」,對那個就算放話說「戰亂最棒」也滿不在乎到令人喫驚的傢伙,感到有一絲絲的羨慕之情。

在他的背後,有數十臺機動車、馬車集結成了隊伍。

亞伯力克的劍鋒,再次刺向特奧巴登那頂面罩尚未合上的頭盔。

(這些人——)

他也立刻準備要揮起手上拿着的騎兵長槍,但已經太遲了。他們兩人之間的間隙已經只剩一把劍的距離——若要以長槍制住亞伯力克的話,這間距實在是太短了。更何況亞伯力克又再踏出了半步,更加逼近了特奧巴登。如果亞伯力克有意爲之的話,在這個位置他可以就這樣子深深刺穿特奧巴登的面孔。

就像特奧巴登他們現在所做的一樣,被拿來正當化他們的慾望。正因爲不夠具體,所以才能夠隨意變更、濫用這個理念。正是如此。

拔出短劍的李奧納多站在亞伯力克的背後。

「嚇!」

將作戰這件事情,錯當成目的,而非手段。

「武力是手段,不是目的。」

有種被迫重新體悟的感覺。

他一邊望着向他們包圍過來的士兵們,一邊以顯然很爲難的口氣——或者該說是極爲無奈的口氣說道:

身爲貴族的高貴義務,乃「爲守護而戰」——挺身而出,甚至將自己的性命置於危險之中,也務必要守護君主、守護領地居民、守護正義。正因如此,貴族才得以受到如此高的評價。

(我——)

「您們如果是清醒的話,那麼我的確是瘋了吧!」

然而——

這名少年兵士打從在母親的子宮裏,就開始接受某種魔法的改造,最後變成了人稱「亞人」的異形——具備野獸般的耳朵和尾巴。以變成異形爲代價,他獲得了遠比普通人類更爲優秀的迅捷速度、以及敏銳的感官。

正因如此,亞伯力克才無法將她們當作「損耗值」之類的量化數字來看待。她們絕不是那種爲了一己之慾就可以輕易割捨掉的「瑣事」。

但是——

特奧巴登向後方退去,而亞伯力克則跟着踏上前去。簡直就像是講好一起跳舞似地,兩人的距離恰好維持一樣,固定不變。

亞伯力克像是從咬緊的牙縫閒擠出話語般的說道:「不管怎樣,都沒辦法請您暫緩攻擊嗎?」

就算他並未刻意去想,但他仍常常在心底一隅如此想着。未曾發揮習得的技能,就這樣慢慢放到爛掉——他一邊如此實際感受着,一邊忍不住作如是想。

「追根究底,這應該是未確保逃脫方案便貿然潛入的閣下——閣下的部下們所犯下的失誤吧?爲了這種愚蠢而失去先發制人的好時機的話,反而會更增添閣下的失敗喔!」

下一瞬間,亞伯力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了劍來。

將作戰判定成自己活着的目的,一路精進自己的武學至今。

亞伯力克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他們已經滿心認爲即使思考也沒有用處了——

「——!」

(我……)

因爲——那傢伙所在的地方,一定比他離戰場離得更近。

手段跟目的本末倒置。和主從關係的精神相悖。

「可是!」

但是……

特奧巴登將騎兵長槍扔向亞伯力克,然後伸手探向掛在腰邊的備用武器——長劍。他扔出騎兵長槍,是打算逼得亞伯力克多多少少有些退怯,以強行製造出空隙來吧。

他們作爲航天要塞〈史特拉託斯〉的隨同部隊,並無直接對〈凌空者〉發動攻擊的力量。使用魔法攻擊的話,可以是可以,但既不實際、亦缺乏效率。他們的基本工作是驅逐那些支援敵方航天要塞的地面兵力。

(我所追求的——難道是這個樣子的嗎?)

「…………這……這……」

之前從未深思過,就這樣子一直憧憬着戰爭。

和亞伯力克內心所想的互相呼應,互相共鳴——潛藏在內部的慾望。

亞伯力克發現:特奧巴登的語氣裏暗藏着些微的喜悅。

但是……

「囉嗦!」

哦不,是瞪視着亞伯力克手上那把直指着特奧巴登鼻尖的劍鋒。

重新體悟自己所引以爲目標的「戰場」。

(但如果連跟自己關係密切的人們都無法守護得了的話,那還算什麼騎士!武術又是爲了什麼而學的呢!)

在戰爭這個大義名分之下,他們停止了思考。

這是多麼的——本末倒置,這是何等的醜惡啊。

對亞伯力克而言,他現在「該守護的人事物」,正是自己的部下們。那麼,此時此地,巖不正是——他所學的武術派上用場的時機?豈不正是亞伯力克的「戰場」嗎?

燃燒自己的全部——他想要體驗這般一心一意的戰場。

薇薇和芷依塔都還在〈凌空者〉裏面。

(想要戰爭想得不得了,已經在暗自躍躍欲試了嗎?)

「不管怎樣,都請您務必暫緩攻擊!」

沒錯——

「——!」

他們本身應該也有親兄弟、朋友、妻子、戀人才對——但他們卻沒有發現:自己視作爲「損耗值」而得以輕易割捨的人、以及自己所重視的人們,其實是同等的存在,而就算他們發現到了這個事實,他們仍不願意去思考。

「……你這傢伙……!」

「哎,也是啦,這樣才稱得上是基烈特大人——您啊。」

《棺姬嘉依卡》6 第一章 殺人者的本悻插圖(3)
《棺姬嘉依卡》 · 6 · 第一章 殺人者的本悻 · 第3張插圖

李奧納多搖了搖頭,一副「哎呀哎呀……」拿他沒辦法的樣子。

但臉上的表情,卻出奇地明亮開朗。

◇◇◇

航天要塞裏頗爲冷清。

之前都會定期巡邏——來回次數多到煩死人的士兵們,竟都沒有出現。

拜此所賜,託魯他們得以在要塞內部,移動得比預想的還要快速。但是……

「……真奇怪怪。」

託魯沿着牆壁,從暗處移動到下一個隱蔽處,同時皺起了眉頭。

「真令人意外。我的想法跟你一樣。」

追在託魯後頭的薇薇如此說道。

順道一提,他們現在的排列是:託魯領頭、芷依塔次之、薇薇殿後。在他們三人之中,芷依塔是體術最弱的一個。另一方面,一旦面臨戰鬥,芷依塔的魔法很有可能會是他們最後的王牌,因此才安排成這種保護她的隊形。

「之前那樣巡邏個不停的士兵們,都跑去哪兒了?」

「會不會是集合到某處去了呢?」

芷依塔說道:

「如果我們所得到的信息是正確的話,那麼航天要塞〈史特拉託斯〉及其隨同部隊就快要抵達交戰區了。有可能是爲了迎戰,而去整頓陣勢和裝備了吧。」

「原來如此。」

即使如此,託魯仍毫不疏怠地左右張望,跑出去之後——隨即移動到下一個隱蔽處。

一旦確認安全了,便向她們兩人招手。

「哎……無需打打殺殺就可以前進,倒也不錯啦。」

託魯隨意說出口的一句話。

「啊?你說什麼?誰找你碴了啊!」

「明明就是熱愛戰爭、熱愛殺人的亂破師。」

隨後——

和鳥獸的距離拉得越開,受影響的不良現象就會越顯著。

「我也是啊。」

他擅於用魔法支配鳥獸的精神,並藉此役使它們。

「啥啊?究竟是什麼狀況!」

他忽然皺起了眉頭。

託魯每每受她挑撥,便忍不住和她進行毫無益處的對話,想來或許是因爲有一種在跟嘉依卡說話的錯覺吧。託魯就算被其他人誤解也無所謂,但唯獨無法忍受嘉依卡誤解他。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薇薇閉上嘴不再言語。

託魯說道。薇薇將銳利得足以殺死對方的視線射向託魯,而託魯則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轉回到前方。

亂破師確實也精於暗殺,但那隻不過是他們範圍廣泛的技能之一而已。相對於此,暗殺者則正如其名,是單純以殺人爲目的的存在。若要追究殺人的是非對錯,那麼反而應該要先質問暗殺者纔對吧。

託魯忽然憶起,於是開口說道:

「我有我想要達成的目標,而我的目標在現在這個時代,很難達成得了。因爲我是這麼想的,所以我才說就算回到戰國時代也不錯啊。僅僅如此而已,並沒有別的意思。」

那張彷彿由岩石刻成的臉孔——雖然只有隱約而已,但他臉上確實浮現着一抹擔心同伴安危的表情。外表看起來雖然是個性格粗暴、豪爽磊落的傭兵,但也因爲如此,其內心世界似乎很容易就這樣子表露於外。

託魯現在就只祈求這一點了。

託魯和芷依塔一起轉頭看向殿後的她,並將食指抵在嘴角向她示意。

薇薇拉高聲調:

「你不是喜歡殺人嗎?所以你才說你想要回到戰國時代吧?」

「——啊,抱……抱歉。」

「基烈特殿下……」

但是——像航天要塞這種大規模魔法不時運作着的巨大魔法機關,在它旁邊發動個人魔法的話,往往會發生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不良觀象。

「…………」

(——嘉依卡。)

「……哼嗯。」

「真不愧是烏鴉的眼睛和耳朵,可以看、聽得很細。基烈特殿下和李奧納多兩人都拔出了武器,正被隨同部隊包圍着。看來率先發動攻擊的人,似乎是基烈特殿下吶。」

「沒想到居然沒辦法請他們暫緩攻擊……」

通常他會用魔法將支配術式嵌入鳥獸的意識之中,然後直接跟鳥獸的意識「互相連接」,如此一來,他自己也可以馬上知曉鳥獸的所見所聞。若單純只是要取得聯繫的話,這樣子做應該就很足夠了。

懂事的時候,他人就已經在亞裘拉村裏了。

「反倒是暗殺者,纔是專門『殺人』的吧?」

能夠獲得主人的信任,方稱得上亂破師——否則的話,就真的只是個流氓、只是條野狗了。

芷依塔出言阻止,但薇薇並不予理會,仍繼續說道:

馬特烏斯搖了搖頭。

「……我之前就說過了吧。」

「和隨同部隊開戰了——情況似乎有些不妙。」

不管薇薇再怎麼譏刺他,他都一概無視不就好了嗎?

「沒那回事。薇薇可是爲了基烈特大人呢。」

薇薇冷笑,一副很高興託魯受到她挑撥的樣子。

「…………?」

託魯忽然想到:

基烈特隊的魔法師「馬特烏斯·卡拉威」皺着臉,放下了手臂。烏鴉聰明地沿着他的手臂,停在了馬特烏斯的肩膀上。

「……你老是找我碴,是有什麼緣由嗎?」

「…………」

「這點我也不清楚。」

站在他身旁的鎧甲巨漢,歪着頭如此向他問道。

(……我幹嘛說這些聽起來就像是藉口的話啊……)

「要怎麼探聽?當初就是因爲無法進出那裏,所以才假裝應徵侍女潛進去的啊。」

尼古拉·阿弗多托爾。

她恐怕是被裏加爾圖帶走了吧。

「芷依塔!」

不過,他本人似乎根本不在意這一點的樣子。

毫無脈絡可言、突如其來的表情變化——尼古拉於是問道:

薇薇如此說完之後——面紅耳赤地將視線瞥向了別處。

「對……對不起。」

(她是不是覺得:這亂破師根本就是在嘲笑她的懊惱很無聊——)

馬特烏斯從裝在烏鴉腳踝上的通信筒中——簡而言之,就是可以放入小型信函的容器——取出了一張摺好的紙條。

「不惜殺人也務必要達成的願望、不惜殺人也務必要守護的對象。你該不會沒有這樣子的人事物吧?沒有這種想望、沒有這種對象,若真是如此的話,那你可就連狗都不如囉。」

薇薇發出慘叫般的聲音——託魯和芷依塔又再度轉過頭來,將食指抵在嘴巴上向她示意。看來這名暗殺者少女,並不適合參與密探的行動吶。

◇◇◇

(請務必給我安然無恙地等着啊!)

尼古拉圓睜着眼說。

「生氣了?明明就只是條狗而已。」

薇薇啐了一啐,硬是要找他的碴: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成爲亂破師」以外的選項了。對託魯而言,成爲亂破師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情。事到如今,託魯也不曾想過要去怨恨這件事情……但如果是在他懂事之後,才被親生父母賣到亞裘拉村的話,或許他會像薇薇一樣否定現在的自己吧。

一隻烏鴉——飛降在那隻手臂上。

言歸正傳——

握起拳頭,朝天空伸直手臂。

(……啊啊,她這個樣子,還真像那個傢伙吶。所以我纔會這樣嗎?)

薇薇和芷依塔潛入了航天要塞〈凌空者〉之中,而隊長亞伯力克和李奧納多則正在加瓦爾尼公爵討伐軍處,說服討伐軍暫緩攻擊。尼古拉和馬特烏斯則留在〈四月號〉待機,同時等候薇薇她們的聯繫。

消除腳步聲,在要塞內前進的同時,託魯的腦海裏浮現出少女主人的臉孔。

「……你這是在向我挑釁嗎?」

年紀相仿……而那張典雅的面孔,有些部分總覺得跟嘉依卡頗爲神似。她如果戴上假髮,在眉眼處稍微畫個妝、或是用某些東西修一下,別人或許就會誤認她們兩個了。

「薇薇她們雖然還沒有逃脫的方法,但會再探聽看看。信上這麼說。」

託魯眯起雙眼,回頭望向薇薇。

「……哼嗯。」

是沒有自覺嗎?還是說,既有自覺,卻還故意出言挑釁呢?

託魯忽然心裏作如是想。

(啊啊,總而言之,這傢伙是個——嫌厭自己的暗殺者,並因暗殺者的身份而備感煎熬。看到像我們這樣頂着理所當然的臉、無憂無慮的亂破師,心裏當然會覺得不痛快吧?)

雖然不清楚他爲何要把她帶走,但是——

「…………」

「不就是因爲你喜歡殺人——」

「你不是有說過你想要回到戰國時代嗎!」

「薇薇,不要這樣啦……」

「怎麼樣了?」

託魯再次將視線轉回到前方,同時如此說道。

「發生什麼事了嗎?」

尼古拉皺眉低吟:

薇薇低下頭來。

爲了以防萬一,馬特烏斯也朝亞伯力克的方向派了一隻烏鴉,從上空仔細觀察他們的情況

「事到如今,你還在裝什麼正常人啊?」

「我又不是出自於本性而想要成爲暗殺者!」

「…………」

現在——基烈特隊的移動基地「機動車〈四月號〉」,就只剩他們兩個人而已。

取而代之的是——

剃得精光的禿頭、長度及地的暗色系衣服、再加上臉上仿若刺青的花紋。他的這副尊容,和烏鴉不吉的表徵相輔相成,看起來真的很令人毛骨悚然。該怎麼說呢,總覺得讓人不禁聯想到日常與非日常、生與死的對比。就算他再內心裏真誠的擔心着其他人,但外表卻全然看不出來如此。這正是這位前僧侶、現魔法師令人不禁掬一把同情淚的地方。

他回頭越肩瞥了她一眼,只見她正鼓着雙腮,緘默不語。

因此,馬特烏斯僅只是用支配術式,將一定的行動模式嵌入了烏鴉的意識之中,限制它的行動,讓它擔當搬運信函的角色而已。這個方法,跟平常馬特烏斯能夠隨時操控鳥獸行動的做法並不一樣,並不會因爲魔法通訊的訊號異常,而導致烏鴉的行動失常錯亂。

「有這個可能吶……」

馬特烏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啊啊……可惡,這麼盡隊長之責是很好啦,可是!」

尼古拉把手戳進僅存於頭部中央——刻意留下來的紅毛,焦躁地沙沙搔撓着。雖說他們認識並沒有那麼久,但部隊裏的所有人都很清楚亞伯力克的個性。正因爲他們清楚他的個性,所以大家才仰慕着這位既年輕、經驗又短淺的隊長。

只是在口頭上說得天花亂墜,這誰都做得到。

但能夠實際付諸行動的——只有一小部分的人而已。

「就是啊。」

馬特烏斯如此表示贊同之後,斜過頭問道,,

「那麼——副隊長打算怎麼做呢?」

「你問我打算怎麼做?——對手可是受了維馬克王國和東方七國會議的正式命令、擁有明文飭令的正規軍隊耶!」

「是啊。」

「不管怎麼想,規模肯定是一百人或兩百人之多喔?」

「就是說啊。」

馬特烏斯面無表情地表示肯定。

尼古拉焦躁的怒瞪了一下這位前僧侶——

「從正面向他們挑戰?就憑兩、三個人?」

「加上我跟副隊長,就是四個人囉。戰力倍增。」

「我說你啊……」

尼古拉無奈地如此說道。接着又說:

「蠢斃了!誰要奉陪啊?」

馬特烏斯以飛快的動作朝〈四月號〉跑了過去。

「就是啊。」

「發動機動車吧。隊長是個蠢蛋的話,勸諫隊長可是副隊長的職責啊。還不趕快出發去回收那位小少爺隊長!」

馬特烏斯依然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而尼古拉則對他說: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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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棺姬嘉依卡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戰亂期結束
  3. 03第一章 帶着棺材的少N
  4. 04第二章 妹妹的抉擇
  5. 05第三章 昔日的英雄
  6. 06第四章 追蹤者們
  7. 07後記

第二卷棺姬嘉依卡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龍騎士的歸來
  3. 03第一章 彷徨的開始
  4. 04第二章 隱居的英雄
  5. 05第三章 龍騎士的憂鬱
  6. 06第四章 小規模戰爭
  7. 07後記

第三卷棺姬嘉依卡 3

  1. 01插圖
  2. 02芙蕾多妮卡所寫的隨便版人物觀察報告
  3. 03序章 一開始的背叛
  4. 04第一章 中場休息
  5. 05第二章 不歸谷
  6. 06第三章 虛構交織成霧
  7. 07第四章 信頼的回報
  8. 08後記

第四卷棺姬嘉依卡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伊始之時
  3. 03第一章 追捕者與被追捕者
  4. 04第二章 銀白與赭紅
  5. 05第三章 本尊與冒牌貨
  6. 06第四章 從者的選擇
  7. 07終章 昨日與明日
  8. 08後記

第五卷棺姬嘉依卡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生命的所在之處
  3. 03第一章 翱翔天際的要塞
  4. 04第二章 恍若廢墟
  5. 05第三章 空中之戰
  6. 06後記

第六卷棺姬嘉依卡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N的YH
  3. 03第一章 殺人者的本悻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天生嗜殺的生物
  5. 05第三章 要塞激烈相撞
  6. 06第四章 生命的完滿
  7. 07後記

第七卷棺姬嘉依卡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狩獵棺姬的人
  3. 03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
  4. 04第二章 殘兵敗將之島
  5. 05第三章 第八種
  6. 06第四章 皇帝的遺產
  7. 07後記

第八卷棺姬嘉依卡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斬首王的懊惱
  3. 03第一章 雙胞胎公主
  4. 04第二章 習武之人的慶典
  5. 05第三章 模擬戰爭
  6. 06後記

第九卷棺姬嘉依卡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神使的誕生
  3. 03第一章 亂破師的適任資格
  4. 04第二章 公主們的抉擇
  5. 05第三章 敗北與違反
  6. 06第四章 真正的戰鬥
  7. 07第五章 復活的儀式

第十卷棺姬嘉依卡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王的臨終
  3. 03第一章 終結冒牌貨之時
  4. 04第二章 昔日的殘像
  5. 05第三章 神於天上目空此世
  6. 06後記

第十一卷棺姬嘉依卡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繼承帝位
  3. 03第一章 三位王者
  4. 04第二章 升神儀式
  5. 05第三章 凌空戰區
  6. 06終章 在這之後……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棺姬嘉依卡 12

  1. 01插圖
  2. 02最終章 棺姬的殘影
  3. 03第一章 弓聖的憂鬱
  4. 04第二章 弓聖的兒子 THE SON OF BOW MASTER
  5. 05第三章 弓聖的真相 THE TRUTH OF BOW MASTER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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