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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本尊與冒牌貨

《棺姬嘉依卡》 · 榊一郎 · 2.2萬 字

時辰已臨近深夜。

山林中的夜晚,幽深合黑。

託魯把體積小到可以放在掌上的照明燈點亮,等着阿卡莉回來。

而坐在他對面的紅色嘉依卡,則瞪着眼睛,死盯着他。

「………………」

她怎麼都不會累啊——託魯心想。她又不是「望」而已,而是「瞪」耶。瞪視的行爲,其實很耗氣力的。就跟一天到晚不停發怒會易於累積疲勞是一樣的道理。

順道一提,因爲他重新把針打入了她身體裏,所以她又變得不能動了。但針麻痹的只不過是人的感覺而已,肌肉本身並不會因此而無法動彈……所以她如果習慣了的話,應該是可以站起來的吧。

因此,託魯也不敢把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

就這樣子相對兩無言,等待漫漫長夜轉深——

「——名字。」

有一瞬間——託魯以爲自己幻聽了。

原來竟是紅色嘉依卡開口說話了。

原本就算託魯他們逼她開口,她也都只說些最必要的話話而已。而這樣子的紅色嘉依卡,居然第一次自己主動開口了。是因爲她已經對沉默地隨着託魯的這件事情感到厭倦、疲憊了嗎?還是心境上有了什麼變化嗎?託魯自己也不曉得原因就是了。

「名字?」

託魯一邊微微向前探出身子,一邊開口回問。

「名字怎麼了?」

「你的,名字。」

「……啊?啊啊,對耶。」

此時,託魯終於想到他自己甚至還沒有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

「詢問,別人的名字。自己,不報上名來——無禮。」

「喂,等等……!」

她們在技能上有明顯的不同。但是,她們雙方都只是要自稱賈茲皇帝遺孤而已啊,所以技能沒有一定要相同吧?

同樣自稱嘉依卡、而且目的也一樣、外表身姿也有許多共通之處——這些倒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但是,她們竟然同樣都喪失了記憶——這麼一來,情況就不一樣了。「記憶有闕漏」這一點,應該不是號稱賈茲皇帝遺孤的必要元素吧。

白色嘉依卡是魔法師。

「…………愛意?」

「哥哥,爲什麼你可以如此斷言呢?」

「哥哥,危險!」

哎,也是啦。從旁人眼裏看起來,或許「互相瞪視」跟「互相凝視」差不多是一樣的吧。

託魯苦笑。

紅色嘉依卡是劍士。

紅色嘉依卡她——一副不想輸的樣子,也回以瞪視的視線。

「…………亂破師?」

「沒有,記憶。」

託魯重新仔細審視着紅色嘉依卡。

「嗚哇!」

「不能說是嗎?但這也並不是什麼必須緘口不語的事情吧?」

「總而言之,並沒有你說的那種事情發生啦。」

懂武術的人,會知道亂破師的兩大流派並不怎麼奇怪……

紅色嘉依卡眯起眼睛,說道:

「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了嗎?」

託魯不自覺地僅靠腳踩和膝蓋的力量,反射性地從坐着的狀態躍起,然後落在自己的身後。託魯一邊展現自己靈巧——高等的體術,一邊滾落到地面上。真是差一點就完蛋了。兇器從他後腦勺擦掠而過的觸感都還殘留在上頭。

「好…好,我知道啦。」

若單純就耐久性而言的話,不消說,鋼鐵製的棍棒是最爲堅固。相反地,像蛇咬劍這般有許多可動部位的武器,如果每次使用後未做保養,那麼很快就會壞掉了。

「我回來了,哥哥。」

(沒有記憶?)

「那麼,哥哥。就算是這樣子,你也可以斷言沒有愛意萌芽嗎?」

紅色嘉依卡口氣不悅地如此說道。

「本人沒有自覺的話,那就更加危險了。」

「……你知道得還真清楚吶。」

「呃,那個……你可是俘虜耶。」

「無禮。要求——報上名來。」

蛇咬劍這個武器,不僅使用方法難以上手,而且保養修護也很麻煩。

當然,握着鐵錘另一端的,正是阿卡莉本人。她拔起鐵錘,調正姿勢,然後說道:

「真是好眼力吶。」

「……呃,哎。就事實上看來的確是沒錯啦!」

「你們不是在凝視着彼此嗎?」

紅色嘉依卡固執地對他如此說道。

「不是嗎?」

想裝蒜的話,技巧也未免太生澀拙劣的吧——託魯反射性地在心裏作如是想。

「…………」

那不就跟白色嘉依卡一樣嗎?

「哦,你回來啦——回你個頭啦!你幹嘛每一次、每一次都要這樣啊!」

「我叫做託魯。我妹妹——另外那個女生叫做阿卡莉。」

(雖說這兩人的共通點,是可以想作成純粹只是偶然而已啦——)

距離近到不僅吐出來的氣息會噴上皮膚,就連鼻尖也快要抵在一塊兒了。

「呃,你問爲什麼……我纔想就這樣子原封不動她回問你這一句話咧。」

「什麼?…………你是說,你不記得了?」

「你在說什麼啊?」

「……啊?」

隨着這道叫聲的響起,某個兇器朝託魯直直揮下。

「亞裘拉戰魔衆?昴星團六連星衆?,

「在彼此之間萌生的——愛。」

紅色嘉依卡一臉像是不知其意的樣子,皺起了眉頭。

和紅色嘉依卡說完話之後,互相瞪視着對方而已啊。

「…………」

託魯呻吟般地說道:

但她依舊是一臉面無表情。

「危險的是你吧!雖然這句話我已經講到爛掉了。」

「哥哥。哥哥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什麼啊?」

阿卡莉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

同樣自稱爲嘉依卡的二名少女,同樣都喪失記憶。

「什麼做了什麼啊……」

阿卡莉一邊如是說,一邊「咻……」地站到託魯的眼前。

「最好是那麼容易就會萌芽啦!」

「話說,如果愛那麼輕易地就可以萌生的話,誰都毋須爲此煩心了吧。只要互相砍來砍去,愛就會萌生了嘛。那這樣戰場不就是集團相親的場所了嗎?」

「如果再繼續那樣子互相凝視下去的話——」

「話說回來……」

像是「呼……」地鬆了一口氣似地,阿卡莉做出了擦汗的動作。

「這種武器,你是在哪兒取得的?在哪兒學會使用方法的?」

「特殊的武器,體術。」

託魯回頭一看——只見在轉瞬之前他所坐的地面,正深深嵌着鐵錘銳利的尖端。

就在此時——

託魯並未回答紅色嘉依卡的問題——他反而忽然把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然後說道:

哎,也是啦。她這是很正常的反應。相對於她——多多少少已經習慣了阿卡莉奇言怪行的託魯,立刻開口吐槽:

「這玩意兒也相當特殊吶。」

阿卡莉一邊仰望着不知名的方向,一邊如朗朗歌唱般地說。

這兩個嘉依卡——究竟爲何會有這樣的差異呢?

就算此時跟她僵持不下,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託魯聳了聳肩回答:

「…………」

或許是因爲她強烈主張自己是嘉依卡公主本尊的關係,紅色嘉依卡說起話來有種在上位——有種莫名囂張的感覺。雖然白色嘉依卡嘴裏也常常說些什麼無禮之類的,但說起來的感覺卻有些不一樣。

(哦不……還是說,爲了讓整件事情順理成章,所以「失去了記憶」這個元素是必要的?)

在賈茲帝國滅亡的時候,她們究竟是怎麼倖存下來的——如果她們被別人問到細節而回答不出來的話,那可就不妙了、這種時候,只要強調說「沒有記憶」、「不記得了」,應該就不會再被人追問下去了吧。

但這真的只是偶然而已嗎?

阿卡莉手指着紅色嘉依卡,說道:「愛意說不定就會萌芽了。」

「男人們一邊氣喘吁吁、一邊互相凝視彼此的地方啊。」

然而——

「你到底把戰場當作是什麼了啊?」

連同劍鞘一起放在託魯左手手心上的,正是紅色嘉依卡的蛇咬劍。

這也只是個偶然嗎?如果還有其他嘉依卡存在的話——她們會是魔法師呢?還是劍士呢?還是有除此之外的其他技能呢?

「互相凝視的眼眸與眼眸之間。」

「對等的離場咧、無禮啊什麼的,你現在可沒那個立場可以說這些話吶,知不知道啊?」

(……共通點和……相異點……)

還是說,有什麼事情既和蛇咬劍相關、且又是個不可以說出去的祕密嗎?

雖然他並沒有報上姓氏……不過既然都已經被看出是亂破師了,那不報姓氏也沒又什麼太大的意義我了。哎,也是啦。投擲用的飛鏢、在小機劍上綁鋼絲的投擲戰法——這種正統派騎士、劍士大爲迥異的武器和戰法,一看就會察覺到應該是亂破師之類的吧。

她臉上仍是如往常一樣的面無表情,而且實際上絲毫沒有半點冒了冷汗的樣子。

賈茲皇帝以魔法師的身份聞名於世。但另一方面,他身爲劍士的本領,據說可以和各國王室的劍術教練打到不分高下、平分秋色。換句話說,就算他的女兒是個優秀的劍士,那確實也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

「剛剛真的很危險呢。」

總覺得「戰場」好像被扭曲到奇怪的方向去了,託魯心裏有些無法釋然。

「你在說什麼啦。纔沒有那種事情發生咧。」

託魯和紅色嘉依卡,二人進入了毫無意義的互瞪狀態之中。

託魯一邊站起身來,對對她怒吼。

如果紅色嘉依卡和白色嘉依卡都是冒牌貨的話。

紅色嘉依卡盯着託魯的臉良久——忽地她撇開了視線,把話丟出去似地說道:

託魯臉上浮現出驚訝呆滯的表情,然後如此回應她:

「…………」

「眼睛不可以撇開唷,哥哥。」

阿卡莉對這極近的距離,毫無半點在意的樣子。

「如果哥哥所說的纔是正確的話,那麼就算繼續這樣子互相凝視下去,應該也不要緊的吧。」

「呃………是這…這樣的嗎?」

「當然,如果哥哥願意證明哥哥纔是正確的話,我會非常高興地承認自己的錯誤,然後跪在地上、五體伏地以表示我的歉意。」

「呃,也不需要做到五體伏地的地步啦。」

「那舔哥哥的腳呢?」

「不需要舔!」

「那麼——」

阿卡莉以一種彷彿就要發出「咕哇」的擬聲聲響般的氣勢,驟然張大雙眼,然後說道:

「哥哥到底覺得要舔哪兒比較好啊?」

「誰理你啊!」

「全身嗎?難道哥哥想要我舔你的全身嗎?居然想獅子大開口要求這種程度的賠償嗎?哥哥!」

「拜託你快點丟掉『舔』的這個念頭吧!」

「當然,我『被舔』也是可以的啃!」

「可以個頭啦!」

「來吧,哥哥。」

在這般超級無敵近的距離之下,阿卡莉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託魯,好像打算把託魯的眼球盯出個洞來似的。哎,僅憑這樣就能萌生愛意什麼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不過,雖說對方是自己的妹妹,但在這種距離下互相凝視久了,感覺還真難爲情吶。

因此——

「呣。你撇開眼睛了唷,哥哥。」

「原來如此。你是指……全部都是冒牌貨的可能性?」

因此,銀髮和紫眸也只不過是想像自肖像畫的揣測而已吧。

「是啊。」

「弄錯?」

「因爲是皇帝嘛,所以後宮就算有很多個『妻子』——就算有個十人、二十人,應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如果當初皇帝把同時期出生的女兒們,全部都命名成『嘉依卡』的話,那麼那些少女們,不就全部都是真正的嘉依卡了嗎?」

真不愧是交往多年的兄妹,阿卡莉似乎知道再繼續鬧騰下去的話,託魯就真的會發飆了吧——於是她乖乖地對他點了點頭。

「…………」

李奧納多點了點頭。

在〈克里曼〉機構所掌握的有限情報之中,已知有好幾個冒稱「嘉依卡」的人存在,而且其中已經有幾個人被〈克里曼〉機構及其他組織逮捕起來了。

賈茲帝國——尤其是帝國皇帝的周身,不只對其他國家的人,就連對賈茲帝國的國民,也有不少未公開的部份。一般國民之中,沒有任何人曾經有用肉眼親自見過皇帝的身姿。大家都是靠肖像畫或雕像,才知道皇帝長得是什麼樣子……有一說是:就連在帝國城堡中工作的人,有的甚至都沒有見過皇帝的臉。

佩利梅拉爾交易集散地的周圍有很多山地,因此馬車、機動車能夠行經的路線極爲有限。嘉依卡一行人如果放棄機動車逃走了的話,很有可能是因爲害怕被基烈特隊追上,而改從山間移動了吧。

「竟然連那個也是傳聞吶。」

「那也是一種。」

「信紙已經不見了。」

「你的意思是說——〈禁忌皇帝〉的女兒,全部都叫做『嘉依卡』?」

阿卡莉從懷中取出來給他看的東西,是個模仿蝴蝶形狀的髮飾。

以腦血管行將破裂的氣勢大聲吼叫之後—

〈克里曼〉機構到目前爲止確實已經抓到了好幾個「嘉依卡」。而她們其中有好幾個人,都在機構要好好地進行訊問、作成調查報告書之前,就已經先行自我了斷。因此,他們依然還是處於什麼細節都不曉得的狀態。

然後,他一副「陪你說這些廢話真是浪費我時間精神」的樣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之後,便又開始走了起來。

李奧納多和馬特烏斯二人一起無言地步行了良久——忽地,李奧納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開了口說話。

亞人兵士·李奧納多和魔法師·馬特烏斯都擅於這項技能。

「呃不,所以說……」

一國之君爲了培育自己的繼承人,除了和正妻之外,也會和好幾個側室同房,讓她們生下超過十人之上的王子和公主——這種事情並不罕見。而若單從培育繼承人這一點來着眼的話,的確很有可能是爲了防止暗殺和政爭導致孩子們自取滅亡,故而不讓他們接觸彼此、把他們的存在當成祕密一樣地培育着。

《棺姬嘉依卡》4 第三章 本尊與冒牌貨插圖(1)
《棺姬嘉依卡》 · 4 · 第三章 本尊與冒牌貨 · 第1張插圖

*

「什麼事?」

「……我們該不會從根本上弄錯了什麼了吧。」

和馬特烏斯的預想相反,李奧納多非常平靜地點了點頭。

馬特烏斯忽地停下腳步,轉頭望向亞人少年。

「那關於『有複數以上的本尊』的這個可能性,又是如何呢?」

「唔呣。」

「如果使用了製造亞人兵士的技術的話,銀髮和紫眸都可以量產得了吧?至少髮色和眼珠顏色的調整——應該比裝上獸耳、尾巴還要來得簡單吧。阿圖爾·賈茲皇帝如果只不過是想要有個自己的繼承人的話,也應該會希望是個外表能夠說服人的孩子吧。」

「……好啦。事情怎麼樣了,阿卡莉?」

「纔沒有這種約定好嗎?所以也沒有跑去哪兒的問題發生好嗎!」

馬特烏斯點了點頭。

「是啊。」

馬特烏斯一臉不懂他在說什麼的樣子,皺起了臉來。

而他們正在追蹤的傢伙恐怕也——跟他們一樣。

甚至有一說是:阿圖爾·賈茲該不會只是一種象徵、只是即位成賈茲帝國皇帝的人所得到的一個名字,而實際即位者則代代更替。若不是這樣的話,應該不可能會有人可以活到三百多年這麼長壽、並以皇帝之姿君臨天下這麼久。

「你在說些什麼啊?難道你是想說她們全部都是本尊嗎?」

老實說,除了人稱〈八英雄〉的特攻隊之外,賈茲帝國以外的人之中,無人直接見過皇帝的身姿。表面上是說他的屍體已經被引爆燒燬了,但實際上他的遺體卻是被〈八英雄〉分屍之後帶回家了。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反正他的真面目都沒有公諸於世過。

「是哥哥輸了——來吧!」

那麼,徒步的人類,絕對不可能超越得了馬車或機動車嗎?

不過,若是擁有某種技能在身的人類,就可以直朝着目的地,以最短的距離來移動了。上山下谷,利用四肢和幾個道具,便無需繞路即可前進——這本來是獵人們、以及獵兵們之間發展出來的一項技能。

正因爲如此,女兒和妻子的存在,包括她們的名字,纔會這般不爲世人所知。

基本上,人類在平地的移動速度是贏不了馬匹的。

「哎,如果真要扼要地說的話,我想……應該也不無這種可能性吧?」

「信紙消失,而取而代之地,出現了這個東西。」

這是白色嘉依卡經常別在頭髮上的髮飾。恐怕——對方肯定也跟託魯他們一樣,爲了提出類似的提議,而折返回〈斯維特萊納號〉停放的地方去了吧。

「…………」

「相反……?」

李奧納多咻地跑到了馬特烏斯的前面,然後迅速回身——一邊以倒退的姿勢繼續向前走,同時一邊對馬特烏斯如此說道。

「她們全部都是真正的『嘉依卡』,這個可能性又是如何呢?」

馬特烏斯就像是在仔細確認似地,把話說得十分緩慢:

「……也就是說」

「你是說,他爲了這個,便從胎兒時期就開始玩弄自己的孩子——自己孩子的身體?」

「爲什麼是在皇帝死後,而且還是過了四、五年之後,『嘉依卡』的名字才慢慢地謠傳開來了呢……您不覺得很奇怪嗎?」

「……這麼麼說來,馬特烏斯先生。」

「那『也是』?」

甚至還有人說:用人類的情啊、理啊——這些常識性的價值觀來推量〈禁忌皇帝〉,本來就是不可行的。在皇帝的眼裏,他只把自己的孩子單純地看作成「下一任的皇帝」,所以他這樣子的養育方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哎,如果覺得『說她們全部都是本尊』有點太過火的話……」

紅色嘉依卡繃着一張臉,如此回應。

他的背上揹着裝機杖的袋子,以及裝着其他單獨行動用的諸多用品的袋子——裏面裝了食材、繩子、打火石等等。考慮到會夜宿野外的齊全裝備。

「太好了吶。」

「你這話真是莫名其妙。」

「…………」

阿卡莉所說的「信紙」,指的是託魯他們向使槍傭兵提議交換人質地點及時間的一張紙。「西邊河川上游,瀑布旁,明日黃昏時刻」——紙上只寫了這些。因此,和他們毫無干係的其他人就算看了,應該也只覺得莫名其妙而已吧。

「應該就只有八位英雄才知道真正的真相吧。」

「也有相反的一種。」

李奧納多聳了聳肩,然後如是說。

李奧納多追在他的身後,然後自己一邊走着,一邊說着:

託魯轉頭望向紅色嘉依卡,對她說:

「看來你的同伴似乎並沒有打算要棄你於不顧吶。」

「但是,賈茲皇帝活着的時候,別說女兒了,就連皇妃什麼的,也從來沒有聽說過吧。」

爲了降低因種種原因而分外高漲的內部壓力,託魯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如此說道。

不僅如此,大部份的四腳野獸都可以跑得遠比人類要來得快。人類若想要贏過它們,就只能依賴機動車之類的魔法機器。而馬車或騎馬,因爲載着人類這個多餘的重量,因此理所當然在速度上會比野生的馬匹遜色。

「『輸了的人要把對方全身舔乾淨』的這個約定跑去哪兒了呢?」

「有複數以上的少女冒稱自己是『嘉依卡』——以前也有提到過這件事情吧。」

李奧納多既沒有帶着看似行李的重物,而且跟在馬特烏斯身後的腳步,也輕巧得彷彿不像是走在非常傾斜的山道上。

馬特烏斯一邊爬着斜坡,一邊回應。

馬特烏斯臉上浮現出驚愕的表情。

明明他是以倒退的姿勢走在障礙物很多的山道上,但他的姿勢卻完全不會動搖不穩。

「已經對證查實的詐騙犯人就先撇開不提。雖然到目前爲止,已經逮捕到好幾個『嘉依卡』了,但她們都一個個自殺,讓審問調查無法順利地進行下去。」

「因爲有很多個『嘉依卡』,所以我們一直以爲其中幾個是冒牌貨,而本尊就只有一個……但真的是這樣嗎?」

「……那是,當然。」

「因爲賈茲帝國皇室是極端的祕密主義——吧。」

「所以呢……『嘉依卡』這個名字,很有可能就跟『阿圖爾·賈茲』一樣,只是一種頭銜而已。」

「來你個頭啦!」

當然,馬特烏斯也一副相當習慣走在山裏的樣子,行動一點兒也不遲緩。但李奧納多的腳步實在是和走在街上的腳步相差無幾,他那隨意的樣子反倒讓看的人都快爲他捏了一把冷汁。

如果限制條件的話,就會有可能超越得了。

「他們果然有折返回來過吶。」

馬特烏斯皺起眉頭——然後沉吟般地說道:

雖然這是寫在報告書中的事實——

「什麼?」

「我自己是覺得很奇怪吶。聽說銀髮、紫眸是『嘉依卡』的特徵,而那也只不過是因爲和〈禁忌皇帝〉傳說中的頭髮、眼珠顏色一樣而已吧。」

馬特烏斯眯起了眼來。

簡直就像是在一邊散步、一邊聊天似地,李奧納多以一派輕鬆自得的樣子說道;

李奧納多微微顫動着耳朵、左右搖擺着尾巴——這是他思考事情時的習慣——說道:

相較於馬特烏斯,李奧納多的裝備明顯地輕簡得多了。

馬車和機動車都是專門用來在平地上移動——因此,並無法用來在過度荒蕪的土地、坡度很陡的斜面上移動。換言之,如果前方有陡峭險峻的山谷的話,那麼這些交通工具就必須要大大地繞路而行。

雖然她臉上仍是跟往常一樣的面無表情,但總覺得張開雙手的阿卡莉似乎正洋溢着一種得意洋洋的感覺。

儘管如此——

「人類啊,其實是一種在實際利益的面前,便可以連天生自然之『情』都可以捨棄得掉的生物唷。」

李奧納多淡淡地一笑。

在他尚顯年幼的臉上迅速閃過的那道表情,似乎帶着一絲的陰暗。

亞人兵士……從懷胎之時就已經被至親賣掉的李奧納多,從他口中所說出的這句話,聽起來果然特別的沉重。不過——

「你是在同情她們嗎?」

「如果事情真的就跟你聽推測的一樣——對於這些自稱『嘉依卡』的少女們,你是在同情她們嗎?」

「我?怎麼可能。」

李奧納多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苦笑,然後他隨即搖了搖頭:

「那種感情,早就已經消磨殆盡了。」

「……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要跟你講了……」

馬特烏斯大力地皺了皺刺着刺青的臉,然後說道。

馬特烏斯以前的職業原本是某山嶽宗教的僧侶——但他只要一皺起臉來、瞪着對方,就會冒出一股讓人覺得應該是「原本是山賊」纔對的可怕迫力。他的相貌端正,但刺青卻破壞掉了他的這份端正,而營造出一種完美強大的壓迫感。

「我承認你的確有很好的觀察力和洞察力。」

「謝謝您的誇獎。」

李奧納多以一臉正經的表情向他道謝。

「但是,就算如此,你還是個小鬼的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

「小鬼就要像個小鬼一樣,多生氣、多哭泣、多大笑一點。別再說些好像悟道了似的奇怪發言。不然的話,像我們這樣子的大人,不就沒有立場可言了嗎?」

「…………」

李奧納多臉上的微笑仍無一絲的動搖。

那位老師把被迫離開故鄉的村人們聚集了起來,然後教給許多人作爲傭兵該怎麼活下去的各種知識,甚至還對他們施行了傭兵訓練。結果,大衛他們的村落,就這樣子轉生成了優秀的傭兵部隊。雖然被迫離開了故鄉、出了好幾條人命和傷患,但村人們總算是得以倖存了下來。

然後……

和正規的軍隊不同,他們的職責是:活用地利之便移動、如遊擊部隊般地神出鬼沒、玩弄敵軍於手掌之中。反過來說,有時候他們也會身兼掃蕩敵方部隊的任務。

國境的界線,常常重複着一進一退的現象,因此大多是處於搖擺不定的狀態。

他的身影——以及他的臉孔,全都混在了黑暗之中,看也看不見。

在這之後……二人又保持了好一會兒的沉默無語,然後就這樣子繼續行走在山林之中。

淙淙的水流聲持續不斷地鳴響着。

「——賽爾瑪?」

「之後——正因爲如此,所以之後你就算後悔,也已經來不及挽回了。」

簡直就像是雙親養育孩子、孩子再去養育孫子一樣。

「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我只是想說有這個必要,所以纔跟你說的。」

大衛和賽爾瑪也是在這種情況下——失去了他們的居所。

「真沒想到您竟然會喜歡說教呢。」

那位老師,據說是村中一位五十多歲的退役軍人。

「當然,外行人不可能能夠突然勝任傭兵的工作……我們有個好老師帶着我們。」

「她每三天就會像這樣子發作一次。」

*

「不用在意。」

「……」

大衛以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漫不經心的口氣說道:

「她常常都是這樣子。」

「啊嗯?啊啊,是啊——我也是待在跟她同一個部隊裏面。」

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她應該是正在回憶當初部隊全滅時的事情吧。」

簡直就像是一張微笑的面具一樣。

又或許他是在後悔自己說了太多多餘的事情也說不定。

「靠近國界——幾乎由獵人、樵夫等等的傢伙們所組成的山間村落。但是,在戰爭的期間,國界變動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沒有記憶、沒有同伴、只自己一個人拖着棺材踽踽獨行的——亡國公主。

李奧納多——好像很驚訝似地,圓睜着眼,凝視着馬特烏斯的臉良久。

託魯一邊走着,一邊回頭望向背後。

馬特烏斯沉吟般地說道。他的口氣,與其說是在告誡,反而倒比較像是在恫嚇。

「是不是亞人,其實根本就無所謂。你還只是個小鬼。而自然地在臉上展現出喜怒哀樂,是小孩子的特權。等失去了這個特權之後,便方知其可貴了。」

「大衛……一樣?」

嘉依卡喃喃自語。

這樣子的行爲,活用了下一個世代的人、讓這份意志得以永續地傳承下去。就算第一位伸出援手的人哪天死了,這件事情還是可以證明他的人生並非白活——並非毫無意義。

「常常?」

傳承斷絕。應該傳承下去的伸援意志消失,有意義的人生變成了無意義的人生。

「部隊裏倖存下來的人,就只有我和賽爾瑪而已。因此——」

一下逃往那兒、一下逃往這兒,在逃亡的途中,他爲了餬口,便開始幫各地的兵隊做起工作來……結果工作做一做,不知不覺地就被當作成傭兵了。

「您又懂些什麼了呢?明明就是個人類。」

大衛像是在躊躇似地,停頓了一瞬。

「……話說……」

在照明已滅的山中小屋一隅——嘉依卡坐起了身。

她花了不少時間,才認出了呻吟聲的主人是誰——因爲總是冷靜自持、言行舉止也大多從容不迫的她,平常給人的印象,很難與這道呻吟聲互相連結在一塊兒。彷彿在激動地苦惱着的這道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顫抖着述說主人毫不掩飾的露骨感情。

首先有某人幫助某人。然後受幫助的某人,再上幫助別的某人。

李奧納多又開始再次走在馬特烏斯的數步之後。

細碎的呻吟聲傳入了耳裏。

「我們很迫切需要吶。爲了不要讓頭兒的人生、以及村落同伴的人生變成無意義的人生——我們很需要『下一個』其他人吶。」

「我們的村落裏,本來就有很多擅長在山間行走的傢伙吶。他們以獵兵的身份活躍在戰場上,一邊奔波到各處去,一邊幫忙着戰場上的事情,藉此過活了下來吶。」

嘉依卡眨了好幾次眼睛,然後緊盯着那塊漆黑的深處。

譬如嘉依卡、譬如託魯、也譬如大衛他們。

在漆黑的深處,似乎有點頭的動靜。

雖然在細節上有所不同,但大家——都仍被戰爭這個「昨日」給囚禁着。

如此一來……住在國界附近的城鎮和村落之中的居民們,他們的處置就成了個大問題。

阿卡莉——以及揹着手受縛的紅色嘉依卡正跟在他的身後。在前往這裏之前,他們已經把麻痹紅色嘉依卡的針拔掉了,因此她可以用自己的腳站着走路。因爲麻痹的狀態持續了整整一天,因此她現在似乎還有些走得不是很順的樣子。

大衛說這句話時的聲音之中,帶着一種達觀的聲響。

「頭兒啊、還有『下一個』啊,就先暫且不提了……結果呢,幾乎所有的人都揹負着恩情沒有傳承,就這樣子死掉了。也包括頭兒吶。」

漫長悠久的戰爭結束了。但太過漫長的戰爭,卻帶來了太大的影響……在這世上留下了太多像這樣子在原地掙扎着、無法朝向「明天」踏出任何一步的人。

大衛意外地爽快承認。

他們如果沒有出手幫助她的話,在不久的將來,她便會走上毀滅之路的吧。正因爲看透了她這樣子的未來,所以大衛他們纔會選擇她作爲「償還恩情」的出口吧。

「……啊啊,是啊。」

如此一來……幫助他人的援手,就會永遠地傳承下去。

因爲這裏正位在瀑布的旁邊。

但至多也只看得見大衛身影的朦朧輪廓而已——無法看出他的表情。就連他是面向着這兒呢、還是對着這兒呢,她也無法判別。

「…………」

獵兵指的是……被吸收到兵隊中的原森林勞動者們。

或許——戰爭其實還未結束也說不定。

時間已是深夜。因爲窗戶也是緊閉着的,因此小屋裏面完全漆黑一片。嘉依卡眨了眨眼睛,靜靜地等待眼睛慢慢習慣這片漆黑……但就算已經過了好一會兒了,仍只能朦朦朧朧地看見周圍物品的輪廓而已,似乎已經無法再看得更清楚了。

「不過,其實不管是誰都好。那時候,我們還揹負着沒有償還對象的巨大恩情吶。所以,只要有願意承接下來的人在——這樣就足夠了。而那時候剛好偶然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人,就是嘉依卡她了啊。」

「……嗚……嗚……」

呻吟聲尚在持續。

「…………」

然而……

李奧納多啞口無言。

『在我們部隊全滅之後……』

山路,哦不,應該說是獸徑般的狹窄小路,從山林之中綿延至此,穿過了瀑布旁,然後又再繼續延伸至山林的深處。

嘉依卡想起了賽爾瑪所說的話。

「所以是,紅色的,嘉依卡?」

結果……新居民對舊居民施暴、掠奪、殺戮、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暴行。

嘉依卡當然不曉得那是個怎樣子的現場。但是,就連經過了這麼多年以後,還是會如此頻繁地作夢夢到——這代表當初的情況應該是相當悽慘吧。

同樣都是被囚禁在「昨日」之中的人們,彼此爭奪着、互相傷害着。

同時,似乎有什麼——有誰在窸窸窣窣地動來動去的感覺。

「是說……雖然我們說是『部隊』,但其實原來是個『村落』唷。」

「…………」

「………」

悽慘到連在戰爭結束了之後,夢魘仍還是持續不斷的地步。

忽地——插入了這道聲音。

馬特烏斯淡淡地說道。

「我們原本決定,總有一天一定要向頭兒報答這份恩情。但每次一說到這件事情,頭兒就會笑着搖搖頭說——『報恩什麼的,你們去對其他的人做吧。我也是被別人這麼說,所以才教你們的』。」

在那之後,有好一會兒都只傳來賽爾瑪的呻吟聲——

大衛以十分懷念的語氣如此說道。

或許是因爲——這些如煙飛起的大量水花的關係,所以才讓這附近的空氣透着一股冷澈吧。儘管這幾天連續都是晴天,但唯有這附近,仍帶着一股剛下過雨一般的潮溼。

*

「……戰後。」

因害怕這些而早早逃出村落的居民們,也不在少數。

「頭兒是我們的恩人。我們每個人都很感謝頭兒。如果沒有頭兒的話,我們大概會在某處一齊全部悽慘走上黃泉之路、或者是早就已經被某國的軍隊踐踏而死了吧。我們大家都欠了頭兒很大的恩情吶。」

換言之,賽爾瑪曾經一次失去了所有的戰友。

這道聲音她很快就認出來了。是大衛的聲音。

「那你說你又懂什麼了?明明就是個孩子。」

國家往往會把新居民送到新佔領的土地去,當作是宣告領土用的「棋子」——當然,這麼一來,原本住在佔領地中的居民們,便成了礙事者了。因爲新居民們通常是身兼保護國界之責的傢伙們,因此他們通常配有比照軍人的武器配備,而且也比較多盛氣凌人的傢伙。

「雖然是……交換人質……」

越接近瀑布的附近,瀑布的水聲、以及水——清澈河流的味道就越發的強烈。

「但問題出在魔法師吶。」

「唔嗯。」

阿卡莉點了點頭。

交換人質的時候——對方的魔法師很有可能會對他們發動攻擊。

爲了消除基烈特隊介入的可能性,託魯他們刻意選擇了一個機動車無法進入的地點……但另一方面,山林之中是個到處皆可藏身的地方。而對方的魔法師,想必會抱着機杖、藏身在某處、悄悄地瞄着託魯一行人吧。

「萬一發生了什麼事,到時候就照事先討論的結果行事。」

「好。」

聽了託魯所說的話之後,阿卡莉將手掌抵在胸前,如是回應。

然後——

「——哎呀,你們來了啊。很好,很好。」

使槍者已經先一步來到了瀑布潭的旁邊。

而他的身旁,正站着白色嘉依卡。白色嘉依卡的雙臂沿着軀幹、被人一圈一圈地捆綁了起來。當她一眼認出託魯和阿卡莉的身影時,臉上的表情馬上就豁然開朗、閃耀着喜悅。

「託魯!阿卡莉!」

「——沒事吧?」

託魯暫時無視使槍的傢伙,問道。

「沒事!沒問題!」

白色嘉依卡一邊一蹦一蹦地跳着,一邊大喊。

總之,暫且放心的同時——託魯仍毫不馬虎地注意着周遭的情況。

「好吧。」

「你這是什麼跟什麼啊……」

——說了這句話的是阿卡莉。

那時候她明明就說得天花亂墜,把託魯說得好像拷問就是他的興趣似的。

託魯笑着又重複再說了一次:

託魯應該是說中了吧——所以使槍的傢伙纔會一語也不發。

「爲了以防萬一呢……」

「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因此,就算藏身起來的魔法師要對他們發動攻擊,應該也不會選擇使用足以殲滅一定範圍的大規模魔法吧。

「我說可以,但別人說我就不爽。」

紅色嘉依卡被阿卡莉押着肩膀,向前邁出了大約三步。

託魯一邊望着對方的那張臉——尤其特別注意他的眼睛動向——一邊心想:

「那麼——我們家的嘉依卡如何呢?沒事吧?」

託魯一說完,便往身側退去。

她的背上現在——有個小小的背袋。大約是一個摟抱左右的大小。背袋的邊緣接着一條細繩,而繩子的另一端,則握在了託魯的手裏。

故意在易於發現的地方放上僞裝物,藉此引開託魯的注意力。如果託魯目視到的那個,只是個煙霧彈的話,那麼魔法師便是藏身在其他的某處了。畢竟距離隔得有一些遠,因此就連託魯也無法判別得出來:那個究竟是活生生的人類呢?還是隻是單純的僞裝物呢?

很好,事情發展得很順利。大部份的人類只要一動怒,就會出現可乘之隙。但如果讓對方氣過頭而不願再交換人質的話,那可就糟糕了。因此,火侯的拿捏尤其重要。

在離他們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一個樹林叢生地方,託魯捕捉到了形似抱着機杖的魔法師身影。

如此一來……魔法師可以藏身的角度,就十分的有限了。

「我們可是亂破師唷!」

「什麼什麼?要送我伴手禮嗎?」

「你們自己找不到,可並不代表『沒有』哦?」

(已經確定出魔法師的所在位置了——雖說如此,但也有可能是對方的伎倆更勝一籌吶。」

裝得越是狠辣,說的話纔會顯得越逼真。

繃着一張臉的紅色嘉依卡說道。

「總之就先好好地交換人質吧。之後要做什麼,就等之後——再說吧。」

(那麼,魔法師在哪裏呢……)

而紅色嘉依卡則是——小小地點了點頭。

(……在那兒嗎?)

如果在還沒交換人質以前就先把託魯和阿卡莉打倒的話,對方就可以遺體、嘉依卡兩者兼得。所以託魯並不認爲對方真的會乖乖地答應人質交換的提案。

「哦?這麼有自信?」

而且他也有想到,使槍者他們應該會提早來檢查有沒有陷阱——而萬一他們真的落入了陷阱、進而不想再交換人質的話,那可就糟了。而且,也有可能不是對手、而是白色嘉依卡會掉進去陷阱裏面也說不定。

託魯露齒一笑。

(大規模的魔法、以及適用於任何人的陷阱,都很容易牽連到紅色嘉依卡。)

「你這傢伙……」

託魯賊賊一笑,然後說道:

託魯做出了嘲諷的表情,如此反脣相譏:

託魯悄悄地將視線投向了紅色嘉依卡。

「……當然。」

「等一下。」

「哎呀,很好,實在是太好了。找還擔心你是不是被他們凌辱了啊、是不是被他們拷問了啊,擔心得不得了呢。看來他們對你出乎意料的好呢。」

「是我們家妹妹謹制的炸藥哦。」

或許是因爲同伴魔法師已經用魔法調查過了吧,所以使槍的傢伙才能這麼自信滿滿地斷言。

這口氣哪裏是擔心得不得了啊……根本就是在期待她被人凌辱或拷問嘛。

使槍者嘖了一聲,然後凝視着託魯、阿卡莉、以及紅色嘉依卡良久——

「爲了慎重起見,我先跟你說一聲啊。如果我們過了半天還沒回去的話,那麼裝在『遺體』上的火藥就會自己爆炸了喔。」

使槍的男人興致勃勃地問着。

在來到此處之前,託魯就讓紅色嘉依卡先看過了少量的火藥爆炸時的樣子。事先讓她知道「託魯二人手上握有炸藥」這件事情,然後再告訴她讓她揹着的背袋裏面也放了炸藥。如此一來,她便無條件地輕易相信了。

「你以爲你是在和誰做交易啊?亂破師呢,是靠『爲達目的,不惜犧牲敵人和自己的性命』爲業的唷?我們如果被打倒的話,白色嘉依卡很有可能也會被殺死。那麼,要死的話就乾脆一起死吧。」

託魯如此說完,便伸手敲了敲嘉依卡的背部。

是故——

託魯環顧了一下四周之後,如是說道。

「我們可是亂破師唷!」

「你們不怕牽連到自己——」

「這樣啊。那就來交換吧!」

雖然這世上也有機械式的限時裝置,但像託魯他們這樣子的亂破師最常用的,果然還是最原始的方法。他們利用蠟燭和繩子製成了原始的限時裝置——蠟燭一旦燃燒到一定長度以下之後,火就會轉燒到繩子,然後這繩子便成了導火線,燒到最後便會點燃火藥。

「你們那邊至少有三個人——也就是說,其實我們也很清楚你們還有另外一位魔法師同伴。雖然我不曉得魔法師現在人在哪裏,但他人不在此處,就代表了你們其實打算想要打倒我們、然後回收我們這邊的嘉依卡——連同『遺體』一齊,對吧?」

使槍的男人眯起眼睛,注視着紅色嘉依卡。

「故弄玄虛。」

亦即是承認了託魯所說的話是真實的。

使槍的傢伙大大地點了點頭。

使槍的男人沉吟般地說道。

「……嘖。」

正因爲他們的價值觀迥異於平常的騎士和士兵們,所以才受到了重用。普通的騎士和士兵所躊躇不前、不願去做的行爲,他們可以一臉理所當然地去執行——亂破師便是作爲這樣子的特殊戰力,而受到了重用。

「當然,『遺體』也會跟着一起灰飛煙滅囉。這樣子的話——你們那邊的『嘉依卡』能接受嗎?」

使槍者表情痙攣地說道。

躲在陰暗處等着奇襲別人,本是亂破師的長項。

「人質交換的期間,如果你們魔法師狙擊我們、或是我們中了什麼圈套的話,我就會拉動這條繩子。我們在這背袋裏面動了一些手腳哦。拉了繩子之後,炸藥就會點燃了唷。當然,這位紅色嘉依卡也會跟着被炸飛。應該說……只要拉了這條繩子,這附近一帶都會被炸飛吶。」

他是有期待對方會因此而把警戒心鬆懈下來啦。

爲了使出精密的魔法,魔法師果然還是會希望能夠確保射擊路徑就跟視線一樣的通暢。

「啊啊,是啊。不要客氣,好好地收下吧。」

「你這是要幹嘛?」

因此託魯在幾個自己會想要藏身地方,預先設置了幾個小小的機關。

既然是傭兵的話,應該是知道亂破師的傳言的吧。

不是陷阱。只是以微妙的平衡固定住了幾根微微弄彎的小樹枝、以及堆了幾堆有些不太自然的枯葉堆……他事先刻意弄成只要有人一經過這些東西,就會產生一些微妙的變化。之後只要注意這些小機關有沒有發生變化——人類通過該處的痕跡有沒有出現,就可以鎖定出魔法師藏身的地點來了。

那是因爲——在他們看了亂破師戰鬥時的模樣之後,他們便驚懼恐慌得直稱亂破師們根本不是人。

「哎,不管怎樣都好……」使槍者聳了聳肩,笑道:

「沒有喔。」

託魯找出來的傢伙有可能不是魔法師,而是僞裝成形似魔法師的誘餌而已。

「我本來還以爲既然是你們指定的地點,所以應該會設有一、兩個陷阱的說?」

雖然她仍是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但唯有語氣摻雜着些許的氣憤及火爆。

「……喂,你……」

「少誣衊我們人格了!」

「別讓我說那麼多遍吶。」

不過——對她而言,「回收遺體」一事至關重要。從她對其他同樣也在收集遺體的「嘉依卡」深惡痛絕的樣子就可以知道,就算把「回收遺體」說成是她的存在理由,也一點兒都不爲過吧。

託魯一邊以眼角餘光看着妹妹,一邊囁嚅地說道:

她現在正身在託魯的前方、背對着託魯,因此託魯無從得知她的表情。

他反而沒有設下任何的陷阱。

「我們趕快來交換彼此的『嘉依卡』吧!」

因此,也有不少人稱呼亂破師爲「走狗」或是「狂犬」。

使槍者一邊用槍柄敲着自己的肩膀,一邊露出了輕挑的笑容。

「當初不是你一直叫我拷問人質的嗎?」

(一旦跟魔法師對上,就是這種部份最令人棘手了。)

(所以應該會是擇定目標、一擊斃命。)

「………………」

託魯以無精打采的聲音呻吟着。

使槍的傢伙一副喫驚的樣子,表情相當扭曲。

使槍的傢伙一臉不爽地低吟着。

「………」

使槍者眯起眼睛說道:

「……什麼?」

「哥哥纔不會凌辱或拷問人質呢!」

託魯在內心一邊如此抱怨着,一邊緊盯着對方。

「不過我還真是失望呢。」

接着——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便輕輕地推了一下白色嘉依卡的背部。

「……唔咿。」

白色嘉依卡短促地應了一聲之後,開始慢慢地走了起來。

同一時間——背部被託魯推了一把的紅色嘉依卡,也開始走了起來。但託魯這邊卻有給紅色品依卡裝上繩子——裝在她身上的炸藥引爆線還捏在託魯的手中。

引爆線只是條普通的繩子而已——因此,紅色嘉依卡只要走到了使槍者的身邊,使槍者當然就可以親自替她砍斷繩子。

「去吧。」

託魯在紅色嘉依卡的背後說道。

紅色嘉依卡回頭望着託魯須臾。

「……」

她像是要說些什麼似地,張開了嘴巴。

「怎麼了?」

「……」

但最後還是沒有任何只言片語從她的嘴中說出。

紅色嘉依卡又回過了頭,重新筆直地面向前方,然後開始慢慢地朝使槍者的方向走去。

橫亙在兩位嘉依卡之間的距離——以她們兩人的步距來算的話,大約相距三十步的距離。

兩位銀髮少女互相慢慢地向前邁進,彼此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然後——

——啊啊呣·帖帖伊·咳伊蘇,嘆都,阿呣託!

「——!」

兩位嘉依卡以一臉愕然的表情停下了腳步。

奇眼鳥瞄準他的臉孔而擊出的「視線」,被小機劍彈開而散了開去。

「但你看看這個數量。他們應該不可能躲得掉這全部吧。奇眼鳥的好處就是,不用擔心它們會施力過猛而不小心殺死對方。」

當然……因感覺交替而帶來的衝擊,或許會引起心臟病發作;又或許會因爲感覺的暴衝…咬舌自盡。但這都只是極少發生的罕見案例。被奇眼鳥的這個魔法——被「毒」攻擊到的人,雖然會痛苦難堪,但卻不會因魔法而流出任何的血來。

亞伯力克——馬特烏斯和李奧納多的上司希望「儘可能活捉嘉依卡及其相關人士」。而在來到此處的途中,李奧納多碰巧發現到了奇眼鳥的巢——而馬特烏斯便以魔法將這羣棄獸掌控在自己的支配之下——如此便能達成上司的希望,只能說他們還真是幸運。

而且——

前者的典型範例——一般用來作爲軍用犬的〈雙頭犬〉。

剛剛魚兒飛到了陸地上,恐怕就是因爲在水中的感覺、和在空氣中的感覺,已經被「毒液」調換掉了吧。魚兒在水中覺得「快要溺斃了」,所以才從水中逃了出來。

逮捕那個自稱爲「嘉依卡·托勒龐特」的少女。這個任務就跟以前的一樣。

「——嘖!」

不久之後,獵物便會連走也走不動,只能當場倒下。奇眼鳥們一旦圍上倒下的獵物,就會開始用它們那柔弱的鳥喙,小口小口地啄起獵物身上的肉。自己的身體從邊緣一點一點地被喫掉,而就連身體被喫掉的痛楚,有時候還會變成令人苦惱的快感。聽說有人就是一邊流着眼淚和口水,一邊綻着笑臉死去。

若以單純的「破壞力」而言,其他棄獸的魔法強大得多了。

換言之,就是要同時追捕二組「嘉依卡及其同夥」就對了。正因如此,亞伯力克和尼古拉才事先討論了要不要分成二隊的事情。

正因爲這個特點,所以才便於用來生擒。

奇眼鳥所使用的魔法隱藏着一種可怕的威力,足以輕易地顛覆掉生物性的強弱。棄獸的魔法,基本上並不如人類所使用的魔法來得多樣化。但正因如此,它們的魔法才更加的可怕。因爲單純,所以才強而有力。

「喂喂喂喂喂喂喂!」

同時,託魯等人也紛紛拿起武器,做出備戰的姿勢。

而在棄獸之中,被認爲是「最弱棄獸」的種類,便是奇眼鳥了。

「這個數量——慘了、慘了。」不論是哪一種棄獸都很危險,但現在連對手的身影都沒看到,纔是最嚴重的問題。

被攻擊到的人和野獸,會感到痛苦、快樂等等,好幾種的感覺不停地交替着。大腦內部恐怕會產生無比的混亂吧。有時候會突然變成暈頭轉向的狀態——這倒還算好,有時候甚至會越呼吸就越感到窒息,或是一喝水就會感到全身彷彿在燃燒般的炙熱和灼痛,全身的感覺都混亂得亂七八糟。

但是……它的弱小卻與威脅性的大小不成比例,這纔是這種棄獸的可怕之處。

*

一道閃着彩虹色的光線,橫破了虛空。

——啊啊呣,帖帖伊·咳伊蘇,嘆都,阿呣託!

但如果考慮到「施展對象的己身內部作用」的話——奇眼鳥的這個魔法,應該是最爲兇惡的了吧。

託魯低聲地喃喃自語:

——棄獸。

李奧納多也點了點頭。

「看來是因爲視線本身——並不是光線的關係,所以對方纔得以閃躲得掉。」

但問題是那些魚兒們是自己浮上水面、飛起到水面之外——也就是地面上。簡直就像是它們極力地想要從水中逃出的樣子。

——啊啊呣,帖帖伊,咳伊蘇,嘆都·阿呣託!

不過,要繼續成功躲掉這些從四面八方飛射過來的全部「視線」,也未免太過強人所難。

而且——

現在——基烈特隊正同時肩負着二個任務。

他的語氣——還有表情都非常的淡薄,這是因爲他有大半的意識,都用來控制精神支配的魔法術式了。一邊操縱着超過十隻以上的奇眼鳥,一邊還能夠這樣子聊天,光這一點就清楚地展現了馬特烏斯非凡的能力了。

事情就這樣偶然地演變成——由馬特烏斯和李奧納多同時雙雙捉住。

在他和李奧納多所注視的前方——有好幾條魚跳到了瀑布潭旁邊的地面上。

誦詠咒文的聲音在四周各處紛紛響起。

這真是好極了。反正也不用怕會殺死他們,不如干脆就讓他們全都趴在地上瘋狂掙扎好了。」

雖然不曉得對方是藏身於何處,但要論小知對手位置的棘手性,奇眼鳥是個尤勝魔法師的對手。

這件事情本身並不是什麼特別可怕的現象。

馬特烏斯的臉上浮現出神氣的笑意,如此說道。

下了如此評語的是——李奧納多。

不是一隻、二隻而已。而是這裏——恐怕已經全被包圍了。

緩緩地旋轉着,然後——突如其來地放出了一道光芒。

「但是好像有沒看過的傢伙們在裏而耶——雖然從特徵上看來,他們應該是『另外一組』?」

然後……

「真是可怕呢。」

實際上——奇眼鳥若只和其他的棄獸作比較的話,便是其中最爲小型、在生命力的這個層面上也是最弱的。單純就所有生物的頑強性而言的話,奇眼鳥甚至比貓狗還不如。

馬特烏斯他們的眼前,正有二位銀髮紫眸的少女。

在菲爾畢斯特大陸上,已經確認有七個種類。雖然它們各個種類都只能夠使用一種魔法而已,但全都是極爲強力的魔法。因此,人類往往很害怕這些長得比老虎、野狼還要奇怪的異形野獸。而另一方面——軍武相關人士有時候會把它們當作「兵器」來使用。或許是用支配精神的魔法術式來操控它們、又或許是單純地用「契約」來僱用它們。

奇眼鳥——外形大概類似於貓頭鷹。大眼珠咕嚕咕嚕地轉動着、脖子本身具有能夠繞個整整一圈的柔軟性,這些確實就跟貓頭鷹的特徵一樣。

簡直就像是安心了似的——雖然嘴巴和魚鰓都在毫無意義地一張一合着。

而奇眼鳥得魔法是——

——啊嗚嗒·嘛啊咕,佛特啕!

而且,魚兒們一碰觸到地面,馬上就停下動作,橫躺在地。

當然……一旦變成了這種狀態的話,人類和野獸通通都難以再保持站姿。

而……現在。

「但它們的『視線』,可以說是最爲兇惡的招數啊。」

而且——這種「毒」的效果,非常的可怕。

——啊嗚嗒·嘛啊咕·佛特啕!

他人現在正在一棵長在離瀑布潭不遠處的樹上——他正坐在一根長得特別粗大的樹枝上。中間夾着樹幹、長在另一側的樹枝上,則可以看見馬特烏斯手拿機杖的身影。

——啊嗚嗒·嘛啊咕,佛特啕!

下一瞬間。

但那光線並未擊中瞄準的對象,而是射入了附近的瀑布潭之中。

——啊啊呣·帖帖伊,咳伊蘇·嘆都·阿呣託!

用來總稱那些能夠使用魔法的野獸。

使槍者發出了驚訝的慘叫聲。

在咒文誦詠結束的同時,奇眼鳥頭上的肉冠發出了蒼白色的光芒。

但奇眼鳥身上有個貓頭鷹所沒有的器官,即「頭上的肉冠」。

——啊嗚嗒,嘛啊咕·佛特啕!

奇眼鳥的魔法,並無直接性的殺傷能力。

「……!」

而最初的一擊,他以靈活的動作,勉勉強強地躲了過去。

奇眼鳥的魔法。

閃爍着彩虹色的「線」,紛紛從四面八方射了過來。

彩虹色的光芒吻上了水面。

「似乎是吶。」

「棄獸!」

奇眼鳥的臉上,出現了蒼白色的魔法陣。

後者的典型範例——和龍騎士一起上戰場的〈裝鎧龍〉。

「——竟是奇眼鳥嗎……!」

奇眼鳥的魔法,利用大氣中的浮游分子,製造出某種物質,然後以高壓射出這個液狀的物質。既無獠牙、亦無利爪,就只是以一種足以刺入人類、或野獸肌膚裏的力道,把毒液噴飛出去而已。

瞄準的對象——年輕亂破師敏捷地扭身閃過了這道光線。一旦確實知道了「攻擊就要來了」,那麼即便是魔法,也是有方法可以躲得掉。就這點而言,魔法果然還是不適合用來近身戰鬥。

它們以毒來狩獵。是一種作用於神經、極爲特殊的毒。

託魯嘴裏一邊嘖了一聲,一邊揮起小機劍遮住自己。

*

而另外一個任務則是:搜索在佩利梅拉爾鎮附近被人目擊到的「形似嘉依卡的少女」。

馬特烏斯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是……「毒」的魔法。

這只不過是因爲該器官的外形長得像雞的頭冠,所以人們才這樣子稱呼而已。不然其實應該比較接近於「角」的概念。總而言之,這一根從頭部往後方伸長的器官,在奇眼鳥行使魔法時會發出蒼白色的光芒。奇眼鳥身上相當於獨角馬的角、雙頭犬的次要頭部的魔法器官,便是這個突起物了吧。

但不管怎樣……若倒過來說的話,棄獸也只不過是指這些能夠使用魔法、擁有行使魔法的智能的生物而已,但其實它們在生物層面上,幾乎沒有共通的性質。棄獸之中,不只野獸而已,還有蜥蜴、鳥類、甚至連水棲生物也身列其中。因此,棄獸這個稱呼,和生物形態、生態種別又是不同的區分方法。

聽似人類的聲音,但卻又不同於人類的聲音——由奇怪的聲音所誦詠出來的咒文。

「雖然以生物層面而言,它們是很弱小的吶。」

紅色嘉依卡竦縮了一下身子。

奇眼鳥的「視線」自她的鼻尖頭兒削了過去。

若要同時保護紅色嘉依卡的話……那就更不可能躲得掉這全部的「視線」了。而一旦喫了一記這棄獸的魔法,馬上就會變得無法再繼續戰鬥了。

當然,託魯本身並沒有義務得去保護紅色嘉依卡。雖然沒有義務……

(這些可惡的奇眼鳥……)

託魯將視線投向瀑布。

在瀑布潭的周圍,躺着一些自己跳上來自殺的魚兒。

奇眼鳥的魔法,基本上是用來狩獵的。那麼,它們應該是要來啄食這些橫躺在地面上的魚兒吧——這些惹人憎厭的棄獸們,向來是不會輕易地現身。

除了能夠使用魔法之外,奇眼鳥還擁有着幼兒程度的智慧。

是因爲它們以爲託魯一行人是妨礙它們「用餐」的壞事者,所以才警戒着他們嗎——?還是說……

(——它們被別人操控着?)

聽說在衆多的魔法之中,有一種魔法可以用來支配對方的心神。

雖然這個招數有一個問題點:對於那些智能超過某種程度的高等生物,很難成功地生效——不過在麻藥、酒類、或是疲勞之類的諸多因素下而導致理智、判斷力低下時,這個支配心神的魔法據說也可以應用在人類的身上。

而奇眼鳥的話,確實是個可以輕易支配的對象。也就是說——很有可能有人躲在某處操縱着奇眼鳥,讓奇眼鳥棄魚兒於不顧,轉而集中攻擊着託魯一行人。

或者那是——

(亞伯力克·基烈特……!)

那個騎士所率領的部隊之中,應該至少有兩名以上的魔法師存在。

如果這真的是魔法師比主力部隊先行至此、並利用奇眼鳥攻擊着他們的話,那麼情況真的是刻不容緩了。可以使用魔法支配心神的魔法師,也就是說,他也可以指使鳥類或野獸去進行聯絡。

亞伯力克、尼古拉、薇薇……等等,這些擁有高度戰鬥能力的傢伙們一旦也加入了現在的戰局之中,那麼到時候託魯他們就肯定沒有勝算了。

「託魯!」

託魯一邊暗自掌握着白色嘉依卡他們逐漸遠去的氣息,一邊喃喃說道。

使槍的男人有魔法的掩護。而如果有什麼方法能繼續遮掩住視線的話,他們要不戰而逃,應該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是,只要託魯們不將奇眼鳥打倒的話,就沒有辦法逃離此處。如果這真的是基烈特隊的人在操控奇眼鳥的話,那麼更不會讓託魯他們輕易逃走。

「——!

——碰!

我可是幫了你大忙呢——或許是因爲她心裏正這麼想吧。

「…………知道了。」

七彩的視線朝着使槍者的背部飛去。

下一瞬間,蛇咬劍的劍刃又漸漸恢復成原來的長度——並將奇眼鳥的身體切成了好幾塊圓片。羽毛在半空中紛飛,棄獸的屍體在地面上彈跳,發出了悶響。

一道低沉的悶響響起,接着瀑布潭就爆炸了。

——啊啊,呣帖帖伊,咳伊蘇,嘆都·阿呣託!啊嗚嗒,嘛啊咕·佛特啕!

一瞬間就伸長了好幾倍的異形劍刃——如鋸子般的劍刃,隨着使用者的回身,也跟着一起旋轉了起來。像是要把捕捉到的東西層層撕裂開來似地,蛇咬劍一邊起伏翻騰着,一邊朝着託魯飛來。

「……好吧。」

但是——蛇咬劍的這一擊,卻突如其來地在空中轉了個彎,漂亮地閃過了託魯。

「還給我——拜託!」

阿卡莉好像有什麼話想說的樣子,有一瞬間皺起了眉頭——但此時不宜犯傻繼續爭執,於是她只是微微微地點了點頭答應。

紅色嘉依卡不知爲何有些得意地對他如此說道。

「操縱這羣棄獸的傢伙應該也不會允許我們離開吧。這樣的話,就只好殺光這羣棄獸了。在那之前——跟這個紅色嘉依卡就暫時休戰吧。」

——啊嗚嗒,嘛啊咕·佛特啕!

「…………」

白色嘉依卡一邊被使槍的男人拖走,一邊發出悲鳴。

一擊斃命。如果喫了這武器的一記攻擊,應該連縫合傷口都相當的困難吧。

都這個時候了,也沒辦法了吧。

佛特……嗚喔喔喔喔!

阿卡莉點了點頭。

她一邊回身,一邊抽出蛇咬劍攻擊。

託魯一邊說,一邊舉着小機劍。從他身側倏地出現的「視線」——他反沿着那道「視線」,把飛竄過來的奇眼鳥的頭一劍砍斷。

託魯把插在腰後的蛇咬劍扔給了紅色嘉依卡。

但在充滿水蒸氣的霧中,視線的準頭卻是一直晃動失準。奇眼鳥四處亂飛的視線,撞上空氣中的水滴之後,有的擴散了開來,有的則貫穿了偏離準頭極遠的地方。

大量濺起的水花灌注而下,強烈的水蒸氣瀰漫着這整個四周。

「阿卡莉!我要用了喔!」

「嘉依卡!」

託魯幾乎是反射性地舉起了單邊的小機劍,等着接下她的這一記攻擊。

託魯大叫——下一瞬間。

託魯也只能點頭答應了。

「————」

託魯、阿卡莉、以及嘉依卡。

阿卡莉一邊大叫——一邊突破了煙幕,飛奔了過來。

——啊啊呣·帖帖伊·咳伊蘇,嘆都,阿呣託!啊嗚嗒,嘛啊咕,佛特啕!

奇眼鳥們的視線像是焦躁得四處紛飛似地,往四面八方胡亂掃射。

「哥哥!」

雖然他很想要趕快追上去,但他剛沒有這個餘裕。

是魔法。

「武器!」

「可惡……真是倒楣透頂。」

雖然防備着奇眼鳥的包圍、以及它們的集中攻擊,但奇眼鳥究竟會從何處出現——根本無從判斷。如此一來,就只能在敵人突然出現的時候,迅速地做出反應——在對方的「視線」瞄準到自己之前,就得先一刀砍死對方纔行。

在奇眼鳥即將誦詠完咒文之前,蛇咬劍卷繞住奇眼鳥的身體。

紅色嘉夥卡轉過頭,越過肩頭對他咧嘴笑道。

雖然託魯不知道這是什麼種類的魔法,但應該是爆炸系的魔法吧。將魔法的狙擊點——焦點對準瀑布潭之後,再以最大輸出功率擊出了魔法。

同一時間——託魯拉了一下連接在紅色嘉依卡的背袋上的繩子。

來自魔法的支援攻擊。

當然,這並不是因爲瀑布潭上有奇眼鳥,而是要利用水蒸氣和濺起的水花來擾亂視線。

同時——

就算嘉依卡再怎麼小隻,那個使槍的男人懷裏抱着一個人,果然動作想快也快不起來——

——啊啊呣·帖帖伊·咳伊蘇·嘆都,阿咀託!啊嗚嗒,嘛啊咕·佛特啕!

使槍的男人把白色嘉依卡挾在腋下——一副準備要趕緊逃跑的樣子。

託魯驚險地閃躲着從四面八方飛來的「有毒視線」——有一半是託魯用小機劍打掉了——同一時間,紅色嘉依卡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

「………」

「武器!」

將武器化作成自己的一部份來操縱,是隻有機劍才做得到的招數。在半空中畫着複雜曲線的蛇咬劍,其劍尖恰好在此時逮到了一隻突破煙幕、現出身來的奇眼鳥。

背袋爆炸了開來。

託魯轉過頭,越着肩膀向身旁的阿卡莉說道。

「……感謝。」

看來使槍者的同伴——魔法師決定與其一隻一隻地找出奇眼鳥的位置、一隻一隻地打倒它們,還不如先遮住它們的視線、以確保同伴的安全。沿着視線迸射出毒液的奇眼鳥魔法——這魔法的精準度很高,但反過來說,一旦視線被遮住的話,就無法順利使用了。

「——收到。」

「總之,先打它們。暫時休戰。」

「可惡!」

啪啦的一聲,綁着她的繩子、以及背袋的繩子,瞬間就鬆了開來,掉落到地面上來了。

七彩的視線四處紛飛亂射。

—咚!

而下一瞬間——

託魯大叫。

「就算我們說要離開這裏……」

三人各自拿着自己的武器,背靠着背,擺出了作戰姿勢。

煙幕中的遭遇戰。

這原本是爲了無法順利交換人質時而準備的煙幕——

這是她第一次展露給託魯看的開朗笑容。

託魯——拿着小機劍往紅色嘉依卡揮了下去。

「……逃走了嗎……」

託魯爲了保護紅色嘉依卡、躲避有毒的「視線」,就已經竭盡全力了……而使槍的那傢伙似乎也是一樣的狀態。奇眼鳥恐怕並沒有打算要區分白色嘉依卡和紅色嘉依卡吧。現下已經不是交換人質的時候了。

不過,雖說是爆炸,但規模其實相當的小。背袋在一瞬間膨脹到將近二倍之大……從背袋中湧出的,並不是火焰和爆炸的衝擊,而是大量的白煙。比濃霧還要稠密的白濁,覆蓋住了這整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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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棺姬嘉依卡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戰亂期結束
  3. 03第一章 帶着棺材的少N
  4. 04第二章 妹妹的抉擇
  5. 05第三章 昔日的英雄
  6. 06第四章 追蹤者們
  7. 07後記

第二卷棺姬嘉依卡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龍騎士的歸來
  3. 03第一章 彷徨的開始
  4. 04第二章 隱居的英雄
  5. 05第三章 龍騎士的憂鬱
  6. 06第四章 小規模戰爭
  7. 07後記

第三卷棺姬嘉依卡 3

  1. 01插圖
  2. 02芙蕾多妮卡所寫的隨便版人物觀察報告
  3. 03序章 一開始的背叛
  4. 04第一章 中場休息
  5. 05第二章 不歸谷
  6. 06第三章 虛構交織成霧
  7. 07第四章 信頼的回報
  8. 08後記

第四卷棺姬嘉依卡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伊始之時
  3. 03第一章 追捕者與被追捕者
  4. 04第二章 銀白與赭紅
  5. 05第三章 本尊與冒牌貨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從者的選擇
  7. 07終章 昨日與明日
  8. 08後記

第五卷棺姬嘉依卡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生命的所在之處
  3. 03第一章 翱翔天際的要塞
  4. 04第二章 恍若廢墟
  5. 05第三章 空中之戰
  6. 06後記

第六卷棺姬嘉依卡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N的YH
  3. 03第一章 殺人者的本悻
  4. 04第二章 天生嗜殺的生物
  5. 05第三章 要塞激烈相撞
  6. 06第四章 生命的完滿
  7. 07後記

第七卷棺姬嘉依卡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狩獵棺姬的人
  3. 03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
  4. 04第二章 殘兵敗將之島
  5. 05第三章 第八種
  6. 06第四章 皇帝的遺產
  7. 07後記

第八卷棺姬嘉依卡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斬首王的懊惱
  3. 03第一章 雙胞胎公主
  4. 04第二章 習武之人的慶典
  5. 05第三章 模擬戰爭
  6. 06後記

第九卷棺姬嘉依卡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神使的誕生
  3. 03第一章 亂破師的適任資格
  4. 04第二章 公主們的抉擇
  5. 05第三章 敗北與違反
  6. 06第四章 真正的戰鬥
  7. 07第五章 復活的儀式

第十卷棺姬嘉依卡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王的臨終
  3. 03第一章 終結冒牌貨之時
  4. 04第二章 昔日的殘像
  5. 05第三章 神於天上目空此世
  6. 06後記

第十一卷棺姬嘉依卡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繼承帝位
  3. 03第一章 三位王者
  4. 04第二章 升神儀式
  5. 05第三章 凌空戰區
  6. 06終章 在這之後……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棺姬嘉依卡 12

  1. 01插圖
  2. 02最終章 棺姬的殘影
  3. 03第一章 弓聖的憂鬱
  4. 04第二章 弓聖的兒子 THE SON OF BOW MASTER
  5. 05第三章 弓聖的真相 THE TRUTH OF BOW MASTER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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