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凌空戰區
《棺姬嘉依卡》 · 榊一郎 · 2.6萬 字
那簡直就像是——飛在星空中的景象。
明明時間應該已經是早上了纔對,周圍卻仍是一片漆黑。
由應該是半透明的素材物質所構成的螺旋階梯,以及維持階梯的牆壁——由二者形成的這座巨塔裏,外面的光線進不來,因此裏頭充斥着晦暗。在素材物質裏閃爍的螢藍色魔法光芒和術式迴路,勉勉強強地干擾着,以免黑暗侵吞掉一切。
什麼都不知情地闖進來的話,或許會覺得這景象很美吧。
只不過……
「這是……」
芙蕾多妮卡急速上升。託魯忽然在它的背上皺起眉頭。
總覺得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全身上下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麻痺般的感覺,雖然非常不明顯,但確實有。
哦不。更直截了當地說的話,是身體五感全都漸漸變得不明顯。睡着時,偶爾會有人稱「鬼
壓牀」的現象發生。不過——現在意識明明很清楚,身體卻有種一動也動不了的感覺,像是身體裏面的某根經絡被切斷了一樣——有點近似於這樣子的感覺。
「……!」
託魯注意到了。
不時從螺旋階梯放射出來如閃電般的螢藍色光芒——亮度和粗細都不到令人備感威脅的程度。螢藍色光芒纏上託魯、芙蕾多妮卡以及嘉依卡的身體,卻跟不上芙蕾多妮卡上升的速度,依依不捨般地被抖開,消失不見了。
就是這個。託魯幾乎是直覺地馬上就理解了。
讓他心生不對勁的來由,就是這個。
但這究竟是什麼呢——?
「嘉依卡,施展防禦魔法。情況好像有異。」
「唔咿。」
嘉依卡點了點頭,然後操作機杖,發動魔法。
「該保護誰、該打倒誰纔好,我原本連這點都不曉得。是你給了我全部。爲了表示感謝,我會盡我的全力打倒你。」
「但如果你沒有碰巧和嘉依卡牽扯上的話,就不會知道這些事實了吧?」
下一瞬間,迸裂了開來。
賈茲皇帝像是看穿了託魯等人的內心,眯起雙眼,如是問道。
嘉依卡皺眉說道。
阿卡莉——用〈鐵血轉化〉來彌補這個不利。
「不爽。火大得不得了。」
亦即,加快旋轉速度的同時,用充滿爆發力的肌肉力量強制扭轉、彎折鐵錘的動向——即鐵錘的橢圓軌道。藉由這樣做,好讓對方防禦不及,並朝可乘之隙用力一擊。
螢藍色的魔法陣在機杖的尖端旋轉——可是……
託魯知道他確實就在那兒。但猶如在看着幻影一樣,感受不到活人肉體的呼吸和體溫這些所醞釀出來的感覺,簡直就像是——
「不要動。拜託。」
「透過這個術式的效果,精神會從肉體剝離。過不了多久,肉體就會盡完容器的作用,自動分解。接着,精神會被收容在神這個容器之中,成爲絕對無上的存在。」
沒錯。這個男人不是人類。
「就結果而言,或許會變成那樣也說不定吶。」
但是……
對魔法完全是門外漢的託魯,也推測不出個什麼大概。
不管怎樣,結局都是個「死」字。
「我想打垮你,不讓你成爲神。我想讓你知道,並非所有事情都能如你所願。僅僅如此而已。」
嘉依卡這麼說完之後,再次誦詠咒文,發動魔法。
「大概是。」
雖然他的言詞與動作,都在在表示着「喫驚」或「驚恐」,但是……實際上,這個男人一點也不喫驚、驚恐。從他的視線、動作、聲音,託魯心裏很明白。因爲他認識這樣子的場景,所以他只不過是在模仿別人喫驚、驚恐的表情和動作罷了。
應用裝鎧龍變身魔法的變形。在螢藍色的光芒之中,妮娃改變自己的形狀,變成纏附在嘉依卡身體上的影子——光芒消失之後,她變成了魔法機關,附着在嘉依卡的身體及其愛用的機杖上。
妮娃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緊緊抱住了嘉依卡的手臂。
「是啊。關於這點,我還得感謝你吶。」
「乘着裝鎧龍來追我嗎?既然不是依循正規的程序,那麼吾也不曉得會有什麼樣的影響吶。會只是精神從肉體剝離,然後在得不到容器的情況下擴散開來嗎9——抑或者,只會是單純的肉體崩壞呢?」
「………」
他那雙紫色眼眸並未看着託魯和嘉依卡,而是望向載着兩人的芙蕾多妮卡。
託魯一邊在腦袋的角落意識着嘉依卡的手給他的觸感,一邊咧齒一笑。
他從螺旋階梯的上面,俯視着託魯等人。
辛把阿卡莉放出的鐵錘攻擊擋彈了回去。或許他原本是打算架住阿卡莉的鐵錘,撥向別處,卻未能成功,於是互相摩擦的鋼鐵與鋼鐵蹦出了火花,併發出了異響。
0;……他的傷呢?1;
「啊……這樣子啊。」
就在那一瞬間——魔法的防禦力場消失了。
皇像——只不過是用來方便搗鼓人類世界的道具。雖然模仿着人類的情感,卻沒有實際理解,更不用說實際體會了。正因爲如此,他才能滿不在乎地製造出像嘉依卡們之類的「裝置」正因爲這樣——他或許可說是最適合當神的傢伙也說不定。
0;氣息……1;
「巨大魔法機關……」
「爲什麼要追到這種地方來?」
賈茲皇帝淡淡地如此述說着。
「……!」
不,不只如此——
好淡薄。不,是異質。
「怎麼回事?」
託魯如是承認。
託魯馬上這樣說。
「該不會只要使用了妮娃,就能正常地使用魔法?」
她纔剛這麼說完——妮娃的姿態就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賈茲皇帝——雖然不明顯,但還是一臉感到不可思議地這樣問道:
「就爲了這種事情,而特地追來這裏?甚至不顧死亡的危險?」
「你們該不會以爲升神儀式只不過是『坐上位於某處的神之寶座』吧?以爲在坐上去的瞬間,就能夠成爲神?愚蠢。要成爲所謂的神,怎麼可能那麼簡單。」
光只是毆打這個男人,肯定阻止不了他吧。更何況是隻活了十幾年的年輕小夥子所說的話,更是不可能傳進他的耳裏。活了上千年、連死亡都能跨越得了的怪物,應該只能透過毀滅他,才阻止得了吧。
這就是升神的儀式嗎?
雖然是熟悉的防禦魔法,或者該說是遮蔽魔法……但這到底擋得了多少來自「升神之塔」的影響呢?或許完全擋不住,只是求個心安而已?
「你說『會回不去』是指——」
阿卡莉一邊呼出不成聲的銳利氣息,一邊旋轉着鐵錘。
「沒想到你們居然會追上來。看來你們沒有完全理解『這個』究竟是什麼東西吶。」
「吾當然不會賦予魔法開發能力給吾準備的皇像。世界的複雜化程度已經足夠,魔法已相當普及。皇像已經不需要是像吾這樣具有開發能力的魔法師了。萬一市井街頭出現了天才魔法師,那就只要在那傢伙創造出弒神魔法之前,把那傢伙除掉就行了。」
鐵錘這個武器,本來就不適合用來連續攻擊。既然基本上需要採取旋轉這個動作很大的加速方法,那麼就很難徹底活用連擊的優點,即「藉由攻擊次數之多來勝過對手」這一點。相對於此,利用離心力的一擊,威力想當然很大。不過,行動很容易被識破,也就等於是對手能輕易地躲開、易於防範了。
「影響,無法,無視。」
接着——
託魯踢了一下芙蕾多妮卡的背部,往螺旋階梯上的〈禁忌皇帝〉飛撲了過去。
那兒有——
原來是要棄人身成爲神嗎?
賈茲皇帝的身影。
賈茲皇帝剛開始爬這座螺旋階梯的時候,確實全身都在流血纔對。他自己也說了,那副肉體已經撐不下去了。這是他爲了打倒奇伊和〈神使〉,勉強進行了「重製」的後果。
「妮娃?」
「會回不去喲。」
託魯一邊目不轉睛地瞪着賈茲皇帝,一邊悄悄地伸出手,碰觸她的身體。在漆黑中摸索着的她,也主動握住了託魯的手。
「反正不管怎樣,我都不會放任你成爲神。纔不需要什麼神咧。那種東西,只存在於僧侶或神官的腦袋裏就夠了!」
但現在的賈茲皇帝身上沒半點血跡。
賈茲皇帝說道:「這座塔本身、螺旋階梯本身,是把有肉身的生物轉換成神的處理機關。由吾所設計。爬完這座樓梯後,吾就會轉換成完整的神。」
聲音從天而降。
賈茲皇帝搖了搖頭。
「……愚蠢。」
0;——就像是奇伊一樣。1;
「無聊。」
芙蕾多妮卡大力振翅,靜止在半空中。
「我纔沒那種興趣咧。」
由衷地感到傻眼——他擺出這種模樣,然後雙手一灘。
這次順利地展開了魔法的屏障——透明球體包住了託魯一行人。
然而——
「身體五感是不是有什麼異狀?」
「你覺得你能把我除掉,自己成爲神嗎?」
鋼鐵的悲鳴高聲響起。
「不是殺死吾嗎?」
「………!」
託魯感覺到嘉依卡顫抖了一下身子。
「絕對無上的存在?但還是被你殺死了啊?」
託魯在芙蕾多妮卡的背上站起身來,像是打暗號似地握緊了嘉依卡的手。
「事到如今還用〈鐵血轉化〉嗎?」
「用宗教之類的來編造個像樣的理由,讓自己接受站不住腳或不合道理的事吧。這樣人類就能繼續活下去了。吾既不打算毀滅人類,也不會故意殘酷地予以慘痛打擊,藉此享受人類的痛苦。戰爭是人類的本性。這是上一代的神所創造的。吾只是依照往例,注視着、享受着人類的生活罷了。這樣你還是要說你很不爽嗎?」
「阿圖爾.賈茲!我要——打倒你!」
在巨大的魔法機關旁邊行使魔法,往往會受其影響——這是他之前潛入航天要塞時也曾經聽說過的事。如果這座塔發揮着魔法機關的功能的話,那身在其內部,就無法使用普通的魔法……就算能夠使用,成功率也會明顯變低。
「出來吧,〈阻斷者〉……!」
*
不過,賈茲皇帝簡直就像是在宣讀什麼書籍一樣——宣讀被記錄下來的預定一樣,語氣裏不帶任何感情。對他來說,那應該就等於既定事實了吧。
「——!」
殘忍決絕、無慈悲心、反覆無常的絕對存在。
「呀!」
託魯感覺到身旁的嘉依卡倒抽了一口氣。
她恐怕明白了吧——即便沒辦法理解全部,但從自己至今所見識的這座塔的術式迴路看來,賈茲皇帝所說的話,無一不假。
「……嘉依卡。」
託魯等人緊緊抱着它的背,抬頭仰望頭上。
「在這世界,本來就充斥着不如人願的事。不管有什麼東西坐在山頂,山腳下的生活都不會有所改變吧?」
辛眯眼說道:
「話說回來,你爲了彌補身爲女人較爲不利的肌肉力量和體重,故而選擇了鐵錘作爲你主要的武器吧?鐵錘確實會因旋轉運動而增加威力。威力大到就算是個女人,也能以一擊鎮住身穿鎧甲的騎士——不過……」
在辛與阿卡莉對峙的期間,他同時也巧妙地應付着從旁邊和背後攻擊過來的其他人——亞伯力克、大衛、賽爾瑪和紅色嘉依卡的攻擊。
而且,剛剛收拾掉六連星衆的基烈特隊隊員們,也在遠處望着。不過,到底還是沒有他們插手的餘地。近身戰鬥自是理所當然,而魔法也是。要是隨便使用魔法的話,會牽連到阿卡莉等人。
「你用〈鐵血轉化〉所提升的力量來揮舞沉重的武器,不只負擔——還有反作用力也都會增加。雖然我不曉得你現在〈鐵血轉化〉能使用多久的時間,但一旦超過時間限制,你的行動力就會下滑到比普通的人類還不如。」
「………」
阿卡莉不發一語,接連不斷地使出鐵錘攻擊。哦不,不只。在攻擊與攻擊之間的片段,她還間或踢出裝有鐵片的長筒皮靴。要是被踢中了,就會皮開肉綻,是跟斬擊一樣的攻擊。
但即便如此,辛還是全部都防住了。
雖說如此,但由於阿卡莉使用了〈鐵血轉化〉,因此辛的行動有點偏向防禦戰。因爲剛纔幾乎是險險持平的均衡狀態,所以可見阿卡莉上升的戰鬥力,恰恰足以壓制住辛。
但正如辛剛剛所說的,阿卡莉的戰鬥力有時間限制。
〈鐵血轉化〉無法長時間使用。如果在超過限制後還持續使用的話,身體會開始壞掉。事情一旦演變成那樣,想當然耳,戰鬥力也會掉下來。即便做好了玉石倶焚的覺悟,阿卡莉等人也還是沒有半點勝算。辛只需要在這段短短的時間內一味貫徹防禦戰就行了,之後阿卡莉就會跟不上他,他就可以一口氣轉爲攻勢了——本該這樣纔對。
可是……
「你有什麼企圖?」
辛眯起雙眼,如是問道。
「………」
阿卡莉當然沒有回答他。
緊接着——
「——!」
辛的動作突然……變遲鈍了。
在他腳邊閃爍明滅的螢藍色光芒,正是魔法陣。
「你是不是以爲條件一樣呢?」
「——!」
而且,越是想要快速移動,阻力就越強。
「——永別了。」
「在使用〈鐵血轉化〉的情況下,不管怎樣都常常會變得容易看漏東西。」
不只如此——
素材物質和魔法發動光——不,不只這些,還有充斥在這整個地方、某樣具有壓迫感的東西,正阻礙着託魯的行動。
「而且……」
「這是——」
接着——
當對手非常慢的時候,比方說,小小地小小地邁出一歩,也需要花費數到十或數到二十左右的時間——在這種情況下,使用〈鐵血轉化〉的亂破師,會沒辦法認知到這小小的邁步
阿卡莉用渾身的力量揮下鐵錘。鐵錘打碎了辛的備戰姿勢,連同他的小機劍,然後狠狠地打入了面露驚愕表情的辛的額頭裏。
託魯的動作反而相當遲鈍。
「吾應該說過了纔對。這座塔的內部——這個空間,是爲了讓吾升神而被組裝出來的魔法機關。未依循正規程序就貿然跑上來的你,怎麼可能會出現和吾這個正統使用者一樣的效果呢?」
巨大的長剣,從賈茲皇帝的背後揮了下來。
賽爾瑪苦笑着說。她說的正是基烈特隊的馬特烏斯和薇薇。雖然他們兩人原本都不擅長直接戰鬥用的魔法,但即便如此,若是魔法的末流或簡單的防禦魔法,倒能順利地施展出來。
然而——
跟裂帛般的喝聲同時發出的第一招。
辛愕然轉動眼睛,看向那個至今都只是在擊出掩護用魔法的女魔法師——賽爾瑪。阿卡莉使用〈鐵血轉化〉,讓辛陷入暫時只能防禦的窘境。藉由這樣做,大幅度地減去了賽爾瑪需要擊出掩護用魔法的必要性。
「——!」
0;這是怎麼回事?1;
「辛.亞裘拉,你現在的狀態就近似於〈鐵血轉化〉。我在看到你的那一瞬間就知道了。
青蛙之類的某些兩棲類、爬蟲類,可以應付得了飛蟻快速的動作,反之,卻無法把動作太過遲鈍的東西辨識成「正在動作」。只能插捉得到那些以超過一定速度在動的東西。
就算他受到這個地方的壓迫好了,但賈茲皇帝應該也同樣會承受到壓迫吧?
這副模樣應該會給第一次見識到的人帶來如魔神般的壓迫感吧。將肉體重新定義成戰鬥專用的這個奧義,確實會讓人類成爲鋼鐵……哦不,是成爲武器。
阿圖爾.賈茲舒以行雲流水般的行動,準備繞到託魯的背後。託魯轉過頭去,朝他放出橫砍的斬擊。
同一時間,託魯的頭髮變成了如鮮血般的紅色,臉上也浮現出如傷痕般的紋路。
爲什麼行動上差這麼多?
就在那一瞬間——
賈茲皇帝連備戰姿勢都沒擺,逕自說道:
「——!」
「加速的意識,會看漏太過遲緩的行動。」
「出來吧!〈強擊者〉!」
0;這地方……!
壓縮誦詠版的魔法衝擊波。
阿卡莉反覆使出鐵錘和腳踢,同時對他說道:
「——亞裘拉戰魔衆的奧義,〈鐵血轉化〉。」
「——〈鐵血轉化〉!」
「話說回來,成功率不但會大幅下降,而且使出來的魔力能量也是天差地別。如果吾有意爲之的話,吾可以在一瞬間讓魔法消失得無影無蹤。至於作用於內部的魔法,就先暫且不談——」
「——喝啊!」
但那個衝擊波被馬特烏斯和芷依塔所展開的防禦魔法屏障擋了下來,並反彈回辛自己的身上。同一時間,由巨大鐵錘毆打出來的衝擊,從左右兩邊朝他襲擊過去。辛的身子激烈地搖晃。既然被亞伯力克和大衛固定在原地,辛也只能全身承受下由自己釋放出來的衝擊波。
「終於嗎?」
「……!」
「——!」
雖然原本是要在你使出〈鐵血轉化〉的時候採用這個對策——但看來這些同伴們好歹也讓這方面的應用發揮了效果吶。」
——或者說,應該不會察覺到對方動了。自身加速的結果,導致眼睛、耳朵所能得到的資訊密度增加得太多,使其能夠感知的事物產生了「遺漏」。
賈茲皇帝似乎也知道託魯的奧義絕招。
並不是因爲他的動作比託魯還快速。
「當!」的一聲,一個蹴地,阿卡莉逼近了辛。
也就是說,在這個地方,不請自來的人,就連普通的行動都辦不到嗎?
他不考慮觀察情況。因爲無暇那麼做。
*
「那兒的和尚和大小姐,也幫了不少忙吶。」
辛強行扭轉身子,讓大衛的長槍和亞伯力克的長劍脫離他的身體,然後握好右手的小機劍。
「出來吧!〈強擊者〉!」
「……!」
藉由催眠暗示,增加具爆炸性的肌肉力量和反應速度。氣脈解放,全身的神經敏銳到可說是跟過敏差不多的程度,告知着周圍的資訊。空氣從自己的肌膚上流過,只要集中精神在空氣的溫度和濃淡上,就能讀取到相關資訊。
嘉依卡毫不在意,再一次擊出魔法。但她這次連發動都還沒發動,魔法陣就已經飛散開來了。雖非己願,卻證明了賈茲皇帝的話。
「…什麼?」
儘管無法貿然使用攻擊魔法插手,但如果是防禦魔法的話,就不用擔心會誤傷到阿卡莉了
看不見的力場如巨大的鐵錘般襲向阿圖爾·賈茲,猛力地朝他敲過去——事情並未演變成如此,那力場最後竟在半空中煙消雲散了。
「僅只是高高俯視的話,看漏的東西會更多喲。」
是故,託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用全力來消滅掉阿圖爾·賈茲。
辛想要追上阿卡莉,於是舉步上前——但他的腳尚被素材物質纏着,故姿勢有點兒亂掉了
同時從左右兩邊猛然挺出的——刺擊。
雖然嚴格說起來,有點似是而非——但〈鐵血轉化〉確實有同樣的缺點。
銳利的呼氣聲響起,與此同時,蛇咬劍像是要確保能壓制住辛似的,纏上了辛的左手。
0;怎麼可能!條件明明一樣啊——1;
可是——
大衛的長槍和亞伯力克的長劍,趁辛姿勢亂掉的瞬間不顧一切地刺上去,扎進了他的側腹
「首先,先取一隻。」
說這句話的人是芷依塔。
「嘖……!」
「……因爲看了素材物質的動向,以及你施展的魔法陣,就大致明白你們的企圖是什麼了。」
「——!」
小機劍的斬擊——卻擦都沒擦到賈茲皇帝毫毛。
「是叫做『皇像』來着嗎?」
實際上——
在格蘭森城堡內的謁見廳裏和「神使」們作戰時的阿圖爾·賈茲,雖然時間沒有很長,但託魯還是有看在眼裏。以他當時的動作作爲參考,託魯估計自己若是在〈鐵血轉化〉的狀態下,應該能追得上阿圖爾·賈茲的行動。
而且——
「喝呀!」
但是——爲時已晚。
託魯正全力跑在螺旋階梯上,逐漸接近他。當然,他並沒有半點畏怯的模樣,僅只是以莊嚴冷靜的目光凝視着奔跑中的託魯。這恐怕是因爲他知道,區區一隻戰場走狗,不管用什麼奧義,都打不贏自己吧。
「在這座超大型魔法機關裏,竟然能使用普通的攻擊魔法?」
阿圖爾·賈茲彷彿看穿了託魯內心裏的焦慮,對他這麼說道:
下一瞬間,紅色嘉依卡的攻擊,讓辛握着機杖的那隻左手飛到了半空中。尚未從承受衝擊波的狀態恢復過來的辛,既無暇去化解紅色嘉依卡的蛇咬劍,更沒有餘力去攻擊紅色嘉依卡
但這一擊也只是空虛地劃在半空中罷了。
詠唱〈鐵血轉化〉的關鍵詞。
「話說回來——」
由女騎士型態的芙蕾多妮卡所發動的斬擊。但她向來都依賴着能力,根本毫無技巧可言。
速度比平常使用〈鐵血轉化〉的時候還要慢了幾成。想當然耳,這並不是託魯有意爲之,而是出於別的主因。變成龍騎士之後,身體感官有些微妙的差異,雖然這也造成了些許影響,但最主要還是因爲——
嘉依卡發動魔法,蓋掉了賈茲皇帝的話語。
舉例來說……
然而——
「我爲鋼鐵——」
總而言之,用不着事先商量,馬特烏斯和芷依塔就領會了賽爾瑪和阿卡莉的企圖,並給予她協助。
素材物質和螢藍色的魔法發動光纏繞在託魯的身上,化成了千絲萬縷。
一部分的素材物質纏住了辛的腳。那並不是在攻擊他,只是緊緊地纏住他罷了——雖然那隻不過是辛每動一次就能踢散的東西,但這就像是把腳伸入水邊或流動的河川中一樣,無論如何都會感受到阻力。
更甚者——
「辛·亞裘拉。」
青蛙可以正確地捅捉到快速移動的飛蟻並捕食。那麼,青蛙的辨識和反應能力,難道比人類還優秀嗎?那倒不盡然。
阿卡莉暫時先躍起,退至後方,跟他保持距離。
但是——
因此,她的攻擊比託魯的攻擊還要更容易閃避。賈茲皇帝連咒文都沒有誦詠,光是一個瞪視,就把芙蕾多妮卡刮飛到後方去了。
「嘎——!」
穿着白色鎧甲的她,在螺旋階梯上彈跳着。
不過,託魯和嘉依卡都無暇去確認她的情況。
「出來吧!〈強擊者〉!」
「——喝!」
這次託魯預測到嘉依卡發動的魔法時機,和她同時進行攻擊。
總算發動成功的切剖力場,以及託魯的斬擊。兩人的攻擊從左右兩邊逼近他。在狹窄的樓梯上,沒有辦法閃躲——應該是這樣纔對,但是……
「——!」
出人意表的是阿圖爾.賈茲僅僅輕輕地踢了一下階梯,竟然就高高地躍起,然後在螺旋階梯的對面着地了。想當然耳,託魯的斬擊並沒有碰到他,而嘉依卡的魔法則只是撲了個空。
「你這傢伙——」
「真是浪費時間吶。」
阿圖爾·賈茲很乾脆地如此斷言,然後開始爬起了階梯。
「等等——」
託魯大喊,並踹擊階梯。
然而……
「——!」
惡寒——哦不,是不對勁的感覺竄上了他的背脊。
託魯反射性地停住腳步,看着自己的身體。
芙蕾多妮卡的——龍騎士的鎧甲部分雖無變化,但託魯本身從鎧甲縫隙間隱約可見的身體,即自身的本體肌膚,現在正逐漸變化成奇妙的狀態。
雖然他以爲是眼睛失焦所致,但其實不然。託魯手掌之外的部分,完全沒變模糊。由此可見,變模糊的應該是託魯的手。
「我們也沒有辦法啊……」
暗殺者少女用有點退怯的口氣這麼說道。
不妙。這真的太不妙了。
0;那傢伙選擇逃走,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嗎……丨.1;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俯視着辛.亞裘拉——他的頭部被她弄出了凹洞,不論是嘴巴、耳朵,還是鼻子,到處都有血絲在蜿蜒。
「……不。」
紅色嘉依卡絕望地露出扭曲的表情。
阿卡莉和紅色嘉依卡推開了芷依塔,奔向螺旋階梯。
「你該不會是後悔了吧?」
當然,以這瀕死的狀況,他應該沒辦法再戰鬥了吧。雖說皇像——是遭人強化過的存在,但肉體的基本結構應該一樣。那麼,頭部受到嚴重損傷後,恐怕早就連站立都很困難了。
看向那座非常巨大的半透明螺旋階梯——高度非常高,高到讓人覺得應該直達到天際,往天上無盡地延伸。
阿卡莉搖了搖頭。
『這座塔本身、螺旋階梯本身,是把有肉身的生物轉換成神的處理機關。由吾所設計。爬完這座樓梯後,吾就會轉換成完整的神。』
「支援,追蹤。」
「糟了——」
最後他分外劇烈地抖了一下——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託魯一行人打倒了賈茲皇帝,不就也沒辦法回來了嗎?
這下連飛撲上去、攀繩而上也沒辦法了。
「亂破師一旦出了村子,以敵人的身分再次相會,其實一點也不稀奇。像這樣的事,我們老早就做好覺悟了。」
亂破師的死,不需要言語。只要他的可怕之處以後會被其他的人們代代相傳下去,便已足矣。
既然如此,就無法保證他們的身體會正確地轉換過去——就算真的會轉換好了,託魯對於「成爲神」一事,完全是敬謝不敏。
『吾應該說過了纔對。這座塔的內部——這個空間,是爲了讓吾升神而被組裝出來的魔法機關。未依循正規程序就貿然跑上來的你,怎麼可能會出現和吾這個正統使用者一樣的效果呢?』
——辛·亞裘拉死了。
但爲時已晚。螺旋階梯的崩解,已進展到她們手構不着的高度了。
「不行!」
大致上都沒能有個好的死法。雖然亂破師大抵都是在戰場上壯烈戰死,但對他們而言,成爲無名的髑髏,曝屍在戰場遺蹟的草叢裏,據說是他們的夙願。
*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
然而,儘管蛇咬劍的尖端嵌進了素材物質,但紅色嘉依卡一扯着它,準備要躍起攀上去的那個瞬間,螺旋階梯便崩解得更甚,而蛇咬劍的尖端也因此發出了聲響,鬆脫回她的位置了
這就是亂破師。
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開始朝螺旋階梯走去。
「我很擔心哥哥。」
「我已經把能夠分析的地方分析出來了。雖然沒能弄明白全部,但一旦踏上這座螺旋階梯,很有可能就回不來了!」
然而,託魯兩人是乘坐在芙蕾多妮卡的背上,強行追趕到了此處。
「可惡——」
「……真是無情吶。」
像這樣子被別人看見自己死去的模樣,對亂破師而言,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呢?
『身體五感是不是有什麼異狀?透過這個術式的效果,精神會從肉體剝離。過不了多久,肉體就會盡完容器的作用,自動分解。接着,精神會被收容在神這個容器之中,成爲絕對無上的存在。』
「喂,那是……!」
嘉依卡用怯怯的聲音的回應,看着他這兒。
更何況他們並不是這座塔的主人「阿圖爾.賈茲」。
跟託魯同樣的現象,恐怕也出現在她的身上了吧。肉體這個容器,會在成爲神的時候被捨棄扔掉。這座塔的魔法機關,恐怕也對託魯等人發揮着術式的作用,準備讓他們轉換成「如神一樣的精神生命體」。
然而……
當芷依塔說到這兒時——
阿卡莉回頭望向身後的魔法師們——賽爾瑪、芷依塔和馬特烏斯。
辛·亞裘拉雖然如喘息般地顫抖着嘴脣,但並沒有從嘴脣流瀉出具有意義的聲音。或許他的狀態已經糟到無法組織言語了。他的右眼到現在還在看着阿卡莉,但左眼已經朝着別的方向,動也不動。
儘管如此,他卻沒有那樣子做。這恐怕是因爲他知道——只要丟着他們不管,最後沒能成爲神的託魯等人會就此消失。所以,他根本不需要特地停下腳步來對付他們。
「這座螺旋階梯本來就是一種魔法機關,也是那個賈茲皇帝所創造出來的東西。如果賈茲皇帝所言屬實的話,那麼那個東西就只是用來『讓他轉變爲神』的道具。依他的預想,原本應該『只有一個人』纔可以踏上去喲!」
事前把自己說得好像有多厲害多厲害,結果卻敗北了——他是在嘲笑這樣的自己嗎?還是說,他是在稱讚有所成長的舊時同伴呢?抑或者,就連面臨了緊要關頭,也仍舊要嘲笑阿卡莉是個半調子?
「快想想辦法啊!」
據說亂破師的下場都很悲慘。
「——怎麼這樣……」
尼古拉一邊發出驚訝的聲音,一邊指着螺旋階梯。
託魯的身體已經開始崩壞了?
不僅沒能打倒阿圖爾.賈茲,而且還很有可能會在這裏毫無意義地魂飛魄散。
不,話說回來……
芷依塔搖了搖頭。
「………」
生時被輕蔑爲走狗、道具,死時連屍骸、墳墓都沒有,只徒留風聲蜚語……這就是亂破師。
既然如此——
她的視線在託魯與自己的手之間來回彷徨着。
不管怎樣……
「現在已經有好幾個人侵入到那裏面了,就結果而言,魔法的調整很有可能已經開始失常——」
阿卡莉皺起眉頭,呻吟般地說道——然後和紅色嘉依卡面面相覷。
「………」
0;可惡,已經快沒時間——1;
紅色嘉依卡揮動蛇咬劍,讓尖端構住崩解中的螺旋階梯。
更慘的是——
鐵錘的一擊正中頭部,當然會變成這樣——哦不,這還算是比較好的情況吧。
阿卡莉這麼說完之後,開始邁起了腳步。
要先暫時解除嗎?還是要用芙蕾多妮卡的魔法,強行抑制肉體的崩壞呢?
阿卡莉回頭望向謁見廳的最裏邊。
紅色嘉依卡也同樣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開始朝螺旋階梯走去。
話說回來,他就算認真地跟託魯、嘉依卡、芙蕾多妮卡三人對打,也能和他們打得不相上下。出於「斷其後顧之憂」這個意涵,當場就確實地把他們三個人打倒——阿圖爾·賈茲本來應該可以做這樣子的選擇纔對。
貫徹始終的戰場走狗。
不知道。不需要知道。
「先別說這個了……」
阿卡莉僅只是沉默不語地俯視着他。
螺旋階梯——正在逐漸融解。哦不,正確說起來,應該是恢復成原本的素材物質。轉眼之間,融解的速度大增,擴散到螺旋階梯的全體。
辛.亞裘拉的嘴角忽然有一抹扭曲閃過。
「那又如何?」
這樣問她的人,正是薇薇。
這麼說着、並擋在她們兩人面前的人,正是機工師芷依塔。
「這本來就是用來只讓賈茲皇帝一個人轉變爲神的魔法機關……所以在賈茲皇帝走過之後會逐漸解體。這樣子想,會比較合理……」
「閃開!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在想什麼所以才這樣做,但我——」
「嘉依卡!」
託魯回過頭去,呼喊她的名字。
有一瞬間,具備着五指的手掌,看起來有點曖昧模糊。
「……他原本是你們的同鄉吧?」
〈鐵血轉化〉的使用時間也即將屆臨極限。
「…什麼?」
0;這是——1;
那或許是笑意也說不定。
就算真是如此好了,別人也早已不知道他在笑些什麼了。
「託魯……!」
無論如何,託魯都得在此做出一個決斷。
然而——
這麼一來,就不會有別人登上同一座螺旋階梯,轉生成另外一個神。
爲了確實成爲獨一無二、絕對無上的存在君臨一切,「升神」術式勢必得回收起來。芷依塔說得沒錯,這樣才合理。
於是——
「可惡——」
阿卡莉焦躁地把鐵錘槌在地板上。
螺旋階梯的崩解——仍在持續中。
*
阿圖爾·賈茲……忽然停下了腳步。
這座用來「升神」的螺旋階梯,雖然是由素材物質所製成,但其本體是巨大的魔法機關,且與阿圖爾·賈茲這個施展魔法者相連在一起。想當然耳,魔法的運作狀況會直接傳遞到他的腦海裏,讓他可以直接理解現在的資訊。
所以他纔會知道。
知道有人正從這座螺旋階梯的正中央——有人正用猛烈的氣勢從貫穿塔正中央的虛空飛昇上來。
當然,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去確認來者是誰了。
「真是愚蠢吶。不過……」
阿圖爾·賈茲眯起眼來,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身體有一半已經結束轉換了。除了他以外,其他的人若是以非正規的程序登上階梯的話,肉體應該會開始分解,直至致命的階段爲止——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阿圖爾·賈茲!」
大叫聲緊追而來。
阿圖爾·賈茲轉頭望過去——然後眯起了雙眼。
已無價值的嘉依卡三五七號,竟然和妮娃.萊妲攜手合作,真教人意外……不過,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他已經把弒神術式從妮娃體內刪除掉了,而這座升神之塔的術式,也已經不需要用到妮娃了。他只是把妮娃當作「火種」來使用而已,而現在是靠術式本身在運作。更何況,「升神」的術式也已經從妮娃體內消除完畢了。打從一開始,他就是這樣構思規劃在設計書裏,並把該設計書交給了維克多·伊茲馬什。伊茲馬什恐怕沒能完全真正地理解吧——不過,他應該忠實地按照了設計書製造纔對。正因爲他是那樣子的男人,所以才把完成妮娃的任務交給了他
無論如何……
嘉依卡垂下雙眼,然後說道:
然而……
阿圖爾·賈茲以總算領悟的聲音喃喃自語。
境遇相同的人們互相述說自己的體驗便能慰藉彼此嗎?還是說,既然雙方同樣都是「嘉依卡」這個立場,結果反而會揭開彼此的瘡疤呢?託魯不曉得答案是前者還是後者,但是——「我以外的,『嘉依卡』們,也一樣。」
嘉依卡抬起臉來,斬釘截鐵地說道:
「………」
根據情況,不管是託魯·亞裘拉還是嘉依卡,他們很有可能在追趕上阿圖爾.賈茲之前,就搞不清楚自己是什麼人了。
而且,妮娃原本就格外貪戀嘉依卡的身體——她黏在嘉依卡身上摸來摸去的情況,託魯也曾目擊過好幾次——看來她就算沒有重新編寫術式,也能夠使用魔法維持保護正在崩解中的肉體。
「我覺得託魯該認輸啦。」
先不論「撿到」這個用詞到底正不正確,但如果她們真的有生死,以及幸或不幸的分別,那恐怕的確是取決於她們遇見了什麼樣的「協助者」。
而她們的「一輩子」,幾乎都是與各自的庇護者們一起度過。
因爲她和託魯一行人相遇了。
「我們的,真實記憶,應該,只有這一年,或兩年。」
嘉依卡對他這麼說道。
它們會使用變身的魔法。這種魔法,換言之,就是能讓自己的外型變形成自己心裏所描繪的模樣。若以維持現狀的模式來使用的話,也就可以應用於修復肉體。正因爲這樣,所以裝鎧龍遠比其他生物還要更近似不死之身。
「紅色,說……」
「你掉頭回去吧!」
「………」
嘉依卡露出微微的苦笑。
如是以告的嘉依卡,語氣裏沒有半點躊躇或不安之類的動搖。
「你問我『爲何』……」
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而已。
雖然他不曉得他們擁有多少魔法思念料,但一旦用光了,就只能消耗自己的記憶了。而記憶應該也沒辦法撐多久吧。
他確實是叫做託魯·亞裘拉來着吧?
「我,恐懼、痛苦、哀嘆,如山。」
時間——稍微往回推一下。
對託魯·亞裘拉而言,嘉依卡·托勒龐特乃其重要之人。
這跟託魯本身過去被問到時……所回答的答案一樣。
託魯說不出話來。
*
「伴隨託魯,然後一起回去,我的職責。我自己,這麼決定。」
「所以……你沒辦法原諒做了那些事情的傢伙?」
「但是——」
亂破師——哦不,是年輕龍騎士如是喊道。
託魯也曾期望芙蕾多妮卡這樣做。
「我,最重要的人,託魯·亞裘拉。」
他明白這句話、這個道理。
被大量撒播在各處的「嘉依卡」們。
嘉依卡似乎也很快就察覺出妮娃能夠使用跟裝鎧龍變身魔法同等的術式了。
「休想逃走!」
「我們,大概算是,非常……幸運了。」
「……這樣子啊。是因爲妮娃.萊妲嗎?」
持續發動魔法,會消耗掉大量的魔法思念料。
行使魔法時,魔法師和機杖實際上相連在一起,可說是一心同體,機杖是魔法師的一部分,而魔法師也是機杖的一部分。關於嘉依卡姿態的紀錄如果還殘留在妮娃·萊妲體內的話,或許就能像裝鎧龍一樣,控制住肉體的崩解也說不定。
託魯說道:
「有妮娃在的話,應該能防止肉體崩解吧?」
「嘉依卡也自己這麼希望、自己做出決定了。對吧?」
但是……問題是魔法思念料。
「可是,伴隨,不管到哪兒。」
阿圖爾.賈茲喃喃自語,卻沒有半點感慨。反正只是區區的人類罷了……嘉依卡便不消說了,他對託魯.亞裘拉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我只不過是爲了給自己一個交代,所以才決定要打倒那個傢伙。是爲了我自己。爲了滿足我自己。換言之,這是出自於我的任性。而且,你沒必要陪着我一起吧?」
忽地——翼龍狀態的芙蕾多妮卡一邊載着兩人、再次展開翅膀,一邊這麼說道:
如果單純只論「嘉依卡」這個人格活過的時間的話——她們根本就等於是剛出生的小嬰兒。
「一起,不論何時、不論何處、不論到哪裏。託魯的目標,就是我的目標!」
換言之,對嘉依卡們而言,她們的庇護者就等同於親兄弟姐妹——等同於家人。
他與載着他飛翔的裝鎧龍尚能保持的形貌,姑且還說得過去。
他們跟自己不一樣。對他們而言,死亡應該代表着「自我的消滅」纔對。
「而且——阿卡莉、紅色,肯定在期待盼望着你。」
「真令人遺憾吶。如果你願意成爲皇像,爲吾攪亂這個世界的話,吾應該能充分體會身爲神的愉悅吧。」
「呃,所以我說——」
一這麼說完,託魯·亞裘拉等人便騰空出現在阿圖爾·賈茲的眼前,再次與他對峙。
託魯對嘉依卡這樣勸告。
妮娃·萊妲原本就是使用裝鎧龍的腦部組織來控制其變形機構。
身爲裝鎧龍的芙蕾多妮卡,不但有很長很長的壽命,而且還可以選擇性地使用記憶。姑且不論芙蕾多妮卡,若繼續這樣連續使用同一招魔法下去的話,嘉依卡那邊的魔法思念料——化石念料能撐到什麼時候?念料要是用光的話,就只能消耗嘉依卡現在的記憶了。
「我們的,一切,應該——」
哦不,那比較近似於又哭又笑——
「唔咿。但是——」
而人類魔法師,並無法挑選自己的哪些記憶來使用。
「憤怒到連對死亡的恐懼也超越了——嗎?」
實現嘉依卡·托勒龐特的願望,即是託魯·亞裘拉的目標。
而最令他們害怕的事,不就莫過於此事了嗎?
到底能撐到什麼時候?
都是多虧了自己——託魯當然沒有打算要這樣子居恩自恃,但嘉依卡如果沒有在那座戴爾索蘭特市的山裏和託魯相遇的話,她肯定沒辦法突破到這裏來吧。雖然她是個優秀的魔法師,但這個不知世事、笨拙遲鈍的少女,應該早就在某個地方被人偷個精光,然後被賣掉或死在路旁了纔對。
所以她也要一起去。爲了把託魯帶回去。爲了稍微提高託魯生還的可能性。雖然說是「職責」,但那其實是嘉依卡本身的願望,恐怕也是——
「否。我,爲何——現在,仍生存?」
「我們的,幸,或不幸。在於撿到者的,差別。」
「做到這種地步,就爲了追上吾嗎?」
剛纔賈茲皇帝一度從託魯等人的面前離去。時間回推到那之後不久。
她已經沒有「、「背棺公主」、「收集遺體的公主」這個使命了,可以的話,她就算從這兒逃走,也不會有任何人責怪她——已是這樣子的立場。
她們多半都已經早早「解脫」了吧。或者早早絕望,像蕾拉一樣——像藍色嘉依卡一樣放棄當「嘉依卡」,並憎恨着一切。說不定變成這樣的人並不在少數。
嘉依卡繼續說:
最糟的情況是,構成人格基礎的部分產生闕漏,那麼就算防止了肉體崩解,也還是有可能會引發精神崩潰。
要是一不小心使用了自己的記憶——沒人知道哪個部分會產生記憶闕漏。
「………」
要是丟下他不管的話,託魯或許會和賈茲皇帝同歸於盡,然後再也回不來了也說不定。
就這層意義而言,不管是紅色嘉依卡,還是白色嘉依卡,都可說是非常幸運。
並不是爲誰,而是爲自己行動、爲自己決定。
因爲她們至少都突破到這裏來了。而且,即便知道了真相,也還是成功地跨越了。
恐怕是重複使用了無數次的變身魔法,阻止自身的崩解吧。魔力——魔法思念料畢竟維持不了那麼長的時間,但如果是圖個速戰速決的話,倒也不失爲一個可行的辦法。
不過,問題是那個三五七號嘉依卡,魔法師類型的白色嘉依卡。
「——對了。是因爲裝鎧龍吧?」
「紅色,應該——也是。」
然而,阿圖爾·賈茲還是沒能深切地體會。
「我們的過去,捏造。」
棄獸的一種——裝鎧龍。
「唔咿!」
「你沒必要陪着我啦!」
她現在是如何阻止肉體的崩解呢?
他僅只是——
「那是指——」
正因爲這樣,所以他才接受和她成爲一心同體的關係,也毫不猶豫地把她帶到了緊鄰生死關頭的空間。
既然這樣,他對嘉依卡應該也要一視同仁。
「…我知道了。」
託魯嘆了長長的一口氣之後,毅然決然地抬起臉來。
「走吧!」
「芙蕾多妮卡,感謝。託魯,感謝。」
嘉依卡面帶笑容,對着託魯和芙蕾多妮卡的背部這麼說道。
「走囉——!」
載着託魯和嘉依卡的芙蕾多妮卡,開心似地如此宣告,便大展龍翼、以龍翼拍擊虛空,然後開始急速飛昇。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基本上——亂破師不會吼叫。
跟騎士或戰士不同,他們的主戰場並非正面舞臺。他們反倒該把自己的存在從隱蔽處隱藏到隱蔽處。他們在戰鬥時,就算讓氣勢迸發出來,也絕不會採取「喊叫」這個方式。沉默不語,僅只是在轉瞬之間殺人於無形無聲,方爲亂破師的理想型態。
然而---
「啊啊啊啊!」
託魯一邊用彷彿是要擠出肺腑裏所有東西似的氣勢大喊,一邊朝阿圖爾·賈茲發動連續攻擊。
他麻利地陸續刺出左右手中的小機劍,同時瞄準對方的要害。
咽喉、左胸、眉間、心窩、股間。
雖然動作不大,但經〈鐵血轉化〉強化過的肌肉力量,讓連續送出的斬擊和刺擊,全都帶着一擊斃命的威力。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應該在轉瞬之間就已經死掉五次了吧。
然而……
阿圖爾·賈茲用精確到可怕的看穿能力往後退去,僅以些許之差閃過了託魯的刺擊和斬擊,盡數躲開了託魯的所有攻擊。
託魯毫不留情地刺出小機劍斬擊,砍飛了阿圖爾·賈茲的左臂。
這與其說是提起幹勁時的叫喊,倒不如說是野獸的吼聲。
雖然長槍幾乎都被小機劍和鎧甲彈開了,但其中的四枝,從鎧甲的間隙刺穿了他的身體。
嘉依卡用摻雜着悲鳴的聲音如此誦詠,連續放出攻擊魔法。
雖然龍騎士的魔法,可以透過變身的延伸應用來複原其受傷的肉體,但是……並不會連裏面的神經也改換成別的東西,或者是令其消失。即便趨近於不死之身,但一旦負傷,當然也還是會感到疼痛。
儘管身上比剛纔還要更加血肉淋璃——託魯卻露齒笑了。
「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鐵血轉化〉的加乘作用。」
「——長槍啊。」
阿圖爾·賈茲這麼說完之後,從身體行動被封住的託魯身側走過去,然後往在芙蕾多妮卡的背脊後方待命的嘉依卡走去。
就算被砍、被燒,也不準鬆手!
只要是使用同一招魔法、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就可以把咒文誦詠幾乎省略掉,連續發動魔法招式,但是……換言之,那攻擊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防禦、躲避。
託魯用小機劍割裂自己的身體——剖開肌肉、折斷骨頭,硬是從長槍的拘束之中脫逃出來,然後就那樣子高高地騰躍而起。
身在沒有支撐物、沒有任何東西的虛空之中,無論有多麼出色的反應速度和強大的臂力,都沒有意義。
沒錯。透過芙蕾多妮卡的魔法,託魯不但可以不顧時間限制地持續使用〈鐵血轉化〉,而且還讓自己試着再一次發動〈鐵血轉化〉。
阿圖爾·賈茲一臉平靜地說道:
「——嘉依卡!」
「——萬不可有任何躊躇。以此爲消滅敵人之兇器
想當然耳,他全身上下滿是鮮血,呼吸急促,眼睛帶着猙獰的光芒。他這副模樣,簡直就是戰神的化身——如果是尋常人的話,託魯光只是靠近,就能令其畏怯了吧。
託魯用左手抽出一枝、兩枝,第三枝、第四枝,然後和阿圖爾·賈茲近身肉搏。
他咆哮的同時,鮮血四濺。
「你該不會以爲憑那樣子的攻擊,就能殺死龍騎士吧?」
不準害怕!就算感到疼痛,他也不會死。
「唔——」
降落在芙蕾多妮卡背上的阿圖爾·賈茲,就這樣子伸出手來,抓住了嘉依卡的咽喉——把她嬌小的身體提吊了起來。
阿圖爾·賈茲馬上鬆手放開嘉依卡,準備躲避託魯的攻擊。就在這時,他的姿勢大亂。
他喃喃自語般地說完之後,以「盾」擋下她第四次的攻擊,從螺旋階梯躍起。
「啊啊啊啊啊!」
然而,下一瞬間——
「喔喔喔喔喔喔!」
這次有三枝長槍猶如從地板湧現般地憑空而生,把託魯釘牢在原地。
兇器飛來,即避開或防禦。那已經是無意識下的習慣。而一旦負傷,即反射性地避免加重傷勢,抽身遠離,加強防守。
而人類型態的芙蕾多妮卡則一面掉落,一面把託魯踢飛出去。託魯藉着反作用力朝阿圖爾.賈茲飛了過去,並在半空中——把雙手握着的小機劍猛然送向無法移動身體的〈禁忌皇帝〉
好快。就連阿圖爾·賈茲應該也喫驚了吧。
而且,他這次並不是讓長槍飛降而下。長槍的末端與螺旋階梯相連在一起。亦即代表託魯真的如字面所述,被他用長槍牢牢地釘在螺旋樓梯上了。
託魯的吼叫更甚。
芙蕾多妮卡馬上扭轉身子,打算攻擊阿圖爾·賈茲,但因爲一不小心就會把嘉依卡也跟着一起甩落,所以沒辦法做出過大的動作。
「……連動腦筋理解道理的從容都沒有了嗎?」
託魯就着飛來的勁頭,和阿圖爾.賈茲一起持續掉落,同時向橫側方向移動——最後猛烈地撞上幾十階之下的螺旋階梯。由素材物質所構成的螢藍色結構體,一邊濺起大量的碎片,一邊破碎散落。
由他來看的話,他並不是被託魯逼近,而是他讓託魯逼近自己。他把自己當作誘餌,引誘託魯靠近,就爲了把託魯釘牢在該處。
「好了,吾就先排除掉這邊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
取而代之的是——
託魯一邊大喊——就這樣子任四枝長槍貫穿着身體,一邊又踏步上前。
他這樣——告訴着自己。爲了給予自己可稱作爲「無謀之勇」的氣勢。
「三五七號。你在吾『轉生』一事上,立下了很大的功勞。你若是默默地在旁邊看着,吾應該也不用費工夫殺死已完成任務的你了。根據情況……你說不定還能待在成爲皇像的託魯.亞裘拉身旁,享盡人世間的榮華富貴吶。」
他會心生疑惑自是理所當然。因爲託魯已經正在使用〈鐵血轉化〉了。
然而,眼看那利刃就快要逼近他時,阿圖爾.賈茲嘟噥了一聲:「盾啊。」利刃就被突然冒出來的屏障擋了下來,然後四散在半空中。
「託魯!」
「沒用的。」
「吾當然不認爲那樣子就能殺死你。」
但是,即便如此——
「你——」
託魯如此確信。
「出來吧,〈開膛手〉!」
「如果我不是龍騎士的話,到底是無法這樣做吶。」
同時,託魯活了將近二十年的人生經驗,以及亂破師的修練,他的肉體已經做爲普通的人類——不具復原能力的人類最佳化過了。
「吾只需要等待就行了。等到你達到極限吶。」
然而——小機劍的尖端比他的動作還快,從左右兩邊扎進了他的身體裏。因爲託魯運用了龍騎士的魔法,讓長劍的劍身覆於小機劍之上。
但是刺到了。再踏近一歩,就能打倒他。
既非嘲笑,亦非憐憫,就只是在陳述事實罷了。阿圖爾·賈茲用這樣子的語氣告知嘉依卡:「現在的你,確實是得到了妮娃·萊達,並因此擁有了普通魔法師所無法媲美的力量,不過——即使如此,在持續使用肉體修復魔法的狀態下,你應該幾乎沒什麼餘力能夠分給攻擊魔法吧。威力因此而減半了。」
以期萬全,託魯集中意識在小機劍上,打算用龍騎士的魔法形塑成長劍。這麼一來,成效會比踏近兩、三步還要更加切實。
「不怕肉體受傷的人不只你而已。對吾來說,這只不過是待會兒就要扔棄的東西罷了。」
所以,就算被刺傷,也要勇往上前!
然而——
芙蕾多妮卡明知所有人都會掉下去,但她還是變身了——轉變成人類的形態。
「喔喔!」
阿圖爾.賈茲說道。
「出來吧,〈開膛手〉!」
託魯一面說着,一面追上後退的阿圖爾·賈茲,然後往前更進一歩。
聽見關鍵詞的阿圖爾·賈茲,皺起眉頭,回過頭來
「這樣子啊!」
「要是儀式被什麼中斷的話,那可就麻煩了。」
「……?」
一歩。兩步。三步。在第四步時,他的小機劍——雖然很淺,但還是刺進了阿圖爾.賈茲的體內。
嘉依卡掙扎着,連話都說不出來。
換言之——
然而……
「——!」
「出來吧,〈開膛手〉!」
「………」
這次跟剛纔恰恰相反。換阿圖爾·賈茲被託魯釘牢了。
同時——大家一同被拋在半空中。
已誦詠完咒文的嘉依卡,放出了攻擊魔法。
因爲他的立足之處突然消失了。
「想當然耳——你所放出來的招式,不管是怎樣的攻擊魔法,吾都能用簡單的防禦魔法抵擋下來。」
託魯滑翔至旁邊。
想當然耳,若是一般狀況的話,時間往往會短到不堪實際使用——不僅如此,在發動的瞬間,身體還會崩壞到無法控制。可是,託魯用芙蕾多妮卡的魔法強制性地壓制住了。
「——!」
阿圖爾·賈茲馬上高舉起雙手,打算擋下他的這道攻擊。
換言之——儘管他成了龍騎士,但要他泰然自若地用身體去承受攻擊,然後勇往上前,實在是很難的一件事。他身爲亂破師的習慣,無論如何都會自然而然地出現。
不只如此——
「出來吧,〈開膛手〉丨·」
他以彷若要踩碎螺旋階梯般的勁道踹擊樓梯,並以猛烈的速度縮短彼此的間距。
託魯的速度,現在快到只會在當場留下殘影。阿圖爾.賈茲在剎那間放出的長槍攻擊,空虛地劃破天空,而託魯自己則在下一瞬間,逼近至阿圖爾·賈茲的眼前。
周圍的素材物質對阿圖爾·賈茲喃喃自語般的聲音產生了反應,然後開始變形——變成長槍,傾注而下。託魯馬上護住頭部。而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的長槍,則從前後左右刺穿了託魯。
當託魯和阿圖爾.賈茲正在進行近身肉搏戰的時候,因爲很危險,所以她沒能放出攻擊魔法,但如果是現在的話,就沒有問題了。
本來應該是看不見的——但也許是因爲受到該處周圍的魔法機關所影響,那把利刃伴隨着熒藍色的空間扭曲,朝〈禁忌皇帝〉飛了過去。
正因爲託魯明白這點,所以他才吼叫。
沒錯。還很淺。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然,即便如此,全身上下一樣還是會有劇痛和疲勞到處侵噬。
若是意志薄弱者,恐怕會痛苦到當場哭叫,失去理智——
「唔——」
在激烈的衝擊下,以魔法造出來的劍斷掉了。
重獲自由的阿圖爾·賈茲豎起身子,推開覆蓋在他身上的託魯身體。託魯順着被他推開的動作,繞至他的背後——這時,託魯一邊從他背後把手伸入他的腋下,固定住阿圖爾·賈茲的雙臂,一邊又將兩把小機劍刺入了他的肩膀和胸膛。
接着——
「嘉依卡,快發動攻擊!」
託魯大喊。
「託……託魯?」
到底是喫驚了吧?嘉依卡躊躇着,發出了帶着動搖的聲音。
然而——
「把這個傢伙和我一起斃了!」
「不可!拒絕!託魯,快逃!」
「不行!不壓制住這個傢伙的話,會被他逃掉!」
這對手原本就厲害到可以一個人和八英雄、〈神使〉對打。
託魯沒有壓制住他的話,嘉依卡的攻擊魔法應該會一直被躲掉,而就算他身體不能動彈,也還是可以用魔法擋下攻擊吧。
不過,若是現在這個狀態——就可以把兩者都封住。如果他打算使用魔法的話,那就只要割斷他的咽喉,讓他沒辦法誦詠咒文就行了。
「我可以用龍騎士的魔法復原!好了,別說了!快發動攻擊吧!」
「可是…」
嘉依卡的表情還是帶有濃厚的躊躇之色。
「託魯!」
輪廓彷彿在潰散似的,他的身姿模糊扭曲,就連他高聲放出的大笑,也像是有好幾層——
同時在妮娃·萊妲做爲増幅器的現下,嘉依卡有充分的可能性使出威力強大的魔法。
他會忍不住起疑,是因爲〈禁忌皇帝〉臨終的笑聲,一直縈繞在他的耳朵深處。要斷定自己已經「打倒」那個曾經一度超越死亡的怪物,光用常識性的標準,應該不夠吧……託魯甚至這麼心想。
「那麼,你們兩個都要好好抓緊喔——啊,託魯恐怕沒辦法吧?真拿你沒辦法吶。」
且說——
「爲了一時的滿足、精神上的快樂,不惜捨棄性命嗎?」
當那個圓圈行將碰觸到——就在那一瞬間。
然而……
「不要,亂來!」
肯定沒錯。
託魯誦詠着關鍵詞。
「……!」
然而……
雖說是龍騎士,但頭部一旦被破壞,即會死亡。這點跟裝鎧龍一樣。
身體感官一口氣恢復成常人,侵蝕全身的無力感,讓託魯當場坐倒在地上。畢竟這是他第一次發動雙重〈鐵血轉化〉,所以他也沒辦法想像事後會有怎樣的反動。雖說肉體的崩解,可以用芙蕾多妮卡的魔法設法處理,但深入至神經的疲勞感就無計可施了。
嘉依卡發動魔法。
「打倒了嗎?」
「姆呼?」
已經不曉得是否能稱呼爲「室內」了。牆壁、天花板洞開,到處滿是瓦礫堆積如山。所有人都在此處注視着那座聳立的「高塔」。
「我宣告戰鬥結束——」
聽了託魯的話之後,阿圖爾·賈茲陷入了沉默。
阿圖爾·賈茲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發動攻擊,用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意志,斬斷一切的因果!」
最後——連屍體都不留。
簡直就像是以他的那句話作爲信號一樣。
芙蕾多妮卡說着這句話的同時,拍打它那巨大的雙翼,然後開始急速下降。
「好,回去囉!」
「成功……了嗎?」
格蘭森城的——原謁見廳。
「………」
她架好的機杖——有妮娃纏附着,變成了比一般機杖還要更加高大的魔法機關。散發着螢藍色光芒的魔法陣,開始在尖端旋轉。
託魯怒吼。

——用有點抑鬱的表情如此嘟噥的人,正是馬特烏斯
然而——
他已經做好覺悟了嗎?
嘉依卡一邊解除架着機杖的姿勢,一邊說道。
不論是怎樣的物質,不,就算是半捨棄物質的存在,也會被粉碎到體無完膚,迴歸成毫無意義的虛無——正是「毀減」。雖然它的速度因其威力而比箭或劍還要慢,但一旦被捕捉到,就沒有辦法抵抗了。
「快射擊啊,嘉依卡!」
「……唔咿。完全,消滅。」
然後——
「……愚蠢。」
嘉依卡開始誦詠咒文。
「吾先一步迴歸自由。你們就好好地努力掙扎吧。在這個毫無意義的世界吶。」
那個圓圈——像是在鎖定目標似的,一邊旋轉着縮小直徑,一邊朝阿圖爾·賈茲飛去。飛去的途中,掉落下來的素材物質碎片,穿過了那個圓圈的中央……下一瞬間,素材物質碎片化爲光粒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升神機關」——在閃耀着光芒。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
刺破耳膜般的奇異聲響。
「那是……」
重新環視四周……或許是因爲控制者已遭消滅的關係吧?浮現在螺旋階梯上的螢藍色魔法光芒,亮度正在慢慢地下降,而龜裂之類的也開始在擴散到整座高塔。
翼龍形態的芙蕾多妮卡,伸長它的雙臂,將託魯和嘉依卡抱在胸口。
再過不久,這座塔就會崩解,全部都還原成素材物質。
「………!」
雖然託魯因爲正從他背後固定着他的雙臂,故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
阿圖爾·賈茲用素材物質創造出來的「升神儀式」之塔。
「哎,也好。成了吾在永恆無聊之中的慰藉吶。」
下一瞬間,阿圖爾·賈茲化成無數光粒子,五零四散。甚至連那粒子,都還各自在空中連鎖分解,猶如溶解於水中似地消滅得無影無蹤。
「……!」
出現了又白又亮的巨大圓圈。
「咿——咪·德扎嚕.託.咿咕咧·飛弗.哎——咿……」
強行扭轉身子的阿圖爾·賈茲,把託魯撞飛了出去。
沒錯,對託魯他們來說,即便他們打倒了阿圖爾·賈茲,也並不代表一切都結束了。還有「活着回去」這個難題在等着他們。
「你是昏頭了嗎?要快點回去啊。再不抓緊時間的話——搞不好就回不去啦。」
攻擊魔法〈毀滅者〉會把目標物分解到極限,使其滅亡。
當然,小機劍還插在他的身上,也還是被託魯從背後固定雙臂的姿勢。在這種情況下,他的手臂和腳都不可能碰得到託魯。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簡直是一大謎團——或許是使用了什麼魔法,又或者〈禁忌皇帝〉的身體,已經變得跟人類的身體結構完全不一樣了也說不定
感到戰慄的同時,託魯恍然大悟。
聽見尼古拉呆愣的聲音後,所有人都抬起了臉來。
0;這傢伙……在笑……?1;
衝擊在託魯的腹部炸開。
解除掉雙重〈鐵血轉化〉。
他們全都不曉得剛纔追在阿圖爾·賈茲後面的託魯等人是否平安,於是就這樣子在那個升神機關的正下方,無可奈何地等候着。
有一剎那,她的表情看起來有種像是在忍耐疼痛般的僵硬。對方好歹是她以前曾稱呼爲「父親」的傢伙,而這便是她對那個人臨終的餞別吧?
嘉依卡緊緊抓着已恢復成翼龍形態的芙蕾多妮卡,來到了託魯身旁。
「把他人性命看待成道具的你,纔沒資格這麼說咧!」
「出來吧——〈毀滅者〉!」
宛如怪鳥鳴叫聲的尖銳聲響響起的同時,阿圖爾·賈茲的身體搖曳晃盪。
既然由擁有魔法師知識的她看來,也認爲阿圖爾·賈茲已經消滅了,那應該就沒錯了。
這就是那招魔法的效果嗎?還是說,阿圖爾·賈茲的肉體已經變質到連物質上的遺骸都不會遺留下來了呢?託魯不甚明白。
嘉依卡的魔法慢慢陷進阿圖爾·賈茲的身體裏。
「哈!哈!哈哈哈!」
啊!——嘉依卡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不……那東西的基底已經開始崩壞,毫不置疑地稱呼它爲「塔」的話,這稱呼未免也太模棱兩可了。那已經只能說是「朝天空彼端聳立着的筒狀物」了。硬要取個名字的話,那也許只能稱爲「升神機關」吧?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別搖我——拜託你了,別搖我啦!」
「身爲魔法師的賈茲皇帝死了,所以魔法機關失控了……?」
*
託魯一邊忍受侵蝕全身的疲勞感,一邊說道。
嘉依卡睜開雙眼。
紫色雙陣先是看着眸色與自己相同的「父親」阿圖爾·賈茲,接着凝視着託魯。
阿圖爾.賈茲已經準備要捨棄他的那副肉體了。打算完全滅掉他的話,就要瞄準他的要害——這類的方法還不夠確實。要把他整個轟飛出去,連屍體都不留——她必得使出這般程度的威力。
託魯一直感受到的巨大壓迫感,亦可說是那個男人的氣息,跟普通人類所放出的氣息簡直是天差地別……而這樣子的壓迫感,也同時擴散消失了。
還是說、他仍有什麼起死回生的對策嗎?
「先別說這個了,抓緊時間吧!」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包準會——連累到託魯。
哦不,那是好幾道發光現象在其內部產生,然後消失。毫無條理可言……就算是不具魔法知識的人們,應該也能馬上察覺出那是「升神機關」的功能本身正在發生異狀吧。
然後——
以時間來表示的話,大約猶豫了眨眼兩次的時間。
抑或者——
她飛撲到託魯的胸口,緊緊抱住他,然後抓着他的胸口大喊。
芷依塔問道。
「恐怕是吶。」
馬特烏斯點頭回應。
兩名魔法師已經理解了情況,而薇薇則是露出困惑的表情,開口詢問:
「換言之,現在是怎麼樣了?」
「託魯·亞裘拉他們大概已經成功打倒賈茲皇帝了。」
薇薇回過頭來,而馬特烏斯則繼續這麼說道:
「不過,這座塔是負責讓賈茲皇帝轉變、變質爲神的魔法機關。魔法的行使主體一旦消滅,這個原本是素材物質製成,且不夠穩定的魔法機關,會沒辦法駕馭集聚在一起的力量,於是就失控了。」
通常使用中的魔法機關,就算魔法師死了,也大多會毫無問題地繼續發揮作用。不過——那隻限於物質堅固的結構物而已。由素材物質模擬構成的魔法機關,因爲行使魔法的主體賈茲 皇帝死了,而無法繼續維持自身的結構,引發了功能異常。
「莫非會潑生爆炸之類的——」
「應該是不會那麼誇張啦,不過……」
馬特烏斯忽然把視線轉到身在稍遠處的女孩們。她們也同樣仰望着高塔。
阿卡莉,以及紅色嘉依卡。
等待託魯·亞裘拉等人回來的女孩們。
她們就只是咬着脣,直直地仰望着高塔。
「現在講弔唁或懊悔之類的話,應該還太早吧。」
前僧侶的話語裏,有股沉靜的莊重。
「不過……老實說,我完全不曉得他們能不能夠平安地回來。」
「……你的意思是……」
薇薇一邊仰望頭上的「升神機關」,一邊無言以對。
藉由這樣做,應該就能抵抗逐漸擴大、名爲「無意義」的深淵了吧……?
至昨天爲止的自己。
「………」
萬一……記憶的闕漏多到連嘉依卡之所以爲嘉依卡的人格部分也分崩離析的話,那就幾乎跟「死亡」同義了。
明明是朝着正下方而去,託魯和嘉依卡卻差點就要被吹飛到頭上而拼命地硬撐着。雖說他們被芙蕾多妮抱在懷裏,但光只是這樣根本就不夠。因爲他們兩人的衣服鼓滿了風,簡直就像是帆船的帆一樣膨脹起來……把他們往上扯拽。
*
得去辛那兒練習飛鏢纔行。
忘卻。消失。
芙蕾多妮卡還沒——芙蕾多妮卡?
但與其說是痛切地盼望他們回來,倒不如該說是……只是覺得託魯他們回不來的話,好像有點沒天理。
「在回到安全的高度前就變成貓的話,你也不可能養得了我了。」
「還沒到地面上嗎……?」
不,嘉依卡是個茁長於某處少女裏的人格,而那個少女原本跟賈茲帝國既無緣分,亦無任何關係。對身爲人格的嘉依卡來說,萬一失去了構成自我的重要記憶基礎,那還會是——
接着——
託魯一邊緊緊抱着她,一邊大喊。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芙蕾多妮卡總是一派輕鬆地使用着魔法,所以託魯也不太在意這些小事,但是——再這樣繼續下去的話,他還是會禁不住地感到不安。
託魯剛剛有一瞬間搞不清楚嘉依卡這個名字是誰。這是因爲託魯把她認知成她的基礎記憶被消耗掉——該記憶的某部分消失了的關係。當然,由於託魯和嘉依卡一起行動,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所以他可以藉由其他大量的記憶來彌補空白,不過……這究竟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你先把這座塔——這座魔法機關破壞掉!」
託魯出聲詢問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沉默不語的芙蕾多妮卡。
「喂,芙蕾多妮卡,你沒事吧?」
嘉依卡慌慌張張地點了點頭,然後把機杖朝向旁邊。
亦即——失控的魔法迴路企圖強行「改造」託魯等人,因此他們現在仍使用裝鎧龍的魔法抑制着。猛烈的改造氣勢令嘉依卡的魔法思念料銳減,如今那些念料就快要用完了。
周圍的風景……這座塔的內部狀態變得很異常。這一點已是一目瞭然。如果是立即崩壞的話,倒還說得過去。阿圖爾·賈茲這個魔法師——乃行使魔法的主體。由於失去了他這個控制者,素材物質裏的魔法迴路貌似陷入了失控狀態。原本就已經是急忙趕製出來的東西了,想必無論如何都會不甚穩定吧。
託魯一邊因惡寒而毛骨悚然,一邊呼喚她的名字。
「記憶」這種玩意兒,跟書籍的頁數不一樣。它既不是一直線地相連在一起,亦不是等間隔地按照順序整齊排列。它是像巨大的網一樣,不論是再怎麼細微的記憶,一旦重要的部分闕 漏了,往往周圍的記憶也就會突然失去意義,變得莫名其妙了起來。
這樣跟死亡有什麼不一樣嗎?
芙蕾多妮卡也差不多開始在使用託魯的記憶了吧。
如果她忘了,那就重新讓她憶起;如果她迷失了,那就不斷重複。
「把記憶全部都用光」這種事,不就等於是身爲裝鎧龍的自覺也會跟着消失嗎?要是真變成那樣,不就再也無法使用魔法了嗎?
託魯本身在混亂的當中,逐漸變得不懂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是說,你是怎樣啦,說那種像是遺言的話——」
託魯從小機劍的握柄拉出鋼絲,然後纏在自己、嘉依卡以及芙蕾多妮卡的手上。他是出於這樣子的顧慮——即便途中有人昏厥過去鬆了手,也不會只有那一個人脫隊掉落。
他在亞裘拉村時發生的事。
她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
芙蕾多妮卡的語氣始終很開朗。
飛得——比墜落還要快速。
再這樣下去就不妙了。
有一瞬間,託魯因自己腦海中所冒出的異樣思考而打了個寒顫。
自己到底是在爲什麼事情焦急?
「嗯,再過一會兒,我就會恭敬不如從命了。」
是因爲它沒有想得很嚴重嗎?還是說,它正在努力要拂去這悲愴的氣氛?
薇薇朝亞伯力克的方向看去——只見他也一邊仰望着頭上,一邊狀似懊悔地咬着嘴脣。
「託魯…?」
「姆咿?」
於是……
託魯等人現在也仍在持續使用裝鎧龍的魔法。
到了這個地歩,已經不能再這樣子從容不迫地咬緊牙關忍耐了。
當然,這只是完全不懂魔法術式、魔法機關的託魯所做的推測。
糟了。
嘉依卡一臉好奇地凝望着他。
……
但芙蕾多妮卡的魔法會直接消耗掉她的記憶。
在這之後——就只能直接使用託魯和嘉依卡的記憶了。
哦不,說起來,自己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倒栽蔥地往下掉呢……?
「如果我把記憶全部都用光的話,我就用最後的魔法把自己變成貓之類的……總之,你要好好地養我、疼愛我喲!」
「可惡……!」
阿卡莉……阿卡莉在哪兒?
「可惡……」
「…嗯?什麼?」
還有——
芙蕾多妮卡用悶笑的聲音問道:
嘉依卡嗎?
「你……你在說什麼鬼話啦!」
難道芙蕾多妮卡的記憶也快要瀕臨險境了嗎?
不曉得會有什麼樣的影響。
「——託魯。」
「嘉依卡!」
以一副「不曉得他在焦躁些什麼」的模樣。
「你是笨蛋嗎?我的記憶應該也能拿來用吧?拿我的記憶去用啦!」
嘉依卡出聲打斷託魯的話。
「『什麼』你個頭啦!你的記憶沒問題吧?」
「賈茲皇帝已經不在了,也沒辦法修復它了吧?一離開這座塔,應該就不需要使用魔法來維持自己的身體了!快!」
芙蕾多妮卡用有點像是睡迷糊般的聲音回問。
「我不是那個意思——」
被焦躁感折磨着的同時,託魯突然這麼大喊:
「『應該』?喂!」
「等等,嘉依卡。」
這方案有多可靠,連託魯自己也不曉得。
嘉依卡的魔法思念料,可以說是「外掛加裝」,目前消耗了多少,可以用肉眼看得出來。如果只使用那些念料的話,就不會給嘉依卡和妮娃帶來任何影響。
換言之——
將「控制魔法」一事全權交給芙蕾多妮卡的託魯就暫且不論了。而嘉依卡恐怕沒辦法做到挑選自己的哪些記憶來使用。沒人知道她哪邊的記憶會闕漏多少。
既然如此,那就碰碰運氣吧——
「快啊!」
「射擊!射擊!快啊!」
「我這邊,同樣,化石思念料枯竭。」
那是——
嘉依卡究竟是誰的名字——……
同時,託魯本身也清楚地感覺到——有些記憶正在從自己的腦中逐漸剝落。過去發生過的事情逐漸失去意義,變成無謂的情景,就像是演戲的佈景一樣。哦不,就連佈景也開始模糊。遺留下來的是彷彿蟲子蛀過而洞開的漆黑虛無……而那虛無正在慢慢地擴大。
託魯拼命抓回自己逐漸墜落至「過去」的意識。還不打緊。還好。重新連接其他的部分就能補完缺漏的拼圖。還剩一些時間。
「…姆咿?」
他和嘉依卡一起旅行時發生的事。
「還沒到嗎……」
儘管曾經暫時聯手作戰過,但那些傢伙身爲「敵人」的時間,遠比合作時間來得長。照理來說,薇薇沒道理爲他們的安危掛心——而基烈特隊的其他任何人也沒必要爲他們掛心纔對。
「——?」
「嗯……目前應該還好。」
簡直就像是在說——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現在會身在此處一樣。
或許基烈特隊的其他人,也都是這樣子的心情吧。
「……!」
託魯回過頭去。這時,嘉依卡正好在他的眼前,把封裝在藥筒裏的化石思念料——恐怕是最後一份了——裝填到機杖裏。
託魯不曾「墜落」過這麼久的時間。
「是說啊——託魯?.」
「唔……唔咿!」
可是,即便如此,又能維持多久呢?
支撐自己人格的記憶,還能撐多少——
「快射擊啊!」
片片斷斷的焦躁感。
在那焦躁感的催促下,託魯這麼喊道。
*
「——啊。」
李奧納多忽然嘟囔似地發出了聲音。
全體的頭上、遙遠的彼方,有閃光炸裂開來。
「那是…」
將頭上風景一分爲二的半透明高聳「升神機關」,從閃光迸出之處開始完全崩壞。
崩壞得極爲迅速。
簡直就像是畫在布上的圖畫碰到水一樣——高塔逐漸模糊、轉淡,然後慢慢地擴散開來,消失不見了。
接着——
「流星?」
薇薇說道。
「不……」
馬特烏斯搖了搖頭。
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崩壞的「升神機關」當中脫離出來了。跟形成「升神機關」的結構物剝離掉落的動向,好像有點不太一樣。那東西一邊拖曳帶着螢藍色光芒的尾巴,一邊緩慢地沿着跟其他結構物不一樣的柔和拋物線,以斜角掉落下去。
「那是魔法——」
發動時所發出的光芒嗎?
芷依塔回答他。
「……嗯。」
還是說,那隻不過是「升神機關」的一部分崩裂脫落,然後一邊散發着魔法光芒,一邊朝斜向掉落下來罷了呢?
然後——
「已經解除了。」
「………!」
接着——
抑或者——
「啊……該說是真是莽撞呢……還是頑固呢?我們家的公主……」
當然,就算她們的眼力再怎麼好,應該都不可能看見、辨認出剛纔掉落下來的那個東西是託魯他們。
「魔法的結界呢?」
「回去報告這次的事,用我們的方式做出總結吧。雖然我不曉得能不能取信於他們吶。」
「喂!哎唷,怎麼連你——」
天空已經很亮了,但那道流星仍刻出了鮮明的軌跡——同時消失了。
大衛出聲叫喚,阿卡莉卻不回應、不回頭,以脫兔般的幹勁就那樣子跑走了。
阿卡莉和紅色嘉依卡用驚愕的聲音大叫。
亞伯力克露出苦笑,環視部下們,然後說道:
「哎,有什麼不好呢?總比失魂落魄地在那兒躺着來得好吧。」
事到如今,全體人員一起回去的話,機構長官康拉德·斯坦梅茨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會喫驚嗎?還是發怒呢?當然,他們多少都會被予以處罰吧——
往遙遠的彼方——如果真有什麼東西掉落的話,那應該會是在越過兩座山頭左右的彼端吧。若不採用飛行手段的話,那麼這可不是一天、雨天就能到得了的距離。
大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也和賽爾瑪一起追在紅色嘉依卡後頭,離開了謁見廳。
「……託魯」
是朝那個貌似流星的東西即將落下的地方而去嗎?
亞伯力克聳了聳肩,這麼說完之後,便也開始朝外面走去。
「喂……!」
「……接下來要怎麼辦?」
「…哎,也是吶。」
「一不做,二不休。我們也陪她一起吧。」
大衛垂肩呻吟,賽爾瑪則輕輕地拍了拍大衛的背部,笑道:
「是、是。您說的是。」
爲了保險起見,亞伯力克這樣詢問。
「哥哥…」
「總之先回〈克里曼〉機構吧。先請求機構長官的指示。」
大衛舉起一隻手,出聲喚住紅色嘉依卡。但紅色嘉依卡僅只有回頭看他一下——就還是和阿卡莉一樣跑掉了。
然而——
李奧納多聳了聳肩,回頭望向亞伯力克。
那麼,那應該是託魯或白色嘉依卡使用了某種強力的魔法吧?
尼古拉苦笑。這是因爲他們所有人全都已經背離〈克里曼〉機構了。而且,說起原因來,還是因爲亞伯力克的「死」。
紅色嘉依卡一這麼喃喃說完,便也追在阿卡莉的身後,開始跑了起來。
「託魯!」
阿卡莉蹴地狂奔。
不論是紅色嘉依卡,還是白色嘉依卡,應該都已經不會再做出「復興賈茲帝國」等等這類會引起世間不安的行動了吧。作爲戰後復興機構的人,在程序上或許該追上去纔對,但他們應該可以做如是想——就算追上去,也毫無實際利益可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