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四章 真正的戰鬥

《棺姬嘉依卡》 · 榊一郎 · 3萬 字

黑色的棺材被放置在地板上。

從外觀看來是很堅固的構造——雖然細部到處都有些小傷,但大致上沒有嚴重受損的情況,而且由於漆成黑色,所以變色和褪色之類的情形也並不明顯。鑲嵌在各處的金屬零件、鐫鏤在各處的裝飾雕刻,也沒有半點暗沉或擦傷。當初工匠在製作這副棺材時的匠心,都分毫不差地保留了下來。

值得一提的是——棺材的底部裝有便於拖行的車輪。

「那就是昨天比試時,敗下陣來的『紅色嘉依卡』手上的棺材嗎?」

坐在王座上、單肘靠着扶手的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一邊俯視着這副棺材,一邊這麼說道。

格蘭森城的最深處——謁見廳。

照理來說,謁見廳裏應該會有禁衛軍分別並排於紅色絨毯的左右兩側,並有王國旗幟排列高掛……這裏卻給人極度冷清、非常枯燥無味的印象。

施加在柱子、地板、牆壁上的雕刻,雖仍保持着原樣,但在這間謁見廳裏,若說到裝飾類的,也就只有這些雕刻而已了。能移動的東西全都被撤掉了。就連史蒂芬現在所坐的王座,也是直接沿用前代公王所使用的王座,幾乎沒有加以修整。

這個地方雖然寬敞,但也就僅僅如此而已。

這裏沒有禁衛軍和臣子們的身影,因此冷清的印象更爲強烈。

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本身,以質樸剛健爲行事宗旨,平素不太喜好華麗的裝飾——但即便如此,這未免也太過冷清了。這個內部裝潢,完全沒有考慮到如果要招待他國的大使或貴族時,可能會影響到王國的體面。

而謁見廳的正中央——王座的正對面。

那裏正放着前述的棺材。

「但裏面並沒有『遺體』?」

史帝芬·哈爾特根用非常冷靜的眼神俯視着那副棺材,如此間道。

黑衣雙胞胎伊琳娜和愛琳娜,理所當然般地——如影隨形地貼靠在他的身側。

那對完全相像的兩個人……依舊像到讓人時常搞不清楚哪個人纔是哪個人。比起相貌或體格,她們的動作和表情更是基本上都相同。雖然只要一開口,就能從她們說話的內容辨別——比較任性的就是愛琳娜———但如果準備了劇本,讓她們交換臺詞的話,就完全無法區分了。

「——是。」

單膝跪在棺材旁邊點頭回應之人,正是亂破師辛。

「雖然她也有可能跟『白色』一樣,把『遺體』藏到了別的地方……但包括他們下榻的旅舍、去過的地方,六連星衆都已搜過了。我聽說那對『嘉依卡』而言,可說是生存意義般的玩意兒,因此我猜他們應該不會藏在離得很遠的地方。」

「她在昨天最後一場比試敗北了。我聽說他們潛入城內的同伴,已被公主們抓住了。」

「說得也是呢。」

辛喃喃低語。

「用來對付託魯·亞裘拉的人質也已經抓來了,所以多少能搞得定他。他在昨天比試時觸犯了規則,現在被關押在兵營裏,由六連星衆監視着他。」

愛琳娜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還有跟我們長得一模一樣,『變身失敗』的那個人吧?」

「那個名叫託魯·亞裘拉的亂破師,擁有剩下的全部『遺體』——也有這種可能性囉?」

打開門走進來的人是託魯。

這不叫做恥辱的話,又叫做什麼呢?

不管是嘉依卡——還是大衛。

大衛面露苦笑地問道:

不過——大衛和嘉依卡都對這件事情不怎麼在意。

老實說,自從她們來到這座格蘭森城之後,史蒂芬就幾乎沒在盡公王的職務了。替他一手承擔這整個公國的人,正是這對身穿黑衣的雙胞胎少女。

「是。」

大衛蹙眉質問。

他謝罪的話語,也是爲了比試失利一事。

「換言之,他們並不是單純以仕途、賞金爲目標的參賽者,而是出於某種目的潛入比賽的傢伙?」

「住手。我們這邊可沒那個意思。」

「你有傷,這也沒辦法。」

「『氣味』——」

「那些傢伙的機動車、去過的地方,也都已經調查過了,但別說『遺體』了,他們好像連棺材都沒有的樣子。我想可能性恐怕很渺茫。」

「那還不錯嘛。那你來這裏,有何貴幹嗎?」

不過,她預定在嘉依卡兩人出賽武鬥大會的期間,另外行動,探索城內。

晚了他半步的搭檔——確實是叫做芙蕾多妮卡吧——也跟着走了進來。

「這麼說來——」

「——嘉依卡。」

託魯沒有回應他,而是看着嘉依卡說道:

「……是啊。」

但這跟戰場前線的負傷不同。在武鬥大會的負傷,能獲得比較迅速的治療。

「是。他從以前就是個不擅於控制情感的傢伙。」

恐怕會留下疤痕吧。

大衛在賈茲帝國殘黨所隱居的島上受傷之後,至今仍未痊癒,因此他未能發揮原本的實力。光是當初能取得晉級預賽的資格,就已經相當厲害了——與其說是厲害,倒不如說這樣就能明白他有多勉強自己了。

「既跟我們類似,卻又不是我們這樣。總之,他們身上帶着獨特的『氣味』。」

「或許是吶。」

「還有……」

接受治療後,被抬進兵營的大衛——向稍晚同樣被抬進來的嘉依卡如此說道。

「……」

辛點了點頭。

在兵營裏,武鬥大會參賽者會各配得一間房間。房間原本是爲了要供士兵們雜居在一起,因此相當寬敞,足以容納兩名參賽者及其數名隨從下榻歇宿。

他們兩者的傷,統統都是重傷。

「換言之——」

儘管同樣受了重傷,但他們返回兵營的時間會產生差距,是因爲傷口的處理措施有所不同的關係。雖說被刺中了腹部,但大衛的傷口本身就小,而且幸運地幾乎沒有傷及內臟,所以只要幾針簡單的縫合就搞定了……但嘉依卡背部的傷,從她的肩膀附近,長長地綿延至大腿附近。爲了縫合這道傷口,醫生費了不少的工夫。

「……什麼事?」

愛琳娜一臉高興地點了點頭。

◇◇◇

那兩個人都戴着白色面具出場,確實在裝扮上是相當醒目的存在……但伊琳娜應該不會去在意那種事纔對。

尚因傷口痛楚而緊皺着臉的大衛,坐起身來,伸手探向靠立在牀邊牆壁的長槍槍柄。

「只差一點,就可以倖存下來了。」

「那人現在又是什麼狀況?」

「不過——假設託魯·亞裘拉手上並無剩下的全部『遺體』,那麼明年以後也就得繼續再舉辦武鬥大會了。因此,我認爲現在就貿然讓比賽中斷,並非上策。武鬥大會繼續進行,給託魯·亞裘拉處以某種懲罰,然後讓他繼續參加比賽,應該會比較好吧?」

已然經過整整一天了,她卻還沒回來。格蘭森城的內部探索行動如果順利的話,她應該早就已經回來了纔對。

「他們說『總之暫時不準離開兵營』。至於要怎麼處置我,晚點會再來通知。」

「您——這麼說的意思是?」

他們並不會因不衛生而罹患破傷風,也不會因止血不及而失血過多致死。總而言之,即便嘉依卡和大衛重傷如斯,他們似乎也總算成功地免於一死了。

「哎,畢竟是那傢伙嘛。就算發生了什麼事,應該也能順利……」

大衛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她所說的「跟我們類似」,究竟是什麼意思?

從託魯的表情和語氣,便可知他是來詢問某件重要的事情。

然而現在——這間房間裏並無賽爾瑪的身影。

只要過着充滿殺戮的人生,身上當然會留下一、兩道不可抹滅的傷痕。再說了,嘉依卡最想要的東西若是「身爲女人的幸福」的話,也不會手拿着蛇咬劍了吧。大衛也十分明白她心裏的覺悟。

不過,這只不過是一個慎重起見的詢問動作罷了。至少諸般關於「遺體」、「嘉依卡」的事情,其實都是由伊琳娜和愛琳娜向辛等人發出指示,史蒂芬只是應允她們發號的施令而已。

愛琳娜點頭說道:

伊琳娜的說法極爲曖昧不明。

不僅可以藉此留在城內,而且當大衛兩人進行比試時,賽爾瑪可以探索城內,找尋「遺體」。當然——若能做到的話,他們在取得大會優勝之後,還可以把「遺體」當作獎品,堂堂正正地收下——也有如此雙全的辦法。

「話說回來,賽爾瑪…………」

他此刻所說的「倖存下來」,是指獲勝晉級武鬥大會的比試。

伊琳娜忽然意識到什麼似地皺起眉頭:

「打倒『變身失敗』組的那兩個人,也讓人有些在意呢。」

「你不是因爲介入我們的比試,被這裏的亂破師抓起來了嗎?」

伊琳娜接着對辛這麼問道。

伊琳娜坦然點頭。

辛把視線轉向史蒂芬,請示他的意見。

不過——

恐怕——負責監視的人,就身在這附近吧。

「我有件事想先向你確認一下。」

他只說到這兒。

她確實應該被納沙真教的教徒們捅了好幾下才對——但她現在絲毫沒有半點痛苦,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因某種理由而擁有着不死之身嗎?還是說……

史蒂芬總結般地說道:

「…………」

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以有點缺乏熱情的優雅姿勢,對辛點了點頭。

託魯當時確實——保護了差點被人殺死的紅色嘉依卡,丟出飛鏢,干預了比試。

女魔法師塞爾瑪也以嘉依卡和大衛的隨侍身份來了此處。

「——真是抱歉吶。」

而實際上——

雖然他們在嘉依卡面前不太會表現出來——但大衛和賽爾瑪是在同一個村莊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現在則是一對戀人。賽爾瑪沒有回來,想當然耳,大衛的心中應該並不平靜吧。

嘉依卡咬住嘴脣。

「違反……他干預了別人的比試?」

他當然明白她這句話並不是指真實的氣味,而是某種比喻——

她悲慘的模樣,被託魯看到了。

「你應該不是來嘲笑我們的慘狀吧?」

辛對史蒂芬的話語——微微露出了些許苦笑。

「是啊。」

嘉依卡趴臥着,這麼回應。

她之前明明還信誓旦旦地說,她會光明正大地打倒託魯,把之前交給他的「遺體」——哦不,他所收集到的所有「遺體」,全都奪取過來。豈料她不但沒有打倒他,甚至還淪落成這副隨便亂動就會流血命危的狀態。

「明明跟她說了,不要自己一個人逞強……」

當他的手指握住他愛用的武器握柄時——

託魯說完之後,瞬間打了一個類似偷瞄背後的眼神。

「總而言之,把那兩個人和託魯·亞裘拉排在同一場比試,或許也不錯呢。不管是哪邊倒下,危險因子都會減少嘛。不過,在那之前,得先從託魯·亞裘拉的口中問出『遺體』的位置纔行吶。」

嘉依卡一邊因疼痛而皺着臉,一邊坐起身來。

「照伊琳娜所說的去做吧。」

「……陛下。」

然而……

「你真的那麼需要『遺體』嗎?」

「……咦?」

這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問題,讓嘉依卡瞪圓雙眼,張口結舌。

託魯用莫名平靜的眼神注視着這樣的她,繼續說:

「要是差個一步,不,半步,你現在就已經是個死人了。你應該很清楚這件事吧?」

「……」

「也會連累到這傢伙吶。」

託魯這麼說完,便用大拇指指着大衛。

「哎,畢竟傭兵跟亂破師一樣,死亡也含在服務範圍內,所以他搞不好也無所謂吧。」

託魯嘆了一口氣——然後背靠在附近的牆上,繼續追問:

「就算自己死了,你也還是需要『遺體』嗎?你真的那麼想嗎?我不知道你是要弔唁,還是要拿去當作繼承皇位的證據。但是,沒有『遺體』的話,你真的會跟死了一樣,毫無未來可言嗎?」

「…………」

嘉依卡眨了眨眼,想找話回他——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深信理所當然、從未質疑過的事情,重新遭到質問——她有種這樣子的感覺。那問題等於是在問她:「你真的是嘉依卡嗎?」

「因父親被人殺害而心懷怨恨。你有這樣子的心情——雖然我能理解這個緣由,但復仇——當那仇恨不是針對一個人,而是好幾十人,甚或好幾百、好幾千人時,縱然一死,你也非要泄那心頭之恨嗎?那真的是你自己親身感受之後,所意欲追求的事情嗎?」

「……託魯。」

嘉依卡微微垂下視線,說道:

「意圖爲何?」

「…………」

「那我現在也想不起來了。我沒有以前的記憶,沒有和你們共同擁有的記憶。換言之,姑且肉體,從內在的意義而言,我已經是不同的人了。」

但不就是正因如此,所以才能得到——其他亂破師所得不到、唯獨他才能引導出來的某些事物嗎?

他已經事先向警衛衛兵詢問過位置了。而那間房間,就位在那個位置。

看來他並不是不會講話。

「…………………?」

不過——

「我……」

「你……」

她傾慕父親的具體理由何在?因爲受他養育?因爲有血脈的相連?那乳孃呢?親生母親呢?爲什麼她平常從未去意識到這些?如果她不愛她們的話——那她將與自己性命等價的愛,唯獨只奉獻給父親的理由是?

但話說回來,他如果是個只追求合理性和利益的男人,那他現在應該就不會和白色嘉依卡一起行動,而紅色嘉依卡應該也不會這麼執着於他了吧。

可是——她爲什麼愛着父親?

今天早上託魯自己才說:「我身爲亂破師,根本就是個次等貨啊。」

恐慌來自於一個疑問。

「……你在說什麼?」

「那就這樣啦。」

那間房間即是分配給——

接着——

「不,不是的。我純粹——只是想要問問看而已。如果你覺得不愉快的話,對不起。」

託魯語帶自嘲地這麼說完之後,便走出了房間——他只微微輕瞥一眼,房裏的芙蕾多妮卡也跟着追在他的身後。

亞伯力克如是問道。

「打擾你了。」

「我也——『謝謝你』。」

「我——」

以傭兵的身份工作至今,他受過無數次的重傷,也親眼看過無數個受了致命傷而死掉的人。自己傷得如何、胡來到何種程度會致死,尼古拉大致上都瞭然於心。

「…………什麼嘛。」

嘉依卡忍着疼痛,出聲喊住他。

託魯聳了聳肩沒有回答。

那簡直就像是他人的記憶——

「………………啊啊。」

尼古拉沒有進房,就這樣子站在房門出入口——重新審視他。

「結果身爲亂破師而言,像我這種傢伙,真的——很要命、很糟糕吶。」

「——即便我的『前世』真是你們所說的亞伯力克·基烈特……」

他確實時常沒能徹底貫徹冷酷無情的原則。

剛剛有一瞬間露出疑惑表情的託魯,對她點了點頭。看來他爲嘉依卡丟出飛鏢一事,已經被他遺忘了吧。這名亂破師——明明該是「有人事物堪利用,就直須好好利用」的亂破師,卻毫無挾恩圖報的打算。他自己明明搞不好會因爲干涉了那場比試,而被剝奪武鬥大會參賽者的資格。

但他們無法創造出超乎於理——上述以外的結果。

如果他真的是喪失記憶,那反倒應該會覺得「居然有人認識以前的我!」而露出喫驚或喜悅的反應。然而——他似乎對尼古拉的話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

柔軟的波浪金髮,以及清澈的天空色瞳孔。

賈茲帝國的首都被攻陷時——她從逆光中,看到了包圍賈茲皇帝的八英雄身影。

嘉依卡忽然心生某種腳下即將要崩塌般的恐慌。

她跟父親之間的記憶,大多非常曖昧,且缺乏具體性。

託魯回頭越盾望着她,嘉依卡——連忙從記憶之中,拖出她在下次見到他時想要親口對他說的話。

因此——

收集完「遺體」之後,她要對殺死父親的人、背棄父親的人,對他們復仇。

「你跟『亞伯力克·基烈特』這號人物長得一模一樣。那人之前是我們的隊長。你們絕對不只是長得很像而已。若只是相貌相似那也就罷了,但你們連身體的體格、擁有的技能也全都一樣。應該不可能會有這樣子的巧合吧?」

但那雙在近距離下看着尼古拉的雙眼裏,絲毫沒有半點面對部下或知己時的親密和溫情。

自己是這樣子的一個人。

「我……!」

尼古拉冷靜下來臨近看他,還是跟尼古拉記憶中的亞伯力克臉孔毫無任何差異。就算亞伯力克有雙胞胎兄弟,仍很難想像會有人相像到這種地步——完全無法分辨的地步。

「……可以打擾一下嗎?」

嘉依卡想要全盤否定託魯的質問。但她被迫重新意識到—目己的心中,並沒有可用來否定的依據。

「……………」

尼古拉向亞伯力克踏出一步,問道: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不,薇薇爲了你……」

自己真的是嘉依卡·賈茲嗎?

(該不會是失去了記憶?)

這麼做,纔是正確的。

大衛以聽似懶散的口氣,如此對託魯抗議。

亂破師青年——夾雜着嘆息,輕輕地搖了搖頭。

尼古拉張口結舌。

反而是她和大衛、賽爾瑪一起度過的日子,遠比那記憶還要更具有真實感的重量。大衛的傷口、賽爾瑪的未歸,現在皆化爲確確實實的「痛楚」,歷歷可辨地重壓在嘉依卡的心頭。

從於理者,凡事合於理,即能妥善了之。

「託魯……」

託魯這麼說完之後,就把背移離了牆壁。

◇◇◇

「你搞什麼啊?我還以爲你是來探病的,結果其實是來欺負我們家的公主大人嗎?」

既是亂破師,卻又不像亂破師。

他的傷口雖然很深,但都不至於致死。

紅色嘉依卡之所以追求託魯,就是追求他的這一部分。

但她會不會只是受到不確實、沒有真實感的記憶所影響,所以才那樣——深信不疑呢?

話說回來,爲什麼有這麼多自稱嘉依卡的人?

「你真的不是亞伯力克·基烈特嗎?」

她缺少一部分的記憶。

在空白之前和之後——她的記憶有明顯的差異。

託魯交代完這些以後,便走近嘉依卡的牀邊,將兩罐小瓶子留給了她。

他仍穿着長袖、戴着手套,所以尼古拉看不出來他那隻關鍵的手臂究竟是何模樣。是義肢嗎?抑或是用某種魔法之類的方法,讓手臂看起來像是存在一樣?雖然尼古拉看不出來……

亞伯力克靜默不語。

亞伯力克……靜靜地開口:

那副姿容超越了性別,常常會被誤認爲美女……但他絲毫不會給人半點纖細孱弱的印象,這是因爲他全身上下都帶着出身於武學世家的氣息。

空白前的記憶跟現在連接不起來。

因爲她愛着自己的父親。因爲她想泄心頭之恨——所愛之人被奪去性命。這是非常非常理所當然的道理。

(他果然不是其他什麼人,就是我們家隊長本人吧……)

「託魯!」

亞伯力克——這名怎麼看就只像是亞伯力克的青年,卻用以前的亞伯力克絕不會露出的冰冷眼神,目不轉睛地直視着尼古拉。

尼古拉判斷自己尚能做到「在兵營中四處走動」這般程度的事,於是——他把薇薇留在房間裏,逕自去拜訪某間房間。

「出手,救了我。」

託魯說完,旋踵轉身。

打開房門走出來的人,正是亞伯力克·基烈特。

被捲入航天要塞的墜落時,頭被打到了之類的。

那些記憶——她就算回想起來,也不會直接給自己的心帶來任何悸動。

託魯爽快地道歉。大衛見狀,一臉掃興似地這麼說道。

「隊長,這究竟是爲什麼?」

剛纔和他們對戰的選手。

重新將空白前的記憶,跟這些相比的話——

但她的記憶就在這裏中斷了,接着,她就發現自己手握着蛇咬劍,佇立在堆滿屍體的小雜物間裏。雖然她不太清楚正確的時間經過,但用年月日來表示的話,這前後之間應該有一年以上的空白吧。

嘉依卡抱着如此想法。也不曉得託魯是否看穿了嘉依卡的這般想法——

若真是如此,那麼他面對尼古拉兩人時的冷酷態度,也就不難理解了——但同時,尼古拉心中仍殘留着如此疑問:變成這種狀態的亞伯力克,爲什麼會特地來參加這場武鬥大會呢?

「…………」

「……有何貴幹?」

「…………」

「……託魯?」

「這——」

對着他的背影——

「你傷口要仔細地醫好。我們家的阿卡莉所做的軟膏和止痛藥也留給你。那傢伙的研藥技術可不是蓋的吶。」

這個男人果然就是亞伯力克。

他單純爲「亞伯力克居然還活着」這件事感到高興。

但如果內在已經完全變成其他人的話,他真的可以爲此感到高興嗎?雖然肉體沒有死去,但他的精神——他的記憶,以及由記憶形塑而成的人格,如果已經完全死去,那到底和「死亡」有什麼不同呢?

亞伯力克的身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對我而言,你們只不過是與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亞伯力克凝望着無語的尼古拉好一會兒——但他最後只說了一句「失陪了」,便將房門關上了。

那扇門扉,像拒絕的證據一樣,擋在尼古拉的眼前。尼古拉茫然地凝視着那道房門。

尼古拉一籌莫展。

即便嗓音一樣,但口氣確實屬於不同的人——在肉體的部分,雖然跟尼古拉他們所認識的亞伯力克有很多共通點,但他的言行舉止真的無異於陌生人。

要怎麼做,才能恢復亞伯力克的記憶呢?

還是說,他會永遠就這樣下去?

關於人類的精神方面,還是芷依塔和馬特烏斯之類的魔法師們會知道得比較詳細。專長爲揮舞巨劍的尼古拉,無法分辨對於這狀況究竟能抱有多大的希望,還是說,其實已經無望了呢?

「——該怎麼跟薇薇說纔好呢……」

尼古拉撇下這麼一句話之後——便再次在兵營的走廊上開始邁步,朝主辦單位分配給他們的房間走去。

◇◇◇

自稱「嘉依卡」的人,出乎意料地多。

〈禁忌皇帝〉的女兒——賈茲帝國的正統繼承人。

賈茲帝國亦被稱作爲魔法技術的發祥地,戰後仍持續敬仰該國的人也不在少數。不論是好是壞,至今阿圖爾·賈茲的影響力,依然還殘留在菲爾畢斯特大陸全境。企圖復興賈茲帝國的勢力也爲數衆多。

正因爲這樣,多數存在的「嘉依卡」之中,有幾成只不過是以爲藉此名號招搖撞騙,便能獲得一好處——換句話說,即是詐欺師之流。只要說是賈茲帝國的正統繼承人,即能獲得經濟上的支援——也有這樣子的情況。

但另一方面,什麼好處都沒得到,就這樣子持續自稱「嘉依卡」的少女們,也確實存在着。而她們大多深信不疑「自己纔是真正的嘉依卡」。只要本尊「嘉依卡」並非複數的存在,那麼除了其中一人,其他的「嘉依卡」們應該就全都是冒牌貨了……到底是有什麼樣的利益,或有什麼樣的原因,促使她們這樣做呢?

解開這個疑問的人,正是「沒能完全變身成嘉依卡」的薇薇·荷羅派涅。

據說分散在菲爾畢斯特大陸各地,毫無任何關係的少女們,一旦符合了某種條件,那些事先深植在她們體內的「種子」就會發芽。等她們殺光周圍的人,讓那些人成爲犧牲品之後,「嘉依卡」便如焉完成。

「………………」

亞伯力克·基烈特有一陣子不見蹤影,是因爲他「已經死了」。

她的身體遭到了被擊飛出去的痛毆。就算不到內臟破裂的地步,恐怕多少也內出血了吧。

讓薇薇來說的話,所謂的「嘉依卡」,並不是具有實體的存在,而是附身在毫無關係的少女們身體裏的惡靈——類似這樣子的東西。如此一來,這話就說得通了——關於〈禁忌皇帝〉的女兒,在賈茲帝國滅亡以前,豈只名號,甚至連其存在本身也未曾被人談論過。

還有,這也說明了一點——何以「嘉依卡」們全都欠缺一部分的記憶。

但由於她「沒有變身成功」,所以託魯才得以獲得更進一步關於「嘉依卡」的情報。雖然他還不曉得那究竟是真是假——

辛在這個時間點,特地來告知他們關於處罰一事,肯定有什麼理由。本來的話,在站上競技場以前,不會知道對戰選手是誰。事先來告知對手是誰,對託魯兩人而言非但不是責罰,而且即便不多,倒也還算有利。

「除了你們一行人,其餘參加本次武鬥大會的『嘉依卡』勢力,全都已經敗陣下來了。嘉依卡·布芙丹及其隨從受了重傷,薇薇·荷羅派涅和尼古拉·阿弗多托爾也跟他們一樣。如此一來,他們就暫時沒有力量足以插手『遺體』爭奪一事了。」

她似乎已經毫無散發敵意、頂撞託魯的精力了。

除了乍見即分曉的衛兵配置以外,如果還採取着其他防備措施,那應該就是由魔法控制的監視體制了吧?也有可能是設置了跟之前羅伯特·阿巴爾特伯爵宅邸一樣的裝置。

託魯和等在走廊上的芙蕾多妮卡一起往自己所分到的房間走去。稍遠處,有一名身穿灰色亂破師裝束的六連星衆持續監視着他們。那六連星衆暫且是無關緊要的對手。只要託魯兩人不胡來、不主動攻擊的話,他們應該就不會對託魯這方出手吧。

那麼,他爲何會對薇薇兩人拔劍相向?

「你……!」

「還有……薇薇·荷羅派涅和嘉依卡·布芙丹的同伴,都被我們收押成人質了。雖然還不曉得他們各自怎樣的反應,但已經不需要讓你去回收其他嘉依卡的『遺體』了。」

「我還想說你到底在幹嘛呢。」

然而,在這個哈爾特根公國的武鬥大會上,他們和還活着的亞伯力克對戰了。

託魯一邊這麼回應,一邊眯起雙眼窺視辛的動靜。

辛用傳達出確實含有傻眼語氣的嗓音,如是說道。

託魯有一瞬間聽不懂薇薇在講些什麼,但從她稍後斷斷續續透露出來的話語,他終於理解了大概的狀況。

託魯站在房門口,這麼對橫躺在牀上的銀髮少女出聲問候。

換言之——城內警備不足,其實還有其他的原因嗎?

「你們的處分已經定案了。」

辛似乎也明白託魯是這麼想的吧。

沒錯。好幾名「嘉依卡」並非天生便爲「嘉依卡」,而是「變身」成「嘉依卡」。

「總之,你明天對上的選手,兩個都是能人好手。你就這樣子敗北被殺的可能性也不小喔。若待到彼時,可就來不及了吶。」

「雖說如此,但我如果現在就告訴你,那我很有可能會在說出來的那一瞬間,就被你給殺了啊。」

話雖如此,託魯的決斷會是如何,就算是辛也無法得知。

「這樣啊……」

「…………」

託魯這麼說完,便離開薇薇他們的房間。

看來似乎已經被辛看穿了。

「你們家的隊長怎麼了?」

喫驚的薇薇兩人,輸給了亞伯力克及其搭檔——由於尼古拉自己宣佈敗北,因此他們兩人才得以勉強保住一命。

「喂喂……」

若真是如此的話——

他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道:

薇薇驚訝得想要起身——卻貌似礙於傷口,而按壓着腹部呻吟。

「…………」

薇薇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薇薇·荷羅派涅。

「真是抱歉,挑釁了你。你好好療養吧!」

「我會把所在位置和解除陷阱的方法寫在紙上,並放入我的懷裏。屆時我若被殺死了,你只要取出紙來就行了。」

垂下視線的薇薇,顫抖着肩膀,託魯甚至能聽見她發出了啜泣般的聲音。

「基烈特大人……」

「原本你們如果繼續贏下去的話,遲早都會對上他們。所以事實上,這也不算是什麼責罰。你可要好好地心存感激啊。」

「——託魯。」

「嘉依卡」們不曉得自己原本是沒有實體的存在。她們沒有這樣的自覺,自己其實是附身在無辜的少女身上,作爲人格複寫了那些少女。說起來,正像是寄生蟲般的存在。

「幹嘛?你怎麼了?」

「明天會安排你們在第一場比試上場對戰。至於『干預比試』的處罰,就是讓你在這場比試對上很有可能是目前最強的對手。也就是在今天最後一場比試上場的那兩個人吶。」

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要引誘「嘉依卡」的隨從們,然後把他們捉起來當作人質。

這麼說道的託魯——並未從房門口踏入房內。他就這樣子和薇薇隔着距離——雖然他沒道理掛慮她,但胡亂刺激她、讓她變得軟弱,對他也沒有好處。

雖然不曉得是何方神聖,但事先安排好這羣「嘉依卡」的人——想來恐怕就是賈茲皇帝本人——讓「嘉依卡」們競相收集「遺體」。那人正透過這件事,挖掘出某種意義。

「老實說,我目前還不曉得他們的底細吶。總之就用你來觀察看看吧。」

尤其是——身爲亂破師的辛。

「……!」

看來辛似乎也預見託魯會這麼回答了吧。

辛用像是在閒聊般的傭懶口氣,如是告知:

比起六連星衆,更大的問題是——

雖然託魯只有以敵人的身份和他對峙過幾次,但他多少明白那名青年騎士的稟性。他應該不會那麼輕易地背叛自己的同伴,對同伴做出攻擊之類的行爲。而且,重視體面和大義的騎士們,相當討厭變節之人。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基烈特大人還活着……我們明明以爲他已經死了……但是……他朝我們揮劍……感覺就像是完全不認識我們一樣……」

是辛。

的確——託魯去見紅色嘉依卡和薇薇,是爲了要重新整理、確認正在自己心中慢慢成形的想法。

他們的房間前面,佇立着一道人影。

這名個性要強的少女,居然表現出這種反應。託魯爲此喫驚不已。雖然他確實多少抱着「挑釁她會比較容易聊起來」的心態——但這樣一來,託魯就變成只是來毫無意義地挖苦她的卑鄙小人了。

「對手那麼強嗎?」

與此同時——

作爲如此不自然的存在,「嘉依卡」們似乎爲了避免自己知曉事實之後會自我崩潰,於是讓自己失去一部分的記憶——依據那記憶空白的部分,來讓所有事情都得以變得順理成章。

假如這真的是事實的話……

而關於亞伯力克·基烈特,他心中也留有好幾個疑問。

換言之,公王陣營就不需要利用託魯,來擊潰其他「嘉依卡」勢力了。

辛坦然地如此說道。

託魯露出嘲諷的笑意,如是說道:

辛聳了聳肩,對他這麼說。

「……真是不像樣吶,暗殺者。」

本來她也本該會成爲嘉依卡纔對。

這就代表,公王陣營也還不曉得亞伯力克·基烈特的「變節」囉?換言之,他在失去記憶的狀態下參加這次的武鬥大會,很有可能是爲了其他某種原因。總不可能會是單純的偶然吧。

「…………」

「……城內警備有些微妙的不足,原來是爲了這個啊?」

託魯不發一語。

反過來說,「收集遺體」是安排了這一切的人的意圖,而非「嘉依卡」本身的心願。她們只不過是被迫深信那就是自己的願望——只不過是毫無自我意識、受人操縱的提線人偶罷了。

接着——

換言之,他們即將和亞伯力克·基烈特對戰?

「把『遺體』的所在位置告訴我。還有,該如何解除你設置在『遺體』上的陷阱,也一併告訴我。」

「決賽第一回合就輸了嗎?明明從隱蔽處投擲飛針就行了,誰教你要湊上前去出風頭,所以纔會遭過到這種下場吶。」

奇伊告訴薇薇有方法可以讓他復活。因此,儘管薇薇免於「嘉依卡化」,但她還是決定要收集「遺體」。

「……原來如此。是爲此而來啊?」

出於轉播及其他的用途,魔法現在正交織在這座城的周圍,密集得就像是網目一樣。即使大量的魔法之中攙雜着與防衛相關的魔法,但技術不到家的魔法師,應該辦不到那麼細緻的判別吧。

薇薇咬牙切齒,怒瞪託魯……但下一瞬間,薇薇的表情就像緊繃的線突然斷掉似地崩潰走形。接着,她垂下了眼簾。

將至今爲止的人格完全塗抹覆蓋之後——〈禁忌皇帝〉的女兒於焉誕生。

「你不一一到處向其他人詢問的話,就下不了任何判斷嗎?」

託魯露出了苦笑。

「…………!」

「就是說啊。」

「這也是其一。」

託魯點着頭的同時,疑問掠上了他的心頭。

「…………」

「總而言之,是奇伊那傢伙對你說的,是吧?他說只要集全『遺體』,就能讓亞伯力克·基烈特復活?」

(奇伊應該已經被嘉依卡「殺死了」纔對……但根據嘉依卡的說法,那傢伙似乎也是無實體的幻象之類的東西。這麼說來,奇伊也跟嘉依卡們一樣,都存在着兩個以上的數量嗎?還是說,單純只是——這傢伙從奇伊得來情報的時間點,是嘉依卡在那座島上打倒奇伊之前呢?)

辛不發一語地聳了聳肩——然後爽快地旋踵轉身,背對託魯並邁起了步伐。

託魯忽然對着他的背影說道:

「——辛哥。」

「…………」

辛的腳步並沒有停下來。

但託魯毫不在意,並稍微加大音量,繼續對他說:

「你是爲了什麼而活着?」

「…………?」

辛停下腳步,越肩回望託魯。

「你是想要做什麼、想要獲得什麼,又是希冀着什麼,所以才活着呢?」

「你真的還很乳臭未乾吶。」

辛一臉無奈的樣子,如此對託魯說道:

「我是亂破師。以亂破師的身份出生,以亂破師的身份活着,以亂破師的身份死去。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希冀?亂破師不抱那樣子的東西。」

這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應該是身爲亂破師最爲理想的答案了吧。

懂得本分的「聰明」答案。

「因爲我還沒死掉、還沒被殺死,所以我還活着。僅此而已。」

什麼都不希冀、什麼都不渴求、什麼都不厭惡。

就像機械一樣——默默地運作到壞掉爲止。

僅僅如此的存在。

那樣確實纔是掌權者們所想要的亂破師吧。而辛從很早以前,就是個內外都公認的理想亂破師。

可是——找她們究竟是爲了何事?

「…………」

嘉依卡不發一語。

託魯點了點頭。

「沒事。」

◇◇◇

(……「妮娃」?)

「瞭解,「等待良機」。

黑夜——再次降臨。

連續輕輕點頭的人,是嘉依卡,而不是妮娃本人。

一旦要用,機會就只有那麼一次。

武器自是當然,甚至除了貼身衣物外,就連其餘衣服都被沒收走了。在這種狀態下,縱使是亂破師也毫無改變現況的方法。不,正確來說,是可用的方法極爲有限。而就連那些有限的方法,也在不久前剛被證明了完全派不上用場。

現在反抗的話,沒有任何意義。

老實說,阿卡莉可以藉由卸開手腳的部分關節,來解除手銬腳鏢。

「阿卡莉。」

「——來吧!」

「呣呀?」

「不對,如果是哥哥期望如此的話,那就……」

只要讓她——讓活生生的魔法機關、活生生的魔法增幅器變形成機杖,嘉依卡就能發射出魔法了。雖然阿卡莉對魔法、魔法機關知道得並不詳細,但聽說嘉依卡第一次「使用」妮娃時,妮娃的基本構造和使用方法,似乎「寫入」了嘉依卡的腦中。既然她說「辦得到」的話,那實際上應該是可行的吧。

不過,良機一旦到來,希望阿卡莉也毫不遲疑地行動——嘉依卡的這段「筆談」,隱含着這樣的意義。嘉依卡並非使用言語對她竊竊私語,恐怕是在戒備着對方的監視吧。

不過——嘉依卡只有實際使用過妮娃一次,而且還只是用來當作強化自己機杖的零件。能否讓妮娃變化成魔法機杖、能否實際操作——嘉依卡到目前爲止都還沒有試過。

「這就是所謂的『在極限的情況下所萌生的愛』吶。」

嘉依卡微微露出笑靨,點了點頭,伸長安着手銬的雙手——讓阿卡莉穿過雙手所形成的環,將雙腕貼附在阿卡莉的脖子上,緊緊地抱住了她。

「……這樣啊。」

「等等……妮娃……!」

「畢竟我現在是這副模樣,沒辦法緊緊抱住嘉依卡,不過來回撫摸之類的事情,還是可以辦到喲。」

嘉依卡因爲被人撓癢,有好一會兒不斷地扭動着身子-

她的雙手滑過了脖子,來到了阿卡莉的背部。

阿卡莉點了點頭。

「如您所見,我們現在是這副模樣啊。」

開門聲響起的同時,這道喊聲也突然闖了進來。

「抱歉,我沒有興趣和同樣都是女人的傢伙互相調情。」

這另外一個流派的亂破師,大多不會展現個性之類的特質。那名亂破師就算看到了嘉依卡三人詭異的模樣,也沒有半點在意的樣子——連阿卡莉所說的話,他也一併無視,並且繼續說:

「——嘉依卡?」

然而——

她所愛用的魔法機杖,和棺材一起被沒收了——老實說,魔法師不依靠機杖,只透過重複口頭上的咒文誦詠和簡單的儀式,也發動得了魔法。但是,這個方法太過耗費時間與工夫,並不實際。而且,在這種被人監視的情況下,想當然耳,她們很有可能發動到一半就被人發現,然後或被塞入撐口器,或被毀去喉嚨,或被剪斷舌頭。

但看來對方似乎用魔法或其他的方法在監視着她們……剛纔阿卡莉嘗試「脫掉枷鎖」時,她連裝回關節的時間也沒有,昴星團六連星衆就闖了進來,再次把她束縛了起來。

因爲她平常自己聽習慣嘉依卡羅列破碎單字的說話方式,因此她馬上就理解嘉依卡想要說些什麼了。

「——出來!」

銬在阿卡莉手上的枷鎖,又增加了一個。

(「方法」……「妮娃」……「機杖」……「變形」……「一次」……「機會」……)

「動作快點。上頭說,你們不聽從的話,就算把你們的一、兩隻指頭折斷也沒關係。」

阿卡莉和嘉依卡不着一縷的肌膚,緊密地貼在一起。

還是說——

總是狀況外的妮娃,才一這麼說完,就從嘉依卡的背後緊緊抱住了她——就像嘉依卡剛纔對阿卡莉所做的一樣,她讓嘉依卡穿過自己雙手所形成的環——然後開始對嘉依卡的下巴周圍呵癢。

如此一來,她們只能儘可能地等待可行性高的良機了。

「你這傢伙還是老樣子,老是在意一些無聊的事情。」

「總……總之,手——」

辛臨走前扔下了這麼一句。然後他這次頭都不回、腳也不停,就這樣子離去了。託魯一邊目送他的背影,一邊小聲地喃喃自語:

那名六連星衆沒有半點焦急的神色。他反而用毫無緊張感的語氣,像是在閒聊似地如此說道,對他們而言,折斷、剪掉人類的手指,以及砍斷人類的頭顱,全都是一樣的——只是他們已做習慣的工作罷了,所以毋須一一感到緊張。

覺得有點冷,所以想要和人肌膚相親、互相取暖嗎?

嘉依卡是魔法師。

阿卡莉如此回應突然闖進來的傢伙。

「阿卡莉?不——」

「…………」

「我知道。」

站在門口的人——是身穿灰色亂破師裝束的六連星衆。

毫無事先演練,馬上就是正式演出。

「…………」

嘉依卡的手指正在阿卡莉的背上做些奇怪的動作。那並不只是來回撫摸而已,顯然是具有某種規則性的動作。

嘉依卡似乎有好幾次被妮娃來回撫遍了全身,她該不會因此對奇怪的嗜好覺醒了吧?

嘉依卡頓時停住話語。

她露出焦急的表情,彷彿在說「咦?意思沒能傳達清楚嗎?」。但阿卡莉不理會她,逕自用失去自由的雙臂前端——用手指碰觸嘉依卡肚臍下方的周邊。

「我知道了,嘉依卡。」

縱使是阿卡莉,也難免露出了些許喫驚的表情。

她這究竟是在幹嘛?

嘉依卡和妮娃一起躺在阿卡莉的身邊。她把臉靠近阿卡莉,喁喁細語道:

「就是說啊。你纔是正確的。以亂破師而言的話……」

「…………」

那名六連星衆依然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如此對她們宣告。

阿卡莉用指尖在嘉依卡的下腹部寫下了這些——

「兩位公主大人」是指那兩個待在公王身邊的雙胞胎嘉依卡嗎?

阿卡莉發現那是在寫大陸通用語的文字,於是她把意識集中到背上。

阿卡莉在她耳邊呢喃私語,這時嘉依卡才總算理解了似的。

阿卡莉依然維持着平時的面無表情,躺倒在牆邊。

除了原本銬在手腕上的之外,她的雙肘也被裝上了鐵環。她現在被固定成除了肩膀以外,其他部位全都無法好好地活動。

「……我也要,傳達。」

首先,阿卡莉像蛇或毛毛蟲似地讓身體蠕動前進,脫離了嘉依卡雙手所形成的那一個環,然後站起身來。接着,換嘉依卡起身。妮娃則仍舊像只小貓崽一樣,緊緊攀附在嘉依卡的背上——哎,關於這點,就不多說了。

「兩位公主大人召你們過去。」

她應該是突然想到,一旦說出「不是這樣的」,這段「筆談」就會露餡了吧。

不過……嘉依卡有妮娃在。

「我,妮娃。」

「總之,我知道了。你的心意已經傳達給我了。」

「——」

「沒事吧?」

阿卡莉說到這兒,忽然發現——

嘉依卡慌慌張張地想要離開她們倆,但由於手銬限制,她沒能從阿卡莉和妮娃的身上順利抽身離開。

看來嘉依卡似乎沒能靠皮膚的感覺,好好地理解阿卡莉所寫的文字。她一個勁兒地扭動着身體,完全沒有明白了的樣子——

阿卡莉答道。

在昏暗的倉庫,不,牢獄的一隅,嘉依卡、阿卡莉以及妮娃,束手無策地任光陰流逝。

嘉依卡瞪圓雙眼。

「等……等等……!」

「阿……阿卡莉,好……好癢……」

嘉依卡焦躁不已,妮娃則繼續搔癢。

嘉依卡和阿卡莉紛紛停止扭動身體,然後面面相覦。

嘉依卡最初「寫」的是「妮娃」這個單字。

接着——

妮娃指着自己,說着事到如今用不着再說的事。總之,先暫時不管妮娃。

「妮……妮娃?」

◇◇◇

託魯走在通往競技場的臨時通道里,緊握着腰上的兩把小機劍劍柄。

十年前左右獲贈的這對小機劍,至今是他愛用的武器。

跟昴星團六連星衆不同,亞裘拉戰魔衆較爲認同亂破師個人在能力上的差異——或者更該說「擅長或不擅長」。人類天生所擁有的才能就是有差。既然如此,與其強行實施齊頭式的平等教育,倒不如追求綜合性能力上的提升——應該是出於這樣子的想法。

換言之,即是「適才適所」這麼一回事。

託魯的武器是一對小機劍,阿卡莉的武器則是鐵錘。這也是根據男女差異和身體能力的差距而所下的判斷。阿卡莉比託魯還要更精通於研藥,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

(有適合、不適合的差別,自是理所當然——是嗎?)

託魯帶點自嘲地這麼心想。

「對了,託魯。」

走在他身旁的芙蕾多妮卡,忽然出聲說道:

「這次也採取跟上次一樣的方針就可以了嗎?」

「……說得也是呢。」

託魯將手移開劍柄,然後開始思考。

芙蕾多妮卡會這麼問,是因爲狀況跟最初的比試時已經大不相同的關係吧。

哈爾特根公王陣營已經不需要託魯繼續晉級武鬥大會,也不需要他去除掉其他「嘉依卡」及其部下,回收那些「嘉依卡」的「遺體」了。

極端點說來,現下從這兒逃跑——或早早宣佈認輸,從武鬥大會本身脫離出去,也可以想成目前的選項之一。

如果他是個凡事從「有無利益」來思考的亂破師,反而理應優先選擇前違的這條路吧。然後,對嘉依卡們見死不救,繼承她們回收「遺體」的遺志。

這個選項實現的可能性最高。身爲亂破師,這纔是正確的選擇。

然而……

就算身爲亂破師,那纔是正確的選擇,但那樣大概……還是不行。

這就跟「身爲亂破師,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然後放棄說不行」是一樣的道理。

「——!」

「我要用我自己的戰鬥方式。我不要再拘泥於身爲亂破師的戰鬥方式了。」

「……可是……」

「是啊。嘉依卡,你好好躺着啊!」

她說……就算不是亂破師也沒關係。

芙蕾多妮卡有一瞬間用茫然的表情凝視着託魯。

身懷重傷的他——不知何時已穿上了他平常所穿的防具。

但是——用「因爲我是亂破師,所以……」這種死心眼的想法,害自己綁手綁腳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託魯自己吧?拿框架套住自己,有時候可以讓自己將全力貫注在同一個方向,就跟〈鐵血轉化〉的關鍵詞一樣重要。

「賽爾瑪似乎被他們抓去當人質了。」

「大衛……」

「我那時候隨便糊弄過去了。沒有的東西,怎麼可能交得出來。但就算我們說沒有,他們也不會把賽爾瑪還給我們。他們不是那種可愛良善的傢伙吧。」

他現在應該正值打鬥中吧。

「那些話,全部,還給你。」

「高興?」

他常常這樣說給自己聽——

嘉依卡面露不知所措的表情,大衛對她露齒一笑說:

「抱歉,這個命令,我真的沒辦法聽從。」

看來她似乎稍微睡着了一下。昨天她明明因爲傷口的疼痛,直到半夜很晚都還睡不着……或許託魯送她的軟膏和止痛藥,確實發揮了效用也說不定。

「……咦?」

因此——

嘉依卡將手穿過事先帶來的備用衣物的袖子——同時痛得齜牙咧嘴——這時,年輕亂破師的臉忽然從她的腦海之中閃掠而過。

紅色嘉依卡說她想要的是單純的「託魯」,而不是身爲亂破師的「託魯·亞裘拉」。

「你睡着的期間,公王的使者來過了。」

她在先前的島上,已經將「遺體」交給了託魯,作爲提供離開手段的交換條件。

大衛和賽爾瑪會這樣幫着嘉依卡,是因爲他們聽從了可說是他們人生導師的傭兵所說的教誨。

這時——

◇◇◇

如是說的大衛,表情並沒有特別帶着悲壯感之類的情緒。

或許是顧慮到嘉依卡吧?他們平常不太會表現出親匿的模樣——不過,單純從打交道的時間長度、彼此的關係深度等意義上來看的話,嘉依卡與他們之間的羈絆,恐怕還是比不上他們彼此之間吧。

嘉依卡記得大衛之前有一次喝醉酒的時候這麼說過。

接下來——

「我——也去。」

(——託魯。)

他是真的樂觀地想着「船到橋頭自然直」嗎?抑或者,這也是在顧慮着嘉依卡,所以才刻意用輕鬆的態度加以掩飾呢?

「但我有點高興吶。」

「………」

這是身爲僱主的命令。若是傭兵的話,就該聽從她的命令。

『受到別人幫助,而感懷其恩義時,就再去幫助另外一個人吧!將它傳承下去吧!就像雙親養育小孩,小孩再去養育孫子,代代傳承下去一樣。這纔是更有意義的事——他是這樣教誨我們的。』

「不。稍微改變戰鬥方式。」

嘉依卡完全坐起身來,如此命令。

大衛用輕鬆的語氣這麼說着,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託魯皺起眉頭,看向自己的搭檔。

託魯用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重振起精神,一邊走着,一邊大力地深呼吸。

大衛一邊這麼說,一邊以長槍作爲柺杖,開始邁起了步伐。

「他們說,如果想要賽爾瑪回來,就把我們——不,嘉依卡,就要把你手上的『遺體』全部都交出。」

不。反倒該說是——

她有點在意他的比試結果。

(我不能是亂破師。)

比試組合被重新調整,託魯改成從早上第一場比試開始戰鬥。由於航天機兵使用擴大音量的魔法,將這件事情傳遍了整個格蘭森城,所以嘉依卡也聽說了此事。

既然如此——

然而——

就芙蕾多妮卡而言,這真是個稀奇罕聞的「感想」。

「不管再怎麼說,她可都是我的女人吶。」

嘉依卡眨了眨眼,微微起身。

但是——現在……

「我不太清楚詳情是怎樣啦……」

大衛拿起靠立在牆邊的愛用長槍,一邊像是在確認重量似地舉高放低,一邊繼續說:

「大衛?胡來——」

看起來儼然就是要出門去某處的樣子。

嘉依卡感覺到身旁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動靜——於是她睜開了眼。

他和賽爾瑪是所謂的男女情愛關係。關於這點,嘉依卡當然也知道。

確實如他所言沒錯。

紅色嘉依卡一行人,現在手上並沒有「遺體」。

「因爲你是打倒過我的男人啊……所以我還是希望你能一直都是那種表情吶。」

「……我是怎麼樣表情啊?」

嘉依卡抓住大衛的衣襬,說道:

託魯有些驚訝,自己居然會這麼想。

必須這樣。

託魯眯起雙眼,目不轉睛地盯着從對面入口現出身影的對戰選手。

「等等。」

嘉依卡拿起放在枕邊的蛇咬劍,大衛則用無奈的表情看着她。

雖然應該已經止血了,但傷口本身還未癒合。隨便亂動的話,顯然會再次出血。不,別說再次出血了,他之前隨着流血而一起流失掉的體力,應該還沒有恢復纔對。

「捨棄賽爾瑪吧!」這句話就算撕裂她的嘴,到底也還是說不出口。如果他們是做得出這種「聰明」決斷的傢伙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和嘉依卡一起行動了吧。

本該這樣。

「是嗎?」

「……或許吶。」

「……走。」

「喂!你乖乖躺着。你的傷口還沒癒合吧?」

「既然已經輸了,公王的衛兵、武鬥大會相關人士等等,應該都不會把注意力放在我們身上了。而且,如果是比試當中的現在,監視的視線應該不會很多吧。」

大衛一邊伸手取來長槍,一邊說道:

但嘉依卡發現,他的聲音莫名地使勁,不太像平常會聽到的聲音。他果然是在逞強。每動一下身體就會牽動到傷口,他現在應該是在強忍着牽動到傷口時的痛楚吧。使勁強忍痛楚,讓他的聲音變得既不自然,又很僵硬。

嘉依卡只是不停地重複這一句。

對他們兩人而言,嘉依卡就算稱不上是他們的小孩,好歹也算是妹妹之類的存在吧。

接着——

她和站在她身邊的大衛對上了眼。

所以他們纔會不求報償,陪伴嘉依卡一起踏上這趟無稽荒唐的旅程。

「胡來……」

芙蕾多妮卡歪着頭說道:

然而,就這樣子被緊緊套着,拿不下來的話——那反而是詛咒了。

「……那……」

因此,他就算撕裂嘴,也絕不會對她說:「我幫了你,你要還我恩情啊!」

「如果能順道摸走的話,嗯,『遺體』我也會一起搶奪回來。將賽爾瑪救出來之後,我們再三個人一起努力加油吧。」

他——連一句「幫個忙吧」都沒對嘉依卡說。

「…………」

關於這點,嘉依卡也跟他一樣。

紅色嘉依卡迅速地換好衣服之後,忍着傷口的痛楚,如是說道。

「大衛,停止,胡來。」

◇◇◇

因此——

其中一人帶着平坦光滑的白色面具。甭說相貌了,就連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教人無法辨別。頂多能從體型大致判斷他應該是個男人。面具的額頭部位,只寫着一個字「陸」。那個字是要表示他的某種個人特質,抑或是咒文的一種,也教人摸不着頭緒。

另一位——正露着他毫無遮飾的容顏。

聽說他在昨天的比試,也跟他的搭檔一樣,戴着面具上場作戰。所以,他或許只是沒有備用的面具吧。

亞伯力克·基烈特。

追捕嘉依卡的基烈特隊的隊長。

託魯也跟他交手過大約兩次左右。他是天生的騎士,甚至連血液裏都裝着滿滿的戰鬥技能——戰亂時代所孕育出來的血統純正戰士。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跟託魯其實一樣。只是在社會上的地位有所不同罷了。

而……

「——你現在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託魯問道。

基烈特的表情十分淡然,並未露出任何喜怒哀樂之色。

雖然常有人會因爲緊張而變成類似的表情,但從他的站姿乃至呼吸方式,看起來都完全是正常狀態……即便面臨實戰,他也不會動不動就緊張。曾經跟他交過手的託魯,最清楚他是這樣子的一個人。

「…………」

亞伯力克不發一語。

就託魯看來,他之前給人的印象,硬要說的話,算是偏比較嘮叨的類型。但他現在就僅僅只是用平靜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盯着託魯這邊而已。

簡直就像是在面對着初次見面的對手一樣。

「你不是亞伯力克·基烈特嗎?」

聽說他在昨天的比試,滿不在乎地打算對自己的部下痛下殺手。

託魯不認爲薇薇灰心喪志的模樣也是演技的一種。而且,她就算在這種事情上對他說謊,也沒有任何意義。或許亞伯力克真的是出於某種理由,喪失了所有記憶。

「——你是……」

「我是『神使』。」

唯獨窗戶被弄得很大。這應該是爲了要讓航天機兵或魔法師傳送過來的影像,能更輕易地映照在置於大廳中央的水晶盤上吧。讓光線折射、放映出遠方光景的魔法招式,若需要屈折的次數越多,難度就越高。如果不是能直接從外面採光進來的地方,那麼就要無謂地增加魔法師的人數,並且需要高超的技術。

他的敵人當然就是——亞伯力克。

「對啊。好有趣呢,愛琳娜。」

「『嘉依卡』的從者嗎?」

擅長武術的公王,一邊看着煙霧上的託魯和亞伯力克,一邊露出淡淡的笑意,繼續這麼說:

沒錯。史蒂芬和多明妮卡·史考達同爲〈八英雄〉——以前當然有見過面。他當然也知道「多明妮卡是龍騎士」這件事。

「……不要用問題來回應別人的問題啦。」

言歸正傳……

他們是基烈特隊的成員們。

託魯開始唸誦〈鐵血轉化〉的關鍵詞。

他果然是因爲腦袋被打到或出於某種原因,才喪失了記憶——或者是腦袋出問題了?

不管怎樣——

她們現在並不是在看着顯示在白煙上的競技場場景。她們兩人的紫色雙眸,正對着嘉依卡一行人,以及基烈特隊各個成員的所在位置。

「——真是惡劣的低級興趣吶。」

史蒂芬宣告着極爲不吉利的預測。

「————」

詠唱結束。

「…………」

兩組相爭的場面,令其相關成員的臉上浮現出不安的表情。黑衣少女們一臉非常愉悅地眺望着他們不安的臉孔。

嘉依卡看向史蒂芬。

「嗯——這樣啊?沒事,嗯,我知道了。」

「……你在擔心我嗎?」

亞伯力克說出第一句話:

史蒂芬一臉愉快地說道:

「芙蕾多妮卡,長柄戰斧的傢伙就交給你了。」

頭頂上的航天機兵,大聲宣佈。

他沒有打算要拖延太久。打從一開始就本該以全力去戰鬥。

王座上當然坐着史帝芬·巴爾塔扎·哈爾特根公王。

一名禿頭男子、一名少年亞人兵士,以及一名戴眼鏡的少女。

他們也同樣被銬上了手銬腳鐐,被迫在此與她們同席。

阿卡莉記得他們的名字應該是這樣。芷依塔在航天要塞時,曾經自我介紹過。至於另外兩個人,她記得在他們彼此之間的對談中,曾經有聽到過幾次他們的名字。

同一時間,他用雙手上的小機劍,從不同角度朝敵人劈斬而去。

兩名黑衣少女——伊琳娜和愛琳娜,正偎靠在公王的肩頭,隨侍在他左右。除此之外,還有十幾名身穿灰色亂破師裝束的六連星衆,正站在一旁,監視着嘉依卡等人。

阿卡莉喃喃說道。

「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但可別讓對方砍斷脖子啊。那玩意兒確實會割斷腦袋喔。」

「——比試開始!」

◇◇◇

而且還有——

「噢。」

若真是如此,那麼「他滿不在乎地打算對以前的部下痛下殺手」這件事,也就說得過去了。但另一方面,託魯還是不懂他爲何要特地來參加這場武鬥大會。

火爐旁配置了依扇形排列的座位。依然被銬着手銬腳鏢的嘉依卡、阿卡莉以及妮娃的身影,就坐在這些位子上。

不,根據他本人的說法,應該是〈神使〉。

芙蕾多妮卡以茫然的表情歪頭問道。

「託魯自己也要小心喔。」

「單就我目前看來,應該是亞伯力克·基烈特的武術熟練程度更勝一籌吶。」

然後——

這位戴着眼鏡的機工師女孩——阿卡莉和嘉依卡就算不記得她的臉,對她的聲音也有些聽過的印象。更何況,坐在這位少女身旁的少年亞人兵士,還曾經跟阿卡莉打鬥過一次。

託魯一邊吐出因太過激烈而喘不成聲的呼氣,一邊壓低身子。

託魯用呻吟般低沉嗓音說道:

「——呼!」

「哪一邊會贏呢?」

「基烈特大人……」

對於龍騎士所使用的魔法和能力,應該也……

託魯組和亞伯力克組。

「——『我爲鋼鐵』……」

縮短與敵人之間間隔的最後一步,他利用下沉的身子重新挺直回來的勁道,越發加速。

「不管怎樣,這是場實力在伯仲之間的強者互相斯殺的戰鬥——雙方應該都沒有心力去顧慮下手的輕重。既是拼盡全力互相斯殺,招式應該全都是一擊斃命的威力。輸的那一方,死亡的機率恐怕很高吧。」

眼鏡少女應該是叫做芷依塔,禿頭男子是馬特烏斯,而少年亞人兵士就是李奧納多了。

這間大廳,本該用來展現公王的威信和權勢纔對。然而,其內部的裝潢卻極爲冷清寂寥。沒有半個華美的裝飾品。牆壁既無裝飾繪畫作品,天花板亦無垂吊豪華燈飾。這個地方,確實做到了「必要的最低限度」這個詞。

與此同時,氣脈解放,託魯有一部分的頭髮變成了硃紅色。

託魯點了點頭。

「…………」

黑色雙胞胎嘉依卡——愛琳娜和伊琳娜交談着這些話語。

然後——

「那是當然的吧。幹嘛啦?」

芙蕾多妮卡露出笑容,備好長劍。

託魯拔出小機劍,擺好備戰姿勢。

「你不是亞伯力克·基烈特嗎?」

「爲了殲滅皇像,而被派遣至此的死者。」

「…………」

不過……

託魯向左向右碎步飛跳的同時,像閃電般地朝對手攻去。如果是發動着〈鐵血轉化〉的身體,那麼此時也能使出幾乎跟全力直線狂奔一樣的速度。他往前奔走時刻意左右移動,是爲了要眩惑敵人。

那正是——開始的信號。

「不管是哪一邊打贏,雙方最後都不可能平安無事啦。」

「……有聽沒有懂啦。皇……什麼鬼?」

從他的口吻聽來,似乎是出於亞伯力克——不,「神使」自己的理由。「皇像」這個詞本身,託魯根本完全搞不懂。

伊琳娜和愛琳娜各自這麼說着。

現在——謁見廳的中央放有一座火爐。從火爐慢慢地往上升起的煙霧中,正顯示着競技場的情景。

嘉依卡——按捺住膨脹的不安,再次將視線轉回到比試的轉播畫面。

令人困惑的是——這兩個人爲何要派人把嘉依卡、阿卡莉、妮娃——以及基烈特隊的各個成員都帶來這個地方呢?視他們爲人質的話,只要把他們關起來就夠了啊。

茫然低語的人,是一位坐在嘉依卡一行人旁邊的少女。

「——託魯!」

伊琳娜和愛琳娜兩人,逼他們觀看託魯和亞伯力克賭上性命互相爭鬥的模樣——看着因此而動搖的嘉依卡等人,然後引以爲樂。這確實除了「低級興趣」之外,便別無其他了吧。

「不過,那個白銀鎧甲戰士——跟龍騎士多明妮卡長得好像。她的姓氏也是叫做『史考達』來着?總不會是多明妮卡的血親吧?」

如果亞伯力克的本事跟之前一樣的話,半吊子的奇襲巧計對他應該行不通。就算行得通,最多也就能得手一、兩次而已。而且,託魯跟他已經是第三次對戰了——所以他們都很清楚對方的能耐。

「『鋼鐵,故不膽怯;鋼鐵,故不迷惑。一旦遇到敵人,萬不可有任何躊躇,以此爲消滅敵人之兇器』——」

「…………」

◇◇◇

然而……

「包在我身上。」

亞伯力克如是說:

「好有趣吶、好有趣吶,伊琳娜。」

聽了史蒂芬的話……嘉依卡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狂跳如雷。

她恐怕也跟嘉依卡想着同樣的事情吧。

「不過,亂破師的奇襲巧計,有時候會輕易地顛覆原本的優勢、劣勢。不管是哪一方得勝,都沒什麼好奇怪的吧。還有,任何一方確實都不可能毫髮無傷就分出勝負。」

又激烈又細碎——迸發出來般的呼氣。

託魯和芙蕾多妮卡兩人幾乎同時蹴地而起,朝亞伯力克他們發動突擊。

既不能往右逃,也不能往左逃。再說,就算往後退去,也趕不上託魯猛衝的速度。

嘉依卡呼喚自己隨從名字的呼喊聲,在謁見廳裏響起。

格蘭森城內——謁見廳。

然而,亞亞伯力克一臉平靜地接下了這一擊。

——金屬的悲鳴。重疊在一起的兩道聲響。

「——」

只憑一把劍、只憑劍尖與柄頭兩端,就擋下了來自左右兩邊的小機劍斬擊。亞伯力克就只是高舉起劍,讓劍像支撐棒一樣撐住兩邊。雖然化成言語描述,就僅僅如此而已,但這動作其實就跟「把針尖對準針尖」一樣——是一道精準到非常嚇人的動作。

(果然很不得了吶……!)

託魯在因〈鐵血轉化〉而加速的意識深處如此呻吟着。

託魯過去曾跟他切磋過。然而他現在的本領,磨練得比那時候還要更厲害,已經完全沒有可乘之隙了。

而且——

「——!」

下一瞬間,亞伯力克的身影從託魯的視線範圍內消失了。

託魯理解到對方是沉下了身子的這一瞬間,從正下方而來的砍擊,猛然撲了上來。

對方的劍鋒,從託魯的腹部、胸部擦掠而過——託魯對此戰慄不已。

(這傢伙……!)

實際上——對方的反應速度和精準度,實在太過驚人了。

《棺姬嘉依卡》9 第四章 真正的戰鬥插圖(1)
《棺姬嘉依卡》 · 9 · 第四章 真正的戰鬥 · 第1張插圖

居然和發動着〈鐵血轉化〉的託魯並駕齊驅,不,應該是更勝一籌吧。

然而……即便他們兩人的速度、精準度大致上不相上下,但亞伯力克那邊並沒有時間限制。若因勢均力敵而拖延到時間,輸掉這場比試的人,無疑會是託魯。

(天生的騎士——竟是身手如此厲害的角色嗎?)

這也就是說,亞伯力克天生就擁有足以達到這個境界的潛能。雖然不該期望他像託魯一樣——像亂破師一樣多才多藝,但換言之,若專論劍術較勁的話,常態下的亞伯力克,比〈鐵血轉化〉狀態下的託魯還要出色許多。

(真是怪物……!)

託魯若沒有「勉強爲之」的話,就達不到如此境界。然而對亞伯力克來說,卻是基礎中的基礎。

但這只是對亞伯力克而言罷了。

「——沒想到你還有空東張西望。」

利刃深深砍進白銀鎧甲的縫隙之間。

儘管他沒空想些同情或留情之類的事,但自己的劍如果砍中了意料之外的對手,恐怕多少都會感到驚訝吧。

「…………」

難道他並沒有完全扼殺掉所有的情感?

「卑鄙?那還真是謝啦。」

亞伯力克的劍又再度轉變方向。

響起了細碎耳語般的聲音。

接着……

雖說她是不死之身,但一旦頭被砍掉,芙蕾多妮卡也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而且……

絲毫沒有卯起勁來的樣子。對他而言,這就跟走路時要擺動手腳一樣——並不是硬擠出氣魄,勉強維持着這種狀態。

就人類來說的話——即爲心臟的位置。

同樣像是頂替芙蕾多妮卡般,飛身到那名使長柄戰斧者的面前。

此話姑且不提——

嘉依卡喘氣似地低喃託魯的搭檔名字。

她的戰鬥「技能」,並沒有高超到哪裏去。

「太卑鄙了……!」

芙蕾多妮卡喉頭髮出了鮮明聲響後,吐出血來。

他原本平坦無波的口氣,聽起來似乎因憤怒而動搖了。

「————」

然而——

且說——

「你這傢伙——」

因負傷而動作遲鈍——並非如此,而是恰恰相反。反倒像是亞伯力克本人被搶先一步的左手硬拖着似的。他的動作有如此奇妙的「偏差」。

(……他的左手?)

不……如果是裝鎧龍的魔法,說不定從區區一顆頭顱,也能還原出整具身體。但是,對方一旦知道就算砍斷脖子她也不會死,那麼即便對方尚未察覺出她的真實原貌,也肯定會採取「擊碎所剩頭顱」的戰術吧。

不過,這當然——

「託魯!」

芙蕾多妮卡——抓住了託魯被對方彈開而往左右兩邊展開來的其中一隻手。

「——!」

於是……

「唔——」

不過,由於戰斧是打算刺擊——換言之,是瞄準着「點」來攻擊,所以當芙蕾多妮卡與託魯對換的那一瞬間,戰斧的刺擊就流於空揮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只不過——

想當然耳——

「芙蕾多妮卡!」

「…………」

託魯很想要馬上用兩把小機劍,擋住應該是非常帶勁的劈斬——但他的姿勢狀態,並無法好好地承受亞伯力克的斬擊。大步踏出之後砍出乘載着突擊威力的這一擊,乃騎士擅長的招式。這道攻擊既犀利又快速——最重要的是非常沉重。

這幅光景——嘉依卡和阿卡莉茫然地凝視着。

(如果要說有無可乘之隙的話,應該就只有這一點了吧?)

穿戴着白色鎧甲——手肘以下的前端部分。

其真正的效能,是炸開後所產生的大量白煙。

託魯一邊反射性地往後方跳去,拉開和亞伯力克之間的距離,一邊回頭望向芙蕾多妮卡所在的位置。這時,亞伯力克的夥伴正好一邊拉回長柄戰斧,一邊打算要送出刺擊。而芙蕾多妮卡的身影,由於右臂被砍飛的關係失去了身體的平衡,腳步不穩、搖搖欲墜。

亞伯力克的劍,從如此毫無防備的託魯正面,直直地逼近託魯的咽喉。

亞伯力克的劍深深劃破她身體的那幅光景,正映照在白煙上。

從右、自左、從上、自下,綿延不絕的——連擊。

是動搖嗎?還是輕蔑呢?

「————」

託魯抱着芙蕾多妮卡的身體如此回應,然後蹴地而起。

「——唔!」

糟了。面臨千鈞一髮的人,反倒是芙蕾多妮卡嗎?

若是普通人類的話,那完全就是道致命傷。

沒能完全貫徹卑鄙、沒能徹底做到冷酷。是故,你不適合當個亂破師——一路被人這樣講到大的託魯,在這緊要時刻才被人評爲「卑鄙」。這除了諷刺兩字以外,別無其他可言了。

她——

託魯想要掩護芙蕾多妮卡,而朝她伸長了手。與此同時,在正打算對芙蕾多妮卡下指示的託魯自己身旁——

只不過是由於不死之身的特性,以及因不死之身而缺乏了本能之中的憚忌感——對攻擊產生反射性的瑟縮行爲——所以才讓她一路走來,能夠勉強撐到戰局的最後關頭罷了。換言之,她這並不是「技能」,而是「能力」。

那無疑正是託魯搭檔的右臂。

這是爲了要讓託魯躲開亞伯力克的斬擊。

芙蕾多妮卡頂替託魯,探出了自己的身子。亞伯力克的劍——砍進了芙蕾多妮卡的軀體。儘管還不到砍成兩半的地步,但砍進了鎧甲縫隙的利刃,從她左邊的乳房下側,深入到她的軀幹裏。

用僅存的左手,半強迫地把託魯拖向自己。

託魯下了如此判斷——就在這一瞬間。

從託魯眼前飛過的是握着長劍的右臂。

託魯由於處於〈鐵血轉化〉的狀態下,所以感覺非常敏銳。或許正因如此,託魯才察覺到了吧。輕微細小到如此此地步的異樣感。

這些恐怕並不是出於認真的斬擊。

託魯光是要擋下這些連擊,就已經耗盡所有心力了。

對方是什麼時候來到了她的身旁呢?

「……」

託魯決定混進擴散開來的煙霧裏,暫且與他們拉開距離。然而,跟實戰不同,他們現在應該——不得逃離這個場地吧。

而已經淬練過的技能,往往能凌駕「能力」。

閃光與爆炸聲響在混戰當中炸裂開來。

他甚至連躲避都來不及。沒能躲開的劍鋒從他身上擦掠過去,淺淺地劃破了他的衣服——然後有時候是劃破了臉頰、耳朵,讓他滲出血來。

亞伯力克的表情非常靜謐安寧。

當然,煙霧彈原本就只是顆小圓球,所以爆炸威力頂多只算是附贈品程度——幾乎沒什麼殺傷力。

糟了………

(這傢伙似乎還記得騎士道吶。)

託魯則——

託魯高舉的兩把小機劍被彈飛出去,他的雙手則往左右兩邊大大展開。

託魯感到不寒而慄的同時,轉回視線。本來應該已經拉開的距離,反倒縮小了——他的速度,恐怕快到和託魯的後退幾乎一模一樣,於是補起了他與託魯之間的間隔——託魯對此愕然不已。

使長柄戰斧者姿勢微微一亂,就在那一瞬間,託魯從懷中掏出煙霧彈,扔向地面。

還是說——

亞伯力克的左手,動作有一點點「不一樣」。

她太過仰賴不死之身的特性——耐久性。

「竟然以女人爲盾——不,竟然讓女人頂替你——」

「——芙蕾多妮卡。」

怎麼可能。

託魯只要有一剎那沒留神,就會被唰的一聲砍到致命處而倒伏在地。亞伯力克看起來像是隨意連接着招式,但他的斬擊軌道,每一次都對準着託魯的軀幹——身體的中央部分。就連小技巧也充滿着一擊斃命的威力。託魯只要有一瞬間露出了可乘之隙,那把利刃無疑會以致命的速度和角度,砍進託魯的身體裏。

◇◇◇

雖然又低沉又微弱,但亞伯力克確實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看來亞伯力克似乎把剛纔的情況,看成是託魯在轉瞬間讓芙蕾多妮卡代他挨刀,然後自己逃之夭夭。確實剛纔的情況,就算被他那樣誤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長柄戰斧空虛地刺在半空中。託魯馬上用小機劍彈飛長柄戰斧如長槍般的一端。

亞伯力克的聲音從瀰漫周圍的煙霧彼方傳了過來。

不管是哪個,總之能肯定的是亞伯力克的攻擊一度放緩了下來。

那位手持長柄戰斧的對手,既然和亞伯力克同組,那也表示:他擁有着與亞伯力克相等、或更勝於他的戰鬥技能。他們真該早點留心到這點纔對。

「啊啊……好可憐吶。」

暴露出可乘之隙的人,反而是託魯這方。

「糟了,距離……」

伊琳娜在嘉依卡的身邊彎下腰來,對她輕聲低語:

「拜你們所賜,他和她連棄權都做不到呢。」

「………………!」

嘉依卡望向伊琳娜。

從伊琳娜的對側——

「是叫做『託魯·亞裘拉』和『芙蕾多妮卡·斯考達』嗎?」

愛琳娜裝出語帶悲傷的口氣,繼續說道:

「他們兩個會死掉喲。都是你害的。」

欺侮折磨着她。

動搖人心、培育不安。找出別人心裏的傷口,用手指狠戳進去,然後將傷口挖得更大。養大原本就掛懷於心的「罪惡感」,使其成長爲啃食意志的怪物——

「…………」

儘管她心裏明白,但她們的言詞,還是像慢性毒藥一樣,慢慢地滲進她的意識裏。

懷抱着罪惡感的自己——既是事實,也無法抹滅。

另一頭——

「嗯哼——煙霧彈嗎?身爲亂破師,這招自是理所當然吶。」

——有別於雙胞胎,史蒂芬單純就只是在分析着戰況。

這位掌權者是名武人,專門在實戰中取勝、在實戰中殺死對手。他對於託魯使用了煙霧彈一事,似乎並沒有抱持什麼負面的觀感。

「不過——他的搭檔負傷垂危,看來已經註定要敗北了吧。對手是那兩個人,他就算想要發動奇襲,也不可能辦得到。」

「…………」

嘉依卡忽然望向身旁的阿卡莉。

丟出了左手的小機劍。

不——抑或是如夢初醒一樣。

託魯一邊這麼說——一邊擺出拳擊時的派頭,架起雙手中的飛鏢。

然後——

「……!」

「——你還待在場上,沒有逃跑。我姑且可以爲這件事讚揚你一下吶。」

「的確。芙蕾多妮卡應該已經沒救了吧。」

「我自己一個人跟他打。」

她並非對着特定的某人這麼說。

託魯使出渾身的力量,彈開這一擊。

然而——

託魯將視線轉回到亞伯力克身上,然後開口這麼問道。

就「持續時間」而言,託魯的〈鐵血轉化〉也已經臨界極限了。

更進一步縮短距離的託魯,重新用雙手抓住飛鏢的柄頭。

亞伯力克爲了打探情況,對託魯使出試探性的斬擊。不過,託魯仍照樣用全力擋掉斬擊。他已經沒有餘裕可以進行冗長的搏鬥了

那是——染有素材物質的布塊,一把這塊布摘離身體,即視作棄權。

「怎麼?你這是要堂堂正正地對決嗎?真不愧是騎士大人——這就是騎士道嗎?」

「————」

「……我……我是……騎士……基烈特家的……」

託魯無意間望向他剛剛剜斷的左臂,然後睜圓了雙眼。

「——」

不過,亞伯力克似乎也預料到這一招了——「擲出自己的主要武器」這個「招式」,之前曾當着他的面使用過——他不驚不險地閃避小機劍。然而,託魯又繼續使出同一招,連右手的小機劍也丟了出去。

因此,他暫時解除了這招奧義。擴散至全身的虛脫感相當強烈。雖說託魯已經解除了〈鐵血轉化〉,但他能用全力戰鬥的時間,應該沒有多長了吧。

「…………」

抑或者,亞伯力克的這種反應,其實是起因於託魯從剛纔就察覺到的奇妙動作——起因於他全身被他的左手硬拖着似的奇妙動作?

煙霧慢慢散去。

「我是〈神使〉。」

戴着「陸」字面具、手拿長柄戰斧的男人,有一瞬間看來想說些什麼似地動了動身體……然而,卻僅此而已。可能他並不信服,但總之同意暫時先遵從亞伯力克的指示——他的意思或許是這樣吧?

簡直就像是發生了貧血之類的症狀一樣。

阿卡莉如此喃喃自語——

如此一來——

託魯聳了聳肩,說道:

這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喝!」

雖然僅是略微而已,但亞伯力克的姿勢崩解了。託魯抓緊這一瞬間——

託魯就只瞄準着一處目標。

「喝!」

剛剛他砍錯人,砍到芙蕾多妮卡的那瞬間顯露的一絲憤怒和動搖,現在已經看不到了。

一旦失敗,便無後路。

「嗚……!」

他搖了無數次、無數次的頭,像是想要趕走尚且橫亙在腦海裏的迷濛。

「她已經死掉了。就是你殺死的吧。」

儀表堂堂地站在競技場正中央的亞伯力克,如此評論着託魯。

「……?」

接着,下一瞬間——

「嗚……?」

「————」

從右,自左。

亞伯力克皺起眉頭。

即便芙蕾多妮卡僅只是佯裝死掉,但這樣一來,她就失去參與戰鬥的權利了。萬一她在這之後參與攻擊,那麼航天機兵們將會介入——抑或者,由於此爲觸犯大會規定的違規行爲,周圍待機的魔法師們也將會加入攻擊,屆時芙蕾多妮卡會飽受衆人的集中攻擊。

「我……我——我是……我是?」

亞伯力克點了點頭。

然而——

「——沒怎麼樣啊?」

「…………」

暗藏的伏招,在不爲人知時,最能發揮效力。

託魯這麼說完之後,對他們展示了那塊大會參賽者別在身上的白布。

亞伯力克拼命搖着頭,像是要甩掉睡意一樣。

而託魯——

「你這傢伙——」

他向身旁手拿長柄戰斧的搭檔——如此說道:

亞伯力克往後方退了三步左右,打算確保長劍最適合的交戰距離。即便失去了一隻手臂,他始終還是忠於戰術。真不愧是武學世家出身,確實是名符其實的戰鬥血脈。

再者——

竟然將自己的武器全都丟擲出來,亞伯力克一邊躲避託魯的第二把小機劍,一邊爲他的行爲緊蹙眉頭。即便他企圖靠「一擲」逆轉,這做法未免也太草率胡來了。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冷靜下來了嗎?)

託魯以揶揄的口氣挑釁亞伯力克。

「好吧。」

託魯從懷中拔出兩把飛鏢,射向自己打從一開始就瞄準的唯一一處可乘之隙——即亞伯力克的左臂。託魯剛剛先丟出攻擊範圍比飛鏢還大的兩把小機劍,是爲了減輕重量,好讓自己能更迅速、更確實地對準那小小的一處——也是爲了飛身闖進亞伯力克的劍圍內側,對他做出更有效果的攻擊。

與其說是投擲,不如說是突刺——託魯飛身闖進對方的劍圍內側,捨命刺出飛鏢。兩把飛鏢都正中他目標的紅心,刺入了亞伯力克的左臂、他的手肘。

「——!」

託魯揚了揚下巴,示意着某處。芙蕾多妮卡的身體被放倒在該處。她的身上披蓋着一條不知打哪兒弄來的布,只露出頸部以上的部分。正如託魯所說的「她已經死掉了」這句話,她的臉上毫無血色,也沒有呼吸的跡象。

「啊啊,你們是在擔心我們會發動奇襲嗎?總之,那傢伙無疑是棄權啦。」

「怎麼啦,騎士大人?哦不,是叫做『神使』大人來着嗎?」

儘管阿卡莉應該已經發現嘉依卡的視線正望着自己,但她仍固執地將視線投向煙幕。嘉依卡眨了眨眼,凝視着阿卡莉——

隨後——

亞伯力克面無表情地說道:

託魯一邊大喊,一邊將全身的重量壓上,然後用刺入他左臂的兩把飛鏢交相刨剜——用右邊的往上、用左邊的往下,切割他的左臂。託魯轉動着二把利器,剜裂了他的左臂。亞伯力克的左臂——手肘以下的前端部分,在半空中飛舞着。

終於察覺出其意之後,嘉依卡也把視線轉回到煙幕上的景色了。

「怎麼啦?還要繼續打嗎?還是要投降——」

「嘿——」

奇襲行動,正因爲不爲人知,所以纔有意義。

那個煙霧彈本來就是設計成託魯一人能隨身攜帶好幾個的大小。既然要擴大煙幕的效果範圍,那麼想當然耳,其持續時間便會受到限制。

並未窮追不捨。他兩手握緊兩把飛鏢,就這樣子往後退去。

託魯——握緊小機劍,準備迎擊。

不過,亞伯力克並未未回應託魯的挑釁。

「先取你一隻手臂啦!」

第四擊。

下一瞬間——

「…………」

亞伯力克一邊眨着雙眼,一邊拼命搖着頭。他並未護住自已的斷臂,反倒像是在護住沒有受傷的臉,哦不,是像在護住頭似地,用依然握着長劍的右臂抵着自己的額頭。

而他的搭檔——持長柄戰斧的男子,則緘默不語。他戴着面具,所以甚至連他露出了怎樣的表情也無從判別。不過,他的雙眸,正透過面具上那兩個挖空的洞,謹慎小心地來回觀察着周圍。恐怕是因爲他看丟過託魯他們一次,所以正在警戒着是否有奇襲會從出乎意料的位置、方向而來吧。

「…………」

那左臂並非活人肉體。觀其斷面,乃形似金屬的骨骼,以及某種不同於人肉、如白色黏土般的東西,纏附於骨頭之上。從斷面伸長出來的幾條細小繩子——繩子也明顯地散發着金屬材質的光澤——正起伏蠕動着,簡直就像是飼養着寄生蟲之類的東西一樣。

雖說變成單手持劍之後,威力會銳減下來,但他的斬擊又犀利又快速,身上已只剩飛鏢的託魯,要擋下他的攻擊,無疑是困難至極。

「你的檔怎麼了?」

「……」

當然,這是背水一戰的捨命戰法。

託魯不懂亞伯力克爲何是這種反應。

然而,亞伯力克手持長劍的右臂依然健在。

從現在開始,扔擲他所剩的飛鏢,從對手的劍圍外側發動攻擊,反倒比較適當吧。單手持劍造成威力減弱,再加上速度變慢,現在的亞伯力克就跟剛纔的芙蕾多妮卡一樣,身體的重量分配大大地改變了,因此他應該很難取得平衡纔對。只要託魯的飛鏢在他習慣以前刺中他的要害,勝利就會是託魯的了。

由於左臂遭人截斷,導致他身上似乎有什麼重大的變化正在發生。

然而……

亞伯力克這麼說完之後,便像滑行似地逼上前來。

「我要上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利器的尖端,噗滋一聲,從託魯的軀體——從他的胸口探出頭來。

「什……?」

愕然發出聲音的人,反而是亞伯力克。

託魯看見那根從自己身體裏穿刺出來的兇器之後——冷冷地嗤笑道:

「哎,來這麼一招啊?也是……」

託魯沒能繼續把話說到最後。自內臟逆流出來的鮮血,取而代之地從託魯的口中汩汩流淌下來。這一記突刺,稍微避開了託魯的脊樑骨,從左後方往軀幹的中央而去——途中還穿過了心臟。

那是長柄戰斧的尖端——如長槍槍尖般尖銳的部分。

「你爲何刺他!」

亞伯力克質問「陸」的聲音相當激昂。

然而——

「…………」

他的搭檔——使長柄戰斧者並沒有回應他,只是逕自拔出武器。

下一秒,託魯就像斷線的人偶一樣,當場癱倒在地上。

◇◇◇

「託魯!」

嘉依卡忍不住大叫出聲,並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但下一瞬間,一名不知何時跑近她的六連星衆,以猛烈的力道按壓她的肩膀,逼她再次坐回到座位上。

「哎呀哎呀,那傢伙死掉了呢。」

「就是啊,死掉了呢。」

伊琳娜和愛琳娜用如銀鈐般的聲音,咯咯笑着。

嘉依卡——就只是茫然地凝望着映照在煙幕上的光景。她身旁的阿卡莉,說起來雖是面無表情,但視線已不對着煙幕,而是對着自己的膝下。

辛一這麼說完,便與之訣別似地轉身背對託魯,踏步離去。

「…………」

「你察覺出什麼了嗎?」

或許是因爲之前預賽時產生了相當多的死者,所以屍體安置場裏盈滿着獨特的異臭。

「……該不會……」

過沒多久……

在這片寂靜之中——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

然後——

這名亂破師,確實應該已經被刺穿了心臟纔對。可是,他卻大力地搖了搖頭,像是要甩落在自己身上的死神一樣——緊接着嘆了一口氣。託魯的目的,終究只是搶回嘉依卡三人、奪走遺體。僅僅在武鬥大會取得優勝,並不是一個能化目的爲可能的方法。

「死掉了呢,都是你們害的。」

◇◇◇

衛兵們離去後——門扉不知爲何沒關上,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人影站在屍體安置場的入口。

「好了——」託魯站起身來,用做好覺悟的眼神靜靜說道:「從現在開始,纔是真正的戰鬥。」

同時,銀藍色的光芒包住了託魯的身體。

「是你們殺死的喲。」

「隊長……」

「嘿——咻。」

託魯和芙蕾多妮卡的屍體,加入了並排着好幾具屍體的隊列尾端。

「…………」

「——結果……」

各處施以鋼鐵補強、釘滿釘子的厚實門板——被人打開了。

這裏是……位於格蘭森城內的屍體安置場。

既然已是屍體,那就不需要費心顧慮了。或許是出於這個心態吧?衛兵們連擔架都沒用,就只是抓着他們的衣領,當成垃圾般地拖着走。

託魯悠然起身。

門被打開時所發出的「嘰咿嘰咿」如鳴泣、如苦喘的刺耳聲響,或許是在祭弔即將出發前往地獄的死者吧?

如呻吟般低沉短促的聲音,在地板上匍匐。

是辛。

芷依塔像是察覺到某件事情似地喃喃自語。

芷依塔以喋囁般的聲音如是說之後——開始遊說自己的想法。

「你還真的老實地事先準備好這個,你就是這一點不適合當亂破師吶。不過,這張紙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啦。我姑且就放了阿卡莉吧。至於你們那兒的嘉依卡將何去何從,只憑我一己之言也幫不上忙吶。」

「結果你既沒能成爲騎士,也沒能成爲亂破師——沒能成爲任何人吶。」

她的音量非常小聲,只有待在她身旁的馬特烏斯聽見了。

伊琳娜和愛琳娜一邊端詳着嘉依卡和阿卡莉的表情,一邊故意這麼說道。

然後——

冰冷陰暗的闐寂,在屍體安置場裏急速蔓延。

辛這麼喃喃自語般地說完後,走近託魯的屍體,摸索他的胸口,從他身上抽出了一張紙片。託魯之前答應辛,會事先寫下「遺體」的藏匿地點,以及他所設下的陷阱的解除方法。

門邊或許有衛兵正在待命吧,門扉再次發出「嘰咿嘰咿」的奇異聲響,被關閉了起來。

這顏色——跟魔法發動時所產生的光芒一樣。

大部分的城堡內部都會有這種放置屍體的地方。尤其是固守城池的期間,出現在城內的屍體就那那麼放着不管。屍體一旦腐壞.很有可能會引起瘟疫。就算沒有演變成那樣,城內的士氣也會因而下降。另一方面,如果量還算多,亦可以用來當作發動魔法的魔力來源。因此,丟棄等行爲絕不可行。

於是,託魯期待——一旦死在大家眼前,辛等人的監視視線,便不會再放在他身上了吧。

衛兵們一臉嫌麻煩的樣子,把託魯和芙蕾多妮卡的屍體搬進了屍體安置場裏。

正因如此,屍體便統一被丟進易於保持陰冷密閉的房間裏。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棺姬嘉依卡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戰亂期結束
  3. 03第一章 帶着棺材的少N
  4. 04第二章 妹妹的抉擇
  5. 05第三章 昔日的英雄
  6. 06第四章 追蹤者們
  7. 07後記

第二卷棺姬嘉依卡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龍騎士的歸來
  3. 03第一章 彷徨的開始
  4. 04第二章 隱居的英雄
  5. 05第三章 龍騎士的憂鬱
  6. 06第四章 小規模戰爭
  7. 07後記

第三卷棺姬嘉依卡 3

  1. 01插圖
  2. 02芙蕾多妮卡所寫的隨便版人物觀察報告
  3. 03序章 一開始的背叛
  4. 04第一章 中場休息
  5. 05第二章 不歸谷
  6. 06第三章 虛構交織成霧
  7. 07第四章 信頼的回報
  8. 08後記

第四卷棺姬嘉依卡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伊始之時
  3. 03第一章 追捕者與被追捕者
  4. 04第二章 銀白與赭紅
  5. 05第三章 本尊與冒牌貨
  6. 06第四章 從者的選擇
  7. 07終章 昨日與明日
  8. 08後記

第五卷棺姬嘉依卡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生命的所在之處
  3. 03第一章 翱翔天際的要塞
  4. 04第二章 恍若廢墟
  5. 05第三章 空中之戰
  6. 06後記

第六卷棺姬嘉依卡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N的YH
  3. 03第一章 殺人者的本悻
  4. 04第二章 天生嗜殺的生物
  5. 05第三章 要塞激烈相撞
  6. 06第四章 生命的完滿
  7. 07後記

第七卷棺姬嘉依卡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狩獵棺姬的人
  3. 03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
  4. 04第二章 殘兵敗將之島
  5. 05第三章 第八種
  6. 06第四章 皇帝的遺產
  7. 07後記

第八卷棺姬嘉依卡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斬首王的懊惱
  3. 03第一章 雙胞胎公主
  4. 04第二章 習武之人的慶典
  5. 05第三章 模擬戰爭
  6. 06後記

第九卷棺姬嘉依卡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神使的誕生
  3. 03第一章 亂破師的適任資格
  4. 04第二章 公主們的抉擇
  5. 05第三章 敗北與違反
  6. 06第四章 真正的戰鬥正在閱讀
  7. 07第五章 復活的儀式

第十卷棺姬嘉依卡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王的臨終
  3. 03第一章 終結冒牌貨之時
  4. 04第二章 昔日的殘像
  5. 05第三章 神於天上目空此世
  6. 06後記

第十一卷棺姬嘉依卡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繼承帝位
  3. 03第一章 三位王者
  4. 04第二章 升神儀式
  5. 05第三章 凌空戰區
  6. 06終章 在這之後……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棺姬嘉依卡 12

  1. 01插圖
  2. 02最終章 棺姬的殘影
  3. 03第一章 弓聖的憂鬱
  4. 04第二章 弓聖的兒子 THE SON OF BOW MASTER
  5. 05第三章 弓聖的真相 THE TRUTH OF BOW MASTER
  6. 06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