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生嗜殺的生物

世界充滿了不平等。

人類本來就生而不平等。

肉體上、精神上、頭腦上、命運上。

人類在所有層面上都有每個人不同的差別。有的人得天獨厚到過分的地步，而另一方面，也有人欠缺得太多而不具任何才幹。對他們而言，世界並非同等的。硬要用「同爲人類」這個詭辯來平等看待這兩者，簡直就是可笑至極。

但是，很多人類都硬是要「一樣」。

傾向於「大家都得一樣」——強迫「大家都一樣」。

「你好奇怪！」

魔法師同事單方面地如此評斷他。

啊啊——又來了。

他感到厭倦的同時，也感到輕微的失望。

大多數的人……明明就做得到，但卻不願意去做，不僅如此，甚至還企圖壓抑傑出者的才能。藉由法律、道德等等有形無形的各種「約束」來壓抑。

彷彿這纔是理所當然似的……

「你究竟是在想什麼？居然——居然做出這種事情來？」

這裏是收容傷兵的野戰治療所。

想當然耳——雖說是治療所，但其實沒有什麼稱得上堪用的設施。只是將進軍途中所發現到的一間廢棄房屋稍作清掃之後便拿來使用罷了。部隊若往前推進，便棄之繼而移轉到其他的建築物去。若無建築物，便暫時用帳篷頂着。只是這般的場所罷了。

「你究竟是在想什麼——」

同事的腳邊倒臥着妤幾個人。

鋪在地板上的毛毯，上頭全都並排着……負傷的士兵。他們全都是身受重傷的傷患，任誰都明白：他們恐怕已經無法活着回去、再次踏上故鄉的土壤了吧。他們全身上下都包裹着繃帶、滲着鮮血，並反覆着粗重紊亂的呼吸。

他們已經派不上用場了。反而會拖累其他身體健康的士兵。

就連非醫學專業的他，都十分清楚這一點。

得天獨厚是罪嗎？

他放聲咆哮，彷彿要遏止對方的言語似地。

航天要塞〈史特拉託斯〉的內部，充滿了緊張的氣氛。

一名魔法師略爲遲疑地說道：

佛登也點頭認同。

他喃喃自語的口氣裏頭，不帶任何悲壯的感覺。

「偏偏在這種忙碌的當頭……還有，你剛剛說『人質』？」

因爲這並不是發出物理性效果的魔法，故只需藉由之前所發動的通訊系魔法術式，傳送啓動訊號即可。甚至連誦詠咒文都不需要。

「術式準備！」

「你也要用那個詞彙來責備我嗎？真是方便吶。倫理、道德、條理，滿嘴高唱着這些，就可以對停止思考的自己視而不見。」

魔法機關驅動時所發出來的細微震動聲響，沿着他的腳下傳了上來。

「能夠利用每個人身上所具備的技術、知識等等，方能稱得上是真正的支配吧。還差一點點而已。還差一點。老實說，理論已經完備了。騎士使用武術、馬術；魔法師使用魔法技術。如果能在他們活用這些技術的狀態下——保持自我的狀態下，讓他們遵從我的意思，那纔是真正的支配。」

將善後同事的工作交給負傷士兵們去處理之後，他一邊用手指抵着下顎，一邊喃喃說道。

嘴巴、鼻子、耳朵，然後眼睛。負傷士兵們的手指依序強行戳入這些部位，發出裂帛般的聲響，接着同事的臉便被他們硬生生地剝了下來。負傷士兵們壓制住同事掙扎亂動的手腳，就連他迸發出來的悲鳴，也被深入喉嚨深處的手指，壓回到內臟裏去了。

同事似乎十分喫驚，向後退了半步。

這個戰場的士兵損耗率很高，便於他獲取實驗用的人體。但同事消失之後，難保不會有人懷疑是他乾的。

力氣絲毫不像瀕死的傷患，彎成鉤狀的手指探向同事的手臂、盾膀、臉龐——

事到如今卻強逼他們要以一堆廢紙、廢話來慢吞吞地推展所有事情，只會害得他們因精神上的壓抑而不斷地累積疲勞而已。

「一直到現在都是喔，怎麼了嗎？你是在詢問我把傷兵用在實驗上這件事情嗎？答案是『沒錯』。我用了唷。也用了敵兵喔。有什麼不對嗎？」

「駕馭愚者所需的，既不是堆積如山的文書、亦不是空虛飄渺的花言巧語，而是下定決心痛下殺手時所揮下的拳頭，僅此而已。」

「關於隨同部隊——第一先遣隊傳來的消息……」

「探查術式，確認靈敏度！」

「他們手上的人質，就只有那個騎士賽特拉嗎？」

「……！」

希傑達將軍一副不明其所以然的樣子，低聲沉吟：

「還差一點——」

「這……這是不對的、這是不被允許的。這……這有違倫理！」

「住——住手。」

天生有才是惡嗎？

「允許？你說是要由誰來允許呢？是你嗎？還是神呢？」

「主要術式，咒文第一列至第七列，開始誦詠！」

「確認靈敏度！靈敏度良好！」

如果能夠隨心所欲地控制那些愚蠢的人類，排除掉他們百無益處、毫無意義的行爲，光只是這樣，世界便足以改變。那些停止思考、僅憑本能行動的愚民們，本來就該由他來支配，這樣對他們本身來說也比較好吧。

並排於司令室牆面的魔法師們紛紛確認連接用繩索，然後面朝着眼前的終端裝置，開始誦詠起咒文。在此同時，映照在牆面水晶盤上的風景暫時消失，複雜的魔法術式迴路開始以青白色的光芒描繪於其上。

「明明就可以做得到！方法明明就這麼的清晰可見！那爲什麼不去做呢？心裏明明就很清楚：只要持續鑽研，就可以辦得到——那爲何要把這個可能性抹殺掉呢？我天生生下來，本就有這方面的才能！你這是在叫我不準使用我的才能嗎！你有強迫我做這種事情的權利嗎？」

「我等將以這一擊，返回到那段令人懷念的日子。」

「這感覺就像是：這座〈史特拉託斯〉也很興奮於睽違已久的戰場吶。」

「誤差補正術士，正常啓動！」

無以倫比的支配力量碾碎了細微的差異。

「……倫理。」

「我的心情完全跟您一樣啊。」

不，絕對不是。

不，不只希傑達將軍。站在他身旁的副官佛登，以及擠在司令室內的魔法師、其他軍人們，他們的表情、舉止都隱隱約約帶着一些興奮昂揚之情。

「——司令官。」

「明明就辦得到！」

「聽說騎士賽特拉曾一度以自己的判斷，回絕了對方的要求。對他的回絕感到忿恨不平的對方，便將騎士賽特拉——」

「再也不會有愚蠢的民衆重複那些徒勞無用、毫無意義的行爲。大家將變成美麗、整齊的一個整體，爲同一個目的行動——彷如『一隻野獸』般的集團！」

難道要叫他遵從「人類生而平等」這般幼稚的幻想，扼殺自己的才能，對眼前的可能性視而不見，在凡人之中一事無成地活下去嗎？

魔法師們複誦副司令官佛登的聲音。

正因爲有「神」的存在，所以才能夠人人平等。

「真令人懷念吶。戰場的聲音、光線、以及空氣——哦哦。」

「如果單純只是驅動身體的話，倒沒有什麼困難。但這樣子真的就跟人偶沒有什麼兩樣了。」

「得去找找看別的戰場吶。」

站在揮拳的一方、打贏的一方，確實會覺得——暴力遠比文書、言詞等等的政治手腕還要來得更加單純明瞭、更加有效率。自懂事以來就一直在戰亂中成長，長大之後就在軍隊這個組織中累積人生經驗。對這些人而言，一切的一切都用武力來解決，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這種作法，纔是他們的「常識」。

「還差一點點吶……」

同事看着眼前逐步接近的負傷士兵們，搖了搖頭，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

因爲——早就已經連站都站不住、甚至連好好講話都辦不到的負傷士兵們，竟同時一起從原地慢慢地站起了身來。

◇◇◇

以航天要塞而言——巨大魔法機關的高輸出功率、再加上多位魔法師所發動的專用術式，可以發射出與普通魔法相差懸殊的長距離攻擊。

「他們是很不錯的實驗對象，所以我就用啦。這是爲了改良魔法術式啊，有什麼不對嗎？」

同事倒抽了口氣。

沒有自我的狀態，就跟素材物質所做出來的人偶相差無幾。

「你——」

他嘆了口氣。

在支配者之下的劃一存在。

「還有……如果可以製造中繼媒介，擴展支配範圍的話，就更加理想了。就無需一直使用魔法支配了。以一人之力持續支配多數人——持續發動支配多數人的術式，對魔法師而言，負擔太大了。一位魔法師支配十位中繼媒介，十位中繼媒介再『自行』支配一百個人——如此一來，只憑僅僅一人的意思，即可統帥一整羣龐大的軍團。哦不，不只是軍團而已。甚至可以統帥整個社會、國家。你不覺得這樣很棒嗎？」

因此————

「我真是受不了無聊的文書工作、以及盡是會議的每一天了。」

「但榮獲第一先遣隊監管權、得以率先衝鋒陷陣的猛將，居然落得如此狼狽不堪的地步？丟臉，實在是太丟臉了——

「瞄準無誤！」

這——這樣子就是「正義」嗎？

「什——」

他一臉心滿意足地對同事點了點頭——然後啓動負傷士兵腦中他所嵌入的術式。

「該不會，你該不會……從之前一直到現在都……？」

他張開雙手，熱情地大力鼓吹。

而且，〈史特拉託斯〉還搭載了好幾個這五年來所改良的最新型攻擊魔法術式。現在的射程距離，跟戰爭剛結束時的射程相比，又更延長了好幾倍。換言之，它可以搶先對〈凌空者〉發動攻擊。

這樣子可稱不上是「支配」。

「開始誦詠！」

沒錯，人類本來就不是平等的。

「雖然不曉得這名〈克里曼〉機構的騎士是何許人也……」

司令官希傑達將軍一臉滿意地眺望着。

「當然是在想魔法術式的事情啊。我總是在思考魔法術式的事情呢。不管是睡是醒，我都只想着魔法。因爲我是魔法師啊。難道你不是嗎？」

「確認誤差補正術式！」

「所以……所以你就把活生生的人類拿來實驗？」

「自稱〈克里曼〉機構使者的騎士暨另一人，以第一先遣隊指揮官『騎士賽特拉』爲人質，要求與司令官進行對話。」

因此，人類完全支配人類——這是再自然不過的結果。

在這個戰國時代——到處都是戰場。在每個戰場上，往往缺乏擁有一定能力的魔法師。因此，他應該不愁找不到下一個實驗的地點吧。

佛登打斷部下的報告，插嘴說道：

「長距離攻擊魔法，術式準備！」

希傑達將軍如歌唱般地說道：

他們緩緩高舉雙手——然後開始朝同事走去。

「對我來說，活着，就該是這個樣子！」

他——葛拉特·藍斯亞一邊如此嘀咕，一邊轉身背向痙攣的同事及負傷士兵們，然後開始麻利地整理起行李來了。

負傷士兵們把同事逼到了牆邊，將他一把揪起。

他們要打倒的敵人——航天要塞〈凌空者〉，已經近到不論是用魔法、還是用目視，都清晰地映在眼前了。換句話說，這也意味着〈史特拉託斯〉已經進到戰場裏了……時隔五年重回到戰場上了。

「什麼事？很緊急嗎？」

被掃了興致的希傑達將軍皺起了臉來。於是佛登開口代爲詢問。

這震動聲響在別人耳裏聽起來，就跟平常沒有兩樣。但在這位即將步入老年的軍人耳裏聽起來，就像是航天要塞這位武士臨陣抖擻的聲音一樣。

負傷士兵們轉向同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啥？」

佛登向司令室裏的全體同仁如此宣告，就在此時……

暴力，既直接、又迅速。

希傑達將軍眯起雙眼，問道。

「這——是的。」

「那你就先答覆說：我晚一點再跟他對話吧。」

「……啊？」

魔法師一臉喫驚的樣子，眨了眨雙眼。

但希傑達將軍卻繼續惡聲惡氣地這麼說：

「我們現在很忙。騎士賽特拉因『負傷』而將第一先遣隊交讓給副官來指揮。繼績作戰。你就這樣傳達吧。」

「……遵命。」

魔法師點了點頭。希傑達將軍見狀，靜靜地笑了一下。

好不容易——即將迎來睽違已久的戰爭。他纔不想被這些無聊的雜事打擾呢。

說到底，軍人在戰場上死去，敵我皆然。真正的戰爭，絕不可能連半個人都沒死。縱然是彼人當作人質、眼睜睜地受盡折磨至死，只要是在戰場上死去，都是種光榮的死法。

「第一擊準備！」

希傑達將軍滿臉盈着笑意，如此命令道。

以巨大的威力發動先發制人的攻擊。正是戰場的精華之所在。

「第一擊，準備完成！」

「發射！」

希傑達將軍興高采烈的吶喊，在司令室裏迴盪着。

籠罩整個航天要塞的震動，猛然加劇——隨後，轟隆一聲巨響，〈史特拉託斯〉發射出了第一道魔法攻擊。

◇◇◇

轟隆巨響直衝雲霄，響徹四周。

被硬生生衝破的大氣層，發出了哀鳴慘叫。

「那個……有件事情我想確認一下。我想看一下中央部位的魔法機關。」

「這樣就可以推測『我們所剩的時間』。」

雖然只是些許而已，但馬特烏斯的聲音裏，微微透出了一股焦急之情。

「好。」

「若只是衝擊波攻擊的話，應該還可以使用防禦魔法輕鬆減弱攻擊的威力。雖說〈凌空者〉未曾正式整修過，但畢竟同是航天要塞，應該不會因爲威力縮小的遠距離攻擊而一擊便沉吧？」

「啊，可以的話，請儘可能靠近閃着藍光的部分。」

他曾經在戰場上看過同樣的現象。魔法師所發動的指向性衝擊波攻擊。那現象與其說是風，倒不如說是波動——並不是空氣在進行長距離的移動，而是攻擊威力在連鎖傳播時所產生的現象。

同一時間，街道上揚起大量沙塵，成排的樹木被刮斷了好幾根樹枝、被吹散掉好多的樹葉。雖然只有瞬間而已，但這就是那貌似烈風的不明現象，蠻橫經過後所帶來的結果。

「就我閱讀過的航天要塞資料來判斷的話，剛剛的攻擊，跟最大威力時的攻擊，還差得遠了呢。雖然先發制人的攻擊往往是以最大的威力來打擊敵人，但他們似乎沒辦法這樣子做。」

「…………」

「恐怕是因爲這裏到處都是化石念料礦山的關係吧。」

託魯站在芷依塔的身旁問道。

沒有出——全力？

恐怕是上頭人無視了發生於隨同部隊的紛爭，徑自開始了攻擊吧。

託魯低語。

不過——

「隊長的行動只是一場徒勞嗎！」

尼古拉暗暗沉吟。

「——我知道了。」

大型帶狀扭曲，以及從其中漫延出來的小型扭曲。

「——？」

剛纔的攻擊如果是從〈史特拉託斯〉朝向〈凌空者〉發射的話，那麼縱然亞伯力克甚至特地拔劍對上了隨同部隊的人——甚至做了這般可稱作爲魯莽的行爲，攻擊也已經無可避免了。

「原來如此。看來他們不打算一開始就出全力吶。」

「——就是那個吧。」

「也許搭載了新型的長距離攻擊用魔法術式。也有可能提升了移動速度。」

發出吆喝聲的同時，丟了出去。

薇薇臉色大變。

「……我知道了。」

（就已經這麼厲害了嗎……！）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正在駕駛〈四月號〉的馬特烏斯，其聲音從一直沒關上的車頂艙口傳了出來。

但抬頭望向頭頂，卻不見任何東西掉落下來的樣子。

「怎麼回事？」

芷依塔說。

託魯對這件事情仍有些介懷。

音量大得簡直就像是敲響了好幾十個，哦不，好幾百個大鐘似的。

聽到馬特烏斯的話之後，尼古拉皺起了臉來。

就尼古拉他們的個人感覺而言，〈史特拉託斯〉似乎還需要一些時間纔會進入戰鬥的範圍——不過，以航天要塞這般強大的魔法機關而言，據說可以從普通魔法兵器的射程外發動攻擊。又或許是在戰後五年間經過了改良，故而擴大了射程距離、增加了移動速度也說不定。

「〈凌空者〉這邊應該也展開了防禦系的魔法，所以我想——應該不會馬上就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吧。」

（竟然還是沒有士兵們的身影……）

芷依塔跑近魔法機關，然後將機杖靠在防止掉落用的柵欄上。接着，她從懷中取出另外一條連接用繩索——

指向性衝擊波，雖然在發動時會使用到魔法，但該衝擊波移動到對手的所在位置——這個現象本身並不會運用到魔法。形同此理：向對方扔石頭時，只有在扔出去的那一瞬間纔有使用到臂力。

「啊，對，可以拜託你嗎？」

馬特烏斯對他說道：

馬特烏斯沉思了數秒之後，說道：

「等……等一下。不是應該還有一些時間嗎？」

不僅如此——

接着，他從附近的門縫，探出一面只盈一掌的小鏡子——確認門另一側的狀況。另外又確認了附近沒有任何人的動靜之後，他走出了樓梯間，通過放射狀的走廊，前往航天要塞的中央部位。

轟隆巨響的聲音不斷攀高，下一瞬間，烈風——貌似烈風，但其實並不是烈風——呼嘯而過。尼古拉感到一陣全身被狂揍般的痛楚，同時覺得自己的身體好似飄浮了起來。

◇◇◇

毫無任何前兆地——從託魯等人的頭上澆灌而下。

託魯把芷依塔的連接用繩索拉到手邊，然後再次把它丟了出去。

「——總之，趕緊加快速度吧！」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明明直到稍早之前，還有很多士兵組成隊列，在這座航天要塞裏來回巡邏警衛，而且次數頻繁到令人生厭的地步。

「那現在還不趕快逃出去的話，不就糟了？」

雖不明其意，但憑藉着可說是身經百戰的傭兵本能所賦予他的判斷力，尼古拉馬上趴伏在機動車的車頂，並緊緊抓住車頂艙口的洞口部分。

簡直就像是透過粗製濫造的玻璃所看到的景色一樣。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這是……！」

加瓦爾尼領地本爲化石念料的盛產地，大大小小各處累加起來——從礦脈本身，到挖掘後儲放於倉庫之中的份——總共蘊藏着無數的、大量的化石念料。因此，如果隨便發動最大威力的話，化石念料很有可能會受其影響而就此「引爆」。所以他們才必須儘可能不要使用會刺激到化石念料的魔法攻擊吧。

「……爲何？」

尼古拉眯起雙眼，定睛望着眼前佈滿沙沙塵落葉的混亂世界。

「嘿咻。」

「——！」

朝着頂層前進的託魯三人，現在正在階梯上——航天要塞內部構造的外圍部分，即外部裝甲的內側牆壁上所設的階梯。

（話說回來，我到現在都還沒看到過半個女人的身影吶。）

航天要塞本來的移動速度並沒有這麼快。

「…………」

頭上的景色——扭曲不堪。

「快趴下！」

「——阿弗多托爾大人！」

「恐怕是航天要塞〈史特拉託斯〉先發制人的魔法攻擊。」

薇薇慌張地問。

尼古拉不禁呻吟。

戴着眼鏡的魔法機工師如此答覆之後，轉頭望向託魯：

「想來這應該是指向性衝擊波在空中橫飛過的餘波吧。」

「隨便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嗎？」

芷依塔所說的魔法機關，即爲位於航天要塞中央部位，上下貫穿巨大圓筒狀中心部位的「脊樑骨」。

尼古拉愕然抬頭仰望。

因此，芷依塔等人本以爲雙方航天要塞進入可互相攻擊的範圍內，應該還需要半天左右的時間——但她們的預估卻完全錯誤。

「——什麼？」

芷依塔垂下頭來。

只不過餘波而已。

那聲音在巨大的航天要塞內部來來回回反響，形成了震耳欲聾的迴音，從四面八方將託魯等人包圍了起來。那已經不只是單純的聲音而已了，而是連皮膚都能直接感覺得到的衝擊。

看來這名少女也跟嘉依卡一樣，體能之類的能力差到不行。哎，不過應該沒有人既是魔法師，運動神經又出類拔萃的吧……

芷依塔用左手抱住自己的頭，似乎是在掩護自己的鼓膜，以阻擋拖得老長的餘響侵耳——同時開口說道。

然而——

但是，他現在體驗到的威力，規模更大了數倍，哦不，更大了數十倍之多。

「——總而言之……」

託魯背靠着牆壁，擺出禦敵的戰鬥姿勢。

尼古拉兩人完全——恐怕亞伯力克也估錯了形式。

「或許是航天要塞〈史特拉託斯〉開始攻擊了吧。」

連接用繩索——並未碰到魔法機關，而是在半空中失速，無力地在柵欄邊垂了下去。

「……嗚嗚。」

託魯下定決心，點了點頭。

衝擊波。

這已經不是一兵一卒可以任意插手的地步了。

「只要把繩索勾到那玩意兒的身上就好了嗎？」

圓盤狀的地板正中央穿了個洞，巨大的金屬圓柱——實際上表層細微部分有大量的凹凸——貫穿着地板的孔洞。

應該有相當多的侍女被聘到了這座航天要塞之中才對啊。但自他潛入以來，薇薇、芷依塔、以及阿卡莉除外，他到現在都還沒遇到過半個女人。當然，畢竟他並未仔細調查、搜遍各個樓層，因此有可能是被合起來關在某處了吧……不過，爲何要做這種事情呢？

連接用繩索尾端的金屬零件不偏不倚地勾住了魔法機關的凹處——閃着青白色光芒的部分。

「這魔法機關這麼巨大，就算稍微侵入裏面細部的迴路，應該也不會被發現。至少應該可以稍稍『偷窺』一下。」

芷依塔閉起雙眼，開始操作機杖。

在口中短短地誦詠完咒文——發出青白色光芒的魔法方陣，以機杖爲中心，浮現了出來。那魔法陣滴溜溜地沿着連接用繩索，消失在魔法機關之中。

隨後……

「果然如此。受到攻擊了。正在展開防禦用的魔法——」

芷依塔說道。

就在那一瞬間——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嗯……！

衝擊和轟隆巨響再次襲向航天要塞。

身子哆嗦了片刻之後，芷依塔抬頭仰望頭頂，說道：

「似乎是指向性衝擊波的樣子。幸虧有防禦魔法，目前還沒有出現明確的損失。只是很吵、很晃而已。」

看來對方並不是使用最強力的攻城魔法術式吶。

「大概——我在猜啦，光熱波之類那種系統的攻擊魔法，威力越大，越需要耗用魔法將光熱波的力量對準、並導向目標。因此魔法的作用範圍又廣又久。如此一來，魔法的影響會以射線爲中心，波及到極爲廣大的區域。或許他們是在害怕這附近的化石念料會因此而產生不必要的反應吧。」

「…………」

薇薇皺着眉頭，聽了芷依塔的一番話之後：

「…………你聽得懂嗎？」

她轉頭望向託魯。

當然，雖然託魯也是魔法的門外漢，不過——

「總而言之，有大量火藥的地方，不可以隨便使用火。就跟這是一樣的道理吧？」

彷彿在將氣息吹進嘉依卡的耳裏似地，里加爾圖附耳喋囁：

「……好棒？」

「就是這樣子的人唷。「

嘉依卡以顫抖的聲音說。

再不然的話，那些傢伙手上，莫非有比這座航天要塞還要更加強大的「隱藏王牌」嗎？

彷彿一切都按照他們的預想在進行着似的，一副坦然自若的樣子。

嘉依卡哆嗦着縮成了一團。

嘉依卡渾身顫慄，縮成了一團。里加爾圖一邊凝視着這副模樣的嘉依卡，一邊又開口說道：

沒有人會對這些事情抱以疑問。鳥和魚本身也是如此吧。因爲它們生來就是這樣子的生物，所以它們游泳、飛翔，並不存在着什麼理由。而天生怪癖之所以爲怪癖，也並不存在着什麼理由——

嘉依卡是位魔法師。

他輕輕點了點頭，說道：

如今嘉依卡的身邊，已經沒有守護她的人、也沒有能爲她打破現狀的人了。

「……天生這樣子的……生物？」

「…………」

鳥爲什麼飛翔？

嘉依卡啞口無言。

相比之下——

「…………哼呣。」

現狀是——〈凌空者〉這方毫無勝算。嘉依卡心裏也很明白這一點。同爲航天要塞，但〈史特拉託斯〉那方受過正規的整備、乘載着正規的士兵，沒有任何較〈凌空者〉遜色的因子。

瞬間……劍鋒加了力道。

又是——轟隆巨響。

「這個魔法機關、這座航天要塞，沒有什麼勝算吶。」

魔法師「葛拉特·藍斯亞」站在明暗交錯的管制司令室中央。

里加爾圖愛憐般地嘆了口氣：

◇◇◇

「…………」

「你這麼害怕死亡啊？討厭疼痛嗎？如果——」

然而——

而想當然耳……覆巢之下無完卵，身居其中的人們，到時候也不可能會平安無事的吧。

過沒多久——嘉依卡的身體感覺到速度有些微微加快。看來〈凌空者〉正如葛拉特的命令，驀地停止了往常的巡航——開始轉爲加速前進。

「…………」

「爲……爲什麼魔法機關會有血？」

託魯一邊抬頭望着魔法機關，一邊說道。

「啊啊，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爲什麼？爲何？嗯——大家一開口總是會這麼問我呢。沒這麼問的人，就只有蕾拉和葛拉特而已。」

然後——

過往的戰國時代——身處於戰亂漩渦之中的重心角色，正是賈茲帝國——這種話她已經聽過無數遍了。戰爭越擴越大、越演越烈，有一大部分的原因，是因爲賈茲帝國普及了魔法技術……而據說賈茲帝國也在其他各種方面，運用了自己的國力，干涉着戰亂、驅動着世界。

「——啊啊……」

佈滿管制司令室的光芒如痙攣般地閃閃爍爍。

她所處的管制司令室，除了出入口之外，其餘方向全都設置了水晶盤。魔法所控制的光線在水晶盤上映照出外面的風景。每受一次航天要塞〈史特拉託斯〉所射過來的衝擊波攻擊，光線就會隨之激烈扭曲、閃爍，而管制司令室裏也隨之明暗交錯了好幾次。

「你的心臟是怎麼跳動的呢？肺是什麼顏色？胃是什麼形狀？腸子是長是短呢？對了、對了，當然還有子宮啦——也想看看你的肋骨吶。一定很可愛吧。你的脊椎感覺很柔軟呢。腦子又是如何呢？你的腦子皺褶，不曉得是長成什麼樣子呢。我好想知道喔。我什麼都想知道，忍不住想知道。已經再也無法忍耐了。」

里加爾圖的左手輕輕地撫上了嘉依卡的臉頰。

這名少年——

「——！」

她什麼事情都做不了，只能恐懼害怕而已。

芷依塔話說到一半……

那兒——

牆邊的魔法師們操作着手邊的機杖裝置。

「好幾個國家之間常常戰爭——持續互相殺來殺去的那個時代，那個令人懷念的時代。人死，理所當然；殺人，也是理所當然。這種殺與死的日子理所當然般地持續綿延的時代。以賈茲帝國爲中心，世界總是充滿着混沌的時代。」

衝擊與巨響襲來。

忽然——站在嘉依卡身旁的里加爾圖開口說：

聽到這與此情此景判然不合的用詞，嘉依卡不禁皺起了眉頭。

「——好棒。」

「五年前多好啊。」

站在他身旁的藍衣姑娘——蕾拉，也絲毫不顯膽怯之色。

嘉依卡忍不住發出哀鳴。

這麼說來——他們是明知會輸，卻還硬要挑起戰爭嗎？

里加爾圖等人到底是在想些什麼呢？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噏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嗯……！

他們特地使用這座航天要塞，甚至成功地把同型的航天要塞從維馬克王國引了出來，這代表他們應該有盤算過能不能打贏吧。連魔法門外漢的託魯都能判斷得了的事情，魔法師沒道理不懂啊。

還是說……？

可說是她唯一優點的魔法機杖已被人拿走、可說是她生存目標的「遺體」也被人奪走。而且她的雙手，現在甚至還被金屬製的枷鎖束縛着。

就算只是根據極爲有限的信息——她還是足以明白這座〈凌空者〉現在所承受的攻擊威力。防禦魔法的力場幾乎削減掉了攻擊的威力……不過，防禦魔法的術式一旦發生什麼不測，或是魔力一旦用罄的話，這座〈凌空者〉恐怕馬上就會蒙受致命的損害吧。

託魯三人的視線彼端，有一道看起來像鮮血的紅色液體——微微帶點黏性的液體，從龜裂的部分黏呼呼地滑落了下來。

真的只是「微微」。里加爾圖以絕妙的施力力道，輕輕地割了她一下。

「你這樣子理解，大致上並沒有錯。」

劍鋒在喉頭慢慢來回的觸感，讓嘉依卡不禁喘息。

「你的表情真是變化多端呢。好厲害，好棒喔。」

因此，各國組成了聯合國軍隊，消滅了賈茲帝國。

這下恐怕是朝着〈史特拉託斯〉前進吧。

「不過……正如剛纔所說，這座〈凌空者〉的魔法機關，看來似乎並未受過適當的整修，因此已經開始老化了……各處都出現了毛病。雖然現在還支撐得了，但並不是一直都能——」

仔細一瞧，可以看見魔法機關的各處都爬滿了龜裂般的痕跡。現在雖然還不怎麼明顯，但魔法機關如果負荷過重的話，連門外漢都知道，這兒肯定會開始崩毀的。

「……似乎如此吶。」

託魯一頭霧水地轉頭看她，然後沿着她的視線，把眼睛再次轉向了魔法機關。剛好是託魯勾住連接用繩索的附近。

「——我呢……」

「就算雙方儲備的魔法力量相等——」

他的右手——不知何時握起了一把短劍。里加爾圖就像是在剃除她的汗毛似地，以短劍的劍鋒慢慢地、疼愛般地輕撫過嘉依卡的喉頭。

「——血？」

魚爲什麼游泳？

那冰冷的鋼鐵——如愛撫般地持續刺激着嘉依卡的白皙肌膚。

芷依塔說：

而帝國象徵「阿圖爾·賈茲皇帝」也被殺死了。

「呀啊……！」

「戰國時代啊。」

薇薇沉吟般地說道：

「真是太棒了。」

「…………」

里加爾圖閉起一隻眼睛，如此說道：

她的下巴下面，微微浮現出一道紅線。

忽然擺出喫驚的樣子，屏住了呼吸。

「來得正好。就這樣子維持防禦陣，加速，前進！」

「再過不久……再過不久，世界就要回到那個美好的時代了。」

他的側臉望上去，毫無膽怯、焦慮之色，反而帶着一絲滿意。

「……美好的……時代？」

他的語氣之中，不帶一絲陰晦。

里加爾圖簡直就像是在私語訴情般地繼續說道：

「——！」

「…………！」

儘管如此，這位葛拉特卻還是一副如此冷靜的模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沒有什麼理由喔。就只是因爲我天生就是這樣子的生物啊。」

「把你的一隻眼睛挖出來的話，你會做出怎樣的表情來呢……？」

「…………」

里加爾圖眷戀般地說：

「那時候人死是理所當然的。真的到處都躺滿了屍體，畢竟是戰爭嘛，所以再也自然不過了。」

當然，不同於戰鬥行爲的「殺人」，在戰時也仍屬犯罪。

但當時每個國家都無暇去細究這一點吧。就算真的追究了，無論有多少屍體，也都能夠矇混得過去。只要沒有屍體爲證，「殺人」這個罪名便無法成立。光憑「或許他殺了人」之類的臆測，並無法制裁得了總是毀屍滅跡得乾乾淨淨的里加爾圖吧。

不過——他剛剛說「五年前」。

這名少年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殺人的呢？

「那個充滿死亡的時代，纔是我的日常啊。」

如呼吸般自然地殺人。

如呼吸般不由自主地殺人。殺人，其意義就等同於「活着」。

天生這樣子的——生物，就在嘉依卡的面前。

「我呢，其實是賈茲皇帝的信奉者唷。嘉依卡。」

里加爾圖一臉做夢的表情，說道：

「偉大的殺人者。我的大前輩、我的英雄——〈禁忌皇帝〉，構築了這樣子的時代：『如呼吸般不停地殺人』的時代、『殺人才是正常的』的時代。」

「…………」

「據說他甚至在戰亂的漩渦之中持續君臨天下、支配了戰亂好幾百年。有的人說：現今諸國也只不過是在賈茲帝國的股掌之上受其擺弄罷了——」

利刃順溜地下移至嘉依卡的喉頭。

在白皙肌膚上滑動的利刃，停在了她的頸根處。

停在那不知何時浮現出來、如血口子般的一圈紅線處。

「所以我呢，想要在取得所有八英雄所奪走的皇帝遺體、將世界再次捲入戰亂漩渦之後，宣佈自己是賈茲皇帝的繼承人唷。」

「繼承人……」

它既然是機械裝置，其可動部位想當然耳會使用到潤滑油。機械跟液體並非完全無緣。但即便如此，託魯卻未曾聽聞過有機器會使用到血液。

雖然猶豫了片刻——但爲了做最後的確認，託魯還是用指尖沾了些那滲出來的液體，舔了看看。鐵鏽味在舌頭上擴散了出來。那果然是血。

眼前有塊大約一合抱左右的鋼板——哦不，是「蓋子」纔對——附着在魔法機關上。雖然不曉得這是怎麼固定上去的，但他摸了一摸，便發現它已經有一點鬆動了。用飛鏢撬一下的話，應該就拆得掉了吧。

是故，人類的遺骸也足以成爲魔力來源。

出乎意料之外地——芷依塔開口如是說，臉上並沒有像託魯那般喫驚的樣子。

彷彿她已察覺到了某件事情似的——

「恐怕就是之前招聘來的侍女們吧。」

「……里加爾圖大人……」

他試着撬了一下，蓋子的阻抗力僅僅一瞬而已，旋即便出乎他意料之外地、輕輕鬆鬆地鬆脫了下來。

「但是，喚作爲『嘉依卡』的存在並沒有自覺。並不是自己以前所希冀的理想模樣。現在只是在克盡他人所賦予的目的而已。這樣子的生物，如果沒有任何覺悟的話，那就無異於野獸——哦不，無異於蟲子了。就這層意義而言，你很醜陋。非常醜陋。」

「這裏面裝着屍體。人類、女性的屍體。」

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至少他看嘉依卡的魔法機杖，似乎並不需要這樣子做啊？

芷依塔的口吻帶着若干的膽怯及顫慄。

哦不，她明白他的意思——但無法認同、也不抱同感。

「不，比起血云云的……」

稀世罕見的巨大魔法機關。

「化石念料——是智慧水準具有一定程度以上的生物所遺留下來的殘骸。」

殺人——這名少年的心中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彷彿只有這件事情纔是他的一切。

「『果然如此』是指什麼？你說『果然如此』，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人類和智能程度較低的棄獸相比，遠更能成爲較爲優質的魔力來源。因此，在戰場上，當魔力來源枯竭之際，便拿戰死士兵的遺體來當作魔力來源、發射魔法，這樣子的事情其實也時常發生。不過，老實說化石念料的可保存性較佳，而且加工之後較便於使用，因此較受到珍視。

「——！」

「…………這只是我的推測……」

蕾拉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該不會……」

「拆解？這個像蓋子的東西看起來似乎拆得掉吶。」

而嘉依卡全都是爲了「收集遺體」這件事。

「——爲什麼？」

託魯現在正憑藉着飛鏢、以及綁在飛鏢上的繩子，攀附在這魔法機關的側面上。雖然是爲了確認這個流血的奇妙現象——但託魯對魔法機關知道得並不詳細，只知道那無疑是血液，除此之外就不曉得了。其餘事情果然還是隻能仰賴專家的意見了。

蕾拉以慵懶的口氣——一邊從面紗下直盯着嘉依卡，一邊如此斷言。

託魯仍單手緊握着飛鏢，戒備着對方——就在此時，他發現到了。

眼睛兩兩相對。

蕾拉以詠唱般的口吻說道。

「託魯先生，怎麼了嗎？」

◇◇◇

然而——

是的，所謂的魔力——其實是積累於殘骸之中的生物記憶。

託魯努力地把聲音裝得很冷靜之後——向她們如此告知：

託魯驚愕地擺出備戰姿勢。

「……！」

他們的整個存在——都僅僅只是爲了如此而已。

「——果然如此。」

「沒錯，這是血。但不曉得是人類的血，還是別種生物的血。」

雖然乍看之下盡是鮮血，而有點難以看清，但仔細端詳了之後，會發現女人的臉上到處都殘留着悽慘的傷痕。最多的傷口是貌似利刃所劃出來的割傷，不過其他甚至還有剜傷、燒傷之類的傷口。

而……人類也使用魔法。

顏色、味道、觸感在在如此訴說。不可能是其它東西。

難怪都沒看到她們的身影。

總覺得好像看到了——蕾拉在那層面紗下淡淡地笑了。

「……芷依塔。」

就在那一瞬間……

「——僅僅，如此而已。」

裏面塞了好幾具這樣子的女性屍體。

拿里加爾圖和嘉依卡他們兩個人來比較，是有什麼含義嗎？

芷依塔支吾其詞。

芷依塔的手指把有些滑落的眼鏡推了回去，同時如此說道：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大型魔法機關是爲了怎樣的用途，而會用到生物的血液呢？」

里加爾圖全都是爲了「殺人」這件事。

「…………我？」

剛剛明明就毫無任何動靜。在這魔法機關內側居然藏有人類，真是出乎託魯的想像之外。話說回來，究竟是貪圖什麼好處而躲在——

乍聽之下似乎挺有那麼一回事，但實際上只不過是腦子不正常的人所說的胡言亂語罷了。對這名少年而言，一切的一切——世界存在本身，都是以「殺人行爲」作爲價值判斷的基準。

「很美吧？跟你不一樣。」

還是說，她是在嘲笑除了魔法之外、什麼技能都不會的嘉依卡呢？

那無疑是血。

若真是如此……

彷彿可以這樣子一直無數次、無數次地唱下去的樣子。

蕾拉以淡漠的語氣向她質問：

「你不覺得我比你還要合適嗎？並不單只是血脈相連，而是在心靈上與賈茲皇帝相通。」

塞在這——鋼板的洞中。

「她們不僅僅只是被殺死而已，甚至還被折磨得很慘——該怎麼說呢，身上到處都是切割、刨剜的痕跡。那是怎麼回事？」

他和——頭下腳上的女人。

託魯就這樣子緊盯着魔法機關，同時喚了機工師少女一聲。

莫名其妙。

然而……

殺人這件事情。

「那是真的嗎？不是隻是被迫如此深信而已嗎？」

「這……」

「里加爾圖大人聽憑自己的意思、遵從自己的慾望而活着。沒錯，他並非聽了誰的話而如此，而是他本身就認同自己是這樣子的生物——毫不顧忌任何人。」

毫無任何動靜，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這……

「被迫……？我……我……我是……」

因爲她們全都被殺死、分解、塞到這巨大魔法機關的裏面了。

芷依塔似乎有些慌張的樣子，開口喚了他一聲。

「…………」

「什麼！」

「沒有其它。毫無。所有的價值基準全都只是從『收集遺體』這件事情衍生出來的。喜怒哀樂，全都是爲了合乎當下的前後邏輯、爲了避免前後矛盾，而就『收集遺體』這一點去額外附加的。就這層意義而言——嘉依卡這個存在，就跟里加爾圖大人一樣呢。」

「那裏面……全都是女人。」

「背棺公主嘉依卡。亡國皇女嘉依卡。目的是收集父親〈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的所有遺體——」

「託魯……先生，不好意思——你可以把那個出血的部分，拆解掉一些些嗎？」

魔法機關整體恐怕因剛纔的攻擊而產生了歪斜，而後來加裝上去的魔力爐——塞滿女人的部分——及其周邊也跟着產生龜裂了吧。

於是託魯又拿出了另一隻飛鏢，將其插入那滲着血的縫隙。

硬塞進去、強行彎折人體本來不可能彎曲的部分。就算彎折也塞不下的話就分屍。總而言之，這堆屍體被硬塞了進去，而且塞得不留一絲空隙。

「賈茲皇帝的女兒——嘉依卡。自稱此名的存在啊。」

它現在……不知爲何正在流着血。

託魯一邊眼盯着自己所攀附的魔法機關側面，一邊說道。

航天要塞的中央部位——上下貫穿這座巨大建物的脊樑骨。

「我拆拆看喔。」

「換言之……人類的屍體也足以當作魔力來源來使用囉。」

託魯合上蓋子，踢了一下魔法機關，離開了該處。他在半空中弄斷了鋼絲，然後一個旋身、停住——便翩然降落在芷依塔和薇薇的身旁了。

而且——還被塞得亂七八糟。

嘉依卡皺起眉頭——

「這——樣子啊。」

託魯沉吟般地說道：

之所以要求要有一定程度以上的智慧水準，是在於記憶，即魔力的「素質」問題。素質低下的記憶根本無法使用在魔法上。因此，化石念料大多都是來自於本身能夠使用魔法的棄獸。

「從根本上來說……」

芷依塔先說了這麼一句話之後，又繼續說：

「記憶量不單只是跟活過的時間成比例而已。不是有所謂的『高密度記憶』嗎？滿無目的地虛度的時間，和令人眼花撩亂、累積無數經驗的時間，你覺得哪一邊的記憶，密度會比較高呢？」

「……那……」

「『好想趕快結束啊、爲什麼時間過得這麼慢呢？』——像這樣子所度過的時間，你應該一點都不覺得它濃密吧？」

「……也就是說……」

託魯吞了一下口水，然後說：

「是爲了提高魔力來源的素質、增加累積的魔力質量嗎？」

「尤屬因疼痛、苦痛所造成的記憶……其密度永遠都不會變淡。」

芷依塔垂下眼來，說道。

「這樣做或許合乎原理——但可不是正常人的所作所爲吶。」

再說了，加瓦爾尼公爵領地的化石念料出產量應該很多才對。

但居然需要用這種方法來確保魔力來源的質量，這也就是說：壓榨領地居民之後所得的份量，完全不夠他們使用囉？這恐怕是因爲他們早就考慮到會和同型的航天要塞開戰了吧——

「這座航天要塞……做到這種地步，魔力量應該很充足吧。」

芷依塔說：

「如果只用在防禦、漂浮、移動的話，應該十分勘用。」

「我該說——真是多虧了她們嗎？」

那些被殘殺的女人們內心所生出來的恐懼，轉化成大量的魔力，保護着這座航天要塞。換言之，因爲她們的犧牲，託魯他們才得以獲得這多餘的活命時間。當然，並不是託魯他們希望她們付出犧牲——

「是啊。」

芷依塔表情陰鬱地說：

「我們趕緊行動吧。可別白白浪費她們的魔力了。」

◇◇◇

「——！」

「魔力來源……」

「腦幹。」

因恐懼、焦躁、和嫌惡。

他的表情毫無陰霾之色，顯得相當明亮。甚至可說是開朗愉快。

「聽說盡可能更強烈地、更長時間地感受到痛苦和恐懼的話，便能讓蓄積在遺體裏的魔法增加得更多。在認識葛拉特和蕾拉之前，我也從未想到過，自己這個天性居然可以像這樣子派上用場呢。」

「很好。再多一點。好想要你再多害怕一點喔。」

她的心跳加速。

「尤其是女性的——呃嗯，是女性的什麼呢，蕾拉？」

「待會兒會搖晃個一陣子，我想你還是稍後再取樂比較好吧。要是不小心個失手，到時候可就掃興囉？」

嘉依卡衣服的胸口部分，大大地敞了開來，其下的白皙肌膚袒露了出來——至此，她才終於理解了對方的行爲。

她的腦中一片混亂——接着慢慢地沉澱成同一個念頭。

「死去呢？」

跟所謂殺人爲樂的症狀不同。就如這名少年自己剛剛所說的一樣，對他而言，割開他人——割開女人的肌膚，既不悖德、亦非罪惡，反而近似於呼吸、用餐之類的生理現象。太過於理所當然，因此根本沒有餘地讓灰暗的感情摻和進來。

「……！」

里加爾圖由上俯視着嘉依卡，微笑着說道。

里加爾圖一面在手掌上快速旋轉着利刃，一面說道：

「…………」

或許是因爲對方的動作正是如此的微不可察吧。雖然確實地割開了衣料，但是卻完全沒有碰到肌膚——如此精妙之極。

「……！」

嘉依卡就這樣癱坐在地，腳尖和腳後跟在地上撥動着，企圖和里加爾圖拉開距離，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而里加爾圖則只是冷眼望着她那副企圖挪動的模樣。

里加爾圖·加瓦爾尼。他靜靜地笑着——雙手拿着小巧的利刃。

藍色衣裳的姑娘如此回答。

嘉依卡不由得壓住自己的胸口，抱着自己的身體，當場蹲了下來。

「你會擺出什麼樣的臉來呢？會用什麼樣的聲音來啼哭呢？會怎麼樣掙扎、會怎麼樣痛苦、會怎樣流血、會怎麼樣痙攣——會怎麼樣……

聽了葛拉特的話之後，里加爾圖停下了動作。

有一瞬間——她察覺不出對方對她做了什麼事。

「……有用？」

「——嗯，很棒的表情呢。」

「你沒聽說嗎？我們聘僱了爲數相當多的女孩子來當侍女啊？」

不能在這名少年的面前袒露出肌膚。因爲那行爲，就等同於向飢餓的野獸交出自己的咽喉，對野獸說「來，請享用」一樣。她心裏很明白這一點。

「哭吧。叫吧。這樣子做，反而比較有用吶。」

「不如先把那女孩關到別的房間裏去吧？」

她會被殺。她恐怕——全身會被切碎、痛苦會被延伸到最大的極限。

「啊啊，對、對，就是腦幹。聽說腦幹越粗，疼痛、痛苦、恐懼、寂寞等等，這些情緒來往於腦中的量就會越多唷。而且年輕女性的感受性及感情變化，尤爲激烈。因此，可以轉化成比男性更爲優質的魔力來源呢。」

葛拉特說着這話的同時——里加爾圖的身旁出現了一道人影。

連死了以後也都會被羞辱；連屍首也都會被拿來利用。

「作爲魔力來源吶。」

殺人魔十分爽朗、十分愉快地說道：

葛拉特添加說明：

嘉依卡的聲音顫巍巍地呼喚着這個名字，但亂破師女孩的表情卻絲毫不見動搖。

「……阿卡莉。」

「——！」

她這動作與其說是出自於羞恥心，倒不如說是出自於本能上的恐懼。

說着這句話的是——至今一直沒正眼瞧過嘉依卡的魔法師「葛拉特·藍斯亞」。這是因爲葛拉特需要判斷戰況，因此他的視線依然一直盯着牆壁上的水晶盤，而並未看向嘉依卡的方向。

「原來如此，你說的也有道理吶。」

葛拉特維持着眼睛面向水晶盤的姿勢，開口喚了一聲。

「里加爾圖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