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皇帝的遺產
《棺姬嘉依卡》 · 榊一郎 · 3.6萬 字
賈茲帝國分崩離析之後——過了四年。
維克多等人運用早已運至孤島上的資材,孜孜不倦地持續着研究。
命令他們進行研究的賈茲皇帝,已經不在了。但創造出賈茲皇帝所企求、所追尋的東西,已經成了維克多就算耗上一輩子,也必要達成的目標。
「……陛下。」
這景象應該會有人稱之爲「奇觀」吧?又或者,應該會有人評說爲「異象」吧?
大致上過着平凡人生的人,絕不會親眼見識到如此光景。
好幾個——大大小小的玻璃珠多達三十個以上。如胎兒般蜷曲着身子,待在那些玻璃球裏的,都是棄獸——以及人類。
哦不,並不是人類。正確說來,是亞人兵士纔對。
大多時候,亞人兵士都是孕婦被施以了魔法處置之後所創造出來的產物……但老實說,這種方法不利於量產。這結果就跟人類生育一個嬰兒一樣,相當耗費時間和工夫。正因如此,維克多他們纔會像這樣推進練生術,逐步確立不需依靠女人的肚子即能創造出亞人兵士的技術。
應用了複製棄獸的技術。
姑且嘗試看看之後,他們發現與棄獸相關的技術,也能應用在亞人兵士——及普通人類的身上。這個技術一旦確立,根據情況,說不定連這個世界的應有狀態也會因此而改變。
不過……這些終究只是研究的副產物罷了。
確立的練生術、量產的棄獸,他們以這些爲基石,朝更遙遠的目標前進。
一切都只是爲達目標的墊腳石,哦不,只是「零件」而已。
他們的目標是——
「——毫無,意義。」
並非嘲諷,亦非謨罵。
一道聲音突然傳了下來,維克多抬起視線。
好幾顆設置在壁邊的玻璃球——那其中格外巨大的一顆。
被關在那顆球裏的大海魔,緩緩地蠕動着觸手。
(大海魔的——)
彷彿在呼應着他的大喊似的——
維克多沉吟般地說道。
獨角馬呈一直線地飛奔衝向正在和亞人兵士交鋒中的託魯。嘉依卡的魔法攻擊,將那匹獨角馬打飛。獨角馬迎面被擊中,再加上自己猛力向前衝的勢頭,結果它頭上的角就斷掉飛了出去——那個失去魔法「核心」的巨大身軀,再也無法停留在半空中,就這樣子沉沒到水面之下了。
沒錯。一切都是按着賈茲皇帝所畫的設計圖製作出來。
第二批飛身跳入洞窟裏的是奇眼鳥。
「傀儡,啊。你,應該,要知道,你的,主人,其實,也只是,傀儡,而已。」
來者跟亞人兵士們一樣,穿過通風管路和廢棄通道,飛身跳入了這座洞窟之中。不過,那物並未使用鎖練或繩子,就直接跳落了下來,這點跟亞人兵士們不同。跳下來的那物大力地濺起了水花,沉入水面下不過一會兒——下一秒鐘,便自己變出了水柱,現出了身影。
追憶僅在轉瞬之間。或許是啓動通訊魔法時的雜訊,喚起了他過去的片斷記憶吧?
託魯·亞裘拉等人稱其爲「奇伊」的少年,正靜靜地微笑着。
水面上聳立着好幾根水柱。
他發出了以此爲最優先的命令:不論身上有沒有「標誌」,亞人兵士皆應一律翦除。如此一來,棄獸們應該就會把侵入者、以及造反的蠢貨們一起解決掉。
「…………」
「我想了解陛下的理想、瞭解世界改變了之後的模樣。」
棄獸不是站在亞人兵士那邊的嗎?
阿卡莉一邊揮舞着鐵錘,一邊說道。
「——糟了!」
在近距離發動同種魔法時,往往會互相干擾。如果只是魔法發揮不出效果,那已經算是不錯了;如果因此反而發揮出意料之外的效果,那麼,對魔法的控制很有可能就會失效。
大量的泡泡包圍住託魯等人的全身——泡泡的另一端是……
確實如此。獨角馬遇到誰就攻擊誰,似乎完全沒在區分是亞人兵士、還是託魯一行人。
本來絕不可能組成隊列的怪物們,井然有序地在設施裏進軍——
維克多哼哼唧唧地喃喃自語。
唯獨這顆玻璃球,跟其他的不太一樣。
◇◇◇
「看來應該也不是來助我們一臂之力的吶。」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我就能明白『遺產』的操作方法了!」
「——收到。」
「託魯!」
「——!」
(水中也有啊!)
「……給我閉嘴,怪物。」
第一代大海魔。
那隻海洋棄獸,一邊讓關住自己的玻璃發顫着,一邊又繼續這麼說:
「…………」
在他的身後——
維克多彷彿在說給自己聽似的,大叫了出來。
嘉依卡一邊咕嚕咕嚕地吐着泡泡,一邊喋喋地說着些什麼。
「陛下的『遺產』由我來完成。要如何使用『遺產』,也是由我來決定……!」
「嗚——」
雖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疼痛,但託魯已無暇去顧及自己的背部了。
獨角馬、奇眼鳥、雙頭犬、裝鎧龍。
好幾根有如拷問器具的「針」——向內扎出,刺入了大海魔的殼裏。這隻大海魔並非複製品,而是大海魔的「源頭」。
掃蕩的對象是亞人兵士、以及嘉依卡的隨從們。
魔法陣開始旋轉——但轉到一半,卻像齒輪卡到了什麼東西似地停住,然後微微抖震着。
「嘖——」
「說什麼——終究只是魚塘中的魚?所以說,那又怎樣啊!」
託魯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
◇◇◇
「……我說了,給我閉嘴!」
人一旦暴露在這棄獸的視線——視線的魔法之中,就會再也無法戰鬥。如果這時再來只獨角馬的話,就只能活生生地讓它狼吞虎嚥、喫光自己的全身了。
亞人兵士回頭仰望頭上,發出了充滿怨懟的大喊。
然而——
「…………!」
下一瞬間,亞人兵士的砍擊便襲上了他的背部。
大海魔乾脆爽快地如是說。
獨角馬。
第二批從通風口和廢棄口飛身跳了出來。
透過嵌在監視塔牆壁上的玻璃窗,可以看見棄獸們出動的身影。
託魯馬上轉身背向亞人兵士們,踢了一下岩礁,然後撲倒嘉依卡和妮娃,將她們壓覆在自己的身下。
黑漆漆的洞底,應該是連通着外部。有好幾條觸手從那洞底伸了進來。那些應該都是大海魔複製品的觸手吧。畢竟洞孔並沒有大到足以讓它的本體鑽進來——不過,跟人體差不多粗的觸手,光只是其中一條的威脅性,就等同於一匹棄獸。
取而代之地——託魯朝自己的妹妹大喊了一聲:
誦詠咒文。
雖然嘉依卡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但此時的託魯根本無暇去理會她。
維克多喃喃自語般說完之後——以指尖拉動他剛剛摸索到的操作杆。
阿卡莉一邊點着頭,一邊抓住芙蕾多妮卡的衣領,飛身跳入了水中。
維克多咬着嘴脣——轉身背向那些並排在牆邊的成羣玻璃球,然後離開了那間房間。
「你,以爲,魚塘,柵欄的,彼端,會有,理想的,世界,嗎?那種,東西,本來就,不存在。只是,更大的,魚塘,罷了。」
託魯轉頭一瞧,只見海水的另一頭,觸手的尾端正在散發着小小的、銀白色的光芒——魔法的光芒。
恐怕是她之前也用過的斥水魔法吧——喚出排斥水流的力場,讓人在水中也能呼吸、活動的魔法。
裝着大海魔的玻璃球突然不再被固定。球體因自身的重量而與連接在其上的管子分了開來,慢慢地滾動落下——重重地撞上了擂鉢狀的地面。
「阿卡莉!」
碎裂的玻璃碎片、針、裏頭的液體,當然還有大海魔,全都滑落至開在中央的洞孔。那是用來丟棄那些沒用實驗體的洞孔。
「……!」
「…………!」
「當然,你們,或許,可以,改變,得了,世界。這自是,當然。世界,不如,你們,所想的,一樣。它,既非,絕對,亦不,完全。但是,魚塘,改變,對塘中的,魚,有,什麼,影響,嗎?」
維克多一邊笑,一邊透過通訊魔法,向棄獸們下達命令。
「終究,只是,魚塘,中的,魚,在,垂死,掙扎。」
不過,幸好——存在着複數以上的「嘉依卡」。只要把自她們身上所獲取到的資訊連接在一起,維克多他們應該就能明白皇帝「遺產」的使用方法了。
「——!」
透過掃描不完全的記憶所獲取到的,都是些片斷的資訊。
「託魯!」
踩踏在黑色虛空中,一路跑來的肉食性馬匹,一邊露出獠牙,一邊或踢在水面上、或踢在半空中,朝亞人兵士們發動了攻擊。
儘管明知那有着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他們卻不曉得該怎麼用纔好——不過,他們終於可以擺脫這般愚蠢無知的狀態了。
和託魯交鋒的亞人兵士,蹬了一下,往後方跳去。
「傀儡?我瞭解陛下的理想,並即將超越理想。我可不是永遠追在陛下背後的稚子吶。」
戰況——突然爲之一變。
幸好——可以說是幸好嗎?——奇眼鳥的視線魔法無法傳送到水中。它們視線無法直達的地方,並不會產生魔法的效果。
他們單純只是爲了製造擬獸,所以才把它抓來——但它似乎知道許多連維克多也不曉得的事情。正因如此,當他們結束了一整套的實驗之後,仍未殺之棄之,讓它繼續活着。不過,這有很大一部份,應該是出於維克多當時的心血來潮吧。
「我要——超越陛下!」
有着銀髮紫瞳的少女——以及魔法師同事們,則不在掃蕩範圍內。
「什麼都,沒有。」
「維克多·伊熱夫斯克……!」
不知是何時出現的呢?
大海魔尚且還停留在水面附近。那名亞人兵士在大海魔的殼上着地,然後對着飛身撲上來的獨角馬鼻尖,砍出了一記斬擊。速度很快——但砍得很淺。獨角馬的臉上被砍出了一個大口子,噴出了大量鮮血。它一邊穿過亞人兵士的身側,重重地撞上了洞窟的牆面,一邊倨傲地發出憤怒的咆嘯聲。
「什麼!」
因此,他們並不清楚其中的詳細操作方法。
「我可沒那心情奉陪那種白日夢般的話呢。」
「真是棘手吶……!」
嘉依卡發出大叫的同時,擊出了魔法。
維克多眯起眼來,目不轉睛地看着大海魔。
(嘉依卡,住手——)
就算他這麼大叫,聲音在水中也無法傳到她的耳裏。
下一瞬間——嘉依卡的魔法和大海魔的魔法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動了。
「——!」
轟隆——海水翻騰了起來。
同時發動的魔法力場,互相干擾着,在洞窟內這個有限的空間中猖狂逞兇。
接着——
「嗚喔!」
在混亂中產生的水流,不給託魯等人掙扎反抗的時間,就這樣子把他們給沖走了。
◇◇◇
噗唰——一道溼黏的聲音響起,噴出來的鮮血染溼了牆壁。
在剎那之間斷氣成死物的魔法師,滾落在地板上。
「…………」
亞人兵士們向下俯視着屍體。
在這間練生術研究所的各個地方,都可以看得見如此光景。
在基里爾的煽動之下,亞人兵士們決定舉旗造反,推翻他們時至昨日的「飼主」。一旦取下了緊箍咒,造反便是件意外簡單的事了……得以一口氣釋放出長年累積的委屈。
魔法師們過去太不把亞人兵士們放在眼裏了。
對他們而言,亞人兵士們只不過是研究材料的一種。自從擬人兵士的量產試作成功了之後,他們的重要度就更加下降了。想當然耳——魔法師們對亞人兵士的態度,也隨之越來越差。
魔法師們對此絲毫沒有感覺到任何疑問、也沒有任何危機意識。
他們忘了:亞人兵士們雖然形貌有所不同,但同樣都是擁有喜怒哀樂的人類啊。
「戰場就在這裏。」
「不過,多虧了你們,我總算找到此處了。」
託魯忍不住抱頭。
他話才說到這兒——就在這個時候。
那是處在鋪天蓋地、極具壓倒性的力量之下——只能束手任對方活活玩死的恐懼。
然而——
妮娃點了點頭。看起來似乎真的不痛不癢的樣子。
成羣的雙頭犬——從通道奔跑了過來。
「裝鎧龍!」
誦詠咒文。
雙頭犬憑空生出的「劍」穿刺過他的臉,讓他的話斷在了這裏。
變成了不只兩個頭,而是九個頭、八條尾、身披鱗片鎧甲的異形怪物。
因爲他們帶着新月刀這種容易導電的武器,因此便硬生生受下了雙頭犬的所有雷擊。亞人兵士們一個接着一個當場倒地。雙頭犬一邊晃着非魔法器官的主要頭部,一邊咬上了亞人兵士們的咽喉。
第三隻跟剛纔那兩隻不一樣,它並沒有發射出雷電——並沒有使出雙頭犬特有的雷擊魔法。因爲它們剛纔一起成羣發動攻擊,因此亞人兵士們沒能察覺到它們每一隻的差別。
「~~~~!」
「…………!」
接着——便開始了一場大屠殺。
相對於他——妮娃雖然因爲喫了一記頭槌,而順勢仰倒了身子,但她就只是屁股着地,一臉茫然若失的樣子而已。絲毫沒有因爲喫痛而皺起臉來。
「賈茲皇帝籌設的練生術研究所。他打從一開始就預測到自己——賈茲帝國會被殲滅,所以特意在國外籌設了這個祕密設施。我雖然知道有這處的存在,但並不清楚確切的位置在哪裏。」
然後——
藍色瞳孔和紅色瞳孔。
有幾隻雙頭犬被割開了喉嚨,倒在了地上。
不過——
一名亞人兵士喃喃地如此說道。
原本擬態成雙頭犬的裝鎧龍,輕輕地搖身一變。
然而——
「…………」
其餘亞人兵士們擺出了備戰姿勢。
其他亞人兵士們大驚。雙頭犬在他們的面前,一邊沐浴在銀白色的光芒裏,一邊改變了形貌。
「……真是頑強呢。」
「來吧——也去把其他魔法師們找出來……」
「啊啊,是啊。」
「我們的棲身之所,就由我們自己來創造。」
「我們挺身作戰的地方,就是戰場。」
亞人兵士們沒有察覺到——
下一瞬間,突然從雙頭犬的背上長出來的「劍」,貫穿了亞人兵士的身體。
「……奇伊?」
「嗚——」
頭槌之類的招式,在格鬥戰時格外好用,因此託魯也曾經有過幾次經驗——但毫無心理準備,事出突然地迎頭撞上,比刻意而爲的頭槌,還要更痛了好幾倍。
「……你沒事嗎?」
他們揮起新月刀,朝咬住同伴咽喉的雙頭犬發動攻擊。雖說是棄獸,但魔法就是魔法,一樣都需要時間誦詠咒文。亞人兵士們原本就動作靈活,足以匹敵野獸。他們光只是手上有着武器,在進行格鬥戰時,形勢就比雙頭犬要來的強。
「早知道就不要等了。」
「——呀啊!」
奇伊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一回過神———對陰陽妖瞳就近在他的眼前。
他們暗自叫糟的那一瞬間,就已經遲了。
連慘叫都沒能完整叫出,那名亞人兵士即被那九個頭——紛紛往各個方向撕裂開來,變成九個肉塊,滾落在通道上。
這時,他們看到了——
亞人兵士們馬上確認纏在他們手臂上的「標誌」。
「這頭蓋骨到底是什麼做的啊……」
「嗚喔……」
沒有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的身影。
站在牆邊的那個身影——是個眼熟的傢伙。
託魯抱着頭,忍痛良久——然後才爲了弄清楚,而向妮娃問道:
「怎麼了?」
等他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頭怎麼這麼硬……!」
有幾名及早逃入了剛纔的房間,躲過了雷電的攻擊。
託魯呻吟。
有個人以平靜的聲音如此評違。
某處的房間裏面。
但他真的沒想過——會在這種地方遇上這個傢伙。
◇◇◇
「這裏是——」
擬獸們基本上不會襲擊有「標誌」的人。至少亞人兵士們是這麼聽說的。正因爲這樣,所以他們才能夠順順利利地解決掉好幾個擬人兵士。
託魯握起落在附近的小機劍。
——嘿魯克倫 思魯杰倫 揠魯克倫……
殺了魔法師的亞人兵士們,一起走出到通道上。
「……什麼?」
「你……究竟……」
然而——
身旁的牆壁上開着貌似通風口的洞孔。由此看來,應該是海水沿着通風口逆流,將他們衝到了此處吧。周圍的地板溼淋淋的。他的四周有昏迷不醒的嘉依卡,以及——
「……喂!」
不知道是被衝去了別的地方呢?還是仍待在剛纔那個洞窟之中呢?
雖然託魯很清楚這名少年總是神出鬼沒…
一名亞人兵士回頭望着同伴,痛快地如此宣告。
雙頭犬們放出了雷擊魔法。銀白色的電光通過通道的牆壁、地板、天花板,以真真正正的光速一路攀移,襲上了亞人兵士們。
「真不該期待有誰會來挑起戰亂。」
瞬間砍倒了兩隻雙頭犬的亞人兵士,將新月刀從第三隻的背後,刺入了它的脖子。
「『下一個遺體』的持有人相關情報,我明明都已經特地提供給你們了,你們怎麼還在這種地方耽擱呢?」
「喫我這招!」
託魯一邊呻吟,一邊如此說道——然後重新環顧了一下四周。
從九個方向襲擊而去的頭部,咬上了亞人兵士的全身。
銀白色的光芒亮起的同時,傷口——消失了。
「嗚喔!」
雙頭犬其中一邊的頭部——發動魔法的「核心」——沒有眼鼻的次要頭部,正在震抖着。
「——!」
倒在他身旁的是一名亞人兵士。正是那名有着黑色、亞麻色雙色頭髮,並和託魯交鋒了好幾次的亞人兵士。他面朝着牆壁,一動也不動,不曉得是昏迷、還是死了。
另一名亞人兵士也贊同着他。
「治——治癒魔法?」
亞人兵士們一邊發出慘叫,一邊痙攣。
通道里的亞人兵士,聽見了某種叫聲。
妮娃原本便在鼻尖互碰的極近距離下,端詳着託魯的臉。他這麼一跳,兩人的頭當然就這樣從正面相撞了。
「嘎啊……怎……怎……怎麼可能……」
託魯忍不住驚叫出聲,彈跳般地站起了身來。
「嘎,啊,啊,啊啊啊啊——」
「——!」
這次,換成亞人兵士們噴出了鮮血。
「沒事。」
但他們的臉上都帶着濃濃的恐懼。擬獸的腦子被削去了一部份,精神受到別人的控制。而他們跟擬獸不同,他們有自由意志——自我意識,因此會被恐懼所左右。儘管說了什麼「戰場」云云,但大多數的亞人兵士,並不曉得「當自己身處於被殺的一方」時的恐懼。
「沒想到竟然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吶……」
奇伊的語氣十分冷靜——簡直就像是在閒聊一樣。
「就這層意義而言的話,我應該要向你們致謝吧。不過——」
奇伊眯起眼來繼續說:
「你們似乎知道得太多了。」
「……什麼?」
「你們已經觸及到你們用不着知道的地方了。所以,得請你們卸下『棺姬嘉依卡及其同伴』的這個職務了。」
奇伊冷不防地如是說道。
「嗯,沒關係的。還有其他代替品。就算沒了你們,也沒有問題。」
「……你不是說了,你不會出手干涉的嗎?」
「當然,我不會出手干涉。」
奇伊點了點頭。
「我不能夠直接向你們出手。」
他說完,便瞥了一眼滾落在壁邊的那名亞人兵士。
「我只是提了個建議罷了。」
換句話說,亞人兵士們發動襲擊,是出於奇伊的教唆?
並非出於——亞人兵士上頭的設施管理者。而棄獸們,則是爲了肅清造反的亞人兵士們,由設施管理者所派遣而來的?
「——!」
託魯——指尖探入懷中,然後將摸索到的飛鏢冷不防地擲了出去。
這一擊,絕妙得連自己都沒話說。飛鏢筆直地朝奇伊飛去,但下一瞬間,竟刺進了奇伊背後的牆壁上。
「……!」
嘉依卡的話說到這兒,便開始結結巴巴了起來:
「不管打得多賣力也沒用,因爲並不是本體啊。你沒有辦法可以直接攻擊到我。不過,如果你想要重複徒勞無功的行爲的話,我也不會阻止你。」
嘉依卡一臉喫驚地抬頭望着託魯的臉。
「痛,會痛!」
「你們的事情對我們來說,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你們不攻擊我們,我們沒理由和你們作對。」
「你問我『爲什麼』?」
正如他剛剛所說的話語——簡直就像是映照在水面上的影子一樣。
「…………」
「啊,抱……抱歉!」
「……?」
首先得先離開這裏。誰曉得亞人兵士的同伴、或棄獸們什麼時候會蜂擁而至啊?還有,他還得去尋找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纔行。
嘉依卡恐怕是對自己本身的存在起了疑慮吧。
嘉依卡把額頭貼在託魯的背上,款款訴說:
託魯點了點頭。
託魯一邊說着,一邊回頭望去——只見嘉依卡一副淚眼婆娑的模樣——他頓時張口結舌。
這麼說來,他第一次跟她相遇的時候,也和獨角馬鬥了一場,背上負了傷,甚至還在湍流之中任水衝着走呢。她現下會回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也是在所難免吶。
遇上紅色嘉依卡的時候,她還沒有這麼嚴重。
「託魯……不值得……拼上性命……」
她突然以感動萬分的聲音如此喊了一聲,然後深深地、緊緊地抱住了託魯的背部。
「…………」
亞人兵士以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轉頭看見了這幅光景——
「託魯……託魯!」
「——!」
「第一次相遇時?啊——是啊。」
不過——
託魯詢問亞人兵士的聲音裏,微微帶着些許自嘲。
(……這樣啊。那傢伙本身碰不到我們?)
自己或許並不是真正的嘉依卡·賈茲。
飛鏢完美地穿過了奇伊的身子,簡直就像是他人並不在該處似的。
這樣子的話,不就不值得託魯等人爲她拼上性命嗎?雖然嘉依卡並不是故意爲之,但這也可以算是她欺騙了他們。
「……咳咳……!」
「沒用的。」
「如果……我……我……是假……」
「啊?——……是啊。」
「你不是說了什麼戰場云云嗎?你們這麼想要戰鬥?不過,你們又是爲了什麼啊?」
奇伊本身似乎不會直接對他們發動什麼攻擊。不過,看來他好像能夠教唆周圍的人去挑釁託魯等人。
「雖然我不清楚詳細的來龍去脈……但你們不是和操縱棄獸的傢伙們撕破臉了嗎?剛纔在洞窟的時候,棄獸也攻擊了你們吧?」
下一瞬間,奇伊就像打從一開始便不曾存在過似地,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是人稱『戰場走狗』的亂破師。不可以殺人啦、要以和爲貴啦,我沒打算對你說這些僞善的話。某人一日沒死,事情便永無突破之日——或許是有這樣子的情況。不過,如果戰鬥就是你們的目的的話,那事情未免太滑稽了吧?」
「你也該膩了吧?還想繼續假裝昏迷嗎?」
「……第一次,相遇時……」
如果亞人兵士是在萬全的狀態下的話,託魯他們很有可能在他醒來的時間點,就已經被將軍了吧。託魯負傷,嘉依卡沒有格鬥技能。至於妮娃,他連那孩子在想些什麼都還搞不清楚。換言之——正因爲亞人兵士受了傷,所以他纔在評估着襲擊託魯等人的時機吧。
嘉依卡彷彿無言以對似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託魯大叫出聲。他這樣做,有一半是爲了掩飾難爲情,有一半是真的很痛。
託魯哼哼唧唧地說道。
看他站起來的樣子就知道了。那名亞人兵士顯然傷到了左肩。
奇伊如此說道:
亞人兵士不發一語地瞪視着託魯。
「怎……怎麼?你是怎麼了啊?」
亞人兵士喫驚地眯起了雙眼。
看來他果然已經恢復意識了。
「自從失去了戰場、迷失了生存意義之後——我整個人頹喪不堪。而你卻給了我目標。是你給的啊!就這一點,我說的應該沒有錯吧?」
託魯將嘉依卡的身體扶坐起……然後回身至她背部這一側,爲她施以柔道復甦術。
嘉依卡一邊咳着嗽,一邊吐了一些水。她很快地就恢復了意識,眨了眨雙眼。
(天助我也。)
「我想暫時休戰。」
不過,嘉依卡在加爾瓦尼領地遇上藍色嘉依卡,得知「嘉依卡們的存在」似乎是有人在背後操控以來,她就常常故作尋常,但實則卻在心裏想着什麼心事似的。
「……算了。」
「……什麼?」
「……!」
「——!」
然而,託魯並沒有理會她,逕自對那名倒在壁邊的亞人兵士說道:
「傷口,一樣,嚴重。」
如果沒有誦詠咒文的話,就無法使出魔法。因此,她這與其說是爲了要使出魔法,倒不如說單純只是用來當作棍棒防身罷了。
「想辦法——塞住傷。」
「誒——我有個提議。」
「好了,在那兒的那位。」
(果然如此。)
「託魯……」
託魯一邊說———邊從懷中抽出飛鏢,射了出去。
「背部!傷!」
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了。
「託魯!」
「我又不是因爲你是公主大人,所以纔跟隨着你。誰管你以前是什麼人啊?我的命是我的。要賣多少錢、要賭在什麼上面,全都是我的自由。還有,我已經把我的命賣給你,賣給嘉依卡·托勒龐特了!事到如今可不能退貨囉。」
嘉依卡連忙把連接用繩索尚且接在脖子上的機杖拿在手上,備好姿勢。
額頭喫了一記飛鏢的奇眼鳥,啪噠啪噠地掙扎了一下——然後就靜止不動了。
嘉依卡呆呆地望着託魯的臉良久。
「……!託魯!傷!」
託魯嘆了口氣。
「那傢伙真的是…………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啊……」
嘉依卡所說的傷,是指之前他將她們護在身下時,背部遭亞人兵士砍傷的傷口。
「……你說什麼?」
「沒事,我沒事啦。我活到現在,都已經不知道受傷過幾次了呢。」
嘉依卡緊緊地抱住託魯的背部,斷斷續續地說着:
託魯苦笑。
託魯的嘴角微微地露出了笑意。
「我之前就有說過了吶。」
「…………」
亞人兵士馬上擺出了防禦的姿勢。飛鏢從亞人兵士的身旁擦掠而過,朝他的背後飛去。當躲在房間角落陰暗處的奇眼鳥探出臉來的那一瞬間,飛鏢正中了它的臉。
她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臉色大變,對託魯如是說:
不過,他多多少少也明白她的心思。
亞人兵士僅以右手持着新月刀。託魯一邊看着他備戰的模樣,一邊說道:
「你這樣就形同於擊打映在水面上的影子一樣。」
「託魯……但是……我……」
嘉依卡慌慌張張地繞至他背部的那一側,然後把機杖拉到手邊,說道:
類似於龍騎士多明妮卡的幻燈機虛像嗎?
託魯站起身來,把她護在身後——然後重新握好小機劍,張口出聲:
「你還在說這個啊?」
嘉依卡連忙抽身,離開了託魯。
託魯一邊望着她那溼潤的紫色雙眸,一邊說道:
「……但是……」
「呃,不用啦。雖然看起來很嚴重,但其實砍得沒有很深——」
那名亞人兵士在託魯的眼前——慢慢地起身。
「…………託魯。」
奇伊的身影輕飄飄地晃了一下。
「託魯……」
嘉依卡眨了眨紫色眼眸,然後凝視着託魯的側臉。
她應該還記得吧——託魯爲何冀望着戰亂的到來。
「作戰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單純只是要戰鬥的話,那就你們自己互相殺來殺去不就好了?別再拘泥於一些無聊的事情了,快去找點別的目的吧!」
「什麼手段……什麼目的……」
亞人兵士瞪視託魯良久——忽然轉身背過託魯兩人,將新月刀收進刀鞘裏,走到剛剛託魯殺死的奇眼鳥屍體旁邊。
「那是因爲你有選擇的自由吧。真是太奢侈了。」
「……什麼?」
亞人兵士一邊拈起奇眼鳥的屍體,一邊回頭說道:
「這是人工創造出來的生物。它們的腦子被切除了一部份,好讓它們更易於接受魔法師的支配;切除之後的空位,則埋着小小的機關,好讓它們易於接收通訊魔法。這是爲了把它們化作爲戰鬥用的傀儡。它們打從一開始便是這樣子被複製出來,而不是自然孕育的生物。」
「……真是駭人的技術吶。」
託魯並非嘲諷,他是真心地這麼認爲。
然而——
「我們亞人兵士也一樣。被人制造出來當作戰爭的道具。因此,如果戰爭消失的話,我們將失去存在的理由、活着的目的、以及容許我們存在的棲身之所。手段?不不,打從一開始,戰鬥就是我們的目的。僅此而已,別無其他。」
亞人兵士一邊扔開奇眼鳥的屍體,一邊繼續說:
「找出別的目的?別說傻話了。一開始就沒被賦予存在意義的生物倒還有可能性可言,但我們是因爲戰爭而被製造出來的。怎麼可能會有別的生存方式呢?」
「……可……可是……」
嘉依卡喘着氣,出聲欲語:
「那個……」
「難說喔。」
因爲是祕密設在國外的設施,因此,如果配置太過森嚴的警備體制,反而很有可能會讓這裏的存在曝光。「沒有人知道這裏的存在」,纔是保護這間研究所的最佳屏障——當初基本上應該是出於這樣的考慮吧。
「…………」
「改變不了自己的話,那就改變世界吧!」
「你又沒有受傷?」
「真是沒完沒了。」
「嗯……真拿你沒辦法。」
「什麼?」
雙頭犬從隱蔽處飛身跑了出來——阿卡莉一個反轉,讓它生生受了鐵錘的猛然一擊。應戰之餘,又再說道:
「我是託魯·亞裘拉。這位是嘉依卡·托勒龐特。」
「阿卡莉,老是妨礙我。」
「少騙人了!」
基里爾十分乾脆地這麼回答。
「纔不要呢。」
「……用嘴皮子說些聽似很有道理的大話,也包括在亂破師的技能裏嗎?」
「等等。你已經咬過好幾次哥哥了。所以,這不就是間接接吻——哦不,這不正是接吻嗎?因爲是讓體液互相交融,所以反而更……!」
「……阿卡莉,你的眼神好恐怖。」
阿卡莉一個旋身——鐵錘的軌道立時改變。她以錘尖的銳利處,從後仰的獨角馬頭部正側面毆打下去。等同於長槍槍芒的錘尖,從獨角馬的眼睛,侵入到頭蓋骨的內部,完全破壞掉它的腦子。
基里爾一邊走着,一邊說道:
「…………」
「你這個變形生物,沒資格說我!哎哎,只要有受傷就行了吧?」
跑啊,跑啊,跑。
「……那就沒辦法啦。」
託魯以有些冷嘲熱諷的口氣說道:
「沒關係,你咬吧!你不咬的話,我就咬你哦!」
亂破師的能力,屢屢被那些不明白亂破師真實本質的人們誇大、訛傳。但是,他們並非怪物,絕對沒有無限的身體能力。老實說,他們最大的能力,並不在於肌力的強弱、亦不在於反射動作的快慢,而是在於身體運用的巧妙與否——換言之,他們在必要的時候,能夠使出必要的能力。
「雖然我已經這麼主張了無數次,但哥哥都不給我當一回事。」
阿卡莉嘟嘟囔囔地喃喃自語——然後,她把芙蕾多妮卡放了下來,抓住芙蕾多妮卡的雙肩說道:
「有什麼關係嘛。一天不咬個一回的話,裝鎧龍可是會寂寞至死的哦。」
「——好啦,先別說笑了……」
託魯最後如此說道:
「……什麼?」
不過——
「…………你……」
「真這麼想的話,那就給我下來啊!龍女孩。」
◇◇◇
芙蕾多妮卡一邊緊抱在阿卡莉的背上,一邊以無憂無慮的口氣說道。
她們兩人似乎都被對方搞得摸不着頭腦,因此無言地佇立在原地良久,彷彿忘記了她們現在的情況。
託魯嘆了口氣。帶着這個來歷不明、名喚妮娃的少女一起走,就像帶着一個不安要素一樣。原本他還想說:要是至少能搞清楚她是什麼人就好了。
阿卡莉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我們走吧。你也要一起跑!對了,你可以變成馬載我嗎?」
託魯回頭望向嘉依卡兩人,然後說道。
「我聽那個洞窟裏的大海魔說了。就連我們、就連人類,似乎也是某人爲了某種目的,而創造出來的生物唷?」
「這傢伙,你們應該比較清楚吧?她究竟是什麼?」
看來這間練生術研究所,原本就沒有配置多森嚴的警備體制。
阿卡莉說完話的這個瞬間——獨角馬從她背後的草叢飛奔了出來。
託魯說。
阿卡莉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下腳步,歪頭思考:
亞人兵士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忽然天外飛來一筆,說了這麼一個詞句。
「基里爾,塔特拉47。」
阿卡莉皺起眉頭說:
下一秒,阿卡莉打着旋兒的鐵錘,從下方撈起般地打上了獨角馬的下顎。一道悶響響起的同時,獨腳馬原本打開的下巴,被她這麼一打,強行合上的結果,就是獠牙被折斷了數根、且身體向後仰去。
阿卡莉搖了搖頭:
「…………」
看來她停下腳步,應該是爲了要順便休息吧。又或者,從她的反應速度看來,她應該是查覺到有一匹獨角馬藏身在隱蔽處,所以纔對身後襲來的攻擊,裝作成毫無防備的樣子。
然後——
「揹着你,負擔真的很重。再這樣下去,我們就要同歸於盡啦。」
獨角馬發出一道悶響,倒地不起。
「在這兒繼續閒聊下去,也不是辦法。總之,我們先行動吧。」
「……休息結束。」
「——你剛剛那句,是真的在開玩笑,對吧?」
「就是這樣。」
「是,是。」
「是這樣嗎?」
託魯有一瞬間沒能搞懂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不就是因爲阿卡莉老愛開玩笑的關係嗎?」
他既不是騎士,而亞人兵士應該也並不怎麼拘泥於形式禮節——拘泥於必須在交手之前佔對方自報姓名。因此,他自報姓名——代表他姑且願意接受託魯的休戰提議嗎?
「……基里爾。」
「棄獸——以及亞人兵士的複製技術成功了之後,這裏就更加忽視警備方面了。」
芙蕾多妮卡點了點頭。銀白色的光芒籠罩住了它的身體。
「那是——你的名字嗎?」
阿卡莉大力點頭。
「對。」
「我幾時說過玩笑了?」
「……哎,瑣事就容後再談吧。」
「其實我也沒什麼資格說這些裝模作樣的大話吶。只是以『前輩』的身份給你一點忠告。世界啊,其實沒你想像中的那麼難改變。所以啊,你也可以試着自己去改變吶。」
然後,他指着妮娃,問道:
「你們、我們,都沒有多大的差別啦。沒有亞人兵士的棲身之所的話,那就自己造一個吧!將此做爲目的,好好地戰鬥吧。這樣不就好了?」
因此——
在基里爾的引導下,託魯三人來到了地面上。
終極的身體運用,即爲亂破師奧義〈鐵血轉化〉。這招式是身體運用的極端例子。總之,就只是「暫時性地超越極限」的一個例子罷了。而「短時間內能力強化」的這個技法之外,相反地,亂破師也有「以長時間的持久力爲優先、合理地限制能力」的這個技能。
「不過,你聽好了。哥哥可是我的吶。絕不可以忘了這一點!」
「你受傷的話,我會咬住你,並幫你治療傷口啊。」
當然,她纔不會傻到停下腳來,從正面去跟對方交戰。那一整團棄獸軍團,她連總只數都不知有幾何呢。一隻一隻來的話,她還勉強可以解決得了。但對方只數有複數以上,而且還有着互相掩護的概念。被它們一起攻擊的話,就連阿卡莉也只能束手無策了。
本來不該出現在馬匹身上的獠牙,在即將咬上阿卡莉脖子的那一瞬間,阿卡莉越過肩膀,將飛鏢刺入了——它的鼻尖。
亞人兵士——基里爾點了點頭。
「那還不是因爲你老是想要趁哥哥熟睡時偷襲他!」
「亂說!」
亞人兵士皺起眉頭。而託魯又繼續對他說:
「好厲害,好厲害。體力維持得真久呢。」
「……我不知道。」
亞人兵士吐了這麼一句。
獨角馬慘叫。它雖然被支配着精神,但看來應該還是有痛覺的樣子。
芙蕾多妮卡說:
——嘎喔喔喔喔喔喔!
「你真沒節操耶。我敬謝不敏——」
◇◇◇
跑完通道、跑出到地面上的阿卡莉,一邊用她愛用的鐵錘牽制着緊追在後的棄獸,一邊在森林裏到處逃竄。
「維克多·伊熱夫斯克——這間設施的管理負責人。我知道那名魔法師不斷重複的實驗,就是以她作爲實驗的對象。但我們既沒有魔法的知識,也沒人向我們說明過。」
「可以。不過,如果我載了你,你願意讓我咬託魯嗎?」
「好!咬我吧!現在馬上就咬!」
亞人兵士的表情,開始流露出驚訝的神色。
「亞人兵士的警備被削減掉了。單純的站哨工作,反而是那些思考能力已經被削除掉的擬獸、或擬人兵士會比較合適。」
「……哎,或許是這樣沒錯。」
託魯一邊跟在基里爾的身後走着,一邊說。
不管在哪兒,都一樣有棄獸的威脅——不過,也可以這麼想:在地面上,大型擬獸比較好活動,所以地面上會比較危險。但如果在連個細窄通道或出入口都沒有的房間內,被逼到走投無路的話,肯定會演變成消耗戰。這種時候,數量佔優勢的擬獸,絕對比較有利。
再加上——阿卡莉被衝到跟自己不一樣的地方去了。如果她還活着的話,託魯判斷她應該已經出去到地面上了吧。畢竟託魯和阿卡莉師事於同一個師父,一起學習了各種知識。他們在相同的情況下,應該都會做出相同的判斷吧。
至於芙蕾多妮卡——總之,只能把希望放在她的「嗅覺」了。
「…………好了。」
巨大岩石的背陰處設置了好幾個出入口——好幾道門扉,託魯一邊關起門扉,一邊環視了一下週圍。
除了巨大岩石之外,放眼望去,全都是濃濃的綠意。他們正身在當初登上這座島時所見到的森林裏。很多地方都無法望盡,可藏身的地方比比皆是。
對上棄獸的嗅覺和聽覺,那麼就算他們藏身於草叢之中,應該也——起不了什麼作用。不過,從基里爾的話可知:唯獨這次並非如此。
「擬獸們基本上全都只有最低限度的判斷力。尤其是魔法師直接用魔法控制它們的時候,比起它們的本能部份,它們反而會以魔法師的命令爲優先。」
這是爲了在軍事上利用棄獸,而必須要有的處置。
明明敵人就在眼前,卻被若隱若現的餌食引開注意力——這樣子根本就失去了身爲「兵器」的作用。換言之——擬獸不同於棄獸,就算它們靠着絕佳的嗅覺、聽覺,查覺到某些「異常」,它們也不會對「異常」產生任何興趣。
「如果……奪走並破壞掉魔法師們的機杖的話,擬獸會變得溫馴起來嗎?」
託魯皺眉說道。
當初登上這座島時,他看見擬獸乖乖地排成隊列的畫面。
擬獸平常的狀態如果是那樣的話——只要從下達命令的魔法師手,搶走使出魔法的手段,擬獸是不是就不會再追擊託魯他們了?
「應該吧。個人攜帶用的魔法機杖,沒辦法一口氣操縱衆多棄獸。島嶼北邊——實驗場裏面有座監視塔。魔法師應該是用那裏面的大型魔法機關在操縱着它們。」
基里爾回答。
「……北邊啊。」
尖銳的聲音,無數次、無數次地從腳邊傳了上來。
「可惡,這下——賽爾瑪,用魔法漂浮呢?」
「喂喂喂喂……」
大衛叫出哀嚎般的吶喊。
沒錯。只要破壞了那座監視塔的魔法機關,這些棄獸們很有可能就會中止行動了。
猛然呼了一口氣,拔出背上的蛇咬劍,往上方用力揮去。
但問題是——那兩人的鎧甲構造、整體的設計,託魯都相當的眼熟。
「好了………,嗚啊!」
基里爾指着東北方,說道:
「——走囉!」
多虧了賽爾瑪剛剛所擊出的魔法,厚重的鐵門在大衛的狠狠一踢之後,鬆開並向外倒去。
然而……
「………………」
他們首先看到了五匹獨角馬。獨角馬步步逼近,圍住了託魯兩人。
他用雙手抓住了出入口的門緣,看着腳底下。
鐵門落下的聲音,應該是被浪聲吞沒,而消失於無聲了吧?
「可以是可以。不過,大衛,你要留在這裏擋下它們嗎?」
「……呼哈……呼哈……」
不過,蛇咬劍當初並不是爲了這種使用方法而打造出來的。而且,也有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蛇咬劍因絕壁的狀態而很快地脫落,害他們頭上腳下地墜落下去。因此,嘉依卡的行動,可以說是十分亂來。
海浪拍打岩石表面的聲響,斷斷續續地從腳下傳來。一個不小心掉落下去的話,要麼就是直接撞上岩石表面當場死亡,要麼就是被海浪吞沒而溺死。運氣好一點的話,或許能從底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入水,而有獲救的可能性。不過,大衛絲毫沒有「想要嘗試看看」的念頭。
嘉依卡一副氣勢抖擻的樣子,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託魯抬起頭來,往頭上望去。
門板的另一端,竟是斷崖絕壁。
「剛剛的話,你應該有聽見了吧?我們要護着你和妮娃,上到那座小山丘上去,並把背靠在大石頭上。你就爬到那大石頭上,瞄準射擊那座監視塔裏的魔法機關吧!」
「沒問題!用這個爬。」
地板——地面突然沒了。
使出渾身之力,對門板用力一踢。
然而——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
太陽的位置、光線的強度,再配合體內的生理時鐘,就可以得出大概的方位。不時確認自己的所在位置,在戰場上是理所當然的須知。
「——!」
基里爾纔剛回答到一半——就在這個時候。
「這個叫妮娃的傢伙,就交給你了。她跟你一樣,都是研究下的犧牲者吶。」
「呣呀!」
不消說,這應該就是正在用蛇咬劍攀登絕壁的嘉依卡所垂降下來的吧。
託魯點了點頭,然後轉頭望向嘉依卡,說道:
「…………」
嘉依卡從他的身旁——
「呣咿?當然!」
森林裏的樹木長得又高又密,從聳立的林間可以看見太陽的強烈光芒。
獨角馬和裝鎧龍所圍的圈,有一個「缺口」。
賽爾瑪一邊擊出魔法,牽制那些從通道深處追過來的棄獸,一邊微微露出苦笑,點頭說道。
「真是糟糕吶。這樣子就出不去這座島了啊。」
「逃去那兒。」
「…………」
當然,單純只是兩名人類戰士的話,他們還有辦法應付。
「這兩個傢伙……應該是裝鎧龍吧。」
◇◇◇
那把劍正如其名,像蛇一樣一邊緩緩地蜿蜒着,一邊沿着絕壁滑溜地向上攀爬,最後在伸直到極限時——停了下來。
口氣說得簡直就像是跟自己無關似的——雙頭犬輕輕踩在石地上的腳步聲,離他們越來越近。腳步聲從賽爾瑪身體的另一端傳來,也傳入了大衛的耳裏。
當然——大衛很快地就明白了嘉依卡的打算。
一條細繩垂在一臉無奈的大衛面前。
大衛皺起臉來。
而是從這羣獨角馬之間現身出來的——其他身影。
正打算就這樣子往外面跑出去的大衛,連忙停下了腳步。
賽爾瑪一邊操作着裝杆,一邊問道。
「嘉依卡,你可以使用長距離的攻擊魔法嗎?」
凌空奔馳的獨角馬、投擲雷電的雙頭犬、以及擁有飛行能力的裝鎧龍和奇眼鳥。就算他們使用魔法漂浮,但不管是哪一種棄獸,都肯定能追上來攻擊他們。
「到達上面以後,我會,搖晃,繩子!」
她拉了拉好幾次劍柄,像是在確認有沒有牢牢地固定住——
她的聲音從上方傳了下來。以一種不容分說的口氣。
嘉依卡點了點頭。
沒錯。和多明妮卡·斯考達以前的鎧甲十分相似。
她突然腳蹬地板,飛身跳到空中。
「那裏有座略微高起的小山丘。」
有兩道人影穿着鎧甲,一身戰士的打扮。
託魯他們正在和棄獸奮戰的聲音。
「……喂,真是粗野的公主大人吶。雖然我早就知道了……」
「…………」
「喂,嘉依卡!」
基里爾沒有回應。恐怕他也明瞭於心吧。
用蛇咬劍代替爪鉤和繩子,將劍尖嵌入巖壁裏,然後藉此攀爬。
「然後——抓住。聽到了嗎?」
託魯大驚,做出了備戰的姿勢。
「你懂不懂啊?那就是它們的企圖啊。」
「徒步的話——」
嘉依卡一臉喫驚地睜大了雙眼。
「就是啊。」
「……!」
「——嗯。」
他沒有聽見門板倒下來撞擊地面的聲響。
「哦喔。我們也會努力吶。」
「所以說,他們纔會使用大海魔來當作船隻吶。」
裝鎧龍的巨大身軀在森林裏絕對不喫香。因此,它們在森林裏,才採取了最便於追擊託魯兩人的型態吧。
託魯從懷中取出煙霧彈。他一邊扔出煙霧彈,一邊喊道。
「……真的沒問題嗎?」
「你知道這是哪裏嗎?去到那兒需要花多少時間?」
託魯一說完,便一把將嘉依卡嬌小的身體挾在了腋下。
那「缺口」恐怕是它們刻意留的吧。而那缺口的方向,正好是基里爾所說的小山丘。它們應該是打算在那裏追上他們時,裝鎧龍變回原本的巨大身軀,而獨角馬則使出凌空踢蹬的魔法,自四面八方攻擊他們吧。
不過,讓託魯大驚的,並不是它們。
「追上來了呢。」
基里爾凝視着妮娃片刻——然後不發一語地將妮娃抱了起來。妮娃依然一臉茫然的表情,任其作爲。
賽爾瑪說完——她忽然回頭望向背後,拿起魔法機杖。
反而聽見海浪的聲音——波濤四濺、水花飛散的聲音。
「我……我努力!」
「山丘上還有個巨大岩石。把背靠在岩石上的話,至少就不用擔心背後,而可以專心於戰鬥了。」
◇◇◇
「——!」
「幹嘛在這種地方裝門啊,混帳!」
——魔魯杰倫 魔魯杰倫 誒魯門 色布倫 哇唔倫 透倫 咻吶倫 畔倫 呀倫——
獨角馬的獠牙,跟刀劍一樣又堅硬、又銳利。跟獠牙互相擊打時的聲響,等同於干戈相交的聲音。
當然——被獠牙攻擊到的話,也跟受到劍擊時一樣,都會被無情地粉身碎骨。
託魯和基里爾護着妮娃,揹着巨大岩石,和棄獸們戰鬥着。
嘉依卡勘忍住想要往下看的心情,一個勁兒地攀爬着岩石。
「呼哈……呼哈……」
雙手雙腳並用,好不容易爬上岩石頂端之後——她放下背上的棺材,並將機杖放在棺材上架好。
她透過測距器望了出去,基里爾所說的方向,確實有一棵聳立得很不自然的大樹。雖然從島外——或上空眺望的話,看起來就只是棵普通的樹罷了。不過,從嘉依卡這個位置看去,那棵樹的樹根看起來是有棱有角的構造,顯然是人工的產物。
「……託魯。」
嘉依卡一邊拼命地將不安趕出自己的腦海之外,一邊開始誦詠魔法。
「——誒託魯·布多魯·迪布魯·多拉·古若布魯·芙布魯……」
長距離狙擊魔法。
想當然而,這個招式需要有極高的精準度。
所需的補正術式,也較平常的還要更爲繁雜。
魔法原本就不怎麼安定,往往會因爲場所、時間、氣溫、氣壓等等諸多條件而產生不同的效果。若是固定型的大型魔法機關,或只是要使出單純的魔法效果的話,無需詠誦多長的咒文,即可發動得了。然而,個人攜帶用的魔法機杖,有很多部份得靠誦詠咒文、以及魔法師的本領來彌補纔行。
當然,在長距離之下要發揮出一定程度以上的威力,這種攻擊魔法,即需要詠唱一大串的咒文,還需要進行重重的調整作業。
「阿布託,瑪布托·卡拉·西魯尼叩·巴……」
直徑比平常的還要大上雙倍以上的魔法陣,在空中出現了好幾個。
好幾層同心圓交疊,或向右旋轉,或向左迴旋,看起來像是在摸索着怎樣纔是最好的組合方式。那幅光景,便是在表示嘉依卡正在進行着術式調整作業。
她也是第一次在這種距離下施展狙擊魔法。
能否順利施展出來,老實說——她自己也沒什麼自信。
嘉依卡再次喊道。
沒有裝鎧龍的身影。
嘉依卡不由得閉上了雙眼。
完全來不及調整,就發動了魔法。
同時——阿卡莉腳蹬大石頭,飛身跳下。
憑她的能力,很難擊中移動中的監視塔。
「嘉依卡!」
結果她看到了——監視塔的根部,即人造構造的部份,附有幾個小小的車輪。
不過,對裝鎧龍而言,就連這樣的大洞,也稱不上是它的致命傷吧。
「我存在於跟你們『不同層次』的空間。哎,雖然真實情況跟舉的例子在物理上的特性不同,但說白點,就是類似於『虛像』之類的吧。因此,我沒辦法直接出手殺死你們,而你們也是一樣。只有『可貫穿不同空間』的特殊強力魔法,才能起得了效用吶。」
「狙擊——」
那光球再次擦過了監視塔,消失在半空中。
奇伊在毫無任何支撐的情況下,一邊安然若素地站立在半空中,一邊說道:
光球在半空中劃過了一道線。
「可惡……奇伊,你這混帳!」
剛剛魔法毫無疑問地貫穿了奇伊。那是絕不可能看錯的事實。
嘉依卡如此確信——然而……
跟剛纔的咒文完全一樣的話,就不需要再次調整了。
「出來吧,〈狙擊手〉!」
嘉依卡怯怯地睜開雙眼——
「唔……呣咿……」
如果——命中的話吶。
「嘉依卡!」
「…………」
在女孩另一頭的裝鎧龍,額頭上破了一個毛骨悚然的大洞。它在空中退了好幾個大步。
她感覺到有冷汗從她的臉頰上滑落。
託魯大叫。
「什——咦?」
但是……
嘉依卡有一瞬間不明所以地目瞪口呆。
「……?」
「…………」
「…………出來吧,〈狙擊手〉!」
心裏叫糟的同時,微微偏掉的光球已經穿過有如幻影般的奇伊,射向了那位於遙遠彼方的監視塔。
雖然嘉依卡如此點頭回應,然而……
「快射!快啊!」
「模仿託魯!」
託魯一邊大叫,一邊從懷中抽出飛鏢,丟了出去。
不管她再怎麼誦詠咒文來調整魔法,她狙擊的位置還是會不準。光是如此,魔法效果就已經減半了。而監視塔又在胡亂移動,她根本不可能事先預測出位置、及時詠唱咒文啊。
「喔喔!」
「我之前就已經說過了吧。」
芙蕾多妮卡話纔剛說完,便朝着那頭頭頂被阿卡莉打破、節節後退的裝鎧龍,發動了攻擊。
託魯從下方對她大叫。
其中一頭爪子快要抓上嘉依卡的裝鎧龍,在距離幾近於零的情況下——被魔法命中,飛了出去。它的身體上開了個大洞,大到似乎可以容納嘉依卡通過。這纔是這招魔法本來的威力。
當然,那麼一根小小的利器,不可能殺得死人稱最接近不死之身的裝鎧龍。不過,裝鎧龍還是退怯了一下,有一瞬間停下了動作。
無比眼熟的白銀色裝鎧龍這麼說完,便啪啪啪地拍動翅膀,在嘉依卡的身旁降落了下來。不消說,它正是——芙蕾多妮卡。
嘉依卡又瞥了一眼巨大岩石的底邊。
「——哥哥!」
託魯在巖下怒罵。除此之外,他什麼也做不了。光是和基里爾兩人聯手對付獨角馬集團,就已經費盡他所有心力了。
甚至——
看到了一名年輕女孩的背影。那女孩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站在她身前保護着她。
那座監視塔蓋在機動車的上面,因此可以移動。當然,考慮到重心啊、總高度等,那座塔應該沒辦法高速移動……不過,對狙擊方而言,沒有比「狙擊對象會移動」這件事還要更麻煩的了。正如前述所言,就算只是距離、方位有點些微的不同,都需要再次進行魔法調整。
然而——下一瞬間
正當魔法快要實際顯現,光球在機杖前端一邊放出雷電,一邊開始旋轉的時候……
「哎,雖然我沒什麼意思想要認親啦,但那種的,應該已經稱不上是我的同族了吧?」
兩頭裝鎧龍在空中攪在了一起。
「——
「呣咿…………出來吧!」
使用魔法讓自己復原的裝鎧龍,動作果然變得遲鈍了起來。裝鎧龍硬生生受了芙蕾多妮卡的攻擊,又被打得更往後方退去。
「——!」
——鏘!
然而——
「要請你們就此離開舞臺。」
「……?」
嘉依卡喘着氣,喃喃說道。
裝鎧龍的要害,正是在它們的頭部。
她根本沒有時間——連續擊出魔法。
「我們看到你剛纔的魔法,所以就過來啦。芙蕾多妮卡——」
嘉依卡的眼前、機杖的前方,有一道人影飄然出現。
獨角馬此時正向託魯三人步步逼近。阿卡莉此時飛身跳下,便像剛纔她對裝鎧龍所做的一樣,落下的勢頭再加上自身的重量,乘載着雙重重力的鐵錘攻擊,敲入了獨角馬的天靈蓋。從嘉依卡的位置,可以看到斷角的獨角馬,正一邊吐着泡泡,一邊倒了下來。
「——!」
嘉依卡一邊目不轉睛地看着映在測距器裏的監視塔,一邊詠唱:
嘉依卡大驚,回頭一瞧,只見兩頭恢復原來面貌的裝鎧龍,展翅向她的頭上襲來。嘉依卡馬上將機杖轉向——
嘉依卡再次仔細地看着測距器,調整測距器的倍率。
吼叫聲響起的同時,也響起了硬質物體的敲擊聲響。
「再射一次!不對,不管幾次,總之,射到擊中爲止!把魔法機關破壞掉!」
「奇伊……?」
那道身影若無其事地佇立在半空中。託魯見狀,不禁大吼。
雖然這次也貫穿了奇伊——不過這次並沒有射偏,而是照着嘉依卡想要的軌道飛了出去。
裝鎧龍浮起到嘉依卡的背後,正準備要偷襲嘉依卡。說時遲那時快,託魯的飛鏢不偏不倚地正中了那個裝鎧龍的鼻尖。
這一擊的威力——如果命中的話,無疑能擊穿監視塔的牆壁、得以破壞其中的魔法機關。
……只和……獨角馬。
而且,嘉依卡的魔法是以「破壞監視塔」爲目的——因此,人類如果站在那魔法的射線上的話,其威力應該足以讓人化爲粉塵纔對。
「是啊。你的魔法殺不死我。」
嘉依卡愣愣地注視着奇伊。
「好啦。」
「移動……?」
如此說着的芙蕾多妮卡——正以巨大龍形的姿態,手拿着巨大版的託魯小機劍。芙蕾多妮卡便是用手上這把劍,將對手裝鎧龍打得落花流水。
託魯大喊。
嘉依卡大驚,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行得通。擊得中。
行使魔法時所需的「核心」——腦子被破壞的話,就算是自認爲不死之身的裝鎧龍,也必死無疑。想必是阿卡莉想到了這點,所以讓芙蕾多妮卡把她載到裝鎧龍的上頭,從上面飛身跳下,同時賞了它一記鐵錘吧。雖然沒有一招斃命,但至少在裝鎧龍使用魔法消除傷口的這段期間,應該沒辦法好好地對付芙蕾多妮卡的攻擊吧。
託魯和基里爾正在那兒和獨角馬纏鬥。
奇伊點頭微笑:
「……射偏了!」
沒錯。只要射中了那座監視塔的魔法機關,不論是裝鎧龍、還是獨角馬、其他棄獸等等,很有可能都會停下他們的行動。
另外一頭裝鎧龍接替般地朝嘉依卡攻擊而去。
尚留在空中的魔法陣閃爍着光芒,嘉依卡擊出一顆凝縮了強烈光芒的球。
而且——還有另外一頭裝鎧龍。
監視塔在移動。
然而——
嘉依卡所射出去的魔法光彈,準頭微偏——朝那半空中消逝而去。
「……阿卡莉!」
「嘉依卡,快趴下!」
「——!」
「可是……」
儘管如此,若在此時就這麼放棄的話,大家都會死在這裏。
嘉依卡重新調整了機杖,並再度詠唱咒文。

一條激光從頭上的天空橫穿而過。
那條激光的蘊光量,多到足以瞬間倒轉風景的明暗程度。總算爬完峭壁的紅色嘉依卡、大衛、以及賽爾瑪,忍不住仰天望向那束光線。
「那是啥?」
「魔法。強力的——遠距離狙擊魔法。」
賽爾瑪對大衛如此回答之後,眯起雙眼。
她把機杖對準光線飛去的方向,然後用機杖的測距器觀察着。
「…………」
「怎麼了?」
大衛一邊警戒着周圍,一邊用眼角餘光瞥了賽爾瑪一眼,然後問道。
塞爾瑪調整了一下測距器的倍率和焦距——
「……說不定……」
她又拉開魔法機杖的裝杆,將塞滿了化石念料的藥筒裝填進去,然後抬頭仰望長在她身旁的樹木。有好幾條很粗的樹枝——看起來似乎一個人攀上去還不至於折斷的樣子——從樹幹分叉了出來。
「大衛,嘉依卡——你們可以幫我照看一下嗎?」
賽爾瑪將機杖背在背上,然後一邊將手探向樹幹,一邊說道。
「…………」
大衛和紅色嘉依卡面面相覦了片刻。
「事到如今幹嘛還說得這麼見外啊?」
那兩隻獨角馬一邊抖着身子,一邊施力想要咬碎託魯的手臂。
「痛——你幹嘛啊?」
◇◇◇
(若真是如此——)
基里爾一副看起來很想要問「爲什麼?」的表情,但在這種情況下,他並沒有做出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傻事,而是拿起新月刀,點頭答應了。
下一秒鐘,阿卡莉便輕輕地跳起,跳上了託魯交疊的手掌上。
和當初他和嘉依卡第一次相遇時相比,他現在居然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打倒複數以上的獨角角馬,或許他可以誇讚自己進步了吧,雖然當初的武器跟現在的不一樣。不過,多虧託魯經歷了無數次的實戰,所以他的本領確實提升了不少。
「這種程度,只是『暫時契約』而已。」
維克多的雙眸里布滿着血絲,挾帶着瘋狂的光芒。若有其他人在此的話,應該一眼就能明白了吧?維克多·伊熱夫斯克已經不正常了。
敵方里沒有雙頭犬、奇眼鳥等擁有遠程武器的棄獸,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或許單純只是爲了避免牽連到前線的獨角馬和裝鎧龍?雖然他不曉得這到底有沒有其他意涵,不過——
維克多靜默不語。
託魯使用全身的肌肉,奮力地將阿卡莉和妮娃向上丟去。同一時間,阿卡莉用力蹬了一下託魯的手掌,縱身騰躍。她們兩人就這樣子瞬間跳上了岩石的頂部。
「…………」
◇◇◇
「基里爾!」
「真拿你沒辦法喵!」
她似乎被拿來使用在跟其他亞人兵士不同的某種實驗上——只有她被關在那間特別的房間裏,由此看來,這個妮娃對這座島上的魔法師們而言,應該有着重大的意義囉?
在芙蕾多妮卡的提醒下,託魯轉回了視線。
「阿卡莉,把這女孩帶去嘉依卡那兒!」
芙蕾多妮卡喊出聲的同時,銀白色的光芒便籠罩住託魯的全身。
「…………!」
「——喝啊!」
比方說——她和擬獸、擬人兵不同,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東西?
「來囉。專心攻擊!」
「當然。」
或許多虧了芙蕾多妮卡,他才能免於失血致死。不過,獠牙貫穿腹部的疼痛,讓託魯難以集中精神。意識漸趨朦朧的託魯,一邊強打着精神,一邊用右邊的小機劍,猛力戳入咬着他腹部的裝鎧龍的頭裏。
託魯把這兩隻死絕的獨角馬一腳踢開,然後重新把小機劍握在了手裏。
而芙蕾多妮卡則在他們的頭頂上,和裝鎧龍擬獸打得正凶。
「嘉依卡她們就拜託你了。」
監視塔——內部。
是託魯會先因劇痛而精疲力竭呢?
站在操縱席旁邊的人——正是奇伊。
裝鎧龍和獨角馬,到底是重量有差。獨角馬瞬間被它壓垮,撲在地上。
「——!」
「嗚——喔喔喔喔喔喔!」
芙蕾多妮卡的魔法基本上是「變身」的應用。把傷口「變身成無傷的狀態」——藉此來堵住傷口、治癒傷口——使人受傷的兇器就這樣子塞在傷處的話,到底是無法消除掉傷口了。
下一瞬間,裝鎧龍姿態的芙蕾多妮卡從上方降落了下來。
下一瞬間,託魯的雙臂發出了咯吱一聲,被獨角馬完全咬碎了開來。
但是,她說這話的語氣,聽起來似乎莫名的開心。
待確認兩人點頭同意之後,賽爾瑪也回以點頭——然後開始爬起了樹來。
不過——
某個想法忽然從託魯的腦中一閃而過。
「——!」
託魯一邊大叫,一邊用小機劍攻擊另一匹從另一個方向襲來的獨角馬。
然而,奇伊卻———臉滿意地看着他這副模樣,微微地笑了。
「可惡……!」
然而——還是有所謂的極限。
芙蕾多妮卡說完的瞬間。
「你是貓嗎?」
不過——
就在這個時候,兩匹獨角馬踏着虛空,呈螺旋狀地衝了過來。託魯雙手拿着小機劍,筆直地刺入了這兩隻獨角馬的嘴裏。
雖然受了致命傷——不,正是因爲它們受了致命傷,所以力氣纔會大到連自己的下巴也打算一起咬碎。託魯感覺到自己的骨頭正在嘎嘎吱吱地碎開。
託魯也回頭仰望自己的頭上——
「你在搞什麼啊?」
「抱歉。多虧你了。」
若基里爾所言可信的話,那麼敵人害怕牽連到的,並不是「可以複製、量產」的獨角馬或裝鎧龍,而是這個妮娃·萊妲囉?
「——」
阿卡莉抬頭望向頭上,然後叫道。
「……好!」
基里爾躊躇了一秒,然後一個跳躍——抓住了託魯的手臂。
「嗯……?」
雖說背上的傷沒有很深,但還是或多或少阻礙了託魯的行動。
託魯的雙腳浮到了空中。
「難說吶!」
雖然託魯、基里爾、阿卡莉三人打倒了七隻獨角馬,但這只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擬獸集結增加的速度遠比他們打倒的速度還要快得多。託魯他們每打倒一隻,平均就會再多來兩隻。
「來比看誰忍得……久……!」
託魯交叉着小機劍,擋下了裝鎧龍的獠牙。不過,因此而停下來的,只有一頭而已———一另一頭裝鎧龍的獠牙,深深地嵌進了託魯的身體裏。
「哥哥!沒事吧?」
託魯一邊向腳邊的亞人兵士喚道,一邊把左手的小機劍收回鞘中,向他伸出了手臂。
阿卡莉這麼對他問道。
「…………好。」
看到了兩頭直衝而來的裝鎧龍。
「你就維持現狀,直到棄獸們把他們全都解決了爲止即可。」
(不過——)
「對,就是這樣。停下來的話,就會被擊中。只要動起來,就能讓對方更難以擊中。慢慢地動就可以了。不過,必須要動得毫無規律。」
「敵人應該是不想要讓這個妮娃受到牽連,所以纔沒有派雙頭犬和奇眼鳥過來。讓這傢伙去待在嘉依卡的身邊護衛,應該會比芙蕾多妮卡來得有用。」
「嗚——啊……」在體內逆流的鮮血,從嘴巴流了出來。
託魯和阿卡莉背抵着背,和左右兩邊的敵人對戰。託魯一邊作戰,一邊對阿卡莉如此說道。
下一瞬間,裝鎧龍的魔法便重新造出了託魯的新手臂。連同「碎裂的舊手臂」,託魯把小機劍從獨角馬的嘴裏拖拽了出來。
「…………」
「哥哥!」
託魯感覺到巨大的龍翼正在自己的背後拍打着天空。
有匹獨角馬就快要咬上託魯。阿卡莉一腳把它的頭踢飛,然後利用反作用力,一個旋身——鐵錘便猛然地擊入了獨角馬的腹部。
「託魯!」
芙蕾多妮卡就這樣子飛昇起來,將託魯和基里爾運到了嘉依卡等人所在的岩石頂部。託魯把基里爾放下到嘉依卡、阿卡莉以及妮娃的身邊。接着,他在芙蕾多妮卡的緊抱下,一邊飛上空中,一邊說道:
維克多坐在魔法機關的操縱席上。細碎的聲音從他的身後響起:
在此同時,託魯暫時丟開了小機劍,然後雙手交叉,蹲下膝蓋。
(等等。)
擬獸的數量不斷增加。
「——這是……」
獨角馬朝着高舉着雙手、毫無防備地露出腹部的託魯,衝了過來。
芙蕾多妮卡一邊咬着他,一邊從背後將他抱緊——唯獨翅膀恢復成龍翼,輕飄飄地飛起。
裝鎧龍好像很驚愕似的,表情有一瞬間緩和了下來。不過,或許是他的錯覺也說不定。芙蕾多妮卡並沒有普通人類的情感。她的言行舉止基本上都只是在模仿人類而已——
阿卡莉點頭應好,然後一把抱起妮娃。
他們護在身後的少女——妮娃·萊妲。
「喝咻!」
託魯一邊揮着機劍,一邊回應她。在一場小爆炸之後,芙蕾多妮卡變回了人類型態。下一秒鐘,她突然——咬住了託魯的脖子。
不過,維克多並沒有認知到他的存在。
還是裝鎧龍會爲了修復腦子,而先用完魔力呢?
可是,還有另外一頭裝鎧龍。
託魯用左手小機劍擋下的裝鎧龍——竟然像是要將他的手臂吞下似地,重新咬上了託魯的手臂。
「……」
狀況跟剛纔的獨角馬差不多。託魯的機劍像是要破壞對方的延髓似的,用力地貫穿了對方。然而,裝鎧龍並沒有咬碎託魯手臂的意思,而是任由獠牙嵌在他的臂肉裏。
這樣一來,他連左手也沒辦法用了
而且——
(以單純的計算而言,我們這邊的修復力只有芙蕾多妮卡一人份——不,半人份。)
託魯的戰鬥能力被兩頭裝鎧龍封鎖住了。劇痛擾亂着他意識的同時,他開始估量着勝算。
他逐漸漫起紅霧的視界——閃過了獨角馬的身影。
「——!嘉依卡!」
那隻棄獸並未像往常一樣凌空踢踏,而是沿着巨大岩石,往上跑去。它從阿卡莉、基里爾叫腳下,即從他們的死角,突然飛身跳了上來。
阿卡莉和基里爾因它巨大的身軀、急奔的氣勢,而馬上驚覺做出了反應。但他們的武器僅僅劃掠過了它的身體——而獨角馬的獠牙,朝不停擊出遠距離狙擊的嘉依卡而去。
「呣咿!」
嘉依卡忍不住回頭望去。這時,獨角馬的角,擦過了她的手背。
「咿——」
嘉依卡像是被痛毆了似的,猛然向後仰去。
阿卡莉伸長鐵錘勾住她,止住了她就快要滾落的墜勢。
然而——
「………………」
藉由裝鎧龍的魔法來變身。
「嘉依卡!」
「慘了……!」
「動作測試開始——封印術式六層中,解除至第三層。」
託魯不明白那些話到底有什麼含意。
「怎麼回事?」
妮娃以恍惚茫然的口氣說道:
賽爾瑪注視着測距器另一頭的標的物。
不管怎樣……一旦停了下來,監視塔被擊中的機率便會大幅激增。
整座監視塔大大地震動了一下。
賽爾瑪誦詠咒文的嘴脣,浮現出一抹笑意。
從背後隆起的零件,就像蛇拱着脖子一樣。零件的一部份,最後包覆在嘉依卡臉上的右眼及周圍。
十之八九,肯定是那名白色嘉依卡沒錯。
她的視野急遽擴大。
這段被壓縮的咒文詠唱,就像緊密相連、連個「逗點」都沒有間隔開來的線一樣。
既如咆哮,又如嗚咽。
不過,明白那是咒文的人,恐怕只有詠唱者本人——嘉依卡自己而已吧?
最後,那東西在嘉依卡的腦中,如此對她說道:
「呃——嘉依……嘉依卡,沒事吧?」
血滴濺起。
透過測距器,她看到車輪的車軸斷裂,高塔微微地歪斜了。
藉由獨角馬的魔法來固定、保持該機體於空中。
維克多不禁呻吟。
阿卡莉連忙伸手,想要幫忙從嘉依卡的身上,把那個妮娃所變身而成的東西剝下來。
從臉頰滑落下來的紅色水珠,流聚至妮娃的嘴角……
簡直就像是——突然覺醒了似的。
那是被編譯成〈妮娃·萊妲〉專用、事先嵌於嘉依卡意識深處的魔法術式,以及調整魔法用的咒文格式。
妮娃說着這話的同時——向嘉依卡伸出了雙臂。
雖然速度不快,但這座監視塔能夠自己移動。
「……!」
過了一會兒——
嘉依卡如急喘般地張開嘴巴——下一瞬間。
一連串——緩緩起伏的連鎖聲音。
嘉依卡發出了呆滯的聲音。
碰巧——沾上了那位站在嘉依卡身旁的妮娃頰上。
開始「變身」。
接着,維克多發現:基底部份的移動用結構,因此失去了反應。
妮娃所變身而成的東西,從擁抱轉爲——纏住身體。
「——!」
「啊…………」
「轉移至功能型態。」
「呣呀!」
藉由奇眼鳥的魔法來精確地瞄準。
◇◇◇
我知道。用不着你說,我也知道。
或許是因爲驚嚇過度吧?嘉依卡就這樣子圓睜大眼,全身凝固。
「什麼!」
託魯大叫。不過,他並不曉得她是否聽得見。
然而——
那東西反而就像是配合着嘉依卡的身體,改變了自己似的。她絲毫沒有感覺到重量、牴觸、和拘束感。最後包覆在她半邊臉上的「零件」,也並未讓她厭到嫌惡,反而像是有人正牽着她的手掌一樣,有種令她安心的感覺。
而且——
從她的背部到右肩,再從右臂到右手上的魔法機杖,附着着某種詭妙的東西。如骨頭般的形狀——但它的表面卻明顯有着鋼鐵的光澤。就像是鋼鐵製成的骨骼模型,一度被打散之後,重新組合而成似的——奇異的結構包覆着嘉依卡的上半身。
嘉依卡誦詠着咒文。
妮娃,哦不,妮娃變成的影子,如蛇一般,從嘉依卡的上半身,纏上了嘉依卡握着機杖的手臂——甚至纏到了機杖上。
「…………」
而……靜止不動的東西,遠比移動中的東西,還要更容易擊中。
從剛纔開始就有人一直在射出激光。那幾道激光束線,應該都是在瞄準那座塔沒錯。
妮娃的手臂,包覆在長不見指的袖子裏。她伸出雙臂,纏上了嘉依卡的脖子。妮娃像是要把全身的重量轉嫁給嘉依卡似的,緊緊地抱住了她。
那是有生命的——魔法機杖。
她所擊出的魔法——化作成指向性衝擊波,迸射了出去。
並且——每個人應該都完全沒有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嘉依卡彷彿從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似地,很快就明白了那東西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呣咿!咦?」
爲了破壞這座島上的——練生術研究所設施,而擊出魔法的人……
事情太過突然,嘉依卡忍不住直翻着白眼。
妮娃突如其來,不分時間場合地擁抱着嘉依卡——同時,嘴脣在嘉依卡的脖子上逡巡,最後舔上了纏於脖子的連接用繩索上面的環。
雖然從剛纔開始,有幾發長距離狙擊用攻擊魔法射了過來,但多虧了它本身的移動功能,這座監視塔得以不受損害,逃過一劫。
「……啓動因子確認。」
銀白色光芒從妮娃的全身滲了出來。她的輪廓,在那團光輝之中,逐漸改變。類似於裝鎧龍的變身,但是——卻好像有哪兒不太一樣。託魯他們之所以才察覺到這一點,是因爲他們已經看過很多次芙蕾多妮卡的變身了。
原本妮娃就像個人偶一樣,缺少着生機。而此時,她的舌頭從她的嘴裏探了出來——唯獨她的嘴脣莫名有種活物的感覺——然後,舔取了鮮血。
「嗚——?」
◇◇◇
是車輪卡到什麼東西了嗎?還是車軸被破壞了呢?
但是,下一瞬間,銀白色的電光亮起的同時,她被彈飛了出去。
標的物是僞裝成大樹、移動中的巨大高塔——基底部份的車輪。讓高塔得以移動的車輪,左右各有四個,總計共有八個。只要破壞了這些車輪,那座塔就再也移動不了了。
就像是在睜眼作着夢似地——輪廓模糊的某個東西,滑入了她的意識裏。
憑她嬌小的身軀,應該支撐不住那個又高又大的玩意兒纔對。
「………………」
然後……
她沒有感覺到恐懼和不可思議的感覺。
「出來吧——〈穿碎者〉!」
「…………」
◇◇◇
那是比她還要大上一圈的魔法機杖。不過,或許是因爲重量沒有像外觀看起來的那麼沉重吧,嘉依卡並沒有倒下來,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同時,傳出了「喀哧喀哧」,如鋼製齒輪和零件互相咬合的金屬聲響。
現在在場的所有人,恐怕都不明白吧。
那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沉眠於自己體內的情報。
然後——
我知道,我該如何使用這個<妮娃·萊妲>。
「藉由腦組織移植,我被賦予了四種棄獸因子。身爲複合型魔法機杖,我的骨骼本身才是發揮功能的魔法機杖型態〈妮娃·萊妲〉。」
嘉依卡依然呆滯。
「呣呀……」
那是——
藉由雙頭犬的魔法來建構保護自己的電磁圈。
◇◇◇
藍色和紅色的陰陽妖瞳眨了又眨。
嘉依卡因大量情報的灌入而頭痛了起來。她一邊忍着頭疼,一邊感受着焦距急遠集中至那一點的感覺。
「——多重層次空間同時存在體。」
告知她這句話的人,莫非是妮娃?
某個東西,同時有着好幾個「影子」,但卻不存在於那些「影子」的所在之處。
那是——
「最適合作爲動作測試對象。」
名喚奇伊德少年。
打得倒。如果是現在的話,如果是用這個的話,她可以確實打倒他。
這份確信從嘉依卡的腦海裏閃過。
因此……
「出來吧——」
嘉依卡半無意識地如此大喊:
「〈滅除者〉!」
◇◇◇
「——唔。」
佇立在好幾個地方的奇伊們——「同時存在體」,一齊轉過了身子。
在嘉依卡眼前的這位、在監視塔裏面的那位。
抑或,正在遙遠的彼方,監視着〈四月號〉的那位。
「這是……」
衆多奇伊之中,直接辨識到狀況的是——浮在嘉依卡眼前的這個奇伊。
鼓脹起來的紫色光芒,延燒着空間,擁向了奇伊。
乘着擬獸,就可以從此處脫逃出去了。
「總而言之,哥哥好像被那個女孩討厭了呢。」
臨死前的痛苦僅僅一瞬。
妮娃指着自己的臉,說道。
嘉依卡歪着頭思索。而妮娃則以一臉茫然的表情,站在嘉依卡的身旁。
而她只不過是個個人用的魔法兵器。
「不會更增添我的煩憂,所以很好。」
紫光的破壞力,瞬間消滅了出去到表層空間的他——他的「末梢」。而後,又朝着他身在其他層次空間的本體部份,進逼而來。
「稍微,明白。遺產,父親的。」
「住……住手……!」
混亂——發生在區區的轉瞬之間。
「我不是問名字啦。我是問:你究竟是什麼人——哦不,是『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一把抓起掛在牆壁上的緊急用魔法機杖,然後把機杖上的連接用繩索纏到了脖子上。糟糕。如果不能操縱擬獸的話,維克多——他就必死在亞人兵士的手下無疑了。
「可惡……!」
託魯以疲憊的聲音和表情如是說,然後抬頭仰望頭上的天空。
那紫光並不是只燒除表面部份而已,而是像毒液、像疾病一樣,從碰觸到的部份蔓延開來,企圖滲透到「奇伊」這個存在的所有部份去。
「——!」
◇◇◇
奇伊——自稱奇伊的少年,瞬間被炸得四分五裂。
雖然他不能像這座監視塔的魔法機關一樣,可以同時操縱多隻擬獸,但如果只是一兩隻擬獸的話,維克多其實也能操縱得了。
「可是——這武器究竟是要用來對付什麼呢……」
維克多把纏在脖子上的連接用繩索抽掉,然後從操縱席上站了起來。
「你們這些混帳……!」
雖然還是不曉得奇伊究竟是何方神聖,但看樣子,總算能殺得死他了。

狙擊了監視塔之後,妮娃發出了跟剛纔變身時一樣的銀白色光芒——然後就恢復成原本的少女模樣了。老實說,託魯等人是因爲看習慣了芙蕾多妮卡的變身,所以才能夠理解得了剛纔那個奇怪的大型魔法機杖,即是妮娃所變化而成的……若非如此,他們恐怕到現在都還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紫色光芒追溯着奇伊的所有存在,越過空間層次之差,擁向奇伊躲藏在其他層次空間裏的源頭。
「——!」
「……那傢伙,果然是機杖之類的嗎?」
可以想像得出來:她應該是賈茲皇帝在某種目的下所做出來的魔法兵器——採用了棄獸的身體、機杖的素材,成了一個有生命的機杖。以常識的角度來看,應該很難相信會有這樣的東西存在。不過,自從和嘉依卡一起行動以來,常識對託魯而言,已不再是不變、不滅的定律。
◇◇◇
「妮娃·萊妲。」
「——!」
從它們掉落到地面、不停痙攣的樣子看來,它們顯然已經失去戰鬥的力量了。
奇伊瞬間了悟——這是足以毀滅自己的東西。
接着——
「結束了……嗎?」
「住……住手——你們這些混張、你們這些低等的亞人兵士,要對我……要對我做什麼!」
大多數的棄獸都已經停下了動作,或站着不動,或蹲在原地,維持着諸如此類的狀態。恐怕是當初爲了因應緊急時刻——無法控制它們的時候,或魔法通訊突然中斷的時候,可以讓它們乖乖安靜下來,而事先嵌入了相關術式吧。
阿卡莉點頭說道。
託魯眯起雙眼,盯着妮娃瞧。妮娃雖無畏懼的樣子,但卻躲入了嘉依卡身後的陰影處,彷彿不喜歡自己的身體暴露在託魯的視線之中。
「——!」
(用來殺死奇伊的武器……?)
「……如果放着不管的話,它們全部都會死掉吧。」
下一瞬間,有好幾名亞人兵士從那升降口中飛身跳了出來。
「切除和四號的連接——」
維克多連碰都沒碰,設在地板上的升降口口蓋就自己翻了起來。
「煩什麼憂啊……」
亞人兵士們都緘默不語。他們俯視維克多的眼神,極爲冰冷,完全無法想像他們是在看着自己往昔的「主人」。
接着——
◇◇◇
託魯被芙蕾多妮卡抱着,一邊飛翔在空中,一邊回頭望向另一端的監視塔。
「呣唔……」
託魯感覺到嵌在體內的利牙緩緩鬆開了。與此同時,一種驚懼難安的嫌惡感也一起湧現。
當然,若運用方法以及使用的術式不同的話,這兵器或許可以大量破壞——但那個〈禁忌皇帝〉特地在國外設了一個祕密研究所,讓研究所製造出了這個。事出異常必有妖,由此看來,這玩意兒着實有某些地方不太對勁。
「因爲腦子被切除了一部份,所以那些棄獸們,如果沒有命令的話,甚至連食物也都不會去喫。恐怕過沒多久,就會餓死了吧。」
「遺產?」
託魯重新回頭望向嘉依卡的方向,然後開口問說:
基里爾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哪裏好了?」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託魯等人從巨大岩石上觀望着四周,然後喃喃說道。
「結果那傢伙究竟是什麼東西啊?」
甚至連哀鳴都沒有留下,自稱奇伊的存在——就這樣子殞滅了。
「強力,且特殊。魔法,兵器。」
紫色的激光燃燒着飛過了虛空。
那激光一邊發出足以刺穿大氣的轟隆隆聲響,一邊飛向了監視塔。
「…………」
追溯而來。
壓迫感忽然緩和了下來。
當然,對奇伊而言,那隻不過是自己的一部份。只有那個被破壞的話,也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因爲奇伊的本質,可稱爲核心的部份,其實躲藏在其他層次的空間裏面。
維克多操作起魔法機杖,使出通訊用的魔法。
如果單純只是追求功率輸出、破壞力等問題,那麼其他還有好幾種更強、更有力的魔法機關,譬如航天要塞等等。
「如果至少能支配得了一隻裝鎧龍,不,一隻獨角馬也好……」
嘉依卡說。
維克多拼命地如此呼喊。然而,亞人兵士們的新月刀還是刺入他的身體裏了。
「…………所以這哪裏有『很好』啊!」
「所以它們就不會一窩蜂地擁到附近的國家或城鎮去囉?」
嘉依卡半無意識地射出了一擊,不僅消滅了奇伊,甚至還直擊了監視塔的中樞——收納着大型魔法機關的部份。
「………」
「嗯哼,很好。」
下一瞬間,那個紫色光彈猛烈地撞上了奇伊。
「——?」
咬住託魯的那兩隻裝鎧龍,鬆開他,掉落了下去。
蜥蜴或某種軟體動物,爲了保住性命,會把尾巴或觸手的一部份切除之後逃跑。奇伊也試着切除自己的一部份,以躲避嘉依卡的攻擊。
「這樣就再好不過了。對了——」
維克多慌慌張張地備好機杖,但他現在根本不可能來得及誦詠咒文。亞人兵士們沉默地奔近他,其中一人擊落了他手上的機杖。維克多因脖子上的連接用繩索被扯,而往前撲倒在地。另外兩名亞人兵士,便順勢將他壓制在地上。
託魯一副累癱的樣子,一邊在岩石上坐落下來,一邊說:
應該是因爲發自監視塔的魔法通訊,突然中斷了的關係吧——棄獸們全都激烈痙攣着,然後出現了各別不同的行動。有的當場倒地,有的在同一個地方不停地打轉,有的開始攻擊起同類……但這些動作,也很快地就平靜了下來。
然而——
「成功了——嗎?」
妮娃對嘉依卡似乎極爲中意,一直把自己的手臂緊緊地纏繞在嘉依卡的手臂上。因爲她表情一直很茫然恍惚的樣子,所以不太懂她是在想些什麼,不過這應該是表示着她「很喜歡嘉依卡」吧。
更甚之——
然而——
「賈茲皇帝到底是打算和什麼東西戰鬥啊……」
沒有人能回答託魯的喃喃自語。
過沒多久,彷彿是爲了慰勞託魯等人殊死一戰的辛勞——彷彿是要冷卻他們因戰鬥而渾身發熱的身體,雨水開始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
◇◇◇
氣氛突然一轉,整個島上被毛骨悚然的沉默完全包圍。
並非寂靜。
傾盆而降的雨聲,籠罩着這整座島。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棄獸們並沒有去避雨,而是一邊任由冰冷的雨滴打在自己的身上,一邊佇立在原地。
「——有點,可憐。」
如此置評的人,正是嘉依卡。她在研究所的出口處,眺望着棄獸們。
「你自己也老是被人襲擊、被人威脅性命。這句話,虧你還說得出口呢。」
託魯有些傻眼地說道。
然而——
「託魯。人類也是……第八種。」
「…………!」
她的這一句話,讓託魯回想起了大海魔的話語。
人類,據說是「可外加魔法器官的第八種人造物」。
當然,大海魔的話,並沒有任何保證,也沒有任何證據——但如果其言屬實,那麼棄獸們確實是人類的先驅。
由某人策劃、創造,然後——捨棄。
理由在於:「因爲不符於目的」。
那麼——人類呢?人類也是出自於某種目的而被創造出來的生物嗎?
「……託魯!」
然而……
白色嘉依卡回頭望向託魯等人,然後對他們如此說道。雖然在旁人的眼裏,完全看不懂她究竟是如何做出這樣子的判斷。
託魯的手探向了小機劍。
「這是報酬。」
「——拜託我?」
託魯回頭望向芙蕾多妮卡,對她問道:
「這句話,該是我對你說纔對。」
「就算我真的能做得到——但我們憑什麼得爲你們做事啊?」
他不清楚亞人兵士們究竟是處在怎樣的立場上。雖然他和基里爾之間暫時休戰了,但同樣的提案,是否也能適用於其他的亞人兵士呢?
而如今——魔法師們已經全都死掉了,而最爲強力且能夠操縱棄獸們的監視塔魔法機關,也已經被嘉依卡破壞掉了。
託魯和嘉依卡、阿卡莉以及芙蕾多妮卡面面相覦。
「娥蘇拉……」
這座島嶼的研究設施可是祕密中的祕密,所以纔會採用這樣子的方法吧。
當時在船上用魔法互擊不太好,因此雙方暫且先收起了矛頭……但互奪「遺體」的關係,還是沒有改變。
「這個……」
「……今天是吹了什麼風啊?」
「……嗯。」
薇薇皺了一下眉頭。
「……這樣子真的好嗎?」
儘管動機的出發點不同,但照理說紅色嘉依卡應該也是爲了收集「遺體」,所以才踏上了旅途。沒想到她居然自己交出了旅程的目的——「遺體」,這究竟是颳了什麼風啊?
「……這種氣氛,可不適合動刀動槍吶。」
「娥蘇拉也是吶。真是太好了。」
「啊啊,我聽到了——嗯?」
紅色嘉依卡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大衛如是說。
滿天星空正靜悄悄地閃爍着白色的光芒,彷彿在訴說着它和地面上的悲歡離合毫無關係似的。美麗,但卻非常的遙遠。那遙遠的彼方,無論手伸得再怎麼長,也無法觸摸得到。
紅色嘉依卡在棺材旁蹲了下來,然後微微掀開棺蓋,並從那棺材中取出了某物。
「…………」
事到如今,她還是有所遲疑。
「我知道啦。」
聲音傳來的方向……不一樣。
大家的視線集中在另一名嘉依卡及其同伴們的身上。
「——紅色嘉依卡。」
「再說了,這裏根本沒有任何可供船隻停靠的地方。這裏的資材,似乎都是靠船隻運到中途,然後讓人丟入海中,再由大海魔去回收回來。」
大衛聳了聳肩,說道:
「我——」
基里爾綻放出微笑,然後點了點頭說道。
「反正之後再討回來就行了。」
的確——仔細想想,如果最終目標自始至終都是「回收全部遺體」的話,那麼,讓託魯一行人先去收集,等他們全部都收集齊全之後,再強行搶走也不遲。
看着他們那副光景——
託魯回頭望向嘉依卡……然後皺起了眉頭。
「基里爾!」
站在她眼前的是——那名自稱爲「奇伊」的少年。
「——嘉依卡,你去確認。」
當然,基里爾也有可能會反悔,並讓他把嘉依卡和妮娃交出去。
她正拖拽着——跟白色嘉依卡一模一樣的黑色棺材。不過,和白色嘉依卡的棺材有一點不同,她那棺材上附有車輪,便於拖行,因此並不是背在她的背上。
阿卡莉剛剛催促託魯趕快做好備戰姿勢,也是因爲她察覺出託魯心中的這般心思了吧。有時候比起託魯他自己,他這個妹妹反而更對他了若指掌。
紅色嘉依卡一邊走向託魯等人,一邊說道。
「你意下如何?」
「……應該,是真的。」
馬特烏斯和李奧納多則出去採買食材等等。
當然,她心裏很明白:是因爲他們本身也很珍視亞伯力克,所以才決定和自己一起行動。可是,她如果不去理會那個叫做奇伊的神祕傢伙所說的話——那麼,大家應該早就已經接受亞伯力克死亡的事實了吧。就這層意義而言,果然可說是她把他們大家牽連進來了吶。
紅色嘉依卡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地,如此碎語低喃。
不過——託魯的心裏,並沒有什麼疑懼不安的情緒。
就算大衛一行人無法從這座島上離開,託魯他們也不會因此而感到困擾。
紅色嘉依卡一副「你就收下吧」的樣子,遞出了那個「遺體」。
名喚娥蘇拉的亞人兵士,一臉開心地用臉頰磨蹭着基里爾的胸口。其他亞人兵士們也來到了基里爾的身邊,圍聚着他,互相點頭示意。
白色嘉依卡還是一副很膽怯的樣子,視線在紅色嘉依卡和「遺體」之間來回逡巡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地伸出手,收下了「遺體」。
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的話,她反而不會如此茫然猶豫。可是,要夥伴們也配合她的任性——她心裏果然會感到有些內疚吶。
裝鎧龍的化身,十分乾脆地點頭答應了。
聲音出其不意地響起。
「哎,託魯說成交的話,那就成交囉。」
從她的身後、敞開的出口——
「…………」微微嘆了口氣,然後回頭望向背後的〈四月號〉。
託魯握着小機劍,瞥了一眼身旁的基里爾。
雖說是敵對關係,但對方並不可憎。而且,紅色嘉依卡的個性,雖然似與白色嘉依卡恰恰相反……但或許是因爲五官長得很相像吧,所以他總覺得她們之間有些共通之處。要把紅色嘉依卡視爲敵人,着實會令他感到有些不情願。
「——?」
「——!」
「基里爾!」
薇薇抬頭仰望頭上的星空。
十多名亞人兵士從那兒現出了身影。
至於薇薇——
「做好覺悟了嗎?」
「……哥哥。」
然而……
託魯等人改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唯獨妮娃例外。她就只是站在嘉依卡的身邊,茫然地發着呆而已。
「對了,有點小事想拜託你。」
薇薇聽見了聲音,連忙回過頭去。
他一邊面帶着苦笑,一邊又再開口說道:
她如果說什麼都不要的話,託魯他們也無法勉強得了她。
◇◇◇
「……託魯。」
正如前述所言,託魯等人和紅色嘉依卡一行人,在談到「遺體」時,是互相敵對的關係。可不是那種「我拜託你、你拜託我」之類的交情……
阿卡莉從一旁提點了這麼一句。
「…………」
「如此這般,所以呢——雖然我不是很明白啦,但那個裝鎧龍不是對你很馴服嗎?拜託你幫個忙,把我們運到陸地去吧。」
基烈特隊的大型機動車,停在了沿途街上的停車場裏。機動車中,芷依塔與尼古拉應該正在和〈克里曼機構〉本部進行定期聯絡。聯絡的內容應該是——「我們決定要脫離〈克里曼機構〉,獨自行動。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的定期聯絡。」
「…………」
「我們沒有離開這座島的辦法。」
一名少女從那羣亞人兵士們之間飛奔而出——她全身衝撞上去,緊緊地抱住了基里爾。
「…………你還活着啊?」
白色嘉依卡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眺望着紅色嘉依卡所拿出來的那個「遺體」。
因此,當然也就不可能設置容易被外面發現的普通泊船場了。
「唔,呣咿。」
紅色嘉依卡走至託魯等人的面前。
這意料之外的臺詞,不禁令託魯皺起了眉來。
「太好了,你還活着。」
「那就成交囉……雖然我是想這麼說啦,不過……」
封裝在玻璃裏的——「手」。
託魯低喃了一聲。
「怎麼了嗎?」
奇伊坦然地如此問道。
「…………」
薇薇覺得有些詭異。
問她究竟是哪裏詭異,她也答不上來。但她總覺得——先前遇到的奇伊,跟眼前的這個奇伊之間,好像有點「不太一樣」。對方本來就是個氣息非常薄弱、外表和言談莫名不對頭的傢伙……儘管這些特點都幾乎一樣,但是……
「你是奇伊?」
「是啊?你看成其他的誰了嗎?」
奇伊歪頭反問。
「哎,算了反正我原本就不知道你是什麼鬼東西了。」
薇薇如是說。
「好啦——你有何貴幹啊?」
「告訴你一個有用的情報。」
奇伊聳了聳肩說:
「聽說哈爾特根公國的公王,手上持有着『遺體』。」
「…………換句話說……」
薇薇眯起眼來說道:
「嘉依卡們會聚集到那裏去吶。」
「或許吧。」
「少在那邊裝傻了啦。反正你也到處去跟其他的嘉依卡們說過了吧。雖然我不曉得你的目的是啥……」
「…………」
阿卡莉手叉着腰,說道:
「……這樣啊。」
有點半虛脫的亞人兵士們——在他們之間,有股氣勢正慢慢地湧現出來。
(賈茲皇帝的「遺產」。)
◇◇◇
託魯忽然作如是想。
無論嘉依卡的想法如何,周圍的情況絕不會容許她擁有穩定和平的生活。
託魯苦笑。
「怎麼了嗎?」
「在那之前,就先累積點實力好了。建國成功時,只要賣個恩情,不論是亞人兵士還是什麼,應該就不會再被低賤對待了吧。」
他放任自己一時的激動情緒,引發了叛亂,殺死了魔法師們。
「託魯。」
基里爾曖昧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他們似乎正以他們的方式重新思考、重新探索着自己的棲身之所、自己的理想狀態。關於殺害魔法師們的是非對錯,託魯既沒有資格、也沒有道理去追究他們。但就現在的情況看來,「弒親」對他們而言,或許是自立前的必要儀式吧。
「嗯。」
亞人兵士們面面相覦。
白色嘉依卡抬起頭來應道。
過沒多久,一陣譁然的聲響在他們之間蔓延了開來。
託魯皺起臉來。
而且,妮娃自那之後,也都不肯離開嘉依卡的身邊了。一有機會,就常常緊黏着嘉依卡,而嘉依卡似乎也有些困惑、困擾的樣子——所以他才覺得就算硬把妮娃撇開,她恐怕也會游泳渡海,跟在後面追上來吧。
就連白色嘉依卡也是。她在加爾瓦尼領地遇到藍色嘉依卡以來,言行舉止就開始有些微妙的變化,看起來有點陰鬱。而託魯從紅色嘉依卡的身上,也有感受到類似的感覺。當然,紅色嘉依卡原本就沒有白色嘉依卡來得開朗,他與她來往的時間也非常的短暫,因此,託魯並不怎麼熟悉她的個性。
「也調查一下擬獸的活口數目。如果還有裝鎧龍、獨角馬的話,它們應該聽得懂簡單的口頭命令。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出島外去了。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比戰爭還要辛苦哦,大家謹記在心,好好地幹啊!」
「呣咿。」
奇伊曖昧地笑而不答。
「那個,所以說,妮娃,可以請你稍微離遠一點嗎?」
順道一提,亞人兵士們似乎打算重新隱居在那座島上。
「我在說戰場啦。亦即『我們可以自己選擇』的這件事情啦。」
對理應不該殺的人物下了殺手。
「算了。就聽你的吧。」

「不要。這樣比較好。」
「基里爾?」
「嘉依卡·布芙丹,對吧?你的名字。」
當事人妮娃一副對託魯和阿卡莉視而不見、目中無此二人的樣子,逕自快步地走着,然後爬到了駕駛臺上。她在嘉依卡的的身邊,緊緊地抓着嘉依卡的手臂。
「…………」
託魯看着這樣子的她……
◇◇◇
她所指的小女孩,不消說,正是妮娃是也。
她如此應聲之後,又點了點頭。
薇薇直瞪着這名來歷不明的少年。瞪了好一會兒之後——
她依然迷迷糊糊、面無表情地站在〈斯維特萊納號〉的車側。
「好啦——大家,檢查一下剩餘的資材和設備吧。雖然佔地不大,但總而言之,從今天開始,這裏就是我們的國家啦。或許得做些農夫、工匠之類的工作,但這裏就只有亞人兵士而已。我們並不比普通的人類,所以就算做不太來,也不用太過在意!」
「走囉,公主大人。」
娥蘇拉以茫然的表情問道。基里爾笑着說:
老實說,他對這件事情並不感到後悔。但是,就結果而論……基里爾等人喪失目標的這件事情,卻仍然沒有任何改變。
『先好好精進修行,然後再等個一陣子吧。等我們——等我們家的嘉依卡收集完遺體、弔唁父親之後,到那時候,肯定會掀起或大或小的戰亂。』
她若想要繼續活下去,就必須要一直逃到死亡爲止吧——不然的話,就只得改變這個逼得她進退維谷的情況。譬如:乾脆就真的重建賈茲帝國算了。
一道聲音硬是插入了他們兩人之間——
她一邊重新凝望着託魯,一邊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我——」
「結果我們也還是要前往那個哈爾特根公國嘛。」
「這小女孩要怎麼辦?」
「也只能帶着她走了。」
「……?是……是啊。」
「那就繼續用這個名字,不就好了?」
「…………」
「不過,在那之前……」
託魯如此心想。雖然這多半隻是他的預感罷了。
她的表情還是一如往常,好強的個性如實地展現在她的臉上。
而且……還有一點。
他和白色嘉依卡一起爬到〈斯維特萊納號〉的駕駛臺上。
託魯、還有那個白色嘉依卡真有那個意思的話,那麼他們肯定需要相應的戰力。
大衛駕駛的馬車動了起來。
「咦?什麼?」
那個名叫託魯·亞裘拉的亂破師,在離別時說了這番話——
嘉依卡切換成拉克語說道——但妮娃卻搖了搖頭:
妮娃眨了眨眼睛,注視着嘉依卡。
不管擁有多麼強力的武器,要興建一個國家,只靠四五個人,應該不太足夠吧。
只是……現在的他們,應該已無多餘心力去照顧妮娃了吧。
那麼——
那是——
「呣呀?妮……妮娃?」
「沒……」
「…………」
基里爾一邊目送着自茜紅色天空離去的白銀裝鎧龍———邊嘆了口氣。
當白色嘉依卡將連接用繩索纏到脖子上的期間——他忽然轉頭望向一旁,只見紅色嘉依卡正在那兒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們這邊。
「羞恥,妮娃,拜託,分離。」
基里爾一邊擁着身旁的娥蘇拉,一邊心滿意足地注視着眼前的光景。
老實說,把她留在亞人兵士們的地盤——留在那座島上的話,他總覺得有些不安。
「…………」
這對今後收集「遺體」的旅程而言,應該有着重大的意義吧。
紅色嘉依卡就這樣子繼續凝視着託魯,同時倒退了幾步——然後跳躍起來,飛身搭上了馬車。她還是老樣子,跟白色嘉依卡不同,運動能力非常的高超。
「到那時候,或許可以答應受僱於他吶。」
她的聲音蔫了下去,本應接着講下去的話語,消失於無聲。
(我們殺死了奇伊。)
她以挑釁的語氣如此說道。
(這傢伙在那座島上也發生過什麼事了嗎?)
基里爾對娥蘇拉如此說完,便轉頭回望並排於他身後的亞人兵士同伴們。
「改變不了自己的話,那就改變世界?少在那邊說大話了。」
「……呃,現在可不是目送別人離開的時候啊。」
紅色嘉依卡出聲喚道。
紅色嘉依卡仍從馬車上凝望着他們這邊。託魯目送着逐漸遠去的紅色嘉依卡——
紅色嘉依卡似乎在想些什麼事情,默默地思考了好一會兒。
她以挑釁般的目光看着託魯——同時卻又……
「…………」
「就算你問我『要怎麼辦』,我也……」
「必會,取回。在那之前,『遺體』——先給你們,保管。」
娥蘇拉從旁端詳着他的臉。
「怎麼搞的,怎麼搞的啊,這孩子……」
嘉依卡用拉克語呻吟着。
託魯見狀,不禁苦笑了一下——
「哥哥該不會是那種像這樣子『在一旁欣賞就可以很爽』的癖好者吧?」
阿卡莉一副頗爲佩服的樣子,向他如此問道。
「『在一旁欣賞』是什麼意思?」
「聽說有的人比較偏好躲在某處,用達觀的眼神凝望着兩名少女像這樣子呵呵哈哈地玩鬧在一起的畫面。呃,我是沒有這個癖好啦,所以其實不是很懂箇中的樂趣。」
「雖然聽得不是很懂,但我應該不是。」
託魯沉吟般地說完之後——便和嘉依卡兩人爬上了〈斯維特萊納號〉的駕駛臺上。他向乘坐在貨艙頂部的芙蕾多妮卡喚了一聲:
「芙蕾多妮卡。你也別待在那種地方了,快點進去車子裏面!」
「爲什麼?」
芙蕾多妮卡歪頭納悶。
「『幻化成人類姿態時,要以普通人類的感覺爲準。』說這話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嗎?該怎麼說呢,你待在那種地方任風吹刮的話,我會沒辦法冷靜下來啊。」
「嗯哼。」
芙蕾多妮卡縱身跳了下來,然後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託魯的臉。
「幹嘛啦?」
「沒幹嘛啊——」
裝鎧龍的化身以輕快的語調如此說道:
「對了。你說過你要給我咬的,對吧?」
芙蕾多妮卡一邊這麼說,一邊爬到了駕駛臺上。接着,她咬住了託魯的手臂,伸舌舔了一下他的脖子。
「真是的。居然喜歡在這種狹窄的地方扭打成一團,哥哥還真是不得了的變態呢。」
(現在想太多也沒用——嗎?)
託魯橫瞟着尚在哇哇亂鬧的少女們——他深深地坐進了駕駛臺上的位子,然後因襲滿全身的疲勞感,而靜靜地閉上了他的雙眼。
不過……就算毫無意義地猛看着天空,也無助於事。倒不如一邊小心地注意着腳邊,一邊一步步前進,反而就會慢慢地看清楚一些事情了吧。
嘉依卡、阿卡莉、芙蕾多妮卡,以及緊纏着嘉依卡的妮娃……至少就表象而言,把魯現在的確是在狹窄的駕駛臺上,被諸位年輕女孩們簇擁成一團。託魯一邊被她們擠壓着,一邊大喊:
「糟糕,哥哥。我來幫你!」
「我就做我現在能做得到的事情吧。」
「哥哥!」
「好了,我們快點出發去哈爾特根公國吧!快追上紅色嘉依卡!」
託魯大聲嚷道。
這件事情無庸置疑。恐怕就連嘉依卡們,也都只是那東西期待她們會帶來某種效用,而佈置於世上的「棋子」罷了。
哦不,不只如此……甚至連人類和棄獸也是。
「等——等等。你要現在在這裏?」
其實全都掌握在某人某物的掌心之中?
託魯一邊聽着嘉依卡和阿卡莉悲感交雜的慘叫聲,一邊努力地想要推開芙蕾多妮卡。但對方是隻裝鎧龍——就連現在保持着少女的外形,也還是有着非常強大的力量,結果反而是託魯快要被按倒在地了。
「託魯!」
「呣咿?託魯,愛好屁股?」
又或者,甚至連這個世界本身也是。
「啊,那咬屁股比較好囉?」
「哥哥,你有了我們還不夠,居然還要去追趕敵方姑娘的屁股嗎?這樣還不滿足?還不滿足嗎!啊啊,你這個愛好屁股的混蛋!」
「你沒資格說我——!」
連阿卡莉也爬到了駕駛臺上。結果她竟然壓在託魯的身上,說道:
在他們未知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着。
「總之你們先給我閉嘴!快點走開!」
「我可不要再被你打哈哈矇混過去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