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位王者
《棺姬嘉依卡》 · 榊一郎 · 2.5萬 字
令人耳朵幾乎發麻的寂靜,充斥着謁見廳。
哈爾特根公國——格蘭森城內。
這裏已非時至昨日的景象。格蘭森城謁見廳特徵是質樸剛健到可說是毫無風趣……而現在謁見廳的牆壁和天花板都被弄破了好幾處,柱子也倒了好幾根,隨處可見大量破壞的痕跡。在這儼如廢墟的空間裏,則有半透明——如玻璃般的結構物叢生,像墓碑一樣林立着。
那些結構物散發着如心跳般忽強忽弱的螢藍色光芒——卻沒有半點聲響。
就時刻來說,現在應該是黃昏時分。然而,盈滿現場的卻是靜夜裏的氣氛。
「………」
每個人都不敢發出聲音來,沉重不已、堅不可破的寂靜橫亙在這個空間裏……寂靜到連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都覺得很刺耳。每個人都被困在這無聲的區域裏,沒能做出下一步的行動
「……」
在這個靜謐的異樣情景裏——一名男子佇立於正中央。
如果從外觀來看的話,他應該是個……剛步入老年的身材魁偉男子吧。
不敢斷言的原因,是因爲這男人在稍早之前還是個少年、青年,以人類絕不可能辦到的速度成長着。至少在場的每個人應該都明白,就算把常人的標準套用在這個人物身上,也沒有什麼意義。
〈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
這個男人,過去曾持續操控戰亂,顛覆這個世界。
先前出自他口中的話語,若真的句句屬實,那麼他即是俯瞰這世界的超然存在——受「神」差遣,僅爲了讓戰爭綿延不斷而活了超過千年之久的怪物,也是建立這片菲爾畢斯特大陸的魔法文明基礎,使魔法蔚爲發展的人物。
既是大賢者,卻也是大魔王。
與這些稱呼相符的存在。其存在已達到傳說或神話的境界。像他這種怪物,光只是存在於此處,就已經足以從根本動搖他們的常識了。
「………」
該問的問題堆積如山。
卻沒有半個人要發言。每個人都說不出話來。
面對眼前這些太過超乎常識條理的事情,他們恐怕連單純的優先順序,譬如首先該問些什麼,都變得無法判斷了吧?
籠罩在所有人頭頂上的,與其說是不安,反倒該說是單純的困惑。
黑瞳、黑髮,臉孔端正整潔,卻帶着苦瑟的表情。
神已經死了。
因身爲龍騎士而得到了變幻自如的鎧甲。看上去彷彿是厚重的鎧甲,但那其實是託魯的一部分,並不會妨礙到他因身爲亂破師而學會的輕盈動作。
命令阿圖爾·賈茲「支配半個世界」的「神」已經不存在了。
託魯眯起雙眼,看着阿圖爾·賈茲。
「既然有那個能力在,當然會想要把能力發揮到最極限啊?」
然而,究竟有多少人曾經明確意識到它的實際存在呢?
凡夫俗子至今都沒能確認出神是否實際存在,對這樣的平凡人而言,根本沒有辦法辨識賈茲皇帝的宣言到底是不是事實。
「大概是明天早上吧?目前正在從大陸全境收集魔力當中。」
就算只有這點程度的認知,人類也還是可以活得好好的。只在自己方便的時候,把神當作祈禱的對象——或當作詛咒的對象來認知,便已足矣。
神的直屬僕人。
正因爲如此,所以當這個事實攤在每個人的眼前後,每個人無不呆然。
破壞殆盡的天花板的彼端,是廣闊的黃昏色天空。
由於有了「弒神」這樣一個頭銜,所以讓人不禁覺得他比神還要強大,彷彿不老不死一樣——不管用哪種方法,都無法擊斃他。但這是謬誤。實際上他曾一度被八英雄殺死,而且話說回來,就算他真殺死了神,也不能證明他在各方面都比神還要「強大」。
所有人的腦海裏無疑都充斥着一個疑問吧。
如此一來——想當然爾,就意味着所有戰爭的終了。
他本來打算等籠罩着這座格蘭森城的結界一旦解除,就馬上離開這個地方。在利害關係已經消失的現在,不管阿圖爾·賈茲是要殺神還是要復興帝國,託魯都不感興趣。
「不管怎樣,你還真是夠了。」
在那之前,巨大的人型影子彷彿從遙遠的高處俯視着一樣,覆蓋住整個哈爾特根公國——甚或這整個菲爾畢斯特大陸全境。而如今它正化爲片斷,慢慢地消失。
「——開始?」
他與他自己認定爲主人的少女嘉依卡·賈茲——不,是與嘉依卡·托勒龐特一起來到了這裏。
話雖如此——一旦看了他跟那些自稱「神使」的傢伙們對戰的模樣,便能得出「他到底還是具備着超乎人類範疇的強大」這個事實了吧。
託魯本身並沒有被他做了什麼事,但他就是看這個〈禁忌皇帝〉很不爽。把嘉依卡們弄得像道具一樣——哦不,實際上真的是把她們當成道具來利用,一旦利用完了,就把她們丟了。他不喜歡這樣子的思考模式。
阿圖爾·賈茲微微地搖了搖頭。
「………」
阿圖爾.賈茲說那就是「神」。
哦不,並非「不安」這類簡單的事。
換言之……他是想說自己具備着身爲世界支配者該有的能力嗎?
他過去可說是被迫當個「一半的王」。
託魯沉吟般地說道。
應該有很多人都是以宗教上的概念,或是以形而上的概念在談論「神」吧。人類這種生物,爲了讓自己接受世間的不合理或不平等,總是想要親眼見識位居頭上、超越一切的存在。
——而死於非命。雖說他殺死了神,卻不一定比神還要強大。就像魔法師在近身戰鬥時,一點輒兒也沒有,只能任二流劍士或槍兵殺死——有這種擅長與不擅長,自是理所當然。
不過……
在謁見廳裏的所有人,紛紛愕然。
俯瞰這個世界,藉由吸取人類喜怒哀樂之波動而活着的——「神」
太過突然了。
未免也太簡單了。
這該不會全都是阿圖爾·賈茲一手策劃好的騙局吧?
沒錯。阿圖爾·賈茲也絕非擊敗不了的存在,應該是這樣沒錯。
「沒錯。」
「——好了。」
「這下你已經沒有什麼一半的限制,可以隨你高興,盡情地擴張自己的支配領域了,對吧?你是爲此——而殺了神嗎?」
那麼……
不過……
〈禁忌皇帝〉反而露出爽朗的表情,如此宣告。
託魯一邊瞪着賈茲皇帝,一邊說道。
而這是「神」所不樂見的事態。
沒想到那個神就實際存在於自己的頭上,把他們圈養在這個名爲「世界」的牢籠當中——
不僅如此,甚至還改良品種,創造出感情更爲激烈的生物。知道這件事情的人,應該幾近於零吧。
正如前述所言,現在的託魯該先思考的是確保嘉依卡·托勒龐特——他自己決定侍從的主人的人身安全。而待在這座城堡之中,他恐怕會無法做到這點。所以託魯想要儘可能早點離開這裏。
不過……即使如此——
即然要支配,那就要支配全部。
世界是個牧場,而自己只不過是被圈樣在其中的家畜罷了——在這個世界上的掙扎、憤怒、喜悅、悲傷,以及他們的生老病死、悲喜交集,全都只是獻給神的供品罷了。被人這麼告知之後,當然會有種空虛感,覺得自己所憑恃的一切已全部崩毀。
這種期望,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心理,但是……
「那麼,從現在開始吧。」
若真是如此,那又有什麼會因此而改變呢?
「爲完成吾之目的的大規模術式,還有另外一個。直到啓動、結束該術式爲止,吾都不想被外部干擾。無論是被什麼人吶。」
託魯忽地—心想。
然而……不管怎樣,他都甩不乾淨心裏的不安。
而〈禁忌皇帝〉則使用活生生的魔法機杖——妮娃·萊妲,並消耗收集自菲爾畢斯特大陸全境的魔力,即全人類的精神波動,然後執行了魔法,殺死據說位於這個世界「外側」「神」。
「開始真正地支配這整個世界。」
「他這樣等於是除掉了長久以來的眼中釘嗎?」
他的話語若句句屬實,那麼事到如今,他還會被誰做什麼樣的干擾呢?到了這種時候,還有誰可以干擾得了這個怪物呢?
這是不久之前纔剛剛發生的事情。
不,或許有這樣的可能性存在——各國國王透過某種方法得知〈禁忌皇帝〉復活,認爲應該要再次征討,而組織聯合國軍隊來攻打他。
「………」
對方可說是超乎人類範疇的怪物——〈禁忌皇帝〉。連他在考慮些什麼,都無法想像出來。話說回來,爲何那個男人要做出「討伐『神』」這等狂妄的行爲?是因爲他已經厭倦繼續當「神」的提線木偶了嗎?
或許實際上正是如此沒錯,但是——
神或許存在。神或許不存在。
——就這樣?真的嗎?
阿圖爾·賈茲以悠然自得的動作點了點頭。
莊嚴肅穆地——宛如執行祭神儀式的祭司一樣。
「那可不行。」
然而——
嘉依卡·托勒龐特的「目的」已經沒了,他已沒有滯留在此處的理由了。
而在彼處,宛如遮蔽住整個天空的巨大「人影」——正粉碎成千絲萬縷,並慢慢地散開,逐漸溶化消失在西沉太陽的慵懶赭色之中。
世界——會變得如何呢?
人類有時候也會因爲被一隻小小的毒蟲刺到——那種只要有意爲之,就能隨便踩爛的小蟲
想必任誰都這麼想吧。
一邊眯着眼睛瞪視阿圖爾·賈茲,一邊這麼問的人,是亂破師——哦不,是如今已成了龍騎士的託魯·亞裘拉。
他的口氣,並無刻意誇耀自己的意思,而是坦然得像是在述說理所當然的道理一樣。
0;這傢伙意外地脆弱……?1;
「你在說什麼——」
他就這樣依嘉依卡所願,收集〈禁忌皇帝〉的遺體……在本身毫無所覺的情況下,出手幫阿圖爾.賈茲的復活。當然,託魯對於吞食遺體、生下〈禁忌皇帝〉的黑色嘉依卡,以及一手籌劃了這一切的阿圖爾·賈茲,都不由得心生了排拒、憤怒的情緒——但目前這些都只是其次。
阿圖爾·賈茲——「神」賦予他這個存在的宿命是「支配世界的一半」。這既非比喻亦非其他,而是恰恰好的一半,即是並非「全部」。
但,這是真的嗎?
(或者是……)
由絕對性的君主完全支配整個世界。
那麼——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又是什麼呢?
五官和身體都跟以前一樣,手裏拿的武器也沒有變化……然而,覆蓋在他身上的卻是白銀和黃昏色的鎧甲。
然而——
殺死神的魔王。
「你當前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吧?快把結界解開吧!」
不曉得他對這情形是知或不知——
人稱〈禁忌皇帝〉的男人開口說話了。
雖然想向「神」本身質問這件事情,但他們彼此之間的距離又太過遙遠,也來不及詢問,它就已經被阿圖爾·賈茲的「誅神」術式殺死了。
正確來說,那道黑色影子——正是如字面所述的「神之影」。
至少國家若無複數存在的話,即不可能會發生戰爭等等。當然,國家內部對立勢力之間的爭吵,還是有可能會發生——不過,即便如此,這些內訌應該可以藉由絕對的君主權勢粉碎吧。
說到底,原本真的有「神」存在,而〈禁忌皇帝〉真的殺死它了嗎?
「那另一個術式,什麼時候會啓動?」
「——!」
那麼,阿圖爾·賈茲便可以把自己的能力全部使出來,將菲爾畢斯特大陸以及周邊的所有大地收歸於手中——至少他應該可以抱着這種打算行動纔對。
「……從大陸全境?」
規模弘大的名詞突然跑了出來。
雖然託魯一行人也看到了人們在結界外面失去意識,倒在地上的景象——但那是以整個大陸爲規模發生的嗎?身在結界內側的託魯等人未受影響,從這情況看來,或許只要有強力法 的防禦,就能免於昏迷也說不定。不過,如果考慮到魔法師的絕對人數的話,在城外至今還能保持意識的人類,應該極爲少數吧。
「吾說過了吧?神爲了收集人類的喜怒哀樂而設下的裝置,霞慕尼遺蹟羣。吾正在透過——利用那些裝置,再次聚集人類的意識和記憶力。單純只是要弒神的話,只要有足夠的威力並傳送到就行了——換言之,就算是稍微有點胡來的術式也沒有關係。但這次則需要極爲精密 周到的術式。」
「……嘉依卡。」
託魯目不轉睛地看着賈茲皇帝,同時對身旁的少女說道:
「你明白那傢伙到底打算做些什麼嗎?就算對我說魔法術式怎樣怎樣,我也還是有聽沒有懂啊」
銀色長髮、紫色圓瞳——亦即跟〈禁忌皇帝〉擁有相同眼眸和頭髮的嬌小少女。
她那張楚楚可憐、惹人憐愛的臉上,現在正充滿着不安與緊張的僵硬。
人稱亡國公主的棺姬嘉依卡。
實際上別說是公主了,根本只是用來複活〈禁忌皇帝〉的道具罷了。
「……推測不能」
嘉依卡——名爲白色嘉依卡或嘉依卡·托勒龐待的少女,一臉歉疚地搖了搖頭。銀色長髮隨着她搖頭的動作,無聲無息地晃動。
看來身爲魔法師的白色嘉依卡也不曉得的樣子。
「好了——那麼……」
阿圖爾·賈茲環視謁見廳裏的所有人,然後說道:
「吾有個提案要給你們。」
「……什麼?」
「提案?」
露出疑惑的表情並做出這種反應的人,有託魯——以及隔着賈茲皇帝站在託魯對側的獨臂青年。
這麼一來,賈茲皇帝是要支配剩下的三分之一嗎?
「吾可以賦予你們定義。」
「碰巧相聚於此處,也是出於某種『緣分』吧。雖然不管是其他的誰都好,但如果你們願意接受的話,吾也很樂於授予你們。」
此時此刻,還是讓賈茲皇帝盡情地說下去比較好。
候在託魯身後的黑髮女孩,喃喃念出了裝在那其中的男人姓名。
現下就算把他自己所懷抱的內心糾葛說給賈茲皇帝聽,也沒有什麼意義吧。
「其中一人已經同意接下這份職責了。」
賈茲皇帝望向亞伯力克
統治三分之一個世界的王者。他的意思是要給予他這樣子的「職責」嗎?
「賈茲皇帝——」
「……!」
「什麼人物也不是,就這樣子出生於世。什麼人物也成不了,就這樣子活着。然後也沒能成爲什麼人物,便這樣子白白死去。吾打算把不可動搖的職銜賜給如斯的你們——像以前的吾一樣。」
「………!」
0;怎麼回事……?1;
簡言之,他是指「神」過去賦予他的職責嗎?
他們應該也同樣覺得很混亂吧。
辛把手放在胸口——心臟的位置,然後鞠了個躬。
一度失去記憶,作爲某人的傀儡而動……但看來他現在已經取回原本的記憶和人格,與薇薇、尼古拉等基烈特隊的隊員們一起行動了。
亞伯力克重複問道。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爲何是三分之一?」
亞伯力克和基烈特隊,原本跟託魯一行人是敵對關係……〈克里曼〉機構以「戰後復興」爲目的而行動。對隸屬於〈克里曼〉機構的他們而言,理應最憂心的事情,應該是「賈茲帝國復興,世界因此再次回到戰國時代」纔對。正因爲這樣,所以他們才揹負着「追捕收集賈茲皇帝遺體的嘉依卡們」的任務。
「……」
紫色眼眸回應他的叫喚,默默地凝視着青年騎士。
「按照約定,吾把世界的三分之一交給你。一切都隨你高興去做,沒有關係。去統治吧!這就是吾唯一且絕對的命令。」
阿圖爾·賈茲點了點頭。
不管怎樣,他都不像是要高舉雙手、大呼贊成的模樣——
辛·亞裘拉。
還是說,會增加另外一個人,並讓他們三人稱王,然後由賈茲皇帝君臨於他們三人之上?
反而是全身散發着靜謐冰冷的空氣。
然而——
好像有什麼不太一樣。某種決定性的不同。
「人類沒有辦法忍受『自己什麼都不是』。」
哦不,如果賈茲皇帝所言,真的是毫無虛假的真相的話,那麼當他成功地完全支配這個世界時,真正的「戰後」便會降臨人間。如此一來,他們反倒該積極地出手幫他一把吧?
賈茲皇帝的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意一閃而過。
「……什麼?」
「……」
「雖說亂破師在戦場上被蔑稱爲走狗、道具,但吾聽說這是因爲此事所致——亂破師將自身存在全權託付給別人決定,而自己卻不期不待、不發怒、不怨嘆,僅只是淡然地善盡別人所給予的職責。反過來說,亂破師規定自己當個道具,藉由爲這件事情犧牲,來獲得精神上的安寧。」
「職責。」
「我期望的東西?」
「你以及待在你身旁的三五七號嘉依卡,是成就吾這次『復活』的最大功臣。把你期望的東西授予你作爲嘉獎,也不無道理吧?」
「也給你另外的三分之一吧。你也可以稱王稱帝,冠上你喜歡的頭銜。」
「………」
雖然沒有看到賈茲皇帝做了什麼動作——但結構物無聲無息地往左右兩邊開啓了。
賈茲皇帝反倒輕輕地點了點頭說:
賈茲皇帝以歌唱般的口吻如是說:
「給自己安上名號,從各種角度附上定義,藉由這樣確立自身的存在來獲得安寧。」
託魯再次望向結構物裏頭的辛,如此問道。
雖然他那如貴族般的金髮碧眼和清爽明亮的五官都跟以前一樣……但或許是因爲他曾經在真正意義上的「死」裏走過一遭的關係,纏繞在他全身上下的氣息,莫名地帶着類似拔鞘白刃般的銳利。
辛並沒有什麼威懾周圍的氛圍。
人稱〈禁忌皇帝〉的男人,先是注視着託魯,然後是亞伯力克。
那麼……
「讓你支配世界的三分之一吧。」
「辛·亞裘拉。」
「既然你說你擁有足以支配全世界的力量,那你自己一個人支配全部就好了啊。若是討厭出現在人前的話,那隻要有一名傀儡在就好了——只要這樣就行了。不需要特地將自己的權勢切割成三份,然後又分贈出去。」
或許是因爲這女孩自懂事前就開始進行亂破師的修練的關係,所以她平常都不太將感情顯露於外……但她現在的語調裏,難得地帶了點動搖的顫抖。
青年騎士亞伯力克·基烈特。
「你們就在吾之下成爲王者吧。這樣就不需要再爲自由之類的虛無感到迷茫了。」
阿圖爾這麼說完之後,便朝謁見廳的某個方向望了過去。
託魯聽不懂賈茲皇帝這番話的箇中涵義,忍不住和亞伯力克面面相覷。
「遵命。」
「………」
被封裝在結構物裏頭的那個男人,對託魯和阿卡莉而言,既是來自於同一個出身地的前輩,亦是儘管沒有血緣關係,卻被他們稱作爲兄長的人——而且,之前還是他們在這哈爾特根公國裏的敵人。比託魯兩人年長個幾歲的他,是名實戰經驗豐富,能夠獨當一面的亂破師。託魯和阿卡莉原本應該以他爲目標,以他作爲一個自己該達成的里程碑纔對。
還是說,該把這件事情視爲已超出自己的職分,請求上層的判斷呢?
辛閉着雙眼,彷彿在沉眠當中——像是死掉了一樣,一動也不動。不過,想當然耳,他應該並不是被殺死的吧。畢竟在此時此刻搬出屍體來,根本就沒有意義。
簡直就像是直立的棺材一樣——
〈克里曼〉機構的青年騎士,也再次眯起眼,瞪視着賈茲皇帝。
不過——
或許是因爲賈茲皇帝所說的內容,有違他的主義和信條吧?
「還有,那位騎士。」
還是因爲被戳中了什麼痛處——被人說中了要害呢?
不曉得是出於身爲人類的本能,還是身爲龍騎士的技能,總之託魯從感覺上察覺到了這點。以前的辛也絕非他可以輕視得了的對手,——反倒該說是身手強到若由託魯獨自和他對戰的話,大概無法戰勝。
「以前的……?」
看起來他已經完全變成賈茲皇帝的屬下了。雖然不曉得他們兩人於託魯一行人不在的期間進行了什麼樣的交談,但辛似乎已經跟居於哈爾特根公王之下時的他,完全不一樣了。
同一時間,身在其中的辛,也慢慢地睜開了雙眼。
「爲何是三分之一呢?」
辛如斯回應賈茲皇帝的叫喚。
紫色的眼眸以銳利的目光直盯着託魯。
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阿卡莉·亞裘拉。
那麼……對於眼下這個情況,他們該做怎樣的判斷呢?
亞伯力克果然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然的模樣。最先浮現在他那張秀麗臉孔上的,是困惑之色。明明說要支配全世界,現在卻說要讓託魯和亞伯力克稱王。
儘管滿嘴說着「給你當支配三分之一個世界的王」之類的甜言蜜語,眼神卻像是在看着路邊的石頭一樣——至少在託魯眼裏看起來是這樣。
「尤其是龍騎士——是叫做託魯.亞裘拉來着嗎?」
彼處則有——
託魯感覺到有種類似恐懼的情感,正從背肌往上竄。
亞伯力克眯眼問道。
「——辛哥。」
她是個還很年輕的女孩,但其容貌與其說是可愛,倒不如評價爲美麗會比較合適。不過,她的美,並不是華麗裝飾品的那種美,而是爲了目的磨練出來的道具或武器所具備的肅殺之美——摒除無謂之後所散發出來的本質之美。
「………」
但是……
難道他在這短時間內領悟或瞭解了什麼,達到亂破師的下一個階段了嗎?雖然辛是個足以獨當一面的亂破師,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說他已經完全窮究了所有的奧義。
託魯硬是選擇了沉默。
「你是說辛哥接受了你的提案嗎?」
鱗次櫛比的結構物當中,有好幾個緩慢地往旁邊滑開,讓位於彼處之物暴露在全體的視線之下。體積特別大的那個結構體,簡直就像是玻璃打造的一樣,透明得足以看見裏面。
「是,我的主人。」
託魯把視線從賈茲皇帝身上移開,轉而望向亞伯力克的方向。
抑或者——
然而……
「你剛剛是說了『三分之一』嗎,賈茲皇帝?」
「什麼…?」
他們該討伐復活的賈茲皇帝,阻止接下來的戰爭開端嗎?
「這個男人失去了主人,不知該拿身爲道具的自己如何是好,於是順從地接受了吾之提案。但這案例,應該並不只限於這個男人吧。」
「………」
「這個意見非常有道理,但是……」
「沒錯。」
託魯硬生生地吞下了差點要猛然脫口而出的反駁。
「把世界分成三份,當然有其意義。只分成兩半的話,平衡有可能一下子就會崩毀。因此,出於讓世界安定的這層涵義,故分置三種勢力。不是有『三強鼎立』這個詞嗎?——簡而言之,這就是吾的理由。」
「三強鼎立——」
亞伯力克複誦着這個詞語。
性質相異的三種勢力互相對峙……如此反而會產生平衡——這樣的想法並不稀奇。在戰場上,三方會戰也時有所見,而且有時候會帶來戰況的停滯——雖然只是暫時,但往往會創造出平衡、安定的狀態。
不過,這種狀態的先決條件是三方勢力互相對立。
如果有某一方的勢力和別的勢力勾結,一同擊潰剩下的最後一方勢力的話,平衡就會在眨眼之間消失。如果勢力是那種在背後連成一氣的傀儡的話,就更不用說了,根本就連什麼平衡都沒有。徒具形式的三強鼎立,又有何意義呢?
「這是爲了讓世界安定。」
賈茲皇帝鄭重地這麼說道:
「由三方勢力創造出將來無止盡的戰爭狀態。這纔是吾所希望的。」
「什麼……?」
亞伯力克愕然出聲。
託魯和其他人也同樣喫驚。
「你是說你要讓世界再次回到戰亂的漩渦當中嗎?·」
亞伯力克瞥了一眼託魯。這應該是因爲託魯以前曾經高唱過「戰亂最棒」的關係吧——
「吾先來糾正一下你們認知上的一個謬誤。」
賈茲皇帝說:
「『戰亂』這個詞……」
「這個詞怎麼了?」
「在你們的認知當中,所謂戰爭,即是混亂失序的狀態。反過來說,無戰爭的狀態,即是井然有序——雖然你們似乎是這麼想的,但其實這是謬誤。」
〈禁忌皇帝〉以平淡的口氣這麼斷言。
芙蕾多妮卡。沒有姓氏。雖然在硬要報上全名時,會自稱爲斯考達。
格蘭森城堡裏面簡直就像是廢墟一樣。
立三名傀儡爲王——不在自己支配之下的人們卻知道這個內幕,恐怕不是件令人滿意的事。說到底,傀儡根本就沒有意義。也就是說,託魯等人要是拒絕了他的提案,他很有可能不會容許知道內幕的他們活着出去外面。
每個人都在戰爭這個「理所當然的狀況」當中出生長大。
0;要是拒絕了他……1;
基本上,可以藉由操縱該隔絕力場的密度,來選擇要不要讓東西通過。
賈茲皇帝彷彿看穿了託魯這樣子的內心想法——
知曉真相,失去存在意義而一度茫然自失的她——跟白色嘉依卡一樣,現在大致上已經重振起來了。
抑或者——
「騎士啊。吾記得你確實是——隸屬於戰後復興機構〈克里曼〉,對吧?」
原本——由於武鬥大會的關係,相關人員有一半全都出去外面了。雖然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但待在城堡內部的人們,後來應該也被〈神使〉們,或被賈茲皇帝所支配的「嘉依卡」們翦除殆盡了吧。當然,並沒有真的確認是不是已經全滅了。但是,無精打采的寂寥充斥着寬廣的城堡內部——除了他們自己以外,絲毫感受不到人類的氣息。

她是裝鎧龍——一種使用魔法的龍。
亞伯力克緊咬下脣。
另一方面,結構物稀稀疏疏地林立在各處——就跟林立在謁見廳裏的那些物體一樣——散發着朦朧的螢藍色光芒。
機杖少女「妮娃」站在賈茲皇帝的身側。賈茲皇帝一邊觸碰着她的頭髮,一邊這麼說。
「就算是過往的敵人也照單全收……對於哥哥的博愛,我都不得不低頭稱服了。」
當然,不只嘉依卡兩人——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也都沒有想要插嘴的樣子。大概是打算把現下的交涉與決斷,交由託魯處理吧。紅色嘉依卡的兩名從者……魔法師賽爾瑪和長槍槍兵大衛依然昏迷不醒,躺在謁見廳的一隅,所以完全沒能插得進對話。
沉默再度籠罩謁見廳。
「………」
「把多達五名的女人帶進密室——哥哥到底打算要做什麼呢?」
因此,這個魔法其實是爲了——避免遭到以素材物質爲媒介的精神支配。另外,也是爲了避免被賈茲皇帝聽到託魯一行人的對話內容。
但阿圖爾·賈茲逕自繼續述說,不給他反駁的時間。
仔細想來,託魯是亂破師這件事,賈茲皇帝原本應該沒有機會得知纔對。正式碰上面,是在託魯成了龍騎士之後。
戰爭結束,自己的棲身之所沒了,不知該拿既不像不安,也不像不滿的心情如何是好。這點託魯也跟他一樣。雖然存在着「有無名譽」的差別,但他們同樣被迫習得專門應用在戰爭上的生活方式,他們可以擁有的力量與才能,全都是爲此而磨練出來。
話說回來——
「………」
賈茲皇帝說道。
然而——
這是爲了要監視城堡內部嗎?還是爲了要維持結界呢?再不然的話——難道是這整座格蘭森城堡本身,正在變化成巨大的魔法機關嗎?託魯完全下不了判斷,而這些也全都是嘉依卡第一次看到的術式,所以有很多不明之處。
素材物質爲媒介來操縱精神、創造並控制戰鬥人偶……想當然耳,範圍會有其限制,但真能做到那樣的話,他或許能將託魯一行人全數殲滅。
「是完全密閉的空間呢。」
「在沒有戰爭的和平世界裏,是不是被視作爲累贅了啊?是不是正因如此,所以只好去當戰後復興機構之類的打雜單位的走狗?立身於戰場上的榮譽?你不可能獲得那樣子的榮譽——只要你一日待在這個和平的世界裏吶。」
託魯一邊望向辛所在的方位,一邊心想。
聽了他侮蔑騎士的言辭後,亞伯力克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其尖端部位,有個散發着螢藍色光芒的魔法陣正慢慢地持續旋轉着。
託魯望向站在身旁,穿着白銀鎧甲的女孩。
稱爲〈皇像〉的男人——用帶點嘲諷的口氣這麼說道。
嘉依卡點了點頭,稍微晃動了一下朝向頭部上空,又長又巨大的器具——比自己身高還要長的魔法機杖。
嘉依卡·布芙丹
這是防禦系的魔法。正確來說,是用來隔絕的招數。
「……?」
「你就這樣子繼續低下去,低到去蹭地板吧!蹭到穿出洞來!」
亞伯力克瞥了一眼託魯等人,然後答覆:
託魯一行人也一樣。
事到如今——就算叫他們在和平的世界裏尋找別的生活方式,他們應該也沒辦法接受吧。
這真的是正如他所言。
「不管是其他的誰都好」、「這也是出於某種緣分」這是他剛剛自己所說過的話。說不定他選擇誰當傀儡,其實並沒有明確的選定標準或資格。
兩個嘉依卡、阿卡莉、芙蕾多妮卡以及賽爾瑪。
根據情況,要打倒現場的所有人,搞不好光靠辛和賈茲皇帝就已經綽綽有餘了。畢竟亞伯力克位列九位〈神使〉的最後一號——而他們九人都是跟亞伯力克不相上下,或是更勝一籌的能人團體。而賈茲皇帝實際上只憑自己一個人,便將他們除掉了。若再加上作爲亂破師已然大成的辛,那究竟會是多麼驚人的戰力——
「戰爭如果結束了,等在後面的就是停滯,以及誕生於安寧當中的腐敗。人們之間由於和平這個情況而變得富裕,並引發戰爭以外的其他問題。掌權者們中飽私囊、貧富差距擴大、歧視在各種形勢下產生。沒辦法徹底根治的狀態,會招來慢性死亡。」
0;一個弄不好,說不定還能弄出像「不歸谷」那樣的事情出來呢。1;
畢竟託魯也一樣,而亞伯力克恐怕也跟他們一樣。
這裏確實有五名年輕女孩——雖然裏頭摻雜着一個非人類的裝鎧龍擬態,但這件事暫且先擺一邊。
由於會毫無意義地佔掉空間,所以芙蕾多妮卡現在既不是裝鎧龍的姿態,也不是女騎士的身姿,而是恢復成平時的少女模樣。
託魯回想起第一次相遇時的芙蕾多妮卡。
「……」
所謂魔法,即是「以記憶作爲燃料,然後再行使出來」的一種技術。
根據情況,沒半個人存在的可能性也並非全無——很難想像會有人不由分說地朝他們發動攻擊。
不,比起這個,更大的問題是——
他拜託嘉依卡展開這個防禦魔法的力場,當然有其意義。
那麼,應該也有很多種操縱記憶的方法吧。
依現狀而言,賈茲皇帝不太可能突然攻撃託魯一行人,而殘留在城堡裏的人---------人數不明。
他看着託魯如是說:
雖然同樣是銀髮紫眸,但個性卻完全相反,是個「劍士嘉依卡」。她是被大量灑播在各地的其中一名「嘉依卡」。出於同一個理由,她們的存在被刻意安上了個人差異,以防止全滅一事發生。
「唔咿——術式,沒問題。」
託魯感到意外的同時——也覺得自己好像能明白他的心情。
「——那麼……」
那麼,他們還是隻能接受賈茲皇帝的提案了嗎?
他不會說多明妮卡和芙蕾多妮卡很可憐。
「怎麼樣了?」
「你難道不曾厭惡過沒有棲身之所的自己嗎?儘管打着騎士之類的響亮名號,終究也只不過是個連血統都專爲戰爭而存續的家畜罷了。被掌權者捧得飄飄然,自願反覆進行品種改良的非圈養家畜啊。」
*
白色嘉依卡便不消說了,站在旁邊的紅色嘉依卡亦是如此。
纔剛剛復活沒多久的〈禁忌皇帝〉,會知道戰後設立的〈克里曼〉機構,以及亞伯力克隸屬於那兒,是因爲他藉由妮娃吸收了知識的關係嗎?
彷彿跟亞伯力克一樣是天生的貴族——外貌給人如此豪奢華麗的印象。不過,這個女孩的形貌全都只是擬態。說起來,她根本就不是人類。
「……夠了,我已經連吐槽都嫌麻煩了。不過,你說的『五名』,該不會也包括了紅色嘉依卡和這個昏迷中的魔法師吧?」
「什——」
因此,戰爭一旦消失,他們就走投無路了。
「你們就盡情地去煩惱吧。因爲這正好符合其所求吶。」
阿卡莉雙臂交叉抱胸,沉吟般地說道。
基烈特隊的隊員們,完全交由亞伯力克去跟賈茲皇帝對話。魔法師們——禿頭男子馬特烏斯.卡拉威和眼鏡女孩芷依塔·布魯薩斯可,雖然對賈茲皇帝所敘說的內容若有所思,但從剛纔就一直沒有開口的意思。
嘉依卡——嘉依卡們自己都沒有想要加入對話的意思。
「到你的術式完成,還需要耗上半天以上。可以稍微給我一些時間考慮嗎?」
「既沒有領地,也沒有安定俸祿的你們,應該有較爲深切的感受吧。明明具備着優於常人好幾倍的戰鬥能力,但如果不是在戰爭時期,就會變成區區的累贅,甚至還要爲每天的食糧發愁——這就是亂破師。就算變成了龍騎士,這點也不會改變。龍騎士反而更是在戰場以外,誰都不會賦予期待的人體兵器。」
託魯一行人在從謁見廳走下去大約兩層樓左右的地方,找到了一間不錯的房間,於是他們便佔領該處作爲陣地。該處或許是任職於城堡的官吏們平常工作的房間吧?——房裏雖然放了好幾張桌子和書架,但相較算寬敞,地板面積足以讓他們所有人躺平休息。
「……雖然你沒有選擇的餘地吶。」
「………」
不過,待在〈禁忌皇帝〉的身旁,只會給自己增添無用的壓迫,對己方一點益處也沒有——託魯下了這個判斷。尤其是白色和紅色嘉依卡兩人所受的心理壓力應該非比尋常吧。雖然她們已經做好某種程度的覺悟了,但即使如此,對這兩人而言,賈茲皇帝仍舊是她們的創造主,換言之,「同等於神」這個事實依然沒有改變。
既能像在「不歸谷」使用時那樣確保密封性,而且有意爲之的話,甚至還可以設定成讓聲音和光線都無法通過。由於可以完全隔絕成內部和外部——所以現在才這樣子使用着這招魔法。當然,爲了不讓身在其中的託魯等人窒息,魔法的效果佈滿了整個房間,範圍規模頗廣。
當然……只要還待在這座城堡裏,還待在賈茲皇帝的監視下,那其實不管待在哪裏,都沒有太大的差別。
當時,這個裝鎧龍假扮成以前的主人多明妮卡。
她死心眼地認定多明妮卡的願望是——「自己只剩下作戰一事」。明明躺在病牀上,卻一味尋求站上沙場戰死。她想要實現那女人的願望……所以在多明妮卡死後,她依然繼續假扮成多明妮卡。
「原爲亂破師的龍騎士啊,你也一樣吧?」
抑或者——就像妮娃的「使用方法」烙印在嘉依卡的腦裏一樣,嘉依卡的一部分記憶也被妮娃吸走,並作爲知識,提供給復活後的賈茲皇帝也說不定。
他不是用威脅的語氣,而是用如低喃般的口吻——像是在重申理所當然的道理一樣。對這個怪物來說,亞伯力克和託魯的選擇等等,說不定都只是瑣碎的小事罷了。
擁有金髮紅眸的美麗女騎士。
「……突然被要求成爲王者,我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
過了一會兒——
0;要是六連星衆還有幾個人活着的話——不對。1;
託魯說完之後——便先去確認大衛和賽爾瑪的情況。
雖然他們兩人都尚未恢復意識,但脈搏和呼吸都已經穩定下來了,而且從外觀看來,並沒有什麼問題嚴重的傷口和痕跡。只要使用醒神藥或做些什麼的話,他們應該就會馬上清醒過來了吧。之後能不能作爲戰力派上用場,就要看他們的體力如何了。
「——託魯。」
接着出聲的人是紅色嘉依卡——嘉依卡·布芙丹。
在城堡裏重逢時的憔悴沮喪之色已不復見。看來她在前往謁見廳的途中,已經重新振作了許多。
「再次,感謝。」
「……幹嘛突然這樣說啊?」
託魯苦笑着這麼回應。
「賽爾瑪和大衛。救助——感謝。」
「喔,你是指這件事啊?」
託魯一行人並未對他們兩人見死不救,還特地讓獸形的芙蕾多妮卡載他們過來。無關好壞,就只是因爲這樣子做比較合理,而且也沒什麼不方便。
「畢竟等他們恢復意識後,就能成爲戰力啦。而且,如果我們對這兩個人見死不救的話,你會怎麼做?」
「………」
紅色嘉依卡啞口無言。
她從〈神使〉與賈茲皇帝對戰的現場當中,把他們兩人帶了出來,而且還取回自己的棺材和武器,逃了出來——若靠着不夠徹底的覺悟和精力,根本就不可能做到這樣。她對他們兩人放了這麼沉重的感情,託魯要是下了「很礙事,別管他們了」這樣子的判斷的話,紅色嘉依卡應該會選擇留在他們的身邊——根據情況,或許還會對託魯發動攻擊也說不定。
「這單純只是出於合理的判斷啦。」
託魯這麼說完之後——忽然露出苦笑,補充了一句:
「雖然應該和亂破師講究的合理性有點不太一樣。」
「託魯…?」
「我就是我。什麼亂破師啊、龍騎士啊,這些分超細的『頭街』,統統都無所謂。我就做我想做的事。僅此而己。」
白色嘉依卡歪着頭說。
歪着頭這麼詢問的人,正是芙蕾多妮卡。
「這樣一來……賈茲皇帝不就很有可能不會讓知曉內幕的我們活着離開了嗎?」
「但要怎麼改變,就要看〈禁忌皇帝〉的意思了吧。這樣一來,哪能算是『自己正在改變世界應有的狀態』啊?」
託魯忍不住大吼。
託魯觀察了一下兩位嘉依卡的表情。儘管白色嘉依卡和紅色嘉依卡有一瞬間露出了畏怯的表情——但並未流瀉出更多的變化。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嗯……我覺得你應該不會接受。」

「我豈會嘲弄我最敬愛的哥哥呢?我可是一直都很認真!」
「就算把在那兒動彈不得的兩個人也算進來,總數也才七個人。連八英雄都湊不成。而多達九名的〈神使〉,還都敗給了賈茲皇帝。」
「我們的那位前輩亂破師啊,總覺得好像判若兩人,或者該說是——」
紅色嘉依卡垂眼說道。
「如果——我……」
和裝鎧龍在戰鬥時的肉體修復能力,應該是兩回事吧。
「更何況現在的我們,離萬全的狀態還差得遠吶。」
「少女的願望豈會是你這種糜爛的黃色內容!」
託魯皺着眉說:
然而——
「…姆喂?」
阿卡莉再次依序環視白色、紅色嘉依卡、芙蕾多妮卡,以及仍在昏厥當中的大衛和賽爾瑪,然後開口說道:
「你是指辛嗎?」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說道。
白色嘉依卡驚訝地眨了眨雙眼。
「舉例來說——就像我們在那座島上看到的煉生術一樣,改動了類似那種體系的……生物肉體。」
本領提升得越高強,身體的動作就越自然。
「賽爾瑪——大衛的戀人。」
鐫刻在血肉裏——世上有類似這樣子的說法。想當然耳,隨着本領越來越高強,修練成果自然會慢慢地溶入血肉之中。
一臉信服、點頭贊同的人,正是紅色嘉依卡。
「再說了,〈禁忌皇帝〉本身原本就非比尋常,若真相信他本人所言,那麼他應該是作爲超越人類的某物而被創造出來的吧?轉生的——」
託魯兩人可以透過身體動作的自然程度,來推測出對方的戰鬥能力。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好了』,我只是在真摯地陳述着這樣子的希望而已啊。」
統治者們往往不太會站到最前線去。他們合該擔憂的事情,反而是毒殺或病死——要是沒有對策可以對付這兩點的話,就沒辦法成爲「永遠的統治者」了吧。
託魯還是託魯。然而,靠着和芙蕾多妮卡之間的契約,他確實連半天的時間都不到,就獲得大相徑庭的戰鬥能力了——
不過,就算真是這樣好了,那也需要一些程序,讓身體適應那個已經領悟的奧義之類的東西。只憑一個腦袋裏的領悟,戰鬥能力絕對不會突然提升得如此之大。
「那就更有問題了吧!你這個鬼話連篇的傢伙!」
芙蕾多妮卡聳肩退下。正如剛纔她所說的,她曉得託魯原本就無意接受賈茲皇帝的提案——即使如此,她還是想說出來確認一下吧?芙蕾多妮卡和託魯如今已是命運共同體。
阿卡莉搖頭說道:
「你覺得我會接受他那種自言自語的牢騷話嗎?」
「但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們不就沒有勝算了嗎?」
對於歪頭疑惑的白色嘉依卡,託魯這樣回應她。
然而……
託魯在腦海裏尋找着適當的詞句……卻找不到。
恰巧——賈茲皇帝正是如此。
託魯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阿卡莉補充說明:「才半天左右沒見到他,他就已經變強到無以倫比了——大概是這樣子的感覺。」
「……!」
魚應該不會特地抱着「自己正在游泳」這樣的自覺吧?
託魯跟往常一樣怒吼完妹妹後,嘆了口氣。
「先別說這個了——」
託魯豎起食指這麼說。
紅色嘉依卡——凝視着託魯好一會兒。
「不可能?」
「………」
「老實說,強弱啊、本領啊,這些東西要在半天左右就提升到差異如此懸殊,絕對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啊,哥哥——」
「託魯,龍騎士化?」
託魯嘆了口氣,雙臂環胸:
由於託魯與芙蕾多妮卡訂定了契約,實際上已成爲非常接近不死之身的狀態。不過……即便如此,也還是有其極限。而且,最重要的是並不會因此而不再成長或老化。
只有託魯和阿卡莉清楚狀況。白色嘉依卡歪着頭,似乎是因爲對他們的對話抱持着疑惑託魯轉過身來,對她說道。
「我,可以……報恩。」
「辛被賈茲皇帝『改造』過了?」
看來阿卡莉似乎也理所當然地注意到這件事了。
「換言之——」
「報恩?——……喂,你不要只對這種奇怪的事情當真啦!」
相對於此,〈皇像〉的不老不死,則是身爲統治者的能力。
「你說賈茲皇帝的提案——是指那個要讓我統治三分之一個世界的提案嗎?」
「這傢伙很棘手——他給我這樣子的感覺。」
雖然她也同樣是嘉依卡,但由於她的專長主要着重在近身戰鬥技能——劍技,因此她應該覺得託魯兩人所說的事情,有好幾點都說得很對吧。
「對了——就是所謂的『少女的願望』吶。」
「阿卡莉要是說了關於我的胡言亂語,你就當作沒聽見!基本上,她都只是在嘲弄我、耍着我玩罷了!」
藉由領悟了某種奧義,導致力量大幅提升。這種事情應該不無可能。
阿卡莉總結般地說道:
「不是。先不管他是否變成了龍騎士,總之他那既不是普通的修練,也不是領悟了奧義——而是採用了某種特別的方法吧。」
紅色嘉依卡驚訝地眨了眨雙眼。託魯用食指指着她的鼻尖,對她說:
「感覺變得有點奇妙吶。」
「嗯?」
「但託魯原本的願望,不就是『改變世界應有的狀態』嗎?我想,要是接受了賈茲皇帝的提案的話,就能夠改變世界應有的狀態啦。」
對裝鎧龍能力的死角——亦即毒藥、疾病較具抵抗力者,或許反倒是〈皇像〉也說不定。
「纔不呢,哥哥。」
阿卡莉忽然一邊環臂抱胸,一邊說:
「……有道理。」
託魯總結似地這麼說道。
「還有啊,阿卡莉。你——有注意到嗎?」
阿卡莉馬上做此反應。由此看來,她果然也注意到了。
「哎,這也難怪啦……該怎麼說纔好呢……我們畢竟有習武嘛。武術的熟練度達到某種程度之後,便能從對方的站姿、呼吸的方式等等這些部分,推測出對方大概的強弱。」
「嗯,對啊。」
「這樣子去想的話,事情就說得通了吧。話說,賈茲皇帝剛剛也講到他打算讓辛哥、我和亞伯力克·基烈特三個人當傀儡般的王——跟過往他自己所處的位置一樣。屆時,我們三人也會被改造成跟賈茲皇帝一樣不老不死吧?」
極端來說,所謂的「修練」,即是朝着特定的目標,把肉體和精神做到最佳化。
「——更直截了當地說的話……」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吶。」
「哪樣?辛,龍騎士化?」
「以他用來複活自己的步驟來說,如果他沒有自由改造生物肉體的技術的話,復活的步驟也無法成立吧。畢竟是要讓遭分割成七零八落的自己復活嘛。」
「沒錯。正是這樣。」
「是這樣嗎?」
「是這樣啊。」
「話說,託魯啊,你最後會接受賈茲皇帝的提案嗎?」
「啊,這樣子啊。哎,我就猜應該是這樣吶。」
即使不一一擺出架勢來,招數也一樣出得來。不對,在那之前,日常之中的身體運用——早已和發動招數相同原理地動作着了。肌肉用法、呼吸方式等諸如此類事項,經常保持着與戰鬥時相同的最佳狀態。
芙蕾多妮卡歪頭納悶:
「啊啊,你聽不懂嗎?」
「姆咿?」
「不可能做到。」
大衛應該受了傷,而雖然沒有明顯的外傷,賽爾瑪應該也很難說是狀況完好。就連其他成員,也都有顯而易見的疲憊之色。正因爲如此,所以他們才力求保住可以好好休息的房間……「此外還有賈茲皇帝和辛哥,又或者六連星衆、提線木偶狀態的『嘉依卡』,都還有幾個人殘存着也說不定——我們不可能對付得了全部的人。」
「哎,是沒錯啦。」
託魯乾脆地如是贊同。
「託魯……提案,接受?」
「就跟你說了,我不會那樣做的。」
託魯斬釘截鐵地否定了白色嘉依卡充満不安的詢問。
「不過,我想要採取在場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方法——從這層意義出發的話,乾脆接受賈茲皇帝的提案,也不失爲一個選擇。」
「託魯?」
託魯那聽似矛盾的發言,讓芙蕾多妮卡不禁歪頭納悶。
白色、紅色嘉依卡也以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面面相覷着。
然而——
「原來如此。這樣子啊?」
有一個人一臉瞭然地點着頭。這個人就是阿卡莉。
「這樣子?是哪樣子?」
「除了哥哥以外,還有另一個人,被詢問了同樣的選擇,不是嗎?」
阿卡莉如是回答了紅色嘉依卡的提問。
*
順利地施展完隔絕魔法之後——芷依塔短短地吐了口氣
雖然她擁有身爲魔法師的技能和知識,但本職爲機工師的她,本領到底還是在於魔法機關的製造——以及調整、修理
芷依塔作爲魔法師行使魔法時,其成功率及發動效率遠不及專業的魔法師。雖然次數不多,但有時還是會失敗——魔法啓動不了,或是效率非常差,根本派不上用場等等。
無論如何……
亞伯力克一邊凹着右手手指,一邊說道。
「該說是事情太過離奇,還是太過龐大呢?總之我的腦袋已經跟不上了。我真的不懂啦。弒神這件事未免也太可疑了。畢竟我們也無法否定全都是〈禁忌皇帝〉安排好的假象的可能性。」
「我們應該先做出判斷的事,應該是隊長到底要不要接受〈禁忌皇帝〉的提案吧?」
「唔……」
「——好。」
「他應該不會真的和〈禁忌皇帝〉一樣厲害吧。不過——」
或許是出自於他與生倶來的特異性吧,這位名人兵士少年,對事物的看法往往會有點不太一樣——因此,他常常能從當事者的立場往後退一歩,說出身爲第三者的冷靜意見。
常識被徹底否定——亞伯力克和芷依塔等人都有過這樣子的經驗。前者還記得身爲〈神使〉時遭人利用的記憶,後者還親眼見識了〈禁忌皇帝〉的復活。而尼古拉則不然,所以他會這麼說,自是理所當然。
亞人兵士李奧納多·史特拉。
「雖然我不是專業人士,但那大概是用來執行煉生術術式的紋路。換言之,那個『第三名王者』——」
「基烈特大人!」
因爲這裏不但比較寬廣,而且還經常保管着一定數量的武器和魔法思念料,以便衛兵可以在緊急情況下快速地拿出來使用。實際上,芷依塔適才用在隔絕魔法上的耗材,也正是他們在此處發現到的化石思念料。
離開謁見廳後,他們移動到格蘭森城城堡的一樓——衛兵的值班室。
「關於那個『第三名王者』……」
「很有可能已經藉由魔法改造肉體了,是嗎?」
雖然基烈特隊的組成有種東湊西湊感,但也正因如此,在這樣的「作戰會議」中才會有來自多種角度的意見。而亞伯力克似乎相當重視這些角度不同的意見。
「我看到那個〈禁忌皇帝〉就在我的眼前復活。而且,我覺得既然『魔王』都復活了,那就算有『神』存在,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認爲既然它實際存在,那應該就『殺得死』它。
馬特烏斯雖然面無表情,但跟他的視線一對上,也馬上點了點頭。
薇薇激動地想要反駁——然而,制止了她的卻是亞伯力克本人。
亞伯力克和尼古拉麪面相覷。
「……真的是這樣嗎?」
既是指揮官,又是貴族後裔的騎士亞伯力克·基烈特,要是有意爲之的話,其實可以運用強權,強硬地要求部隊行動。但實際上,他幾乎不會這樣做——完全不跟部下商量,就擅自推進事情的進展。只要不是「得當場做出緊急判斷」的情況,那麼他都一定會找機會傾聽部下們的意見。
看起來似乎是託魯·亞裘拉他們認識的人……
「那個『第三名王者』——感覺也很奇妙。」
在一名統治者底下持續着戰爭的三位王者。
「謝謝你。」
「〈禁忌皇帝〉剛剛不是說了嗎?要立三名傀儡爲王,藉此統治世界。」
「沒關係。從差點就被弄成嘉依卡的你看來,會對〈禁忌皇帝〉抱持這麼強烈的排斥感,也是理所當然啊。不需要向我道歉啦。」
「是個相當厲害的能人好手……哦不,應該說是給人深不可測的印象吶。跟〈禁忌皇帝〉一樣。」
如此一來——
基烈特隊久違地全員聚在一起召開「作戰會議」。
「把那個人封裝起來的結構物——顯露在那結構物表面上的術式紋路,有好幾個看起來很眼熟。雖然並非全部。」
「反之,我們則有六個人。」
「對不起…」
以及機工師芷依塔·布魯薩斯可。
雖然原爲僧侶的這個男人,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應該是身在最傾向於肯定「神實際存在」的立場——或者正因如此,所以他才感覺到張口閉口就輕易談到神的〈禁忌皇帝〉很可疑也說不定。
暗殺者薇薇.何羅派涅。
過着普通生活的人類,就算突然被人說些「神」啊、「不老不死」啊,確實也只會想成是意義不明的胡說八道吧。
「術式……?」
薇薇露出愕然的表情,全身僵硬——然後,低頭慚愧臉紅。
「因此,想當然耳,我要是拒絕了,包含我在內,我們全都無法活着回去了吧。實際上,我們現在也還沒辦法打破〈禁忌皇帝〉所佈下的結界。」
「啊啊……我並沒有這樣的意思——想要成爲傀儡般的王者,或是覺得世界持續戰爭到永遠比較好。」
由被迫牽連的人們來看的話,或許會覺得搞笑也該有個限度吧。這樣的安排要是被公告周知的話,傀儡的意義就根本不存在。
芷依塔補充說了這麼一句。
武學名門的嫡長子。天生的騎士。
亞伯力克所說的人,正是那個「接受成爲傀儡王者」的男人。
「至少〈禁忌皇帝〉本身應該是認真的。真成了那種情況的話,他自己本身將會在背後統治着世界。不過,這個事實要是公諸於世,〈禁忌皇帝〉應該會很困擾吧。」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
「也沒有什麼『要怎麼做』吧……」
尼古拉這麼說完之後,苦笑了一下。
芷依塔這麼說完之後,回頭看向基烈特隊的夥伴們。
萬一亞伯力克真的接受了〈禁忌皇帝〉的提案,那也不會是爲了他自身的野心和慾望,而是爲了守護部下的性命——是這樣子的意思。
「這下——應該就沒問題了纔對。」
「………」
「我們被關在這座城堡之中,而〈禁忌皇帝〉是認真的,這兩件事情完全無需存疑吧。更何況通訊系的魔法現在也無法向外聯絡,要向〈克里曼〉機構本部請求判斷,或是請求來自外部的救援等等,大概都是不可能的事了——既然如此……」
「不過,〈禁忌皇帝〉實際上只靠自己一個人,同時對上九名〈神使〉——不對,因爲我中途脫離,所以是八名吶——並擊斃了他們。總而言之,就算想得簡單一點,〈禁忌皇帝〉依然還是擁有極高的戰鬥力,足以和八個與我同等或更勝於我的人匹敵。」
「話雖如此,但我也並不想發動戰爭,讓這世界的人持續沒完沒了的相互殘殺。至於說到騎士的榮譽要怎樣做云云,那就像哈爾特根公王做的那樣,參加武鬥大會也好啊。」
正因爲這樣,所以就像馬特烏斯當初所說的一樣,爲了「讓基烈特隊的每個人繼續活下去」,接受〈禁忌皇帝〉的提案,是最確實的做法。
「不,馬特烏斯說得沒錯。」
「這麼一來,我可以想成『至少我們的話不會被夥伴以外的人聽去了』,對吧?」
亞伯力克如此回應尼古拉所說的話語。
薇薇皺起眉頭來駁斥他:
「不管怎麼說,憑我們的戰力,應該很難打得贏吧?」
「是的。應該是這樣沒錯。」
然而——
「哎……說得也是吶。」
對於全身僵硬,露出一臉宛如遭人背叛表情的薇薇,亞伯力克溫柔地苦笑說道:
亞伯力克如是說。
據亞伯力克所說:「因爲騎士會不顧一切地向前猛衝,所以眼界很狹小吶。」
副隊長傭兵尼古拉.阿弗多托爾。
傾慕亞伯力克的自己,居然沒有率先理解他的想法。她是在爲這件事情感到慚愧吧?
「就目前情況而言,奇襲應該是不可能了。在難以推測對方實力的情況下,胡亂耍些小手段的話,很有可能絆人不成反自絆吶。」
而不管是李奧納多還是薇薇,由於他們的體重較輕,身材較嬌小的關係,打擊力和耐久力果然還是略遜亞伯力克和尼古拉一籌——總而言之,若從正面硬碰硬的話,形勢會相當不利。基烈特隊這個部隊一開始的編制目的,本來就是以調查和追蹤爲主要任務——而非正面戰鬥
向芷依塔確認過後,亞伯力克環視了一下基烈特隊的夥伴們。
「你說『真的是這樣嗎?』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聲音和光線都不會流瀉到這間房間的外面。雖然我認爲素材物質多少會滲進結界裏,但通訊有被阻斷,不會有事。」
說這話的人是李奧納多。
芷依塔舉起一隻手來,然後說道:
魔法師馬特烏斯·卡拉威。
馬特烏斯眯起雙眼,然後說道:
稍過片刻後,她用有氣無力般的聲音道歉。
以非常冷靜的口吻這麼說的人,則是馬特烏斯。
「基烈特大人——隊長才不可能會聽從那傢伙所說的話呢!」
馬特烏斯說完之後,瞥了一眼亞伯力克所在的方向。
如果是武鬥大會的話,那麼就算是真刀真槍的互相殘殺,也不會將毫無干係的人民捲進戰爭和死亡裏。而且,既然自願參加那樣的賽事,就代表對殺人之事和被殺之事都已經做好覺悟了吧。
亞伯力克苦笑着點頭。
這幾乎等於是無計可施的狀態。
除此之外,應該還可以彰顯自己身爲騎士、身爲軍人的強悍與驕傲纔對。
「老實說,從騎士的立場而言,〈禁忌皇帝〉的邀請,本身聽起來也挺有魅力的,應該說相當有魅力吶。雖然並不是那個託魯·亞裘拉,但在戰爭結束之後,不得不閒居在家中的騎士和軍人相當多。就廣義而言,我也是其中之一。」
「等等,馬特烏斯——」
就算他本身是在謙虛,但芷依塔和馬特烏斯不擅長直接面對面的戰鬥,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實。他們兩個雖然是魔法師,但攻擊魔法和防禦魔法都不是他們的專長。他們的本領本該發揮在戰鬥開始之前——預先準備的範疇。
阿圖爾.賈茲以無畏無懼的態度,跟九名——哦不,是跟八名〈神使〉激烈交鋒,並且擊斃了他們。尼古拉應該是正在回想當時這樣子的阿圖爾·賈茲,所以才繃着一張臉呻吟般地說道:
「我們都比隊長還要弱很多吶。」
尼古拉沉吟。
「神實際上是否存在、那個〈禁忌皇帝〉是否真是如那傢伙所說的那種存在、是否擁有如那傢伙所說的那種能力……暫時先將這些全都撇開不談……」
尼古拉聳零聳肩,然後說道:
點頭道謝的人,正是亞伯力克。
亞伯力克重新環視其他部下,然後繼續說道:
「不過……〈禁忌皇帝〉特地弄出假象給我們看,又有什麼意義呢?」
「……基烈特大人……」
亦即——爲了戰爭而生於此世者——就算這麼說也不爲過。
「薇薇……隊長是在爲我們着想吶。」
李奧納多一臉不甚愉快地說道。
他本身就是擁有這種經歷的人。尚在母親胎內的時候,接受了魔法改造,因此無法走上普通的人生之路。對於「藉由魔法改造人體」一事,他心裏的抗拒比別人還要加倍強烈。
「既然〈禁忌皇帝〉要將其當作自身的傀儡來使用,那麼這種事情應該也不是不可能。如果隊長接受了他的提案,很有可能會被施以同樣的處置。」
芷依塔的語氣,透露出她的恐懼害怕之情。
關於肉體改造會把「人類」的極限擴展到何處,意見恐怕是衆說紛耘,不過——像〈禁忌皇帝〉一樣不老不衰,即使死了也能照着一定的程序復活,那樣的肉體,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遠比李奧納多改造後的肉體還要更不像人類。
而且……
「肉體改造——嗎?」
亞伯力克看着自己手肘前半截空空如也的左臂。
身爲「神使」時,活動得跟真實肉身一樣的那隻義手,就裝在亞伯力克的臂上。那隻義手跟亞伯力克的手臂神經相連,甚至還沿着神經,支配了他的意識——
「一個沒弄好,說不定就會被改造成不得了的存在了呢。」
變成那種存在後——亞人兵士與之相比,可說是更像人類好幾倍。
儘管形貌無異於人類,但內在很有可能截然不同。
話說回來——那個賈茲皇帝的思考邏輯,不就是受到他那不老不死的肉體所影響嗎?這麼一來,亞伯力克要是被改造成跟他一樣的肉體的話,或許也會受到一些影響吧。
既不會衰老,離死亡又遠的人,對生命的執着心往往也會變得比較淡薄。
幼兒的喜怒哀樂之情單純激烈,而大人的喜怒哀樂之情卻變得穩定沉着。人類雖然會像這樣子從幼兒長成大人,但要是超過一定程度的話——活了上百年、上千年的話,「情感」這東西不就會被消磨殆盡,因此讓自己的想法變得可怕殘酷了嗎?
「不管怎樣,我都不希望隊長變成那樣子的存在。就算是爲了保護我們吶。」
「…芷依塔。」
亞伯力克一臉驚訝地眨了眨雙眼,看着自己的部下——機工師女孩。
接着——
「薇薇也是如此吧?」
從旁開口叮囑他的人,則是剛從昏迷不醒復甦過來的賽爾瑪。
「術式本身由我這邊來操控,所以其實意外地簡單喲!你就試試看吧?」
依然一臉不滿的芙蕾多妮卡說道:
「嗯,不要。」

「你少在那邊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話說回來,她根本不是我的情婦,我也不是叫她去親嘴啊!」
「就算不是咬傷口的附近——只咬手臂或手指的話也沒問題吧?」
因此……
是說,她這樣子的講法,簡直就像是——
「嗯。請咬吧!」
「啊,呃……當然……該怎麼說呢,那個,我當然希望基烈特大人就維持基烈特大人現在的……這個樣子啊……基烈特大人爲了拯救我們而把自己貢獻出去……這種事情,我就算倖存了下來,大概也沒辦法原諒自己吧……」
「………」
「只准淺嘗爲止。」
恢復體力的要點,在於休養,以及——攝食。
使用長槍的長臉男子,就這樣子坐在地板上,一臉喫驚地直眨眼——
薇薇這麼說完之後,紅着臉低下頭去。
「雖然我是第一次見識到龍騎士的魔法,但這豈不是無敵了嗎?.」
*
大衛一副興味盎然地出聲說道。
然而……
亞伯力克用祈禱般的表情如是說。
大衛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大衛伸出了他的右臂。託魯望着他的右臂好一會兒之後,咬住了他的手腕附近。雖然託魯不懂具體上該怎麼做、該做些什麼,但他把大衛的傷想像成跟自己受傷時一樣,然後在心裏想着沒了傷口的狀態。
過了一會兒——
「喜歡上某個人」這件事,不僅僅是出於對方的容貌和能力,也包括對方的人格。如果人格連根消失的話,這對於身爲愛慕者的那一方來說,簡直就是惡夢。
託魯等人平常都會隨身攜帶軍糧丸,即藥丸狀的高營養「攝食食品」。不過,這到底是應急用的食品……不能當作是一般的攝食。就算是亂破師喫了幾顆這個,幹勁也不會跟着復甦。
而要做到這點,他們的戰力相當不足。儘管形勢不利也一樣可以作戰,但在完全看不見勝算的狀態下赴戰,根本就只是單純的自暴自棄,一點好處也沒有。
「喔喔!」
白色嘉依卡歪着頭詢問。
「……喂,你啊……」
「……不……不要弄痛我喔……」
他現在確實也能使用跟芙蕾多妮卡一樣的魔法。但是,他原本以爲那頂多只是用在自己的身體上而已。由他自己來咬住別人,治好別人的身體,真的是超乎他的想像…
結果——
「希望——他們也得出跟我們一樣的結論吶。」
「是說啊……」
他們的隊長露出了像是在沉思着某事的表情。薇薇一臉不安地凝視着他。
「就是因爲或許得做胡來的動作,所以我才提這件事啊——」
一臉高興地發出聲音的人,正是已然恢復意識的大衛。
「但是,要怎麼做……如果是自己的身體的話,倒還好說……」
「哎呀,不用勉強自己也沒關係啦!雖說有傷,但畢竟也已經是十幾天前的事了,而且也沒有傷到內臟的樣子,只要動作不要太胡來,應該就不會再裂開了吧。」
以他爲例,與現在的芙蕾多妮卡初次相遇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咬住了託魯,爲他消去了傷口。從這件事情看來——對她而言,「咬住別人」大概微不足道得就跟握手的程度差不多。
託魯嘆了口氣。
話題突然被芷依塔這樣丟過來,薇薇忍不住全身僵硬。
「倒也不是如此。」
阿卡莉一邊旁觀着,一邊環臂抱胸,大力地點了點頭:
裝鎧龍的化身用一臉不滿的表情繼續這麼說:
如果是其他人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此外,除了軍糧丸以外,果然還是必須另外確保水的有無。
對於白色嘉依卡的詢問,阿卡莉更是點頭:
「這可真是厲害吶。」
「……咦?」
「咦……?」
這番話託魯連想都沒有想過,於是他全身僵住了。
「那傢伙的傷口,你去幫他消掉吧。」
大衛一邊用手掌撫摸自己的側腹,一邊說道。
看來已經順利地消除掉傷口了。
「真殘忍吶……」
託魯張口結舌。
亞伯力克一臉爲難地來回看着薇薇和芷依塔好一會兒,最後皺起眉頭說道:
「……那麼,就拜託你啦。」
「我從以前就覺得哥哥的變態程度毫無死角,但沒想到居然全方位到這種地歩……」
芙蕾多妮卡應聲。
「就變得果然只有作戰以求存活一途了。」
「對手是那個〈禁忌皇帝〉,我們應該不可能毫髮無傷。到那時候——能治療傷口的人手,越多越好吶。我也稍微練習一下如何消除別人的傷口比較好吧?」
託魯在城堡內部到處尋找,然後把搜來的糧食放到了辦公桌上。
但似乎並非如此。
或許她並沒有打得那麼用力吧,大衛一副覺得很有趣似地笑道:
不管是魔法師還是劍士,這點都是一樣的。
他垂下眼這麼說。
「呃,由……我?」
託魯轉頭望向身旁的少女,然後說道:
「啊哈哈!」
然而——
「……呃,那個……」
她的思慕之情依舊率先流露了出來,不過——正因爲她之前曾跟身爲〈神使〉的亞伯力克對峙過,所以纔會說出這番話來吧。
「大口牛飲的話,傷口會惡化喲。」
魔法的螢藍色發動光漸漸集中到他的側腹部位。雖然因爲被衣服遮蓋住而無法直接看到,但可以確認到那光芒正從布料下面滲透出來。
「………基烈特大人?」
芙蕾多妮卡很乾脆地這麼說。
芙蕾多妮卡指着大衛。
「喔喔!」
「我退一百步來說好了,嘉依卡和阿卡莉倒也就算了——」
「但爲什麼我非得咬託魯以外的男人啊?」
「真不愧是哥哥。就連看到自己的情婦親吻其他的男人也能樂在其中。真是何等的高難度,何等的反常……」
肉乾、麪包、水,以及——酒。
「笨蛋!」
「託魯,變態?」
「什麼啊,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你們是在說些什麼,但你們是在打情罵俏嗎?」
現在不先治好大衛的傷口的話,之後戰力一定會有很大的差別。擅於近身戰的人無論有幾個,應該都不會有什麼困擾之處吧。
「禁止,開玩笑!」
「是啊。」
下一瞬間,紅色嘉依卡的拳頭便落在了大衛的頭頂上。
大衛雖然以一臉遺憾的表情這麼說,但他本身似乎也明白「不遵守飲酒適量的話,確實會給傷口帶來不好的影響」——他的手原本正要伸往託魯所放的酒瓶,中途卻垂了下來。
「關於那個傷啊——芙蕾多妮卡。」
「——大概就這些了吧?」
「——不過,這麼一來……」
「嗯。」
「看來這會是一頓相當豐盛的晚餐呢!」
託魯皺着臉說。
「你是看了哪裏、怎麼看的?這看起來哪裏像是在打情罵俏了?」
「託魯也已經能使用我的魔法了,所以託魯自己去咬不就好了嗎?」
託魯一邊擦拭嘴角,一邊回答:
「裝鎧龍的魔法是『變身』。就形式而言,這終究不是『治療』傷口,只是『消除』罷了。滲透到全身的毒藥或疾病之類,就束手無策了——而且,要是這裏……」
託魯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頭:
「被人砍掉,或被人一擊刮飛的話,到底還是難逃一死。」
「……原來如此。」
大衛苦笑。
在一旁旁觀他們互動的阿卡莉——
「…哥哥。」
忽然想到了什麼似地說道:
「其實我也受了傷。」
「——是嗎?」
雖然阿卡莉原本就是個缺乏表情的女孩,但作爲亂破師的修練成果,她對疼痛的忍耐度也相當高。她就算暗中受了傷,在旁人眼裏看來,也往往看不出她受了傷。在戰鬥時,瞄準對方的傷口——弱點,是戰術基礎中的基礎。儘可能不讓對手發現自己負傷,作爲實戰技術而言,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之事。
「所以,我也想要請你幫我治療傷口。這樣你也能多練習吧?」
「是可以啦——沒關係吧?」
託魯轉頭詢問芙蕾多妮卡。
裝鎧龍的化身並沒有露出皺臉蹙眉的神情,反而用一臉覺得很奇怪的表情點了點頭,像是在說:「這種事情爲什麼要一一問她?」對她而言,什麼事情沒關係,什麼事情有關係——雖然託魯現在還有一些部分沒能完全理解,但看來她並不是那種會在意這些瑣事的個性。
「那麼,你傷在哪兒?」
「這個嘛,傷在哪兒好呢?」
「…喂,你給我等一下!」
「其實我被人正中咽喉,正覺得很痛苦呢。」
託魯眯眼說道:
明明是阿卡莉自己叫託魯咬她的,她卻罕見地睜圓雙眼,全身僵直,像是對現下這個情況十分喫驚。或許是因爲阿卡莉原本以爲託魯會像往常一樣怒吼,然後就此結束吧。
「……因爲沒有斷掉……所以打算用止痛藥就好了……」
「總而言之,這下………喂!」
「就跟你們說了,給我住手!」
「如果同一個地方再次受到打擊的話,很有可能會扎進肺部裏面吧。像骨骼之類的,即使看不見,我也大致明白個一二。裂痕應該已經消除掉了吧。」
「能不能也教我一些祕訣啊?」
託魯半眯着眼,凝視着這個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雖說如此,但夥伴之間特地爲此而互相殘殺,是想怎樣啦?太危險了吧!」
「……」
「……咽喉……」
「來吧,不要客氣啊,哥哥。」
阿卡莉不知爲何喘息般地這樣回答:
「確保!」
白色和紅色嘉依卡這麼說完之後,緩緩地向前踏出半步。
過了一會兒……
「沒問題,稍微半殘。」
「都這種時候了,就認真地坦白出來嘛。肋骨——傷到了,對吧?」
接着緩緩地把雙手繞到阿卡莉的身後,將她拽近身旁,並緊抱住她,讓她的身體無法動彈——然後,咬住了她的脖子。
「被大家深深愛着呢,亂破師小哥。」
「哥哥……連看不見的地方也能醫治得了……嗎……?」
她露出脖子時的動作,讓託魯總算也注意到了。
「我會妥善處理。在全殘的前半步打住。」
「你們在幹嘛?」
白色和紅色嘉依卡一邊這麼說,一邊面對着面,以機杖和蛇咬劍指着對方。
下一瞬間,賽爾瑪的肘擊正中了他的後腦杓。
大衛一臉愉快地這麼出聲說道。
託魯的嘴巴從她的脖子上離開了,卻依舊維持緊抱着阿卡莉的姿勢。他低聲地細語:
「……!」
快來咬我吧!——像是在這麼說似的,阿卡莉仰望着天花板,露出一點兒瘀青都沒有的脖子。
「笨蛋。」
「——我說你啊……」
託魯這麼說完之後,抓住阿卡莉的雙肩,抽身離開了她。
嘆了一口氣之後,他回頭望向夥伴們。
「練習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