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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模擬戰爭

《棺姬嘉依卡》 · 榊一郎 · 3.8萬 字

這裏本來是個——軍用的廣場。

公王於遠征前聚集軍隊、公開講話、提升士氣的地方。

這裏和市街的道路不同,並未鋪設石板或柏油,就只是個地面光禿禿、佔地廣闊的場所……但平坦得就像是曾被仔細地鋪修過似的。

以前有無數的人馬,或機動車在這個地方聚集,然後出發上陣。

在人馬聚集時遭衆人踏得緊實的地面,已平整得無需再做鋪裝。

而如今又有……爲數衆多的人們,踩踏在這個地方。不過,他們的目標,並非遠處的戰場,而是舉辦在這首都格蘭森近郊的武鬥大會會場。

「——感謝各位來參加。」

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出現在廣場旁的格蘭森城城牆上。跟往昔一樣,他對着成排的武鬥大會參賽者公開講話。

只不過……

「對自己的本事有信心的人,好好地振奮吧。」

史帝芬嚴肅的臉孔上帶着微微的笑意,說道:

「立身發跡的捷徑『戰場』消失之後,已過了五年有餘——但汝等理應拼上性命的戰場,就在此處!」

「喔喔喔喔喔!」

許多參賽者們揮高拳頭,呼應史蒂芬的喊話。

託魯混在其中——

「……說得也太誇張了吧。」

情緒低落地這麼嘟囔着。

「他從以前就是那樣子的人啦。」

登記成他的「搭檔」的芙蕾多妮卡,也待在他的身旁。

即使如此,在這個泰半都是臭男人的廣場上,她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雖然多數人現在都在注視着牆上的公王。

薇薇的口氣帶了點壞心——彷佛在戲弄困惑的託魯。

託魯馬上否定,但否定到一半,他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託魯和薇薇,以及基烈特隊中跟薇薇同行的尼古拉·阿弗多托爾,在城邊市街的一隅談了一些話。

「本王敢說,不管選擇哪個,報償都不會遜於大戰時所賜封的大功勳!汝等就毫無牽掛地全力奮戰吧!使出己身所學的武術,打倒敵人!一切將從打倒敵人開始,然後完滿!這就是、這纔是武人的人生!」

「——本王也準備了值得汝等拼上性命的獎品。」

「也沒有很在——」

「嗯——?」

「所以我說啦,是否要相信,就由你自己決定。你們趕緊從這個無聊的『圈套』中滾出來,我就省事多了。那女孩——你那邊的嘉依卡,如果只有一個人的話,就很好搞定了。」

「……怎麼可能!」

芙蕾多妮卡頂着一張「我很明白」的表情,點了點頭。

「你賭上性命保護且極爲重視的嘉依卡,應該也是這樣。」

「都是這樣耶。」

並不是人類。說到底,其實連生物都不是。

參賽者們的歡聲愈來愈高漲。

「該怎麼說纔好呢……我覺得他身爲武人,的確是相當厲害。但另一方面,該怎麼說呢,有種『只知如此』的感覺。該說是像小孩子嗎……」

忽然——昨天薇薇所說的話,閃過了託魯的腦海。

原本在舉辦武鬥大會之前,更甚者,在遠征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之前,聽說他施以較今爲佳的仁政,公國國民們對他的評價也不差。當初他身爲當政者,好巧不巧地在施政標準上無可厚非,至少不似暴君、昏君之類的人。

「…………」

◇◇◇

「當然,信不信由你啦。」

實在很難以想像:她是在殺了好幾個人之後,才「降生」於世。

他們雙雙在登記處完成參賽報名——之後……

託魯喃喃自語。

「應該只有賈茲皇帝本人才知道,當初他到底是使用了什麼樣的手段。應該是練生系的魔法之一吧?總之,只要特定條件齊全,那些被事先植入『種子』的人,就會『變身』成嘉依卡。變身時會殺光自己周圍的人,將變身前的個人與這個世界之間的聯繫切斷,同時促使真正的人格自滅。『自己已經不能再活下去了』——抱着這個絕望,把自己的身體讓給『嘉依卡』。」

薇薇聳了聳肩。

「人格和性格,有什麼差嗎?」

「幹嘛?」

「這麼說來,你們算是老相識了吶。」

舉例來說,就像樹木,你仔細觀察的話,它是會成長、會長出年輪來的吧?人格之類的,應該也一樣吧?人類的內在,不可能永遠不變。所以心也會和身體一起改變囉?」

史帝芬這麼說完之後,旋身而去,消失在城牆上的彼端。

(也就是說……所謂的嘉依卡……)

芙蕾多妮卡點了點頭。

或許身爲裝鎧龍的芙蕾多妮卡,會有不同的感想……託魯如此心想,於是纔想試着問問看她的意見。

芙蕾多妮卡歪頭問他。

(該不會有一個其實是替身之類的吧?還是說,那兩個「嘉依卡」背後有着不一樣的內情,所以對「遺體」的執着程度也不一樣?)

順道一提,從薇薇那兒聽來的話,他一句都還沒對嘉依卡——對「白色」說過。妮娃更不用說了,至於阿卡莉,他也還沒對她說。因爲當初芙蕾多妮卡人就在旁邊,所以她應該全都聽到了纔對,但她至今都還沒主動對他開口說些什麼。

「以上,期待汝等的奮勇戰鬥!」

「是……不知世事嗎?」

(也就是說——在我們這邊的「白色」嘉依卡也……)

「——總之,既然我們目標相同,那我們總有一天還會再戰。」

他不能置信。他不想相信。

「像你們一樣棘手的敵人,能少掉一個或少掉一組的話,我們就省事多了。所以我們才冒昧勸告你:你所做的事,真的是值得你拼上性命的事情嗎?」

「是啊。」

「……果然是『遺體』嗎?雖然他沒有明說……」

「賦予一個『措辭』之後,就會覺得那個東西好像真的『存在』一樣。這不就是人類的壞習慣嗎?雖然使用人類語言的我這樣說,也有點那個……」

尼古拉總結般地如此說道:

雖然他們以前曾以敵人的關係刀劍相交過——但從託魯他們的立場而言,並沒有什麼非殺死基烈特隊不可的理由。而基烈特隊的立場也是,只要託魯身邊沒有跟着嘉依卡的話,那麼他們就沒必要在衆人的環視下打鬥了。

不同條件下,化爲嘉依卡的薇薇將殺光基烈特隊……然後,失去可歸之處的薇薇,將完全變身成嘉依卡……嗎?

就在託魯兩人思考着這些事的期間——

那笑意裏恐怕也包含了自嘲吧——

先不論暫時性的合作,「嘉依卡」跟「嘉依卡」之間理應是互相爭奪「遺體」的關係,而她們兩人居然一起收集遺體……關於這一點,託魯現在還是無法理解。

「『時間』之類的,不也如此?這是人類爲了在思考上的便利,所以才創造出來的語詞吧?呃,那個叫啥來着——是叫做『概念』嗎?『人格』也是如此啊。並不是真的有那樣子的物體存在在那兒,對吧?就算真的有,那也不是像石頭一樣,是種嚴密結實、永遠不變的東西。

雖然她至今爲止都是一副嘲笑託魯的口氣和表情——但此時突然氛圍一變,彷佛被什麼東西逼入了絕境。

然後——

(那就是公王身邊的「嘉依卡」嗎?還真的有兩個人咧。)

「爲何?」

她這麼說後後,用大拇指越肩比了比站在她背後的傭兵。

「……也就是說……」

「人格覆寫、受人格影響——是怎樣的感覺?」

若定睛一瞧,便可看見他身側——約一步之後的左右兩邊,正站了兩個貌似女性的身影。她們穿着黑衣,戴着遮臉的面紗,因此看不清她們的容貌,但從她們的身材與站姿來看,便知是對年輕的女性。

「算吧。畢竟他是隊長啊,多明妮卡所屬的特攻隊。」

「好吧,我很在意。不在意才奇怪吧。」

史蒂芬在城牆上,連連說着煽動參賽者的話語:

「人類啊——」

「偏頗?」

或許這個少女僅只是殘留着原本的人格,但出於某種理由,而無法完全甩開身爲「嘉依卡」的束縛?

「你是說…………你也如此嗎?」

「……芙蕾多妮卡。」

被她這麼一說,託魯也啞口無言了。

「…………」

那個腦袋總是少根筋,但心眼兒非常死的少女。

「啊啊……你很在意那個『變身失敗』的嘉依卡跟你說的事嗎?」

「啥……?」

偏頗於武術,其他事一概不知。換言之,就是個「武癡」嘛。

「幸好事情是發生在機動車裏,也幸好身在當場的大家都有一定的戰鬥技能,所以纔好不容易可以壓制得了薇薇。」

「聽說我其實也襲擊了尼古拉他們,但我不記得了。」

薇薇咬着脣,沉默不語。

薇薇露出了嘲諷的笑意。

原本並不存在着任何一個叫做『嘉依卡』的人。」

託魯搖了搖頭。

「哎,性格之類的東西,確實是會改變啦,但是……」

託魯眯起眼,邊盯着薇薇邊問。

「——前幾名的優勝者,將聘爲本公國的騎士!或者——」

「在貴族、王族的身份之前,他最先是個武人。老實說,我覺得他有點太偏頗了。不然的話,就不會自願參加什麼特攻隊了。」

「什麼啊?說得那麼了不起——結果你也打算收集『遺體』是嗎?」

尼古拉也聳了聳肩。

他既不是學者、也不是有見識的人。這種形而上——爲了概念,而漫無目的地針對概念所做的議論,對身爲亂破師的託魯而言,總歸一句——是他不擅長的領域。

薇薇說道。

史蒂芬仍在城牆上精神喊話。

芙蕾多妮卡像是想挖掘出自己腦袋裏的記憶,而歪着頭想:

託魯忽然望向身旁的芙蕾多妮卡。

「你們的話,也有可能全都是胡說八道吶。」

「我們所有人差點就被殺死了呢。」

薇薇邊聳肩邊再次說道:

「我沒變成功。」

還是說,她只是沒了那時候的記憶呢?

「授予本王在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時所得到的『寶物』——我的戰利品!還有,也可以只選擇獎金。要選哪種獎賞,端看得獎者的決定!」

「就算跟你談人格……託魯,你有看過自己的人格嗎?」

而是由魔法所創造出來的「模擬人格」——就像某種寄生植物一樣,寄生在普通人類的體內,等待着發芽的那一瞬間?而發芽時,會「殺了」原本的人格,取而代之,然後開始爲收集「遺體」這個使命而行動?

「…………『存在』是指?」

「只有『變身』成『嘉依卡』的人而已。」

同時,挨在他身側的兩名女孩也不見了蹤影。

半晌過後……廣場上的狂熱慢慢地如潮水引退般地平息了下來。參賽者們開始往四面八方散去。武鬥大會其實是明天才開始,所以大家應該都是在想——令天就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方爲上策吧?

託魯也順着參賽者人羣的動向,旋身往回走。

這時——

「……!」

芙蕾多妮卡的身影待在泰半都是臭男人的參賽者之中,尤爲引人注目。

而其他年輕女孩亦是如此——

「那是——」

託魯望過去的視線彼端,是薇薇和尼古拉的身影。

這就算了。畢竟託魯親眼看着他們也登記報名了比賽。

但是——薇薇兩人戒備着的對面那個對手……

「——哦。」

忽然——那個「對手」裏的其中一人,像是發現到了託魯,而回過了頭來。

「果然來了嗎?亂破師。」

「……你也是吶。」

託魯用懨懨的口氣和表情回應他。

下巴很大的縱長馬面,再加上一頭可說是「蓬葆」的亂髮。

整體的言行舉止給人很粗枝大葉的印象——但託魯深知:他的長槍術極爲精細縝密,若隨便瞧不起他的話,可是會倒大楣。

記得是叫做「大衛」來着吧?另一個「嘉依卡」的隨從。

想當然耳,他的身邊——

「那是最後的手段。我們首先該除掉的人,並不是哈爾特根公王陛下,而是那兩個蠱惑陛下的毒婦。」

「託魯?」

當然,市街的建築物,除了防災用的火警望樓、時鐘塔之外,就不存在比城堡城牆還要高的建物了——上面規定不準存在。因此,一旦站在這城牆上,即能一覽整個城下市街,而幾乎無甚遮蔽物……

「你們要暗殺哈爾特根公王?」

然後——

「——這麼說來……」

而且……

「看——什麼?」

「無法治癒的『傷』。人呢,原本是圓的喔。就像漂亮的珠子一樣。」

大衛聳了聳肩說道。

她是伊琳娜。

是那個僧兵——胡戈。

胡戈一邊瞪視般地凝望着他們兩人——

託魯眯起眼說。

紅色嘉依卡一臉疑惑——或者該說一臉不太高興地呼喚着他。

大衛笑着說。

長髮應該是假髮吧?不曉得他禿頭樣貌的話,就不會覺得奇怪,但仔細一看,就還是會覺得那髮型好像有哪裏不自然。興許是斷食了?感覺才過了短短兩天,他就臉頰凹陷,顯得更加瘦削了。以倉促之下的變裝——改變外表印象的工作來說,他這樣算是做得非常不錯的吧。

辛歪頭納悶。

辛以一張柔和——不,是曖昧隱晦的笑臉對她說:

「沒錯。我要『治療』無法治癒的傷啊。」

格蘭森城堡的城牆很高。

他指着道路邊細窄小巷裏的陰影。他是想要改在那邊談話吧?託魯先探查了一下週圍的動靜氣息,確認應該沒有人在注意着他們這邊。

託魯忽然意識到從他視線角落一晃而過的那個人物。

託魯和芙蕾多妮卡互看了一眼之後——走向胡戈所指示的陰影處。

伊琳娜用小鳥般純真無垢的動作微傾脖子。

「——託魯。」

「我還不曉得你的『傷』呢。」

「你們是亂破師吧?只要有你們做我們的同伴,我們的計劃也能順利——」

公王的養女——不,愛妾,跟平常一樣穿着宛如喪服的黑色禮服,站在他的身後。簡直就像一道影子——明明眼睛可認出她確實身在那兒,但他幾乎感覺不到她的氣息。她究竟是何時來到了這兒?就連辛也沒有察覺到她的到來。

◇◇◇

但她將頭髮剪短,以免妨礙行動,而身上穿的衣服則是以紅色爲基調。只有這幾點,跟託魯他們的嘉依卡不一樣。跟「白色」相較之下,她本人的個性也正如她的衣服所示——宛如烈火,相當燙人。

若辛身上真有那種東西的話——

伊琳娜笑着說。這時,風越過城牆,吹拂而來,搖曳着她的銀色長髮。

雖然他對那髮型沒印象,但五官他記得很清楚。畢竟連三天都還沒過完吶,他想忘也忘不了。

然而……

但胡戈並不理會他的挑釁,而是搖了搖頭,對他如此說:

伊琳娜微微加深了笑意。

託魯含糊地搖了搖頭。

現在——辛正從這城牆上眺望着城下市街的東街區。旅店、交易所、市場等等主要都是集中在這一區。武鬥大會的開打就在明天,光只是從上面眺望下去,便知這行人數量比平常還要多了好幾倍。

辛對她行了個禮。伊琳娜漫步離開。

「多謝你的好意……但我想不太到我有什麼『傷』呢。」

她的口氣十分寧靜,卻又明確而斷定。

他想和託魯等人聯手的意圖,其實在之前放他走時,託魯就已經感覺到了。胡戈等人已失去了十幾、二十人的同伴,被逼到絕境的他們,應該正在找尋能夠共同戰鬥的戰力,即便利害並不完全一致也無所謂。

離開廣場之後——想回旅店而稍微走了幾步,就有人出聲喚道:

「是那樣的嗎?」

當然,就互爭「遺體」這層意義而言,託魯和紅色嘉依卡等人乃敵對關係,和氣靄靄、感情融洽地相處,反而比較奇怪。

他的聲音裏,摻雜着微微的,真的是隻有微微的感慨。但那並未傳入任何人的耳裏,就這樣子飄散在拂過天空的風裏,消失於無聲。亂破師的低喃向來如此。沒有人會去一一注意戰場走狗的感慨。應該很多人都以爲:亂破師沒有人類的情感吧?

辛聳肩說道。

伊琳娜彷佛厭倦了沉默,她一這麼說完,便轉過了身去。

令人似懂非懂的微妙比喻。

走近託魯兩人、對他們如此說道的人,竟是胡戈。

「沒做什麼。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的『傷』,知道以後也只是要接納你的『傷』,僅僅如此而已。」

託魯的詢問,充滿着無奈的聲音。

晃着黑色長髮、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

人類身上無法治癒的「傷」。

奇妙空洞的寂靜橫亙在兩人之間。過了好一會兒——

伊琳娜邊散發着奇妙的自信邊說。

「勉強說來,就只是因爲剛好受僱於同一個主人啊。我們是亂破師。視完成主人的命令爲無上光榮,爲完成命令而不擇手段。僅僅如此而已。」

「出身亞裘拉戰魔衆的你,爲什麼和昴星團六連星衆一起工作?我可以問問嗎?」

一樣的銀髮紫眸。

「我知道啊。」

「請助我們的計劃一臂之力吧!」

辛以平靜的聲音喃喃自語。

「看來大家的目標都一樣啊?」

「……就像你對公王陛下所做的那樣?」

這個武鬥大會——恐怕不會正常地落幕吧?

託魯沉默不語。芙蕾多妮卡當然也沉默不語。

「你們應該並不是想要在哈爾特根公王的麾下當官吧?」

「哎——算了。這話題改天再談。」

一道聲音突然在辛的背後響起。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耶。」

辛沉默以對。

把「遺體」提供出來當作優勝獎品。換言之,這是爲了吸引其它嘉依卡、奪取其它遺體的權宜之策。想當然耳,如果有嘉依卡已經收集完所有「遺體」的話,這計策根本就沒有意義了吧——因此,公王那邊恐怕至少有一個遺體纔對。

城牆上,冰冷的風毫不間斷地呼呼吹着。

「………………」

「你知道了以後,打算要做什麼?」

「啊,沒……」

「…………」

「……我的『傷』?」

「…………」

◇◇◇

這個預感,從他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伊琳娜以歌唱般的語調對他繼續說:

嘉依卡·布芙丹。託魯等人稱呼爲「紅色」的另一個嘉依卡。

他一邊背靠着小巷其中一邊的建築物牆壁,一邊直直盯着託魯的臉……他連開場白都沒有,就直接質問了這麼一句:

「……託魯……和阿卡莉……嗎?」

「…………」

「不管是什麼人,都一定會有那樣的傷。你應該也有才對。」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先跟你們說好,傳言十之八九可都會是『誘餌』啊!」

「是嗎?」

「但是,滾越多次,就會受越多傷。傷累積成缺口之後,就無法滑溜地滾了。原本向兩邊都可以滾的珠子,最後變得只能滾向一邊。人類都是這樣。」

從這個高度和距離眺望下去,很難區別一個個行人的差異。就連受過亂破師遠視訓練的辛也是——

胡戈和其他幾名貌似同伴的男子,一邊交談,一邊走掉了。

建於戰國時代的要塞型都市,大多會有一圈包圍住都市本身的市街牆壁,然後在其內側又有另外一圈——包圍住城堡本身的城牆。想當然耳,城堡的長牆會遠比市街牆壁來得高,因此就算敵軍進攻到市街上,還是可以從城堡牆壁上發射弓箭、魔法等等,以攻擊入侵的敵人。

辛回頭越肩望向聲音的主人。

一邊對他們這麼說。

「…………」

辛沒見到愛琳娜的身影。興許是在公王的身邊吧。史帝芬一旦沒見着她們的人影,就會馬上失去平靜。總要有其中一人陪伴在他的身側,他才姑且能穩下心境。

「——我有話要說。」

看來他似乎也要參加這次的武鬥大會。當然,他應該不是一改初衷,變成了贊同武鬥大會。他恐怕也抱着跟託魯等人一樣的想法——可藉由得到前幾名,進而接近公王、伊琳娜和愛琳娜。

「…………」

伊琳娜和愛琳娜。

恐怕是「嘉依卡」的少女們。

就像「白色」有託魯等人作爲同伴一樣,伊琳娜和愛琳娜也有哈爾特根公王作爲她們的庇護者——也可以作如此想。

(……該不會……)

或許託魯等人跟隨「白色」嘉依卡一事,在第三者眼裏看來,他們也像是被迷亂了心志。認爲他們——不正常。之前其實也曾被基烈特隊的那些傢伙們這麼誤會過。

或者——他們全都一樣?

託魯和哈爾特根公王都同樣被嘉依卡迷住了?

若真是那樣……

(這全都是被安排好的?)

嘉依卡們透過一定條件,從植有「種子」的少女們「發芽」而成——她們利用容貌、言行舉止、才能,一邊獲得自己的協助者或庇護者,一邊參與着「遺體」爭奪戰。

若這是事實的話……究竟從哪裏到哪裏,是早就被安排好的呢?

託魯想要實現嘉依卡的願望,是出自於他自己的意志。並不是被誰強制,而是在他自由意志下所做出的決定。但是,這真的是他的——自由意志嗎?

安排這種駭人之事的傢伙……恐怕就是賈茲皇帝。賈茲皇帝設想了什麼、設想到什麼地步,託魯根本無法想像。但從嘉依卡們的事情看來,他至少應該已經預想到了自己會被殺,以及戰爭會結束吧。

那麼……再追溯下去到哈絲敏的死呢?

那也是被誰安排的嗎?還是隻是偶然?

「…………」

託魯落入了無底的疑念深淵。

把他的意識拉回來的是——胡戈的聲音。

「——爲了勝利,就連私下交易我也在所不惜。」

託魯無奈地目送了他們一會兒之後——

「靠你啦。夥伴。」

「嗯,哎,是沒錯啦。」

「我知道了,對不起、對不起啦。但你不是和那傢伙——」

翌日早晨——武鬥大會第一天。整個首都格蘭森,以格蘭森城爲中心,充滿着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坦白說,我沒有自戀到覺得自己可以從正面進攻來獲得優勝。所以我肯定會依賴你的力量——魔法。而且這個預賽想必會是一場大混戰吧。」

「喂,等……等等、等等!不要拉我啦!」

「……咦?」

有影子從託魯兩人的頭上掠過。

他們暗中活動時,亂破師和衛兵的注意力會轉向他們。他們若真的上前暗殺伊琳娜和愛琳娜的話——譬如在頒獎給前幾名得獎者的典禮上,他們在靠近她們兩人時猛撲上去,那麼必會引來大混亂。而託魯等人只要趁亂去尋找「遺體」即可。

(對了,怎麼沒看到紅色嘉依卡身邊的魔法師……)

◇◇◇

航天機兵在每個國家都被視爲精英部隊……會被派來協辦這種活動,要嘛就是公國傾瞭如此之大的心力在這個大會上,要嘛就是因軍隊縮編而被解僱的航天機兵也多到人滿爲患了。

大衛點了點頭,對紅色嘉依卡說道。

「讓我考慮一下。」

託魯對身旁的芙蕾多妮卡低語。

胡戈的聲音……沒有再追上來。

不管怎樣……一看就知道這是個相當重要的活動。

「…………」

「只要能當官,對排名沒啥興趣的傢伙,到處跟人感情融洽地成羣結隊呢。」

「有——提案。」

芙蕾多妮卡歪着頭說。

確實直到通過預賽——倖存下來爲止,跟他們聯合作戰有其好處,而且在這個階段,他們也沒必要背叛託魯他們吧。若要背叛的話,一開始應該就不會提議要跟他們聯合作戰了纔對。

看來公王所聘僱的魔法師們,將會使用這些鏡子,把大會的景象轉播、映射到首都各地的觀賽會場。魔法師們使用魔法,扭曲光線,讓人從什麼都看不到的位置,也能看得見原本看不到的東西——魔法也能辦得到這種事。但是,這種魔法有各種限制和極限,而鏡子似乎就是輔助該魔法的道具。

「——開門!」

「聯合作戰?可是——」

胡戈表情微微扭曲地說道:

往眼睛無法確認的地方發射魔法,非常很難。若考慮到視野問題,那就必須要爬到某個高處。如果要在北邊廢街確保這樣子的位置,那無論如何都得要爬到市街外牆的上面。

「大衛,多餘的發言!」

他們附近有薇薇和尼古拉,也有大衛和紅色嘉依卡的身影。

換言之,胡戈等人的想法也類似於託魯一行人。

這時……

而那是個非常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他們有的似乎在調整氣球的位置,有的則載着負責轉播的魔法師們飛來飛去。

回到正題——

紅色嘉依卡和大衛就那樣子走進了街區裏。

能獲得「遺體」的,似乎只有優勝的那一組。但單純以仕宦之途爲目的的話,就不一定非得要優勝。而這個全體皆敵的預賽——不,前哨戰,肯定會演變成大混戰。因此,和其他人聯手戰鬥的話,闖進下一輪的機率會比較高。

「『咦?』——什麼咦啦。」

雖然這隻裝鎧龍化身平常很爽快開朗,但那只是一種演技——託魯知道她的言行舉止背後其實都空虛無物。

「至少背對背時不攻擊對方——我覺得就算只是這樣的約定,差別就很大囉。」

大會開始前,她到底想說些什麼呢?託魯皺起眉頭—

因爲可以事前閱覽大概的街區地圖,因此很多參賽者應該會爲了確保地利——佔個有利的位置而拼命狂奔吧。

紅色嘉依卡露出了一下下驚訝的表情——旋即不知何故地紅着臉,抓住大衛的衣領,開始走了起來。

《棺姬嘉依卡》8 第三章 模擬戰爭插圖(1)
《棺姬嘉依卡》 · 8 · 第三章 模擬戰爭 · 第1張插圖

「沒有耶。但也沒有非背叛不可的理由。」

託魯點了點頭。

順道一提,現在的她化身成多明妮卡的模樣,裝扮是她用魔法打造出來的簡易鎧甲和長劍。雖然她本人似乎覺得平常的裝扮也並無不可,但一身擺明「我是赤手空拳」的裝扮,會被周圍的人覺得很可疑,因此託魯勒令她變身成這副模樣。

託魯沒想到芙蕾多妮卡會這麼地高興,因此他有些慌亂了起來。

「暫時,聯合作戰。」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傭兵的現實主義,比亂破師還要更加地毫不掩飾。

站在城門左右的士兵們大喊。

「……也是吶。」

有人出聲喚他。

「閉嘴,命令!」

抬頭還可看到航天機兵們正騎在專用機杖上,在氣球之間飛翔的身影。

參賽者之間的氣氛,越來越緊張,越來越僵硬。

「是嗎?在通過預賽之前,咱們的利害暫時是一致的吧?」

從紅色嘉依卡的背後。可以看到大衛也走了過來。

「……啊啊,原來如此。」

「保證拔擢爲官的,有優勝一組、準優勝兩組,總共三組,對吧?」

「如果你們真不願意幫忙,那就只求你們讓我們贏也行。」

他是放棄了嗎?還是把我的話當作是承諾了呢?

「太好了吶,公主。」

「是……是嗎?」

(……對我們來說,確實不是什麼壞事。)

仔細一瞧,紅色嘉依卡正朝託魯這兒走來。

託魯嘆氣說道。

「好!」

同一時間,參賽者們從那尚未完全開啓的隙縫,一馬當先地衝入了街區裏。

大衛邊說邊喫喫地笑。

託魯一邊看着聳立於眼前的巨大門扉,一邊這麼說。

說這話的人,則是大衛。

「我們不打算那樣。」

託魯丟下這麼一句話之後——便催促芙蕾多妮卡離開,並走出了小巷。

「保證不背叛?」

芙蕾多妮卡的嘴角——難得地往左右兩邊大大地扯開,非常開心地笑了。

「——託魯。」

芙蕾多妮卡一臉不可思議地眨巴着眼睛。

「……好啦。」

不管怎樣——

然後——

「啊,沒。因爲託魯說了『夥伴』嘛。」

航天機兵——他們正從上方監視着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大會期間,城堡裏的警備會比較薄弱。一旦通過預賽,進入正式選拔,即可不費吹灰之力地進入城內。取得決賽權、贏得優勝時,順順當當地接近哈爾特根公王、伊琳娜和愛琳娜也不錯;或趁警備薄弱時,潛入城堡裏,爲暗殺伊琳娜和愛琳娜一事做預先準備也不錯——他們是這樣想的吧?

士兵們大叫的同時,巨大街門的門板發出嘰咿嘰咿的聲響,緩緩地開敔了。

「這是自多明妮卡呼喚我以來呢。真棒吶,『夥伴』。」

「好吧。總之就先聯手吧。」

門一旦打開,參賽者會像泄洪般地湧入會場——北邊街區吧。

仰望天空,可見天上飄浮着好幾個球體。那是氣球。好幾十個氣球飄浮在格蘭森的各個地方。而每個飄浮在天上的氣球,都懸吊着相當大的鏡子。

然而……

紅色嘉依卡說道。

「離開門還有兩百!」

但她現在的這個笑容,看得出來是發自於芙蕾多妮卡的內心。

託魯一邊仰望聳立於眼前的市街外牆,一邊摸上掛在腰後的兩把小機劍。

「我們是夥伴吧?」

堵住市街外牆出入口的——門蓋。託魯等人即將挑戰的戰場,即在門的另一邊。門板前方,全都擠滿了跟託魯兩人一樣的大會預賽參賽者。

「……」

能用的力量就儘量用,能使的東西就儘管使,這就是傭兵的作法。和昨天的敵人聯合作戰,對他們來說,也不是那麼值得抗拒的事。

莫非是覺得不好參加這種以直接近身戰爲主的武鬥大會,所以混在觀光客裏了?還是說——作爲伏兵,偷偷躲藏在某處呢?當然,未登記參賽的人,被禁止不得出手協助參賽者,但如果是優秀的魔法師,應該可以從遠距離發射支援魔法,而不會被人發現吧?

大衛連點發怵的模樣都沒有,反而笑嘻嘻地說。

當然,他的武器不只這兩把——上自事先藏於懷中的飛鏢,下至鋼絲、飛針、煙霧彈、甚或乘風灑播的毒藥等等,全都分散偷藏於他的全身上下——不過,配合得最好、用得最習慣的武器,纔是他最依賴的。先屏除「它是機劍」這件事,其實這兩把小機劍已經是託魯的一部份——託魯無須一一去意識握還是拔,也能自由自在地掌控它,就像他身上所掌握的技能一樣,即便吐血,他也能半無意識地發揮出來。

「哎,那我們走吧?」

「好呀,夥伴。」

芙蕾多妮卡一臉開心地如此說道。

◇◇◇

微暗的房間角落,放着一輪水晶盤。

那是個大小約一合抱左右的魔法機關。雖然這世上有無數種通訊用的魔法機關,但這個道具是爲了用來傳送聲音,同時也傳送眼睛可看得見的光景。

現在那水晶盤上,正映照出武鬥大會參賽者們擴散到街區各處的景象。

幾乎從正上方俯瞰下去的光景、從市街外牆上俯瞰下去的光景,甚至還有從外牆上別的位置俯瞰下去的光景——映照在水晶盤上的景象,一個接一個地不停切換。

被安排在會場各處的魔法師們,正在使用通訊魔法,將聲波、音波和光波送到這個魔法機關,以及設置在觀衆場地裏的魔法機關。

預賽開始了。

已成廢墟的街區——強迫居民遷移之後所打造而成的廢墟街區。以此處爲舞臺的生死戰。近千人的參賽者之中,據說應該會有九成的人會在此被淘汰掉。同時——九成之中,預計會有半數或死、或重傷。

因爲在去年、前年的武鬥大會上,實際上便是如此。

「今年會有幾個人呢?」

充滿整個房間的微暗,籠罩着喃喃自語的少女。

裝飾豪華、大如王座的——椅子。

少女坐在那張椅子上,一邊悠然地靠在椅背上,一邊嫣然微笑:

「這次就能結束了嗎?還是說,明年也還需要召開武鬥大會呢?究竟會是如何呢?」

少女並非在對着誰說,而是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

「再不快準備『下一個』的話,就快要壞掉了吧……」

下一個。壞掉。

這是指什麼意思呢——這房間沒有其他人能問出這個問題。

男人發出慘叫。他可能以爲——自己的手臂要被割斷了吧。

和紅色嘉依卡拉動蛇咬劍差不多同時,男人未多加抵抗地順着蛇咬劍,朝她跑了過去。不過,他卻剛好撞上他的同伴正在上前攻擊大衛——

◇◇◇

託魯用兩把小機劍彈掉飛來的箭矢。

互相撞在一起而跌倒在地的男人們。

「商人?」

「……有什麼事嗎?」

過沒多久,他便來到了教會前。他將手放在那牢牢緊閉的門板上。

「嘖!」

現在已無人居住的成排廢墟里,充滿着不合景緻的戰場喧囂。

他或許是因爲他的「異形」被盤問的機率也變少了,所以他現在正公然露出他的獸耳和尾巴。因爲他本來是個金髮碧眼、臉蛋姣好的少年,但平常卻得連頭戴耳地隱藏起來,真的是太浪費了。

這時,用撐竿跳的要領使用長槍,高高跳躍而起的大衛——着地。

馬特烏斯面無表情地評論。

馬特烏斯一邊筆直地朝國教教會建築物走過去,一邊說道:

「呀——」

那裏建有一棟顯然已經荒廢的建築物。

「呃!」

去跟回的雙連擊——如果他們不畏第一擊而沒有煞住突擊衝勢的話,他們的腳踝應該會一齊被砍斷,當場倒地不起吧。弓兵們也把嬌小的紅色嘉依卡當作多餘的人,而未好好地瞄準。所以她才得以用最大威力,使出了這個危險至極的武器。

用弓箭牽制,趁對方膽怯時一口氣突破。

「我來拜見這裏的國教教會人員。」

「——!」

這個情況在格蘭森城堡裏也是一樣。

優秀的高手用箭弩、巨弓發射的箭矢,絕不會是用劍就可以擋得掉的速度……這個弓手的本領普通,因此只要知道「箭飛過來了」這個事實,以及箭來的方向,要防禦這飛箭,就沒那麼難了。在建築物原本就密密麻麻、錯綜複雜的街上,若弓手想要確保距離,好能單方面射擊對手,那麼弓箭的射線無論如何都會因此而受限。

那三人心想託魯等人正忙着對付弓箭的現在,恰是好時機,於是衝了過來。但他們三人的腳尖,迅速蹦開。因爲被兇器以猛烈的氣勢橫掃過來的關係。那是——

「那個跨國組織什麼的,願意爲我們勸諫公王陛下嗎?」

對方之中似乎有人對武器具有相當的知識,驚訝的聲音逸出了口。

李奧納多以諷刺的口吻說:

「戰後復興……跨國……」

馬特烏斯點了點頭。

「嗚哇!」

「這與其說是國家……倒不如說是商人的主意。」

以前它應該就跟其他國家的國教教會一樣,擁有強力的發言權,深受國民的喜愛——但如今那個教會建築物,已見不到半點以前充滿權威的影子了。

那僧侶似乎覺得很奇怪,跟着複誦了這幾個單詞。

舉辦武鬥大會,造成財政惡化、治安惡化。而在格蘭森,娛樂隨着財政、治安的惡化而日益減少。消解這個不滿的,則又是武鬥大會。雖然這非常本末倒置,但在政治上、經濟上無法掌握主導權的居民們,也只能在上頭所給予的條件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不管怎樣……

「蛇咬劍……!」

門板連動都不動,似乎是上了鎖。

這並非騎士士兵所做的敬禮——而是宗教家對彼此致敬的禮儀。這個禮儀在菲爾畢斯特大陸上,共通於許多的宗教。

迸發的怒號與慘叫——以及在兩者之間鳴響的干戈之聲。

「呶喔!」

擅於使用蛇咬劍的紅色嘉依卡,用猛烈的速度收回劍節。鋼片與鋼片回到嘉依卡身邊,發出咬合的異響。

「咕嗚!」

「好…好——請進。」

那是幾年前這個哈爾特根公國國教「納沙真教」的教會建築。

馬特烏斯以銳利的眼神深深地着着李奧納多……然後說道。

「嘿——」

「商人有商人的神明。」

只要穿着護具,便能防得住某種程度的利刃……但沒辦法連承載着體重的物理性衝擊也完全抵消掉。更何況,託魯的長皮靴趾尖處和靴側,都埋有加重踢勁的金屬零件。根據踢法,甚至可連對手的喉嚨也劈裂開來。

路上變得比原本……城堡周圍也變得比原本還要冷清。

少女深深地坐進椅子裏,一邊用指尖玩弄自己的銀色長髮……一邊繼續凝視着映照在水晶盤上的光景。

雖然他一副明顯疲睏的模樣,且頭髮也已任意長長,但從他脖子垂掛而下的那個,跟嵌埋在教會建物牆壁裏的那個一樣,都是納沙真教的教徽。

他現在也堂而皇之地展露魔法機杖,在大街上走着。平常他大多會包在布里,或放入專用的皮包帶着走。

「看情況。」

「但是,才三年就這樣,未免也——」

那名僧侶一邊指着後門的方向說道,一邊露出攀附到依靠的笑容,宛如在漆黑之中找到了信仰的對象。

託魯用高舉在頭上的兩本小機劍,擋住男人們從左右兩邊揮下來的劍,同時旋身。

約有三個人一邊發出容易被發現的大叫,一邊朝託魯等人發動突襲。

「父親大人……請再等我一下下喔。」

一邊走在行人變少的街上,一邊闡述這個感想的人,正是隸屬於基烈特隊的亞人兵士——李奧納多·史特拉。

「只要道理說得通,拜什麼都行。就算是銀髮紫眸的魔王女兒。只要有個替代,換起來其實意外地容易。」

在託魯的身側,大衛也一樣,揮舞着長槍,打落了飛來的箭矢。在用作爲「盾」時,武器越長、越大就越好,故長槍應該算是比較有利吧。

◇◇◇

雖然居民們多半對武鬥大會沒有什麼好印象,但武鬥大會吸引不少觀光客,而居民們無法無視觀光客所掉出來的錢。結果,武鬥大會開辦期間,整個格蘭森的人口密度顯著地集中於某處。

「您願意讓我請教您嗎?」

「究竟是耍了怎樣的手段呢?」

時不時雜以爆炸、轟鳴等聲音,或許是因爲裏頭有魔法師,或像託魯等人一樣使用火藥類的人吧。縱使說是「武鬥大會」,但這完全是場戰爭。只要是在這廢墟街區裏對幹,那麼責備「卑鄙」、「下流」就根本毫無意義。不論是從隱蔽處發動奇襲,還是設置陷阱,皆任其自由。

點頭贊同、和他走在一塊兒的人,則是基烈特隊的魔法師——馬特烏斯·卡拉威。

但他這完全是在騙人——只是爲了收集情報的權宜答案。說起來,他們基烈特隊早就已經脫離〈克里曼〉機構了。因此,「自稱是〈克里曼〉的人」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謊言了。

馬特烏斯握起拳頭,敲了幾下之後,等在原地。

恐怕是某處的傭兵們臨時組隊而成的吧——裝備既零散不一,合作也做得相當不自然。即使如此,他們似乎還是有多少想了一下作戰——另有兩名左右的弓兵,從別的位置向他們射出了牽制的弓箭。

「——!」

「這真是太扭曲了。」

——嘰嘰嘰嘰嘰嘰!

失去哈爾特根公國這個後肩的國教不足以信——民衆是做了如此判斷吧?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爲大家都不敢忤逆積極廢除國教教會的公王。

不過,信任這種東西,大抵都是看頭銜來給予對方。

「在傳說中是對銀髮紫眸的雙胞胎?」

「不把國民視爲該保護的自己人,而是視爲客人。最重要的是——」

「我們是〈克里曼〉的人。〈克里曼〉是以戰後復興爲目的的跨國機構。」

雖然這是非常基本的戰術,但如果牽制的射擊,沒有十全十美地發揮出威力的話,這戰術就完全沒有意義了。而且,甚至連突擊的攻勢都被阻斷了——

「人類的信仰之心很難拿捏。」

在地方國家,別說〈克里曼〉的名字了,就連有這種跨越國家框架而活動的組織,本就常常不爲世人所知。從對賈茲帝國的利害一致,到組成聯合國軍之間,都沒有斡旋於國家之間的組織。由此看來,「跨國」這個概念本身,目前都還未融入庶民之間。

大部份的居民和旅客,恐怕都在前往武鬥大會觀賽場地的路上吧。

紅色嘉依卡的蛇咬劍,攻擊距離極長,那些男人們介意着她的蛇咬劍而動作遲鈍了下來。託魯和大衛趁此混入男人之間。如此一來,即是混戰的情形——想當然耳,這樣就不會有弓兵的襲擊了。

「…………算是吧。」

在託魯小機劍的格擋下,男人們的劍尖被撥到另一個方向,而他們的姿勢也因此而失去了平衡。下一瞬間,託魯躍身而起的長皮靴趾尖處,深深戳進右側男人的胸口。

僧侶忽然點亮表情,向他這麼詢問。

「的確吶。」

就連看守城堡門口的衛兵們,也不在看守小房裏。大部份的衛兵都被派去守備會場以及會場的周邊了。作爲最起碼的警備人力而留守在城內的人,也都在注視着大型水晶盤,看守着大會的情形。跟提供給觀光客、領地居民的不同,城內的水晶盤是另外設置的。

「呀啊啊啊!」

「貧僧因故離開原本的宗派而還俗,現在正協助着〈克里曼〉機構。關於這個國家的現狀,以及很有可能即是肇因的公王養女等等,這些相關內情,想稍微向您請教一下,您可方便?」

「這是你身爲原任僧兵的意見嗎?」

馬特烏斯忽然望向道路的深處、盡頭的方向。

「就像鋼鐵一樣。越硬就會越受珍重,但一旦硬得太過頭,當施以超過臨界點的力量時,就會出人意料地易折。斷折之後反而會刺傷持有者。民衆所追求的,終究是攀附用的依靠,而不是教義本身。因爲原本就只是爲求心安的對象,因此一旦失了權勢,就乾脆捨棄掉了。」

一名僧侶繞過教會建築物,現出了身影。

左側的男子重新站好姿勢,正想朝託魯砍上去時——他的手臂,甚至手肘,都在下一秒被蛇咬劍緊緊纏上了。

嘉依卡手上的蛇咬劍,一邊彎折如鞭,一邊以無法停留於視覺的速度,橫掃他們的腳。

馬特烏斯在胸前合掌一拜。

「可——可惡!」

「商人不信奉庶民的神明。」

喀嚓一聲,顯而易「聽」、令人發怵的聲響響起。

「好——怎麼樣呀?」

大衛冷笑詢問腳骨一齊骨折的男人們。

而他的長槍槍尖,當然正指着他們。

「投……投降、投降……!」

男人們以摻雜着哀鳴的聲音如此說道。

大衛沒有殺死他們兩人,並不是出於什麼溫情。

在這個不曉得會跟多少人戰鬥的「戰場」上,想盡可能不要用到武器的利鋒,乃戰場之常情。砍殺幾十人之後,想當然耳,長槍將淪爲區區的長棍,而不再是利刃了。那麼,如果能採用「以長槍砍殺」以外的方法壓制對手的話,那就用那個方法來「節省」利鋒。傭兵與正規士兵不同,常常被迫面對孤軍奮戰的情況。因此,這是傭兵纔有的獨特作戰方法

而敵兵,也不一定非殺死不可。

腳骨骨折之後,就沒人能再戰鬥了——就算真有人還能戰鬥,那也使不出原本的力量了。因此,在這個時間點,就等同於勝負已分了。

「那麼、哎,這個我們就拿走啦。」

男人們綁在身體上——綁在脖子、肩膀、手臂等顯眼部份的白布,被大衛撕破丟掉了。一旦沒了這個,即證明「投降」,亦即表示「我已經是屍體了」。

然後——

「——呀啊!」

離得有些遠的建築物屋頂上,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

那恐怕是弓兵們所發出的聲音吧?

不過片刻,他們便看到兩名工兵從建築物上摔落了下來。

若重擊的位置不太妙的話,很有可能會形成致命傷——但託魯等人根本沒道理要去爲他們費心。說起來,「就算死了也無怨無悔」正是這個武鬥大會的參加條件。因此朝託魯等人發射的箭矢,才籠罩着滿滿的殺氣。

「託魯!」

芙蕾多妮卡忽然出現在剛剛弓兵摔下來之前所在的屋頂上。

咒文完成的同時,光球便憑空出現在託魯等人的正中央。

大大彎曲的長劍,以及自己的手肘與手腕之間同樣也大大彎曲的手臂。

然而——

「有……有毒嗎?可是……」

「嚇啊!」

跟剛纔打那三人時不同,尼古拉打算盡全力殺將過來吧?

尼古拉基本上活用他的巨大身軀和巨劍,發揮盾牌的功能。揮劍看起來很隨便,也是因爲在當盾牌的關係吧?打從一開始,他的斬擊就不是以殺死對方爲目的。

託魯觀望四周,然後發現。

他們就這這樣出現,並未突擊過來。行動看起來像是採取了某種陣形。

跟剛剛的大衛一樣,尼古拉應該也是認爲:既然這是場持久賽,那麼這樣做不僅可以將武器的損耗減少到最低限度,而且跟體力明顯較差的薇薇聯手,這應該就是最有效率的作戰方法了吧。

下一瞬間,光球產生強烈的爆炸,衝擊波和熱風狂暴地刮過街道。

「似乎發生了很多事吶。」

而且,他們每次行動的結果,就有棄賽者——死者一個接一個地出現。

託魯忽然皺眉。

「是不錯啦。但那樣的話,這個預賽不管到什麼時候都結束不了吧?」

他正對着三名對手,一個勁兒地揮着他的巨劍,對手使槍者有兩人、持長劍者有一人。

「是嗎?」

「而且——你們發現了嗎?參賽者之中,混進了爲數衆多的亂破師。」

「嗚喔!」

持長劍者怯怯地大喊。

「你好像很開心吶?」

「……」

「等……!」

薇薇彷佛目睹了完全看不過去的不當行爲,氣勢洶洶地這麼警告他們。

「出來吧——〈炸裂之陣〉!」

雖說也就只差了那麼一小段時間而已,但確實有稍微休息了一下的託魯等人,和直到剛剛爲止還在戰鬥的薇薇兩人相比,疲勞程度還是完全不一樣的吧?

不過,儘管如此,他似乎並不打算老老實實地被人打倒。戰績輝煌的傭兵將巨劍扛在肩上備好。他那個準備動作,恐怕是爲了要進行突刺吧。換言之,他不打算跟剛纔一樣揮舞防禦,而是用巨劍一擊斃命——將巨劍的重量化爲推進力,刺出重重的突刺。

尼古拉對着他——

「誰叫你要去亂挑釁他們……」

「參賽者沒減少到一定數量的話,就不會結束吶。」

「總之——」

戰鬥一開始就早早離開託魯等人的她,躲在隱蔽處,等待別的參賽者們來攻擊託魯等人——她負責從背後攻擊敵方。雖然在這種可說是全民皆敵的戰場上,單獨行動根本就是不正常,但身爲裝鎧龍化身的她,並不會因爲隨便一點小事就翹辮子。

託魯曾經看過的武器。大型機劍。

明明是幾近於無法無天的互相殘殺,她卻像是在玩天真無邪的遊戲一樣。這方面果然還是這隻棄獸最行——畢竟她是個被人稱最強也最壞的怪物吶。

「——!」

「嗚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從剛纔開始就有幾個在這附近忽隱忽現、來回行動……動作感覺就像是亂破師。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像以前的託魯一樣,沒有僱主、無以謀生,所以纔來參加武鬥大會——

持長劍者馬上把劍高舉至頭上,擋住尼古拉的巨劍——他慘叫叫不成聲,奇妙的聲音自他口中溢出,恐怕比起疼痛還是其他什麼,最主要還是因爲衝擊和無法理解眼前的事實吧。

若是二對二從正面硬碰硬,那也就算了。若是好幾名亂破師聯手,採取「包圍對手、推入陷阱」的戰術的話,實力半桶水的人們,應該一下子就棄賽了吧。尤其是當對手是以聯合作戰爲基本功的昴星團六連星衆時。

看來他們似乎是打從一開始就聯手的集團——換言之,報名參加時雖是兩人一組,但原本其實就是十幾人的部隊吧。他們以三名魔法師爲中心,十多名拿槍、拿劍的武裝戰士則負責守護他們。

大衛一邊把身體隱藏到建築物的陰影裏——漫不經心地亂走的話,可不曉得從哪裏會有箭矢和魔法狙擊而來——一邊說道:

看來薇薇她們完全沒有想到「總之先聯合作戰到通過預賽爲止」

「……嘖。你們在幹嘛啊!」

託魯和大衛,芙蕾多妮卡和紅色嘉依卡紛紛面面相覷。

「——那些傢伙!」

點頭贊同的人,是藏身於大衛身邊的紅色嘉依卡。

尼古拉揮舞巨劍,吸引對手的注意力,而薇薇不時射出——但瞄準一擊斃命的時機所放出去的飛針,對戰者很難會去發現到。

託魯點了點頭,拿好雙機劍——對着薇薇兩人。

「——魔法師!」

「那確實是〈克里曼〉機構的人吶。怎麼又出現了?」

劍與劍對打的聲響——有人在這附近對戰。

因同伴倒地而注意被引開一瞬的另一名使槍者,放緩攻勢的那一剎那,兩根飛針插進了他的右手和脖子。

壓制對手的人,反而是從大掄大砍的縫隙之間陸續放出飛針的薇薇。

芙蕾多妮卡、大衛、紅色嘉依卡本打算要移動,託魯如此說道,喚住他們。他指着街角。下一瞬間,數道人影從街角跑了出來。

大衛覺得有趣似地揚聲說:

尼古拉一臉無奈地呻吟。

看來薇薇他們也察覺到託魯這邊了。

苦笑地說了一句,並同時揮下一擊。

(但總覺得好像是之前見過的昴星團六連星衆吶。)

託魯說道。

「橫掃!」

她亮出右手的那一瞬間,對方一名使槍者率先倒下。

她眯起眼,沉吟般地說道:

紅色嘉依卡也一臉驚訝的樣子,來回張望附近——當然,沒有亂破師會因這點程度就現出身來。

「話說啊——」

且說——

已經跟託魯戰過一次,而且還輸給了託魯。因此,尼古拉完全不敢大意。

那個躲在尼古拉龐大身軀陰影下的少女——薇薇。

「同感。」

揮舞的巨劍,是爲了不讓對手靠得太近的「盾牌」。

託魯等人飛快退開。

她馬上做出備戰動作——

「喔喔喔喔喔!」

「爲什麼!」

「嗚……哦啊……?」

「你們原本是敵人吧。還不快打!」

「好,我知道了。總之先打倒你吧。」

配置在市街外牆各處的魔法師們,似乎正在用探查系魔法清算着投降棄賽的人、負傷而無法繼續戰鬥的人,以及死亡的人。前述所說的白布,因染有魔法素材物質,因此在被割斷或離開參賽者身體的那一瞬間,魔法師們便能馬上知道。是個非常完善的制度。

「而且,要說『敵人』的話,你們可是『雙重敵人』呢。」

「……?」

(原來如此。那個傭兵是「盾」啊?)

「等等,有人要來了。」

「——我回來了。」

「那是插進經絡穴位……所謂的穴道啦。」

他馬上就知道原因了。

以猛烈力道揮舞的巨劍,率先進入眼簾。

然後——

「先躲在某處,等到一輪結束比較好吧?」

「……嘿嘿?」

「——!」

跟薇薇他們兩人剛剛出現時的位置恰恰反側的道路上,突然出現了十幾人的集團,且伴隨着大聲的咆嘯。

持長劍者發出慘叫。尼古拉戴着護臂具的一擊,猛力捶進他的臉面——使長劍者從鼻孔中噴出血來,仰天倒地。

連大衛也似乎沒有發現。

託魯也躲到別的隱蔽處,同時如此回應:

「——!」

雖然劍似乎防禦住了攻擊,而讓主人沒被劈成兩段,但它似乎抵擋不住那道斬擊的力量。持長劍者的手臂,於是和長劍一起被折斷了。

尼古拉的動作太粗枝大葉了。託魯以前有跟他交戰過一次,大致理解他的劍理。他應該不是那種胡亂揮劍的傭兵纔對。大掄就大掄,但掄起的動作會行雲流水地帶出下一個動作——託魯記得是這樣。

芙蕾多妮卡一點兒都不喘地回來了。她邊蹲在託魯的旁邊邊說:

拿着他的人,正是尼古拉·阿弗多托爾。

使槍者發出奇妙的聲音——當場頹倒。

他們發出大叫的同時,青白色的魔法陣浮到了半空中。

「呃,因爲你好像很喘,很好打倒的樣子啊。」

「有那麼快就生效的毒嗎!」

原本就是〈克里曼〉的人——而如今薇薇又是「嘉依卡」,雖然變身沒有成功。

「來,我們去下一個吧,下一個!」

「衝鋒!」

隨着某人的吶喊,貌似壓頭陣的那幾個人在亂舞的濃煙之中突擊過來。若能用魔法打倒的話最好,就算不能,那也可以趁爆炸氣浪毀去合作體系時個個擊破——他們打的應該是這種戰法吧?

「嘖——」

託魯用手背擦掉臉頰上的血——剛剛爆炸時被飛來的小石子劃傷了——接着,他以小機劍格擋住突擊而來的對手。

託魯一邊撥開煙霧,一邊與對手交鋒。

然後——

「爲什麼我要……!」

不知何時託魯已和薇薇背靠着背,與蜂擁而來的敵人對戰着。當然,這並非出於刻意。這十幾個新冒出來的程咬金,把託魯等人全看做成了敵人,而拼命來攻擊他們。在這混戰狀態中,自然而然地就變成這樣了

「那纔是我要說的!」

「啊啊,真是的——算了。總之在把這羣傢伙打退之前,暫時休戰!」

「少在那自話自說了!」

儘管託魯這麼說,但他還是守着薇薇的背,揮舞着機劍。

「什麼跟什麼……!」

看來——和薇薇兩人的聯合作戰,臨時成立了。

◇◇◇

要塞都市——市街外牆的頂端。

一旦發生戰爭,市街居民若不作戰,就只有被侵略者蹂躪的份兒。

因此,雖然平常這裏都封鎖起來,但市街外牆裏每隔一定間隔都有設置爬到頂端用的通道和樓梯。發生戰爭時,平凡的一般老百姓也會帶着裝了燙石沸油的鍋子,爬上牆頂,朝蜂擁而來的敵兵扔下鍋子。

然而——現在,圍住格蘭森北部街區的市街牆壁上,各處配置有監視武鬥大會的魔法師和亂破師,照看着參賽者戰鬥的模樣。

「…………」

辛·亞裘拉——放下了到剛剛爲止還抵在右眼的小型望眼鏡。

「…………」

《棺姬嘉依卡》8 第三章 模擬戰爭插圖(2)
《棺姬嘉依卡》 · 8 · 第三章 模擬戰爭 · 第2張插圖

剛纔被十幾人的集團襲擊時——魔法攻擊所炸飛的瓦礫劃傷了他的臉頰。他剛剛因緊張和興奮而感覺沒有很痛,所以就沒怎麼放在心上,但現在重新摸了摸之後,發現他從右頰到下顎,都是一片濡溼。不是汗,是血。

光只是維持就很喫錢的這些設備兵器等等,揣在懷裏也不會有益於戰後復興。

這種方法,讓觀衆們可以一邊對照着水晶盤和白煙上所映照出來的景象,一邊觀賞整個預賽的狀況。

然而……

因此,跟軍隊本身一樣,很多設備、兵器都成了無用的廢物。

混戰已暫且告一段落,託魯等人藏身於附近的建築物陰影裏,稍作休息時,她才忽然這麼出聲喚他。

這些本來是——用在航天要塞的軍用魔法技術。

在這種地方,也不能包紮止血——出血也沒嚴重到會影響肉體的行動。只是要止血的話,他既有軟膏,而且再壞也有燒皮止血的方法。

「喔喔!殺!殺啊!」

「爲何——」

◇◇◇

(實戰經驗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

「嗯,因爲我們是『夥伴』嘛。」

但他們的聲音,並不會傳到該名戰士的耳裏。

「啊——!從背後繞過去啊,真是笨耶!」

「不,不用。我沒事。」

他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因此,拋開自己的情感來加以控制,這種狀態,據說近似於某種宗教所說的覺悟者的境界,亦即「徹悟」——

混戰之後,接着又是混戰。

「是啊。」

「要不要我幫你治療傷口?」

和特定的對象打鬥一陣之後,又有別的對手插進來打,真的是越打越莫名其妙。雖然他很想冷靜地處理戰況,但又是強大威力的魔法、又是炸藥,現場被攪得一團亂,就連誰纔是敵人,他有一瞬間都分不清楚了。

然而……

但是,在哈爾特根公國卻轉用在軍事以外的用途。

「若真是如此的話,我想:你那樣應該是毫無意義的唷。」

「沒能救得了那個人,對該保護的那個人見死不救……人類都會爲這些理由來責備自己耶。是叫做『罪惡感』嗎?多明妮卡也是這樣。你該不會是在想着『贖罪』吧?在不利的條件下戰鬥,力量就跟以前沒能保護得了重要之人時一樣,你覺得在這種情況下戰勝,就是贖罪?」

「…………」

「真的是什麼跟什麼啊!這個!」

「跟同樣是人類的對手作戰時……覺得借用我的力量,會不太好意思?」

辛微微帶着苦笑的表情浮現在臉頰上,然後說道:

「……」

「那些傢伙,都幹了些什麼天真的事啊!」

「敵人——敵人呢?」

「其實當初多明妮卡也別再當龍騎士就好了吶。除了戰鬥以外,就什麼都不剩——這種想法真的很不可思議耶。先不管她和我之間的契約,我覺得她當初明明就能活得更平凡、更普通耶。」

並不是什麼事都可以自己一個人辦到。

那景象清楚映照在眼前,干戈與怒吼之聲也透過魔法轉播過來,傳入了耳裏。但另一方面……鮮血和火焰的味道,充滿刺人殺氣的氣氛,全都沒有漂散到觀衆席來。正因爲大家都知道那絕對不會橫飛過來,所以才能以完全的旁觀者身份,眺望着參賽者戰鬥的模樣。

他們應該有過這種激情戰場的經驗吧——所以纔多了種耐性。他們並未腦袋空空地站出來,而是在和合作戰鬥的人之間,決定好自己的位置,並堅守到底,不胡亂行動。他們甚至還能從容地抓住差點衝出去的薇薇和紅色嘉依卡,拎着她們的衣襟,把她們拖回來。

「就結果而言,那只是託魯身爲人類的心情問題罷了。任何事實都不會改變啊。已經死掉的人也不會再回來了。我覺得你堅持在不利的條件下作戰,只不過是在毫無意義地死撐苦戰而已。」

不過,她並不像其他觀衆一樣狂熱。雖然她眼睛移不開映照出來的光景,但她反而是以一臉不安的表情在關心着戰況。

「那是在幹嘛啊!」

「你——」

在他近旁戰鬥的薇薇和紅色嘉依卡也是——當然沒有「戰場」的經驗。那兩個少女也明顯受這氣氛所影響,情緒激昂了起來。

託魯對現在的情況下此評語。

嘉依卡——嘉依卡也是緊皺眉頭、專注看着的其中一人。

自己全部的心技體——就連喜怒哀樂也是可以驅使的道具。

「砍下去啊,快點!快殺死他!」

「可惡……!」

因此,有的國家並非丟棄、毀壞,反而轉用在生財上——能夠切換成這種想法的國家,戰後的經濟狀態大多都比較安定。

在以前的武鬥大會,參賽者是在這圓形舞臺上對戰,而觀衆則從觀衆席,由上往下地俯瞰舞臺。但現在的舞臺上,設置着面向四個方向的大型水晶盤,更在舞臺中央裝置了鋼鐵火爐,並在爐中點燃着火。

芙蕾多妮卡爽快乾脆地說:

沒有問者的身影。辛口中隱約帶着自嘲的喃喃自語,消散在眼下的喧囂裏——消失於無聲。

「是嗎?」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堪稱爲表情」的表情。鬆緩平和的面無表情。你若覺得他是在笑,那就是在笑;你若覺得他是在哭,那就是在哭。這般曖昧不明的表情,柔和地貼附在他那張臉上。

觀賽場地被觀衆擠得水泄不通。

更甚之……

託魯點了點頭,然後擦拭傷口——他從懷中取出阿卡莉謹制的止血軟膏,沾了些軟膏擦在自己的臉頰上。

既是道具,那就必須控制。

大量白煙從爐中升起……和水晶盤不同,白煙上一邊映照出魔法師們所轉播的預賽會場模樣,一邊逐次切換着視角。

雖是臨時成立的聯合作戰,但託魯等人尚可說聯合得不錯。當然,因爲他們沒有事先商議過,因此頂多只能做到最起碼的合作。不過,僅僅爲了「倖存下來」這個意義,能做到這樣便已經夠了。

過了好一會兒,託魯還在搜索枯腸,找尋回應她的話語……但最後他嘆了口氣,同時這麼說:

興奮的觀衆們紛紛叫喊。

託魯發覺自己忍不住拔尖了嗓音。

經她這麼一說,他才發現。不,是回想起來。

「你說的也確實不無道理。但是,我是我——我想知道自己的極限。我做得到什麼、做不到什麼。等我覺得真的沒辦法的時候,我會毫不客氣地向你求助。」

預賽會場的隔壁——設於東街區中央廣場的觀覽會場,聽說原本是舊斗大會的會場。共三層的堅固石材建築物,圍繞着圓形的舞臺。建築物朝着圓形舞臺逐漸凹陷成擂鉢狀的形狀,有大量的觀衆席排列在那逐漸凹陷下去的部份。

◇◇◇

「你身爲亂破師,果然還是個半吊子吶。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正因爲這樣,所以他們也可以盡情地胡說一通。

而託魯並沒有——這種集團作戰的經驗。

但是,芙蕾多妮卡仍無怯意,繼續說道:

對此,尼古拉和大衛則顯得還很冷靜。

託魯咬住下脣。

芙蕾多妮卡歪着頭問他:

而哈爾特根公國也是其中之一。

在戰場上的打鬥,需要果斷乾脆。

託魯頓時啞口無言。

這是亂破師的想法。

「好厲害,那兩個人已經殺死六個人了耶!」

不知何時——芙蕾多妮卡竟在出現在他的身側。

雖然他們應該是在說着既恐怖、又血腥的事情纔對——但他們本人恐怕都沒有這個自覺吧。看起來全都像是在眼前發生,但實際上全都不是在他們眼前上演。

裝鎧龍的化身,用紅如鮮血的瞳孔,端詳着託魯的臉。

沒有比這更糟的事了。

「——託魯。」

「因爲是你,所以你才說得出那種話吶。」

芙蕾多妮卡用堪稱純真無垢、毫無混濁的眼神,凝視着託魯:

「——託魯。」

儘管他有「戰鬥」的經驗,但並無「戰爭」的經驗。

不管是高手、還是豪傑,也不可能能夠持續跟幾十、幾百的敵人永遠奮戰下去。保留體力,不做多餘的事,能交給同伴的部份就交出去,別再回頭去顧慮——戰場上需要這種果斷乾脆。和個人的武藝根本無關。

託魯搖了搖頭,說道。

沒拿過劍的人們,信口奚落着戰士們的對戰。

戰爭已經結束了。

「託魯,你該不會……?」

不過,另一方面,對於那些在戰國時代出生長大的人們而言,武器、兵器的儲備,以及軍事人員、軍事設備的充實,給每一天的生活帶來安心的感覺。

因此,他很容易被當場的氣氛所影響。他受不了心中猛然膨脹的怒氣和殺氣影響,不知不覺中任憑興奮之情擺佈。身爲亂破師,他這樣應該是完全不及格吧?

然後……

「你要去哪兒?」

阿卡莉喚住了原本想悄悄離開觀賽場地的嘉依卡。

「呣咿?」

「預賽連一半都還沒結束喔。哥哥他們也還沒取得最終勝利。那你是打算要去哪兒?」

「唔……」

「雖然我想應該是不至於,但你該不會是在想要去用魔法支援哥哥他們吧?」

阿卡莉半眯着眼,一邊望着嘉依卡,一邊淡淡地問道。

「…………」

嘉依卡倏地身體堅硬。很好懂的小女孩。雖然她的心意可說是令人欣慰,但阿卡莉連笑都沒笑,繼續這樣說:

「從市街外牆的外面,尤其是非參賽者的出手,一旦事蹟敗露,哥哥他們就會喪失資格囉。」

「唔……唔咿。但是,偷偷地,悄悄地。」

嘉依卡低着臉,眼珠向上看,哀求地說。

然而——

「……馬上,敗露。」

說這話的人竟是妮娃。

基本上不愛說話,雖然問她她會答,但這女孩從未自己主動發言過。但是——

「……配置於市街外牆的魔法師,就感覺到的,共有十三人……其他還有航天機兵四名、與其同乘的魔法師四名……總共有二十一名魔法師,正在監視會場……不可能任何一個人,都沒有注意到……一定,敗露。」

妮娃像是在朗讀眼前的文件之類的東西,流利平順地說道。

雖然不曉得這女孩究竟是怎麼樣掌握魔法師的數量,但妮娃可說是活生生的魔法機杖,所以她或許可以感知到行使魔法時所產生的動靜氣息也說不定。

奇伊。被人如此稱呼的存在。

嘉依卡喃喃自語般地說道——不,那其實就是她的喃喃自語吧。

嘉依卡這陣子應該都一直在抱着這些煩惱吧?

「你都沒有『傷』。」

「罪惡感?」

「……當然,應該不可能會一直就這樣下去吶。」

「我總覺得很奇妙。」

「………………」

在短時間內有效率地暗殺一個乃至數個目標——趁對方露出空隙時,給對方來個措手不及,纔是暗殺者的本領。跟幾十個人爲敵,長時間地從正面搏鬥——這種戰鬥方法,應該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吧。

被阿卡莉一說,嘉依卡沮喪地垂下頭來。

「爲什麼……你們……那麼有精神……!」

更何況——

「是啊。」

「你是怎麼了,嘉依卡?你也不是現在才第一次看到哥哥作戰吧?」

那句用拉克語斷斷續續從脣中溢出來的話……

「果然還是……罪惡感。不能,無視。」

「爲了實現主人的願望,不惜捨棄性命,這就是亂破師。」

「畢竟暗殺者不需要耐久訓練吶。」

心裏最覺得一頭霧水的人,應該是她吧。就託魯所知,她也跟白色嘉依卡一樣,在什麼也不曉得的情況下來到了此處。雖然她或許已經因至今爲止的事情,而察覺出了什麼,但是——

「不管是那邊亂破師家的白色嘉依卡也好,還是你那邊的暗殺者也好,爲什麼有這麼多的『嘉依卡』?有很多單純只是想自稱〈禁忌皇帝〉遺孤、作作美夢的傢伙——應該不是這樣的吧?」

自己的這份心情是真的嗎?會不會是在不知不覺之中,被別人唆使了呢?

同樣的衣服、同樣的銀髮、同樣的紫眸,以及同樣的臉孔。雖然很難以區別——但她是愛琳娜。伊琳娜正陪伴在公王的身邊。

爲了自己的願望,把託魯送進有生命危險的地方。

曖昧的笑意浮現在少女的臉頰上。

大衛的嗓音裏,微微透出無奈的聲響。

「呣唔……」

她身旁是同樣有點不太動得了的紅色嘉依卡。沒想到銀髮紫眸的少女們都雙雙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相對於她們,擁有戰場經驗的尼古拉、大衛,似乎還留有充足的體力——而受過耐久訓練的託魯也一樣。至於芙蕾多妮卡,她似乎還體力過剩呢……剛剛說了一句「我去調查一下週圍」之後就走出去了。

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當然,就會背靠着牆壁,也無法安心。若是強力的攻擊魔法,可以連同牆壁一起整個粉碎:至於帶勁的槍劍突刺,可以輕易地貫穿民房的牆壁。想當然耳,託魯等人也已經預料到這些狀況。他們並未站在壁邊,而是待在可正面盯着出入口的位置,如此一來,一旦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便能馬上飛身奔逃。

一副心急——哦不,一副再也忍耐不了的模樣。

忽然……尼古拉依序看着大衛、紅色嘉依卡,然後說道:

「並不是我們有精神。是你們累過頭了。」

如果能一起作戰的話,那至少還說得過去——若只是在一旁等着他的勝利和倖存,那就太難受了。壓在她心頭上的負擔,可不只一兩重而已。

人類不可能無限地繼續戰鬥下去——在戰場上,適度的休息也很重要。似乎有人預想到會變成這樣,而帶了簡單的糧食、水壺,或止飢止渴的藥物進來。

人影——那個金髮碧眼的美少年,用跟他容貌不合的語氣,如此對她告誡。

「這些話容後再說吧!」

◇◇◇

人稱「嘉依卡」的女孩們。

「自己的願望——嗎?」

就在下一秒——

尼古拉窺探神色般地瞥了一眼託魯。

蛇咬劍是分離、結合小小利刃的集合體——雖然常因它獨特的形狀而被吸引目光,並不自覺地遺忘,但蛇咬劍其實比普通的劍還要難掌控。雖然看起來跟鞭子一樣,但自然遠比鞭子還要重。大力揮舞時,使用者很有可能會變成被武器的力道揮舞。當然,使用者叉開雙腳,使勁站穩,就可以好好撐住——但這很耗體力。

愛琳娜僅只是——

震破耳膜的爆炸聲響響起的同時——託魯等人所藏身的破屋倒塌了。

薇薇在劇烈的喘息與喘息之間,丟出這麼一句話。

「但是,我連自己的願望是不是真的有意義——我真的是我自己嗎?明明連這些都無法確信……」

這個模擬實際戰爭的預賽,當然可以模擬重現「同盟」、「停戰」之類的外交策略。像託魯等人這樣聯手作戰的參賽者們,組成了幾個強大的勢力。在驅逐完沒有聯手的參賽者們之後,預賽會場一度變成暫時平靜的奇妙狀態。

把對託魯等人說過的內容,轉告給紅色嘉依卡他們,固然簡單,但現在正值戰場當中、正值預賽當中,就算對他們說那些令他們動搖的話語,也無助於事……尼古拉是這麼想的吧?一個要不好,還會被他們扯後腿呢。

「哎呀哎……」

大衛聳了聳肩,回應紅色嘉依卡:

黑衣少女從露臺上——俯望着武鬥大會的會場。

「是啊。話說——那又怎樣?」

「請停止無意義的事。」

而自己只是在遠處看着而已。

「——還沒跟你、你的『嘉依卡』好好地說過話呢?」

託魯卻先他一步說道:

「…………」

「……一切的一切……都已經被……算計好了……」

「…………」

嘉依卡握起拳頭,抵在胸前,兀自沉吟。

嘉依卡低頭說道:

如此回答的愛琳娜臉上,果然還是隻掛着微笑。

武鬥大會預賽——戰況早早陷入了膠着的狀態。

「唔咿……」

大衛眯起眼來,盯着薇薇瞧。

託魯和阿卡莉都已經查覺到她們是由賈茲皇帝「事先準備好」的存在。還有她們到處收集「遺體」一事,雖然每個人的理由和內情有些微不同,但恐怕都是事先制定好的事吧。

愛琳娜慢慢地回頭。

「似乎很順利呢。」

「看來休息要結束了。」

某間破屋裏。

紅色嘉依卡——不發一語。

——尼古拉阻止薇薇。

「……肯定。但是。」

「——!」

但是,就算再怎麼煩惱,也得不出答案。最有可能設下一切的賈茲皇帝,已經過世了。

「你們也在收集『遺體』嗎?」

阿卡莉眨了眨雙眼,凝視着嘉依卡。

阿卡莉斬釘截鐵地說:

尼古拉微微苦笑地說道。

「…………」

自己究竟是什麼人?

◇◇◇

「我——不是,暗殺者。」

「乖乖地待在這裏。一旦進入前幾名參賽者的決賽,你就算不要也得行動吶。」

這兩位少女常常如此。說是「微笑」是聽起來好聽,但經久不變的那張表情,就跟面具一樣。她們的真心隱藏在那張表情的下面,不讓人看得見。只有她們能從那張微笑的面具下,單方面地偷窺其他人的喜怒哀樂。

沒想到這時剛好映照出了——託魯和紅色嘉依卡,以及沒成功變身成嘉依卡的薇薇,互相掩護彼此的背部,正在進行戰鬥的畫面。

忽然——有人影在她們的背後搖晃。

「雖然女人原本比較有耐久力,但肌肉的質量有差啊。更何況戰鬥方法也不一樣,蛇咬劍意外地需要體力吶。」

「託魯、阿卡莉,說——『不用在意』。但是,即使如此……」

亂破師女孩看了她那副模樣——歪頭問她:

「哈爾特根公王身邊,聽說也有兩個像是嘉依卡的人吶。」

「體格有差的話,基本體力也會有差啊。」

阿卡莉喃喃低語,望向水晶盤的方向。

「我再重複一次,『不用在意』。哥哥也這麼說了。」

那樣子的自己——真的可以要求別人爲自己拼上性命嗎?

託魯等人佔據此處——讓經歷激烈混戰而疲憊不堪的身體稍作休息。

對方連任何聲響、任何動靜都沒有就驀然出現,但她卻連點驚訝的模樣都沒有。

大衛一邊嘆息,一邊走向出入口。

薇薇癱倒在地板上如此說。

設置在格蘭森城堡的好幾個露臺之一。

「唔咿……但是……」

如果託魯和白色嘉依卡人在這兒的話,應該會嚇一大跳吧。

奇伊的確在那座賈茲帝國殘黨的研究島上被殺了。妮娃和嘉依卡的魔法機杖合而爲一之後所射出的一擊,應該已經確確實實地殺死了奇伊纔對。

然而,這位謎樣少年竟以毫髮無傷的姿態,出現在此處。

莫非「已經殺死了」,是託魯等人搞錯了?

還是說——他跟嘉依卡們一樣,也有長着相同樣貌的「備品」嗎?

當然,愛琳娜並不曉得這些事情。

「針對普通人類的技法,對我毫無意義。」

「……我真是不懂呢。」

愛琳娜歪頭詢問:

「因爲很方便,所以至今都乖乖聽了你的情報。但結果——我還是不知道你的目的。你想做什麼?你期望着什麼?」

《棺姬嘉依卡》8 第三章 模擬戰爭插圖(3)
《棺姬嘉依卡》 · 8 · 第三章 模擬戰爭 · 第3張插圖

「跟你一樣。」

奇伊平靜地這麼說:

「所以才幫助你。有必要懷疑我什麼嗎?」

「…………」

愛琳娜依然戴着微笑的面具,凝視奇伊良久。

「雖然行動背後的內情——意圖或許不同,但當前的目的相同。我想要你們收集『遺體』。只不過,收集的人不論是你們之中的哪一個,我都無所謂。因此,我一視同仁地提供情報給自稱『嘉依卡』的少女們。雖然好像也有人認爲這樣子是種背叛。」

「…………」

愛琳娜的視線從奇伊身上移開,再次轉回到大會會場上。

「從辛·亞裘拉的報告看來,這次似乎有三個人呢。這次若能全部齊全就好了吶。」

愛琳娜似乎並非對着奇伊、並非對着任何人,而僅僅只是——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

好幾條兇器在託魯兩人的頭上橫行。

他再不趕快和他們或芙蕾多妮卡會合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託魯……!」

雖然「鋼絲」本身柔軟且輕量到會隨風搖擺——但只要有幾個恰當的支點,便能變身成切碎愚蠢獵物的殺人兇器。剛纔他們所扔投出來的飛鏢,不僅是在攻擊託魯他們,也同時是將該飛鏢交給了身在對面的同伴,好讓同伴握好支點——總而言之,這一切都是爲了要佈下由鋼絲所編織而成的殺人結界。

託魯知道:爲了不讓大會戰況陷入膠着,六連星衆貌似擔負着攪局的職責功能。打算不參與戰鬥、企圖毫不費力地贏取最終勝利——他們判斷休息中的託魯等人正打着這個主意,所以纔對他們發動攻擊、催促他們再次加入戰鬥吧?

紅色嘉依卡和白色嘉依卡完全不同,她對自己以外的嘉依卡,總是赤裸裸地表現出她的嫌惡、敵意之類的情緒。或許是因爲她覺得自己的名字被人任意盜用了吧。

託魯一邊把紅色嘉依卡壓倒在地,一邊說道。

煙霧彼側——他看見右邊有人影搖晃。

(……如果薇薇·荷羅派涅說的事情是真的……)

剛纔託魯所感受到的氣息,至少有十個人以上。

「之前好像也曾發生過這樣子的事吶。」

託魯和芙蕾多妮卡如果不和其他人聯手,獨自作戰的話,或許就不會受到六連星衆的襲擊了。

「什……!」

對方應該至少裝置了四道炸藥,並在同一時間引爆了纔對。

如果六連星衆打算各個擊破——換言之,如果他們是爲了要分散託魯等人而引爆炸藥的話,那麼他們無疑會趁着這煙霧,向他們發動攻擊吧。分散敵人的勢力之後,好幾個人一起將敵人包圍起來、確確實實地消滅敵人,聽說是六連星衆慣用的手法。

(六連星衆……!)

(事到如今,就算在意這種事情也沒用了吧?)

好像有點躊躇、有點猶疑、有點害羞……託魯感覺到似乎有種微妙的停頓和聲音的動搖,但這應該是他的錯覺吧?

是她們沒空去想其他這些事呢?

她應該是在緊張吧?蛇咬劍彷佛在表達她的內心——她心裏的紊亂,發出了喀哧喀哧的聲響。劍腹的節段時而放鬆,時而收緊,反反覆覆了好幾次。

「等等,是我。我是託魯!」

但是——

畢竟這裏有兩個至少外表看起來像是「嘉依卡」的傢伙。察覺到這點的哈爾特根公王人馬,有可能出於她們是「遺體」爭奪戰競爭對手的關係,而趁早來滅掉她們吧。

蛇咬劍發出了嘎吱嘎吱的異響。

「……未定。」

猛烈的煙塵矇蔽了視線。

他指的是當初被奇眼鳥鳥羣襲擊時的事。那時候託魯和紅色嘉依卡,也是像現在這樣背靠着背作戰。明明這次也沒特別事先商量,他們就自然而然地變成這樣了……託魯和紅色嘉依卡,他們兩人作爲搭檔的契合度,說不定意外地好呢。

綁在飛鏢上的鋼絲,並不單純只是用來纏住對手的武器而已。

爆炸之後,他們現在的狀態,會因煙塵而暫時無法視物——除此之外,六連星衆他們應該已經完全記住了這附近的地形,以便就算閉着眼睛,也能夠可以作戰。要是隨便亂動的話,就只會正中他們的圈套罷了——不只如此,甚至還會有像剛剛那樣同伴相殺的危險。

最重要的是——

從剛剛薇薇和紅色嘉依卡筋疲力盡的模樣看來,很難想像在戰鬥相隨的「遺體」爭奪戰時,身爲一個女人會有什麼有利之處。當然,利用女人的身份,確保自己的援助者或庇護者,也不失爲一個辦法——但在確保有人保護之前即被殺死的可能性也很高。

「……唔咿。」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託魯他們的白色嘉依卡並未參加預賽。

「……哎,我就知道你會那麼說。」

煙霧至今仍未散去,應該也是因爲他們在爆破之後,還有再繼續使用煙霧彈等道具的關係吧。隱藏自己蹤跡的同時,也是爲了要隱藏鋼絲的存在。

突破煙霧、直飛而來的飛鏢,打斷了託魯的思緒。

「——!」

託魯呻吟般地說。

託魯馬上就想要拔掉它。

「……肯定。事到如今,幹嘛問這?」

不,說起來,究竟爲什麼得是「嘉依卡」?

「別起身!會被切成肉片!」

然而,下一瞬間,好幾把飛鏢接二連三地朝託魯飛了過來。

「——!」

「……!」

「馬上剖斷。」

紅色嘉依卡一臉疑惑地回答。

軌道跟剛纔的飛鏢完全一模一樣的另一把飛鏢——在前一把飛鏢的殺氣掩護下所偷偷放出的冷箭。託魯在擊落前一把之後,右臂所露出的破綻,恰恰被後一把戳個正着。

他自己現在正在和一個——附身在毫無干係的人類身上、類似幽靈的玩意兒說着話嗎?

驚覺此狀的紅色嘉依卡,使出蛇咬劍——伸長、彎折,然後橫掃託魯的前方,擊落那些飛鏢。

「喂……嘉依卡。」

真不愧是六連星衆——不是什麼好對付的敵手吶。

(跟他們聯手是個失策嗎……?)

設定成「少女」的必要性是在哪兒?

但下一瞬間,一道銳利的痛楚劃過他的右臂。

「關於你回收『遺體』的目的,你確實說過你是要復興帝國、肅清那些叛徒,對吧?」

還是說,打從一開始……

正是他預料中的答案。

破屋的爆破——似乎並非來自魔法,而是使用了炸藥。託魯發現煙塵之中飄散着火藥類特有的味道。

十之八九會是……

紅色嘉依卡一邊發出驚愕的聲音,一邊摔了個四腳朝天。

「那如果是薇薇呢?」

託魯在煙硝之間確信了這點。

「……幹嘛?」

託魯扭身躲過。

託魯半出自直覺地橫掃紅色嘉依卡的腳,然後自己也伏低了身子。

而且——

「——!」

「總之,你先別輕舉妄動。不然就正中敵人的下懷了。」

她——她們恐怕沒有「回收遺體」以後的將來。

託魯用小機劍擊落飛鏢。

偷偷接近到離他們極近的地方裝置炸藥,而直到裝完炸藥之前,仍能無聲無息地不被託魯等人發現——這樣子的對手……

如果有毒的話,他就完蛋了——他得儘快拔掉、吸出血來纔行。

「你也不先看看是誰就發動攻擊……如果是大衛的話,你打算怎麼辦啊!」

不,只是託魯他們不曉得而已。說不定那樣子死去的「嘉依卡們」,已經有幾十、幾百個人了?

下一瞬間,白銀色的兇器如戳破煙霧似地朝託魯身上猛力刺來。

託魯撥開煙霧,往前行進。

不知爲何只有在這個時候,她纔會回以跟白色嘉依卡一樣的回答。

「——!」

但那突刺馬上變換方向,緊緊纏着託魯——

託魯一邊厭受背後少女的體溫,一邊不經意地想着:

(……對方不只一兩個人。)

仔細一瞧,有兩把飛鏢正嵌咬在蛇咬劍的劍片與劍片之間。對方所放出的那幾把飛鏢,有連着鋼製的細線。粗心大意地用刀劍去擋彈的話,鋼絲反而會纏上刀劍,讓人無法再自由自在地揮舞武器。尤其是像蛇咬劍這種重複鬆脫成鞭、收束成劍的複雜結構,更是如此。

紅色嘉依卡皺起臉來說道。

「可惡……!」

如果「嘉依卡們」是爲了回收「遺體」而被人着意安排的某物……那她們在收集完「遺體」之後,下場會是怎樣?達成目的之際,就旋即消失嗎?身體的原始人格會回來嗎?還是說,她們會永遠都一直是「嘉依卡」呢?

不。還是說,他們是來趁早消去心頭的梗刺呢?

而且,一個人所能攜帶的火藥大小和劑量,其破壞力相當有限。雖說是已然毀損的破屋,但僅在一處裝置炸藥,應該不可能破壞得了一整棟建築物吧。

「如果那些全都達成之後,你往後要做什麼?」

(那這傢伙原本也不是什麼嘉依卡,而只是個普通的少女……在某個時間點,條件齊全之後,就被「嘉依卡」奪走了主控權嗎?在殺光自己周圍的人之後?)

「大衛,躲避。他,不笨。」

爆炸的程度只弄垮了破屋,並沒有到把整個全都炸成灰飛煙滅的地步。

託魯用左右手上的小機劍,擋住那企圖纏上他身體的蛇咬劍,然後一邊將之拉得更近,一邊大叫。因自己的武器遭人拉走,下一瞬間,紅色嘉依卡從煙霧的彼側現出了身影。

託魯和紅色嘉依卡互相背靠着背,同時警戒着周圍。

下一秒,一道尖銳的聲響從她的鼻尖——託魯的後腦勺擦掠而過。身體動作遲了一些的託魯,有幾根頭髮被削了下來,飄舞在半空中。

「嘖——」

託魯對背後的紅色嘉依卡說道。

「託魯!」

原本把託魯等人從破屋中趕出來纔是他們的目的——碰巧活埋一兩個人——這般的程度罷了。恐怕尼古拉、大衛、薇薇、紅色嘉依卡應該也還沒死透吧。

不過……四處散亂的瓦礫妨礙了結界,因此鋼絲切不到趴伏在地面上的託魯和紅色嘉依卡。當然,託魯兩人也無法動彈——甚至連站起身來都不行。

(真是挺能幹的嘛……)

託魯咬了咬脣。

這是託魯第一次和同爲亂破師的人交手。至今爲止,大多都是託魯以詭計奇謀在玩弄對手,但一旦變成被玩弄的一方,他也沒遇過這般棘手的對象。

在戰鬥開始的時間點起,豬籠草就已經闔上它的籠蓋了。

每一道落下的攻擊,都具有爲下一次的攻擊埋下伏筆的功能。

不經大腦的反擊,很有可能會演變成是在反鎖自己的咽喉——如此這般的困獸之鬥。

(該怎麼辦……?)

要等尼古拉或大衛趕過來嗎?

不,六連星衆應該也考慮到這個可能性了。分散敵人之後,再將自己的戰力集中投入在某一處——既然他們的目標是確實地各個擊破,那麼應該沒那麼多時間可以耗費在討伐同一個位置上。因此,現在這個瞬間,很有可能會飛來什麼致命的攻擊。

如此一來——他該怎麼做呢?

(可惡……我果然是個半桶水嗎?)

以前被辛所念過的諸般評語,從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辛曾經說過,託魯最大的弱點就是……不管什麼事,他都打算只靠自己一個人解決。身爲亂破師,這種想法可說是太過於精神潔癖了。而這種想法,總有一天會扯掉託魯的後腿。

亂破師不投降、不求助、不哀鳴。

他們只是肅穆地用全力使出自己的心技體——拼上性命,然後靜靜地死去。說起來,這正是視卑鄙下流爲理所當然的亂破師所堅持的尊嚴。

然而……這僅限於只要捨棄自己的性命就能結束的情況。

「託魯!」

紅色嘉依卡在託魯的身體下方發出焦慮的喊聲。

沒錯。託魯此時此刻一旦捨命,他身下的紅色嘉依卡也會死掉。

煙霧散去,截至大衛和尼古拉飛奔而來的那時……託魯已斬殺了八名六連星衆。

取而代之的是——

「呃,沒事。」

這樣的話……

「預賽已經結束了!請參賽者立刻停止戰鬥,前往附近的街門。」

「情況使然、情況使然啦。」

除了芙蕾多妮卡以外,其他人都已經開始朝附近的街門走過去了。

他們因受戒律束縛的關係,故不持拿利刃,也不使用機杖。雖然他們有這般不利的條件,但另一方面,他們往往能泰然地使出普通騎士、戰士反倒不太使用的——即使想用也不敢用的戰法。

紅色嘉依卡一臉疑惑的表情,開口喚了他一聲。

他們一邊在街上,哦不,在戰場上飛來飛去,一邊如此宣告。

託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剎那間被逐步地重新構築。

「託魯?」

在僧侶之中,僧兵是肩負守護教義之責、具有實戰能力的中堅分子。

胡戈等人——反公王的勢力,應該不是所有人全都原是僧兵,但他們的行動若是以胡戈這樣的僧兵爲中心的話,那麼他們多半會採取那樣子的戰法吧。

紅色嘉依卡低着頭,喃喃自語般地說着。

託魯作此判斷之後——

這招——沒錯,最後的一擊就要來了。

「……啊啊。哎,沒什麼啦。」

下一瞬間,四名男子突破煙幕,從前後左右四個方位現出了身影。

看來她是在說剛纔被昴星團六連星衆包圍、陷入險惡絕境時的事吧。

「嗨。」

過了一瞬,聲音的本體——芙蕾多妮卡才從天而降。她應該是從某處跳下來的吧?她不知何時已不再是多明妮卡的成人女性樣貌,而是變回嬌小少女的姿態了。

「——!」

事態演變如斯,他們反而變成被人各個擊破的那一方。

因爲他也沒有什麼立場,能去論斷別人的方法對錯或正邪與否。卑鄙下流是亂破師的拿手絕活。如有必要的話,就算徹底利用同伴,他們也在所不惜——這就是亂破師。至少託魯是如此受教至今。

就知識而言,託魯也深知僧兵的作戰方式。

六連星衆的氣息逐漸逼近。

就這樣子——

雖然她是曾與之爲敵、互相交手過的傢伙,所以他當然沒道理非保護她不可,但——

聲音——突然從上空傳了下來。

「……嗯。」

「……保護了,我。」

「……結束了……嗎?」

託魯硬是曝身在那些利刃之下,兇器從四個方位深深砍入他的身體裏,就在他痛得快暈死的同時,他大吼了一聲:

「辛苦你了——吶。」

聲音從頭上傳了下來。

(——下一個!)

他自己真的放不下銀髮紫眸的女孩嗎?

託魯搖了搖頭。

是胡戈等人。

託魯點了點頭——

航天機兵在頭頂上來回穿梭。

然後眯起了雙眼。

大衛把長槍橫在雙肩上,並一邊將雙臂勾掛於其上,一邊對託魯說道。

而他們的動靜,隔着煙霧,如實地告知了託魯——他們的位置。

他們心裏應該是在想「這怎麼可能!」吧。

「…………!」

託魯的身體發出青白色的光芒。六連星衆見狀,紛紛放開手上的武器,往後方跳去。就算沒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們應該察覺到:再繼續待在他近旁會不太妙吧。

◇◇◇

雖然沒有當場死亡,但他應該已經無法戰鬥了吧。

「……託魯。」

除了向託魯直接進攻的那四名之外,恐怕還另有兩人——應該是守在後邊的人,朝託魯射出了飛鏢。

「——託魯,走了。」

(雖然他們或許構不上威脅,卻很麻煩吶。)

「下一次拔劍相會之時,就是敵人了吶。」

託魯邊搔着臉頰邊說:

「芙蕾多妮卡——!」

他把視線轉向一旁,也見着了芙蕾多妮卡、紅色嘉依卡、薇薇、尼古拉的身影。除了芙蕾多妮卡之外,其他人似乎全都身負着或大或小的割傷、擦傷等等的跌打損傷,但並沒有人受到重傷。

「——!」

很淺。他透過觸感就知道:這一擊沒砍到對方的心臟。不過,那名亂破師血染胸口,仰天倒去。對方一邊痛苦地翻滾,一邊吐着鮮血。由此看來,應該是斷掉的肋骨插入他的肺裏了吧。

託魯頜首說道,然後將小機劍收回鞘中,開始舉步走去。

雖然他們減少到只剩兩人,但總算還是維持着兩腳站立,手拿武器——鋼製長棍——的狀態。之前遇上他時,從他的舉止行動看來,很難相信他是那樣優秀的能人好手啊……難道是託魯看錯了嗎?

(我還真是不能嘲笑阿卡莉的玩笑吶。)

託魯撇下這句話之後,站起身來。

「感謝。」

託魯做好雙方不分勝負的覺悟,踏着大膽的腳步,朝六連星衆發動突擊。剛剛把短劍放掉的亂破師,不停地向託魯投擲飛鏢,但託魯連閃都沒閃,任飛鏢紮在身上——當他一進入對方的劍圍裏,他馬上由下往上撈起,朝對方揮出了劍擊。

看來託魯似乎就算捨棄自己,也做不出棄嘉依卡於不顧的選擇。

「是啊。」

不過,託魯的右臂已無傷口。他左右兩邊的小機劍,俐落地彈飛了那四把飛鏢。更甚者,貫穿在他身體裏的四把短劍,彷佛被傷口擠壓出來似的,一齊滑溜地脫落了下來,掉落在地面上,發出了冷冰冰的聲響。

(他們倖存下來了……?)

躲也躲不了、擋也擋不掉的——險惡絕境。

「這下聯手戰鬥就結束了。」

他又再揮動了幾下雙手雙腳,揮落插在身上的飛鏢。接着,他又快速地跑向下一個人。

還是說——

(或者,他們將其他人推出去做誘餌,所以只有他們自己獨活了下來?)

「你就這樣躺着!」

對於這種事,託魯並不打算論其是非。

託魯任芙蕾多妮卡咬着頸子,揹着她走上前去。

尼古拉聳了聳肩。

「——!」

「你終於願意叫我了啊。」

「結束!比賽結束!」

紅色嘉依卡回頭望向託魯,對他說道。

「……!」

「幹嘛?」

還是說,有什麼別的——其他原因呢?

「啊啊,好,我知道了。」

好巧不巧有這個煙霧——所以就算使用了芙蕾多妮卡的魔法,被別人發現的可能性也很低。

紅色嘉依卡並未走在大衛的身旁,而是與託魯並肩而行——

託魯眯起雙眼,仰望空中的航天機兵。

他們所拿的武器,全都是短劍:所用的招式,全都是突刺。

「……可惡!」

因爲他越着尼古拉的肩頭——再次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龐。

恐怕是與航天機兵同乘、負責轉播戰場情況的魔術師,正在用擴大音量的魔法,公告到這附近一帶吧——簡直就像是天神之聲一樣,轟隆隆地從託魯他們的頭上壓下來,響徹了整座廢墟市街。

他瞄準的是離他最近的傢伙。

她這麼說完之後——從託魯的背上一路滑下來,同時咬住了託魯的頸子。

雖然六連星衆並未發出聲音,但從他們的動靜便能得知他們的驚愕。

六連星衆的陣型已經瓦解了。

「感謝啥?」

因此,他們以僧兵身份作戰時,毫不怕死。若是爲了教義而死,那反而會被讚揚成高尚偉大的殉教行爲。因此,很多僧兵對於犧牲同伴的性命,往往沒有任何躊躇。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管怎樣……

魔法的發動只在一瞬間。

紅色嘉依卡兀自低頭,輕輕地頷首。

她這該不會是在——害羞?

託魯感覺有種莫名的尷尬。他爲了掩飾這份心情,而開口對她說:

「那個,呃,你別突然說出那種溫順的話來啦。太失常了。」

「…………彼此彼此。」

紅色嘉依卡一臉彆扭地說道:

「明明是,亂破師。明明是,『白色』的,隨從。」

「…………」

被她那麼一說,託魯也嚥了下去。

「但是,下次——是敵人。」

紅色嘉依卡抬起臉來,毅然決然地對他說:

「不能,放水。」

「你用不着費那些多餘的心思啦。」

託魯這麼說完之後,輕輕地把手放在了紅色嘉依卡的頭上。

那一瞬間,紅色嘉依卡瞪圓大眼,全身僵住——

(啊,糟了。)

一不小心就像平常對待「白色」一樣地出手了。髮型、眼神、性格雖然完全不一樣,但身高一樣——所以他的手就不自覺地照平常的習慣伸出去了。

就紅色嘉依卡的個性而言,她肯定會怒如烈火——託魯全身上下都已經做好準備了。

「……笨蛋!」

她卻只留下了這麼一句話。之後她加快腳步,追到了大衛的身後。

「嘉依卡、妮娃,快逃——」

從他們身體的動作來看,就明顯知道他們是誰了。穿着一身灰色裝束的——亂破師們。

辛以無奈的口氣——靜靜地低頭俯視趴在地板上的後輩。

「阿卡莉!」

以事不關己的悠閒口氣如此說道。

「託魯也好,你也好,真的都是半桶水吶。」

◇◇◇

「可惡——」

被六連星衆摁住的嘉依卡大聲叫喚。

不過瞬間,朝她扔過去的鋼製細線,便已套住了嘉依卡,以及她的棺材。在原本就不怎麼寬敞的旅店走廊上,只要扔出鋼絲,而就算不特別鎖定目標,也能夠輕易套住站在走廊上的人——這自是合情合理。

《棺姬嘉依卡》8 第三章 模擬戰爭插圖(4)
《棺姬嘉依卡》 · 8 · 第三章 模擬戰爭 · 第4張插圖

那是人稱「嘉依卡」的少女們必定隨身攜帶的東西。若仔細一瞧,會發現棺材的表面上,有無數的小傷口和一污漬,彷佛在如實地遊說着主人一路辛苦走來的漫長旅程。

「你還是老樣子,細節部份都太粗淺了。」

「應該是。聽說通過預賽者要再重新和那塊白布覈對登記時的人像,以查明是否有作弊之嫌。覈對結束後,他們就會直接被召入城內。畢竟正式選拔賽是採用御前比試的形式吶。」

阿卡莉一邊反射性地往後躍去,一邊從懷中拔出下一把飛鏢。

兵營是一棟兩層樓的橫長建築,通道的左右兩邊,並排着同樣構造的房間。

「再一下下唷……父親大人。」

「六連星衆……!」

雖然魔法師們所提供的實況轉播已經結束了,但許多觀賽者都還是不願意離開觀賽場地。每個人都眼睛發亮、雙頰暈紅,不停地談論着剛剛結束的預賽內容。

「就是說啊。」

言歸正傳——嘉依卡等人被登記成託魯和芙蕾多妮卡的隨侍,因此從明天開始,將會從旅店搬進城堡的兵營,改住在那兒。住在城堡裏的期間,嘉依卡等人便負責調查城堡內部。可以的話,就直接把「遺體」搶過來。

對此,辛則把剛剛從阿卡莉手中抓走的飛鏢,勾在手中急速回旋。下一瞬間,連同從他自己身上所取出的飛鏢,一起連續投擲了出去。

雖然她剛剛確認過了確實沒有氣息,但對方既是有意泯除氣息的亂破師,那麼就算確認了,也毫無意義。至於頭髮,對方只要知道有此裝置,那麼迴避裝置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要嘛從窗戶進來;要嘛打通牆壁,從隔壁的房間進入——

「託魯,先去,城堡裏面?」

「啊——」

而即便面臨這緊要關頭,妮娃也依然毫不緊張、鬆弛和緩、面無表情。

接着——

但妮娃連「變身」的時間都沒有。不消幾秒,她也跟着被迫趴在了地板上。

「……我們的房間是……」

然而……

妮娃跪在嘉依卡的身側,邊握着她的手邊說。

戰爭結束之後,已過了五年多……比試讓人再次回想起,大家行將遺忘的血腥興奮之情。任誰都害怕死亡、厭惡疼痛、討厭難受。但是,只要那不是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難,那麼就再也沒有其他表演能讓人如此興奮了。

活生生的魔法機杖,受了嘉依卡的血之後,即能發動它的功能。

通過預賽者,等接受過有無作弊的簡單檢查之後——就解放了。

「嘉依卡的棺材,我想稍微僞裝掩飾一下會比較好吶——」

「——」

有聲音從微暗的房間正中央傳了過來。

「啊啊,還沒嗎?還沒嗎?快——快!」

戒備侵入者的初步技術。

「雖然你設置了簡單的警報、確認了房間內的氣息,但做得都太墨守於基礎了。藏樹於林、藏人於衆。你以爲旅店裏有別人的氣息動靜是理所當然的事,於是就不提防戒慎——」

他就這樣子一動也不動,維持了好一會兒。

少女用有些淫靡的語調嘟囔着:

阿卡莉沒有回應辛的話,而是從懷中拔出飛鏢,扔擲出去。

阿卡莉一邊說着話,一邊確認她事先在房門和牆壁之間所佈置的毛髮。

嘉依卡和妮娃在阿卡莉的敦促之下,走出了觀賽會場,往旅店走去。

託魯看了看木牌號碼,然後覈對刻在房間門板上的號碼——這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我真是不懂女人吶。」

之後,他們收下寫有房間號碼的木牌,在城堡士兵的嚮導下,被帶到了城內的兵營——到了這個時間,天色已完全被夜晚的漆黑所籠罩。

通過預賽者及其隨侍等人,之後將可獲得進入格蘭森城堡的權利。順道一提,隨侍也可一起入城,是爲了武鬥大會參賽者的身體狀況着想——尤其是營養管理。因食物之類的會直接影響到體力和精神力,因此大會參賽者之中,有不少人會帶自己專屬的廚師過來。

她的腳邊放着棺材。

「嘔——」

換言之,六連星衆假扮成其他的房客——或是和其他的房客調包,於是連氣息都無須隱藏,便能堂而皇之地在旅店內伺機而動。雖然阿卡莉確實檢查了房間內的氣息,以及有無侵入者的跡象,但也僅僅如此而已。

在興奮之情冷靜不下來的會場裏——

阿卡莉表情扭曲。

少女嬌小的身軀,揹負着一把長到幾乎從頭到腳貫穿全身的蛇咬劍。託魯一邊眺望少女的背影——

在她姿勢走樣之際,辛的一記猛踢就飛過來了。

雖僅僅一瞬,且在微暗的彼側——但她絕無看錯的可能。

五把飛鏢連成一列——但軌道微妙地錯開。雖然阿卡莉將前三把順利撥掉,但第四把和第五把卻扎進了阿卡莉的右肩,以及她左邊的側腹。

而芙蕾多妮卡則在他的身邊……

阿卡莉倒在地上嘔吐。

阿卡莉打開房門——

然而,投擲用的兇器,在離開阿卡莉指尖的那一瞬間,被一口氣奔近的辛一把抓住了。明明沒有看到他動了,但剎那之間他就縮短了距離——沒有預備動作,而是將全身的肌肉霎時集中在腳趾頭,伏得極低極低,如滑過地面般的飛身技法——「縮地」。

「——首先,一個人……」

打開房門走出來,並給她如此評語的人——不消說,正是辛本人。

下一秒,數道人影湧現在樓梯的附近。

她最強的武器「鐵錘」仍懸在背上——在這寬幅狹小的通道上,就跟嘉依卡的機杖一樣,難以盡情揮舞。靠旋轉加速而來的威力,幾乎發揮不出來。

阿卡莉馬上護住被刺中的側腹,因此而無法恣意地動作——結果,她右邊的側腹正中辛的飛踢,當場墜地。

觀賽會場裏,就連預賽結束之後,也依然充滿着嘈雜的人聲。

當然,士兵住的不會是單人房。一間大房間裏能塞多少牀、就塞多少牀,躺十個以上的士兵,纔是兵營基本的房間樣式……不過,現在爲了提供給大會參賽者及其隨侍使用,因此分配成一組人馬各一個房間。

下一瞬間,阿卡莉用力地關上房門。

他一邊冷靜地走近阿卡莉,一邊說道:

如果有人趁她們不在時開門侵入——並等候在房內的話,那麼前述的毛髮將會斷掉,或脫落下來纔對。

穿過旅店玄關,爬上樓梯,走向二樓房間的同時——阿卡莉對嘉依卡如此答道。

「嘉依卡。」

看起來很堅固的黑色死者之匣。

「——歡迎回來。」

之前打倒奇伊時,它變形成追加零件,包覆在嘉依卡原有的機杖之上——而或許它就算是單一個體,也能夠發揮得了功能?

◇◇◇

一邊嘆息。

這樣子的棺材——在少女的面前並排了五個。

辛·亞裘拉……

黑衣少女喃喃自語着:

因爲六連星衆從走廊上跑過來,抓住她的頭,用力地扣向地板。

「——走了!」

名爲武鬥大會的戰爭。名爲比試的相殺。

「可惡——!」

「——!」

身材高眺削瘦、雙眼細長的亂破師,是以前她在村裏經常看到的前輩,經常到令人膩煩的地步。

嘉依卡一行人本來就沒有在旅店放置太多的行李。

◇◇◇

「——!」

即便嘉依卡不曉得樓梯的那些人影就是亂破師,但她應該也能從阿卡莉的表情和聲音,察覺出她們現在所身陷的狀況吧。嘉依卡想立刻從揹着的棺材裏取出機杖——但不管怎樣,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少女的紫色瞳孔,陶醉癡迷地凝望着滿布幽暗的虛空。

接着——

下一瞬間——對方拉動鋼絲,嘉依卡當場摔倒。

微暗的房間裏——黑衣少女靜悄悄地笑了。

儘快打包好行李,和託魯在城內會合——原是這樣的預定。

「託魯?」

芙蕾多妮卡歪頭納悶。

「…………」

託魯用其中一隻手的動作向她傳達「你先待在那兒!」之後,無聲無息地移動,然後背靠牆壁,只伸長手去打開房門。

(嘉依卡她們應該先來了纔對。但怎麼沒有動靜?)

房間裏一片漆黑——就他從房外探查動靜的結果,房間裏並無任何人。

但是,雖說感覺不到動靜氣息,但未必真的無人。

實際上……

「進來吧,沒設任何陷阱。」

這句話從房裏傳了出來。

「…………」

託魯對芙蕾多妮卡再次揮了揮手,傳達「待着別動!」的意思之後,慢慢地舉腳踏入了房間裏。

寬敞房間的正中央,有一把椅子。

坐在那椅子上的人,正是託魯以往所熟識的人物。

「……辛哥。」

託魯低喃般地呼喚他的名字。

辛·亞裘拉。託魯兩人的——亂破師前輩。

「總之先恭喜你通過預賽了。哎,那種程度的預賽,你應該輕而易舉地就獲勝了吧?」

辛以毫不緊繃、優哉遊哉的口氣如此說道。

他細長的眼睛,總是被眯成像是在微笑似的。靜謐的視線從那眼睛的深處,迸射到託魯的身上。雖然感覺不到沸騰般的敵意或惡意,但若說這視線是對着久別重逢的後輩,那未免太過於冷淡無情了。畢竟他那視線,根本就跟面對着路邊的石頭時相差無幾。

「嗯,是啊。」

託魯呻吟般地問道。

辛舉起一隻手說:

不過——

「再問一個問題。公王身邊的那對雙胞胎。她們是——『嘉依卡』嗎?」

「妮娃。」

「當然,你應該知道拒絕我的下場會變成如何吧?」

託魯咬住下脣。

其實並不只限於辛。亂破師一門知道什麼是最有效的手段之後,便完全不會躊躇。說要做,就一定會做到。即使對象原本是自己的人也一樣,反過來說,就是因爲他們一直沒能改掉對這種事情感到反感的個性,所以託魯和阿卡莉才被視爲不到家的亂破師,而被延遲了上戰場的時機。

「辛哥現在是受僱於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嗎?」

辛這次也很乾脆地對他點了點頭。

「嘉依卡和阿卡莉,還有另一個附帶的傢伙——叫什麼名字來着?」

「可惡——」

他冷靜泰然地從託魯的身側經過,然後走出了房間。反倒是託魯的手腳,差點想要對辛立刻發動攻擊。他意識到這點,於是努力壓抑着自己的手腳——他被對方搞到緊張成這樣。

「那個——嗯。我抓住你那邊的『嘉依卡』了。」

「……會變成如何?」

「…………」

然而……

「我跟無論怎樣都不捨天真的你們不一樣。不管是我認識的人,還是我身邊的人,我都會以亂破師的身份來面對工作,且毫不留情。要是有必要的話,我會拿其中一個人質來以仿效尤。對了——截斷阿卡莉的手腳,讓她無法抵抗之後,放任土兵們侵犯她三天三夜,從裏到外仔細地破壞殆盡,再送到你這兒來,你覺得如何呢?」

「…………」

他的口氣非常地輕鬆寫意,彷彿在提議要不要去散步似的。

「當然,我也有想過搞不好你們原本就連一個都沒有拿到……不過,託魯啊,應該是你的主意吧?」

根據不同的問話對象,這有可能會是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託魯並未擺出備戰的姿勢,但他緊繃着肌肉,以便隨時都能行動。同時,他又再繼續問道:

辛露出苦笑,然後開口向託魯詢問:

甚至——

託魯短短地呻吟了一聲之後——發泄焦慮般地毆打起牆壁。

沒錯。辛的推斷很正確。

託魯率先開口問他。

在託魯離開嘉依卡身邊時,恐怕會有其他「嘉依卡」的勢力會去襲擊她。這是爲以防這個萬一的保險。若嘉依卡等人不幸落入敵人的手裏,那麼這樣做,至少能保證得了她們的性命。因爲敵人必定會以「人質交換」的形式,要求換取「遺體」。

「哎,你不用急着回答我。畢竟還有武鬥大會的事嘛。參賽者突然不見的話,就太不自然了。所以呢,我就等你等到武鬥大會結束吧。你就好好考慮吧。」

「…………」

辛的氣息逐漸遠去。

辛乾脆地點頭回應。

事到如今,應該不需要什麼重溫舊情的寒暄了吧。

「對,妮娃。我把她們還給你,作爲交換,你把『遺體』交給我。」

「因此,我有個提案。」

「不過,棺材裏面竟然沒有『遺體』。」

但反過來說,這個問題可以釐清辛摻和進「遺體爭奪戰」到什麼樣的地步了……

「……!」

在前往大會預賽之前——把「遺體」從嘉依卡的棺材裏拿出來藏到別處的人,正是託魯。這件事,連嘉依卡也不曉得纔對。而就連阿卡莉,應該也不曉得他藏到了何處。

辛一邊這麼說,一邊站起身來。

他很清楚:這不單只是威脅而已。

若真的只是他在杞人憂天的話,那就是最理想的結果了。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這招似乎派上用場了。

託魯——沒有回答。他回答不出來。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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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棺姬嘉依卡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戰亂期結束
  3. 03第一章 帶着棺材的少N
  4. 04第二章 妹妹的抉擇
  5. 05第三章 昔日的英雄
  6. 06第四章 追蹤者們
  7. 07後記

第二卷棺姬嘉依卡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龍騎士的歸來
  3. 03第一章 彷徨的開始
  4. 04第二章 隱居的英雄
  5. 05第三章 龍騎士的憂鬱
  6. 06第四章 小規模戰爭
  7. 07後記

第三卷棺姬嘉依卡 3

  1. 01插圖
  2. 02芙蕾多妮卡所寫的隨便版人物觀察報告
  3. 03序章 一開始的背叛
  4. 04第一章 中場休息
  5. 05第二章 不歸谷
  6. 06第三章 虛構交織成霧
  7. 07第四章 信頼的回報
  8. 08後記

第四卷棺姬嘉依卡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伊始之時
  3. 03第一章 追捕者與被追捕者
  4. 04第二章 銀白與赭紅
  5. 05第三章 本尊與冒牌貨
  6. 06第四章 從者的選擇
  7. 07終章 昨日與明日
  8. 08後記

第五卷棺姬嘉依卡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生命的所在之處
  3. 03第一章 翱翔天際的要塞
  4. 04第二章 恍若廢墟
  5. 05第三章 空中之戰
  6. 06後記

第六卷棺姬嘉依卡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N的YH
  3. 03第一章 殺人者的本悻
  4. 04第二章 天生嗜殺的生物
  5. 05第三章 要塞激烈相撞
  6. 06第四章 生命的完滿
  7. 07後記

第七卷棺姬嘉依卡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狩獵棺姬的人
  3. 03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
  4. 04第二章 殘兵敗將之島
  5. 05第三章 第八種
  6. 06第四章 皇帝的遺產
  7. 07後記

第八卷棺姬嘉依卡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斬首王的懊惱
  3. 03第一章 雙胞胎公主
  4. 04第二章 習武之人的慶典
  5. 05第三章 模擬戰爭正在閱讀
  6. 06後記

第九卷棺姬嘉依卡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神使的誕生
  3. 03第一章 亂破師的適任資格
  4. 04第二章 公主們的抉擇
  5. 05第三章 敗北與違反
  6. 06第四章 真正的戰鬥
  7. 07第五章 復活的儀式

第十卷棺姬嘉依卡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王的臨終
  3. 03第一章 終結冒牌貨之時
  4. 04第二章 昔日的殘像
  5. 05第三章 神於天上目空此世
  6. 06後記

第十一卷棺姬嘉依卡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繼承帝位
  3. 03第一章 三位王者
  4. 04第二章 升神儀式
  5. 05第三章 凌空戰區
  6. 06終章 在這之後……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棺姬嘉依卡 12

  1. 01插圖
  2. 02最終章 棺姬的殘影
  3. 03第一章 弓聖的憂鬱
  4. 04第二章 弓聖的兒子 THE SON OF BOW MASTER
  5. 05第三章 弓聖的真相 THE TRUTH OF BOW MASTER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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