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龍騎士的歸來

乍見時真的不會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塊小小的石柱告同度大約只到她的膝蓋左右——若稱之爲墓碑，也未免太過於寒傖了。

以「石柱」稱之似乎也不對，其實那隻不過是路旁的石頭堆疊在一起罷了。既無人打理過、亦沒有刻上碑文，彷彿小孩的積木一樣。由於那墓碑實在是太過於簡陋，以致絲毫感覺不出對死者的哀悼及敬畏之意。如果沒人告訴她，她恐怕會不知不覺地走過去吧。

「這……這就是……？」

多明妮卡，斯考達顫抖着聲音問道。

灰色烏雲似乎快要壓將下來，觸目所及的風景彷彿被塗滿陰鬱的顏色，暗得完全不像正午時分，而眼前的墓碑看起來似乎變得更爲破爛不堪。

「是……是……露婕大人的……」

帶着她來到此處的老人點了點頭回答。

老人低着佈滿皺紋的臉，聲音裏夾雜着一股濃濃的恐懼。

當然，他會恐懼也許是因爲面前正站着他的領主——一位剛結束漫長的激烈戰爭而凱旋鱸來的領主；但真正令老人感到害怕的其實應該是——多明妮卡背後那隻巨大的異形怪物。

白銀與漆黑——怪物的龐大身軀上綴着兩種完全相反的顏色。

巨大的暗色翅膀闔起、修長的脖子靜靜地蜷曲着——即使如此，仍遠比牛或馬來得龐大，甚或可以說龐大到很有可能是以牛、馬作爲掠食的對象吧。

雖說是野獸，但四肢、頭部的位置分佈卻又近似於人類。

但若說它具有「人型」，它的脖子卻又太過於細長了，，手臂和腳的長度也和人類的比例迥然不同。像馬一樣的長臉，頭上又長着一對角，此外還有一條佔全身將近一半長的尾巴——人類身上絕不可能會有的器官。

似人非人。

有翅非鳥。

有尾非獸。

除了稱它爲「異形」之外，還能稱之爲什麼呢？

然而，它最特殊的地方，並不在於它的外形。

它的身體表面既非毛皮、亦非光滑的皮膚。有人稱之爲「鱗片」，但其實和蛇、蜥蜴等動物的鱗片有明顯的不同。其身體表面是由好幾個巨大的平面組合而成，樣子就像是騎士們隨身

父母親雙雙離開人世之後，多明妮卡和妹妹露婕便過着兩人相依爲命的生活。

多明妮卡那時候心裏想着……再這樣下去不行。

然後，她拚死地戰了又戰，最後終於贏得了莫大的獎賞。

對多明妮卡來說，除了妹妹之外，再沒有其他需要守護的東西了。

她好不容易立了功勳，因功領賞得到了新的領地，衣錦還鄉、凱旋歸來了啊。

亦即……

村人低着頭，嘰哩咕嚕地告訴她關於露婕死去的經過和原委——但多明妮卡幾乎沒有聽入耳裏。眼前是宣告妹妹已經死亡的粗陋墓碑，光是要接受這個殘酷事實就已經耗盡她全部的心力了。現在的她，根本沒有辦法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她最愛的妹妹。與自己流着相同血脈、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親。

然後——

露婕肯定是天天度日如年、焦急地等待着姊姊的歸來吧。

『姊姊，姊姊——』

一旦在戰場上建立武功功勳之後，就很有可能可以要求增加所屬領地，或是要求把領地換到離戰線更遠的內地去。除此之外，領地居民們也會對領主「斯考達家」重新抱持敬畏之意吧。

當然……多明妮卡雖然出自騎士世家，卻從未好好地學過武術。

「我……」

因此，人們都如此稱呼這隻怪物。

嗚喔喔喔喔……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彷彿就像是與她共同懷有一樣的悲傷……身披白銀鏜甲的裝鎧龍頭仰向天空、震動着它的巨大身軀，對着灰暗渾濁的天空，放出慟哭的叫聲。

母親也……在父親赴戰場之後過沒幾年，就因病去世了。

因爲從一開始她就沒有什麼選擇權。

這場戰爭已經拖了很久，至今仍未見消停。

多明妮卡夢囈般地叫喚着埋葬在石碑下的亡者。

在這戰亂之世……毫無後臺可言的多明妮卡，再也想不出其他可以守護妹妹的辦法了。

裝着鏜甲的龍——即「裝鏜龍」。

她的一切，全部都是爲了妹妹而已啊。

具體而言，其實斯考達家是個小小的鄉下貴族，擁有的領地根本就是少得可憐。而身爲騎士世家，斯考達家爲了維持最低限度的體面、爲了不卑不亢地生活下去，簡直耗費了他們所有的心力。

任誰都會害怕吧。何況老人居然沒有尖叫逃跑，甚至還帶着多明妮卡來到了此處，已經可以說明他很有膽量了。就連多明妮卡自己第一次被迫對上這隻裝鎖龍時，也是嚇得雙腳發軟呢。

攜帶的板金鎧甲一樣。

『姊姊，你什麼時候會回來……？』

一思及此——多明妮卡便再也忍受不住了。

「呃……」

在對方的要求之下，多明妮卡也只能奉獻出她自己了。

多明妮乍在墓碑前放聲大哭。

『姊姊，我今天有分到鴨肉喔。』

斯考達家是個沒落的騎士世家。

多明妮卡在那小小的墓碑前雙膝跪下。

「好不容易——戰爭終於結束了啊……」

當露婕聽到姊姊告訴她要前往加入戰爭時，她不禁一臉哀慼。

母親的爲人，和父親一樣，認真到有點傻的地步。依靠微薄的稅收養育兩個女兒、還要維持住斯考達家的面子，背後所付出的辛勞想必非同小可；原本可以治癒的病情，也是因辛勞過度而惡化至藥石罔效。

而斯考達家，也已經毫無能力去責備村民們的不遜了。

籠罩在多明妮卡和村人們之上的陰鬱天空，一道咆嘯聲響徹雲霄。

那樣反而錯了是吧。

不管用其他什麼東西作爲代價，她也只想要守護妹妹而已——正因如此，多明妮卡纔會獻出自己，選擇一種連頑強的戰士、道地的騎士也會躊躇遲疑的方法，好讓自己儘快能立於戰場之上。

即使是現在，她閉上眼都還可以在眼裏見到她的笑容。

哦不，應該可以說只有唯一一種方法吧。

如果她沒有離開妹妹的身邊——就算妹妹仍舊無法躲過死亡的命運，但至少在妹妹死前她可以守護在妹妹的身邊，或者與妹妹共赴黃泉。

『姐姐，你看這朵花。我覺得這朵花和姊姊的頭髮很配喔。』

「露婕……」

應當傳授她武術的人——即她的父親，很早就已經身亡，而如果要另外拜其他有名的人師，又必須耗費掉不少金錢和漫長的時間……多明妮卡當然沒有那些多餘的金錢和時間。

雖然心中有很多不捨——但多明妮卡決定要上戰場的決心，卻絕無動搖之可能。

露婕肯定是抱着深深的孤獨與絕望而逝去的吧。

「爲什麼……你會變成這樣……」

『姊姊，你再等一下喔。我要來做姊姊最喜歡喫的芥末醬。』

本來應該要重振斯考達家的父親……在露婕尚未懂事前上了戰場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雖說是騎士世家，但每個人天生各有所長、各有所短。多明妮卡想，她的父親恐怕不擅於戰爭吧。

一旦四周安靜下來，甚至可以在腦海裏聽到她的聲音。

當然，領地雖小，但畢竟還是她們的領地；而原本的稅收就兩個少女的基本生活開銷而書，其實算是非常足夠。然而，屬於斯考達家領地的村落，卻開始明目張膽地拖欠稅金、甚至逃稅。斯考達家雖是貴族，卻是最低階的貴族，而且原本的領主戰死、遺留下來的又是兩位二十歲不到的少女、又沒有半個傭人——這樣子的領主，也難怪村民們敢如此輕匆怠慢了。

她的妹妹——露婕已經是她唯一僅存的親人了啊！

「露婕……」

不僅如此，戰線還常常變動不定——多明妮卡的家鄉隨時都會變成戰場也說不定。更何況，這兒只不過是塊低階貴族的領地，何時會被國家棄之不顧也不曉得——因此他們隨時都有身陷戰火的危險性。

『對了，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的墓前也要供奉幾朵纔行——』

『姊姊，姊姊，爲什麼……？』

因此，即使多明妮卡進了軍隊，她想建立武功功勳的方法也很有限。

但是……

「嗚喔……哦哦……嗚喔喔喔喔喔喔…：　　」

她完全不顧白銀鎧甲是否會沾滿泥土，只是雙手抱拳，不停地敲打着地面好幾次、好幾次同時不住地發出嗚咽聲。在自己心中無止盡地滿溢出來的悲傷，她不知道究竟該如何處理纔好她只能將這令人坐立不安的痛苦情緒化爲拳頭，一再地往下敲打着地面。

即使領主大人再怎麼拍胸脯保證「沒事的」，但旁邊就站着這麼一隻壓迫感十足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