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信頼的回報

據說人在臨死之前，會在腦裏看見迄今爲止自己一路走來的人生。

託魯不懂這件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是鄉愁？留戀？後悔？還是自我滿足呢？

或者，那隻不過是——死前混亂的意識所挑揀出來的記憶碎片，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也說不定。就像人類的生、死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一樣，就只是一種自然現象而已——

「所以說——『信任』這件事，真的是單方面的呢。」

在〈鐵血轉化〉、以及超乎常軌的專注、緊張的狀態下，託魯在變慢的時間進程中，忽然想起了相當久遠以前的事。

哈絲敏曾對託魯說過的一句話。

平常不會回想到的這句話，爲何會在這最後關頭畤突然想起來呢？託魯自己也不明白。是因爲他下意識地從某些理由之中，揀出了這句話嗎？還是隻是單純的偶然呢？

若是後者的話，也未免太牽強了。

或許是因爲他下意識地理解了這句話的關係也說不定。

那個時候，她的這句話——他想說他總有一天會理解這句話的含意，因此一直將它保留在內心的一隅。而這句話，或許就是爲了現在這個瞬間而存在。

被背叛。

而被背叛的前提是——信任。

「信任」究竟是怎樣子的一件事呢——有什麼樣的含意呢？

（雖然那個時候我完全聽不懂哈絲敏所說的意思……）

當時託魯還太過於年幼。

當時他的世界還太過於狹隘。

不過……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雖然還不夠透徹，但託魯終於領悟了。

若答案爲肯定，也未免——太傲慢了吧。

他的目的是什麼？是避開斬擊嗎？

但如此甚好。就是該如此。

「信任」，一個高尚美好的詞語。

非常平靜溫和的聲音說道。

那麼——

好輕——遠比預想中來得輕柔的衝擊，撫在她的鐵錘上。

「我來檔住哥哥！」

不管怎樣，這是他最後的猛撲。託魯已經無法中途停下、也無法修正猛撲的方向了。他已經毫無做這些事情的餘力了。

因此……付出的信賴遭到別人背叛時，就不應該以此爲理由來責備對方吧。「信任」，只是一種整理自己心態的行爲、是一種爲了壓抑難受痛苦的心之動向（即懷疑）而仰賴某個人的行爲。

阿卡莉完全料想錯了。

入鞘之後只是靜待着生鏽的利刃，得到了再次揮舞的機會。打從一開始，「信任嘉依卡」不就是爲了他自己嗎？就連「想實現嘉依卡目標」的心情——說到底，也只不過是託魯想要獲得滿足感罷了。

問題是……阿卡莉究竟擋不擋得住託魯這奮不顧身的一擊呢？

「相信」本身的行爲責任——究竟該由誰負責？

但是……「信任」這個行爲的主體在哪兒？

接下來——

也就是說——他們也精通於徒手戰鬥、以及使用炸藥、毒藥等等的殺人方法。如果託魯有那個意思的話，那麼他即便沒有刀具利器，也可以攥碎嘉依卡的頭，或是拿藏在懷裏的炸藥，和嘉依卡一起自爆。

「哥哥！」

做好赴死覺悟之後的專注力，讓他較亞伯力克的斬擊還要更快地導出了最佳解答。

託魯巧妙地混過了阿卡莉的防禦——空着手猛然撲向嘉依卡。

所謂的「專注」，就是指「排出優先順序之後做出取捨」一事。

雖然只有一下子，但阿卡莉還是需要花一些時間，才能認出這個聲音是來自於託魯。因爲他的這個語氣、這個聲音，在此之前她都未曾聽聞過。

主體」負擔，這樣子不是很奇怪嗎？對某人抱着某些期待，然後以「信任」這個行爲藉口來粉飾自己的期待，而就在這個行爲瞬間——不覺得責任之所在似乎突然對調了嗎？

剎那間，嘉依卡的身姿好似出現了晃動殘影……他好像看到了「雙重」嘉依卡。

「——！」

不是斬擊。

以她的體能，當然不可能躲得過飛撲而來的託魯。

小機劍的劍尖劃出——應劃出一道弧形軌道，而阿卡莉舉起鐵錘往那軌道而去。

阿卡莉愕然地回頭望向爆炸聲的源頭。

嘉依卡毫不躊躇地解除了〈守護者〉。

那麼——

結果，敵人的利刃砍斷了託魯的左臂。

「嗚……喔……」

的確，『信任』這件事，真的是單方面、而且是隻顧自己方便。

「呀！」

「我相信你。」

在這最後關頭，嘉依卡完美地做到了這件事。

就算避不開斬擊，但只要能達成目的，那也算是他贏了！

但是它太過於高尚美好——所以是不是被濫用在跟原本意義不太一樣的地方上了呢？

剛好就在亞伯力克他們所在的那附近。

用這麼一句話，就想在發生失敗時，把全部的責任推卸給對方嗎？

嘉依卡瑟縮着身子。

沒有花招、沒有躊躇。出神入化的純熟劍法筆直攻來——迅速得可怕。

那麼，「信任」的責任應該得由自己揹起纔對吧。

但託魯仍毫不在意地繼續前進。

接着，託魯朝嘉依卡猛撲了過去。

阿卡莉突然大叫。

亂破師既非劍士、亦非騎士。

不僅如此，他好像也看到了嘉依卡身旁似乎還站着阿卡莉的身影。

主動相信的人是誰？

嘉依卡以喫驚的表情發出叫聲。

（接下來換我了。）

她瞄準的不是託魯，而是他拿在手上的小機劍。待擋下了這個斬擊之後，問題總會迎刃而解。託魯應該也再無時間餘力可以重新取出備用的武器了吧。

當「信任」這個行爲以失敗作結時的責任，居然是由「被信任者」負擔，而不是由「行爲

是因爲信賴阿卡利的話嗎？還是因爲優先顧慮託魯的身體狀況呢？或者兩者皆是呢？不管怎樣——「緊要關頭時的專注力非常驚人」，託魯對嘉依卡所下的這句評語果然是正確的。

決定相信的人是自己。

因爲相信了嘉依——託魯才得以從漫無目標、腐敗衰頹的無聊人生之中脫出。雖然遇險過、艱辛過、甚至還失去了阿卡莉。但即使如此，「相信嘉依卡」一事，仍讓託魯感到十分的充實。

+

但託魯仍未作停頓。左手的小機劍被彈飛，而且砍入他身體裏的利刃切開了他的肉，直到見骨。儘管感到劇痛無比，但託魯仍繼續前進——

阿卡莉心裏做好準備要承接即將襲來的衝擊，於是雙臂一個使勁——

時間因緊張和焦躁而變得異常緩慢。而在這段時間內，阿卡莉站在嘉依卡的斜前方，專注地看着逼近的託魯手上拿着的小機劍。

信賴剛

「託魯·亞裘拉！」

爆炸……發生在離託魯、嘉依卡、阿卡莉有點遠的地方。

「嘉依卡……！」

他是爲了自己，才決定要相信對方。

託魯認爲，「信任」並非是這樣子的。

不，不是。那麼，就算避不開也沒關係了！

「——！」

是失血過多所造成的視線混亂嗎？還是鄉愁所帶來的昔日幻影呢？

（所以哈絲敏才……）

用這麼一句話，就想把對方的背叛封殺掉嗎？

完完全全、徹頭徹尾的單方面行爲。

——爆炸聲隆隆作響。

「因爲我相信你。」

「——！」

「快點解開結界！」

「虧我這麼地相信你！」

託魯舉起左手的小機劍，將亞伯力克的劍格擋了下來。但充滿亞伯力克十足勁道的這一擊，反倒將託魯的機劍彈飛了出去——雖然微微地攪亂了斬擊的軌道，但亞伯力克的劍確實砍入了託魯的肩膀。

一般而言，被背叛的人大都會如此大喊。

但是……

「——唔咿。」

「……妳是笨蛋嗎？」

有如襲向獵物的猛獸一般，託魯將嘉依卡撲倒在地上。

看來那名青年騎士果然是素材物質所變成的冒牌貨。亞伯力克和他的部下們——包括冒牌貨嘉依卡在內——全都突然身形崩毀，然後在下個瞬間如融化般地消失了。

兩手拿個鐵錘的阿卡莉，站在嘉依卡的身旁。

託魯因劇痛而呻吟，但同時也成功穿越了亞伯力克的身側。

「——！」

因「信任」而得利的也是自己。

接着——

亞伯力克的純熟劍法就快要——哦不，它在僅餘一步之差時頓住了。

他們不拘泥於一定要用劍作戰。

託魯強行修正了因失去一隻左臂而差點失調的平衡。

因此，絲毫沒有顧慮到對方的想法、以及對方的真實情況。

託魯既然發動了〈鐵血轉化〉……而且最重要的是，不顧生死的託魯，究竟會剌出怎樣子的斬擊，實在難以想像。

託魯……就在迫在眉睫之前，突然丟下了他愛用的武器。阿卡莉的鐵錘所承接到的是——被丟到半空中、無人握着的小機劍。

亞伯力克·基烈特的劍揮了下來。

鮮血飛濺。

防不勝防，不如不防。

溫柔、愛憐般的聲音。

在最後的最後，居然被自己所深信的對象殘忍背叛——他的聲音，完全不像是遭到背叛的人因絕望、憤怒、憎恨、悲嘆而發狂的聲音。

「雖然在交易成立之後，妳沒有立過保證說會力保我活命。但如果要砍的話，就砍得徹底一點吧——真是的。」

託魯維持再把嘉依卡撲倒在地的姿勢——彷彿在保護她不受爆炸波及似地，他一邊壓在她身上，一邊說道，剛剛的爆炸，恐怕正是託魯跟阿卡莉錯身而過時所投擲出去的炸藥引爆的吧。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殺嘉依卡，而是想着要以炸藥炸死亞伯力克一行人，同時想着要守護嘉依卡，以免被爆炸餘波波及。

「只弄傷腋下，該說是太輕微了呢，還是該說是什麼呢……」

嘉依卡呆呆地抬頭望着一臉苦笑的託魯。

「託魯……？」

「嘉依卡。」

託魯直直地盯着嘉依卡的臉說：

「謝謝妳啊。」

聽到了出人預想之外的話語，嘉依卡不禁驚訝得睜大了雙眼。

託魯還未從虛構之中完全清醒——肯定是將嘉依卡誤認成「背叛者嘉依卡」了。因爲事情發生在轉瞬之間，所以他纔沒有發現冒牌貨嘉依卡已經被換掉了吧。

「我過得很開心唷。」

託魯一副十分懷念的表情，如此說道：

「比起在戴爾索蘭特市浪費生命，跟妳在一起之後，生活過得比之前還要開心了好幾倍、甚至好幾十倍吶。」

「託魯……」

這表示說，他完全不怨恨背叛了他的嘉依卡？

信賴遭到她的踐踏——他也完全不憤怒？

「雖然在最後實現妳願望的人不是我，讓我非常的遺憾……」

「託魯……？託魯！託魯！」

「嗚喔喔喔喔喔喔！」

嘉依卡伸出雙手，捧住託魯的臉頰。

「傷口沒了，對吧？」

——阿卡莉話說到這兒。

「——嗚喔！」

阿卡莉半掩着眼望着哥哥——然後突然向腋下的方向低下頭來。

「嗯……應該也不是吶。奇怪的或許是託魯也說不定。」

「哎呀哎呀，剛剛真是危險吶。」

「一直都跟你在一起唷？」

「呶喔喔喔喔喔喔！」

「……到處都不見你的蹤影……在那個情況下………原本應該……」

「魔法，素材物質，舞臺，登場人物，全部虛構。」

「沒……沒人說過那種話吧？」

下一瞬間，蒼白色的光芒包住了芙蕾多妮卡，緊接着她就變回了平常的等身大小——雖然從託魯的視角來看來，其實還是算非常的嬌小。還是剛往常一樣的變幻自如。

——沒能倒在她身上。

芙蕾多妮卡如此說完，便歪着頭思考着。

託魯把綿絲抓過來丟掉。

「不要搞這些有的沒的騙人啦！」

「芙蕾多妮卡！」

嘉依卡利用這段時間窸窓翠窣地從他的身下爬出，然後抱着機杖開始誦詠咒文——再次展開〈守護者〉的結界。

「再見了。」

「奇怪的是我？是什麼意思啊？」

「妳不要老是說這些事情啦！強吻什麼的，我一次也沒…………咦？」

「心之汗水啊。」

然後——

「……奇怪？」

「…………阿卡莉。」

託魯抓住阿卡莉的雙手，扯開她的鉗制。就這樣子藉由恢復原本姿勢的勁道，將阿卡莉甩了下來。

「妳說一起——？」

被亞伯力克剌傷的傷口確實不見了。但只要一想到他衣服破了一部分，他就明白自己受了傷的事情並非什麼幻影……

外形姿態便不消說了，甚至連大小也可以自由自在地變化——而且一旦舉行了「契約」締結儀式，裝鎧龍便能夠把別人的身體當作自己的一部分來操控。牠們可以用變身來消除傷口——「讓傷口變成沒發生過」，因此，和裝鎧龍締結了契約的龍騎士，在外傷方面可以算是無限趨近於不死之身的存在。

託魯一邊忐忑不安，一邊開口爲自己辯解。

嘉依卡——他被冒牌貨嘉依卡剌中的傷口也不見了。

一道細語在他耳邊響起，託魯不禁叫出聲來。

但是……「把他人當作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來操控，這一點其實會產生很多其他的影響。

「算是吧。」

託魯忽然把自己的左手舉至臉前。

「我咬住託魯的時候，會暫時變成託魯的一部分嘛。」

反射性地往後跳了一步——但因爲有〈守護者〉結界的關係，所以並不怎麼能動彈——雖然退了一步，但那個氣息卻沒有變遠。

吸滿水分的綿絲正拿在她的手上。只要假裝擦着眼睛，然後微微用力一握這綿絲，就可以弄出淚滴垂落的效果。

芙蕾多妮卡從託魯的肩上飛落下來，同時說道。

簡直就像是想要阻止託魯遠去他方似地。

然後——過了一會兒他才冷靜了下來，，環視觀察他的四周。

「哥哥！沒事吧？」

接着，託魯彷彿力氣用罄似地，閉起了雙眼，倒在嘉依卡的身上——

「哥哥……你就這麼想要我死嗎……」

「妳……到剛纔爲止，妳人到底是跑去哪兒了。」

「欸？不、不是。咦，奇怪？」

被亞伯力克斬斷的手臂，毫無疑問地正連接在他的身上。

「虛構，冒牌貨，騙人。」

「阿卡莉，妳……」

「哼！」

「嗚喔！」

像是在宣誓似地，阿卡莉乖乖地舉起一隻手，說道：

「被砍斷的左臂……還有嘉依卡剌的傷口也是嗎？」

阿卡莉遮着眼睛，撇開了臉。

再明確不過的離別之詞。

哦不，不僅如此。就連掉入「不歸谷」前被亞伯力克剌中的傷也——

託魯一邊坐起身來，一邊大聲嚷嚷。

「因爲感覺哥哥似乎想要就這樣子強吻嘉依卡的嘴脣嘛，所以我逼不得出手製止你啊。我沒有惡意的。」

嘉依卡的魔法〈守護者〉已重新啓動，透過蒼白色結界表面，可以看得見周圍的光景。一度消失的石壁不知何時又再次形成，恢復成易於迷路的狀態了。

如果她原本就是個愛哭的女孩，那也就算了——但阿卡莉平常並不會輕易地將感情外露，而且又是個外貌伶俐過頭的女孩兒，所以這般動作在她做來，給人的印象更爲深刻。

他自己的肩膀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娃娃般大小的少女。

就在此時，託魯總算發現到了。

「…………」

「什麼事，哥哥？」

阿卡莉未做反抗，反倒自己跳了起來，在空中一個迴旋——下一瞬間，便安安穩穩地落在地上。

「虛構？」

簡直就像是附身的邪靈離去了的樣子，託魯一臉蠢樣地注視着阿卡莉。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背骨、我背骨超痛的啊啊啊啊——喂！」

「沒想到哥哥居然討厭我討厭到這種地步……」

黃金色的頭髮、鮮血色的眼瞳，惹人喜愛的容貌——雖然大小尺寸比原本的一半還要更小，但她確實是芙蕾多妮卡的「人類型態」。

託魯一走近阿卡莉，便抓住她的右手——一扯。

「哥哥！你是有哪裏在痛嗎？」

託魯原本壓在嘉依卡的身上，但爲何會沒能倒在她的身上呢？因爲阿卡莉不由分說地跨坐在託魯的背上，雙手放在他的下巴——使出了逆蝦型固定！

託魯眨了眨眼。

「總之，我咬住你、並治好你的傷口了。你從崖上掉下來的時候所受到的小傷口也順便治好了唷。」

當然，託魯其實被強掰成比嘏子還要更加蜷曲的角度。

「妳這是幹嘛？」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但最後就只是想跟妳說聲謝謝啦。」

「……喂喂！」

託魯臉上浮現出些微的苦笑。他說完了這些話之後，還附加了這一句：

「…………啊。」

「虛構……從哪裏到哪裏爲止纔是虛構呢？」

裝鎧龍可以操控變身的魔法。

阿卡莉嘴裏嘀咕着。

「……啊啊，『臨時契約』是嗎？」

嘉依卡抱着機杖說道。

「呃……所以說……並不是說妳礙眼什麼的……」

「傷口很奇怪？」

「——呃。」

「哎，因爲傷口很奇怪，所以治療起來有些費事吶。」

她的臉頰上……泛着一絲淚滴的閃光。

託魯用右手摸了摸側腹。

或許是因爲剛纔的虛構和現在的現實混淆在一起，而讓他有些混亂了吧。他似乎還沒能理解現在的情況呢。

「『沒事吧』個屁！突然幹嘛啊妳！」

「…………」

芙蕾多妮卡以相當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了託魯的問題。

「妳怎麼還活着？」

這下連託魯也不禁慌張了起來。

託魯以一臉混亂的表情環視着左右。

最顯著的影響，即爲「自我的境界會部分崩毀」。

芙蕾多妮卡以前不太懂龍騎士多明妮卡和自己之間的區別，因而認爲自己應該要實現她的願望，在她死後仍持續扮演着她……而這種影響，不只會在正式契約的情況下發生，就連只是咬住對方的「臨時契約」下也會發生。

短時間的話還算可以，但如果長時間咬住對方的話，那她腦中的想法就會變得難以區分，不曉得到底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想法了。

「因爲託魯被那個『虛構』迷惑住了嘛。」

芙蕾多妮卡聳了聳肩。

「那個也影響到了我。因爲託魯一心想着『被砍了』，而這個想法也傳到了我的腦裏，因此我一直不太能專心想着『要治療託魯』。」

在山谷上面被亞伯力克剌出來的傷、以及落下途中所受的傷就先暫且不提，至於陷入虛構之中以後所受的傷，似乎就是因此纔沒能馬上用魔法治療。

順道一提——託魯的左臂，實際上並沒有被砍斷。

託魯一心以正牌亞伯力克·基烈特的技能來評估，並斷定「在這種情況下肯定會被砍斷的」，因而導致了自己的誤解。只不過是個用素材物質仿造成跟外形一樣的傀儡，怎麼可能重現得了亞伯力克本人的本領呢——雖然那傀儡大力地砍了過來，但其實還不到砍斷的地步——芙蕾多妮卡如此對他說明。

「是我一心誤以爲啊……」

「應該是吧。但是——與其說是素材物質，倒不如說是魔法術式搞的鬼呢。我想，精神支配的魔法術式可能直接流入了託魯的神經之中、發揮了作用呢。結果，素材物質就像鏡子一樣映照出託魯的內心、創造出虛構了吧。」

「……是這樣子的嗎？」

「唔咿。非常同意，應是如此。」

託魯轉過頭一問，嘉依卡便向他點了點頭，如此回答。

「那個虛構本身，並沒有主動誘導你陷進去——我想，那就像是託魯的夢一樣吧。」

「我的——夢？」

託魯像是要捕捉住那個夢的殘影似地，兩手握了又放。

左臂、腹部、背上，絲毫不殘留任何一絲痛楚。當然，這也都多虧了芙蕾多妮卡的魔法吧。但託魯總覺得，這些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傷口，莫名地適合於解釋這個「夢」。

然後——

「真是的！哥哥真是個愛作夢的年輕人呢。」

「話雖如此，但我們總不可能永遠待在此處吧。」

託魯嘆息。

阿卡莉雙臂交叉抱胸，如此對託魯說道。

素材物質與機杖之間的距離、術式的精確度、魔力來源的輸出能量等等，有好幾個要素牽涉在其中……因此，據說可以強行干涉對手所支配的素材物質。雖然不能夠完全奪走對素材物質的控制，而只能夠做到儘可能的防礙而已……

因此，嘉依卡就算能夠「介入」對方的控制，讓素材物質暫時無害化，但在時間、空間上應該非常有限。

「素材物質，無毒性。」

託魯重新環視結界的外面。

這名少女的個性基本上相當的率直——有時候簡直就像幼兒一樣，在臉上直白地露出純樸、率直的喜怒哀樂。而現在她露出的笑容，也是如此。

因爲素材物質原本就大多使用在大規模魔法上，而且使用後難以回收，所以主要都是做成無毒性的。即使戰爭贏了，但如果毒性物質擴散，使得對方領土變得無法居住的話，那就不太妙了——如果沒有土地可以當作報酬來分配的話，那麼賞罰分明的原則就會崩毀了。

不過——

「呣……呣？」

「這麼一來……只剩下還不知道西蒙·斯坎尼亞人在何處了。」

芙蕾多妮卡添加說明：

「好吧。我就相信看看吧——相信嘉依卡的『直覺』。」

「哥哥，我聽說這世上本來就有許多人的興趣都很稀奇古怪呢。」

「如果不想辦法處理掉這個濃霧的話，那我們一旦解除結界，很有可能又會被捲入虛構之中了。」

「辦得到嗎？」

〈裝鎧龍〉的魔法的確看起來就像是無中生有一樣——但其實也只是吸取周圍的物質，然後重新塑造成別的形態而已。生物的肉體組成成分，超過一半都是水。因此，利用空氣中的水蒸氣——即溼度，就可以讓人看不出來牠其實是在「聚集物質」。

託魯他們在這兒動彈不得。

嘉依卡一邊歪着頭，一邊說道。

想殺侵入者的話，直接用素材物質作爲兇器就好啦。不需要毒性、更不需要特意製造傀儡來襲擊人。只要一聲令下，讓攻擊對象吸入體內的素材物質化作成利刃之類的就好啦。如此一來，就可以從體內貫穿犠牲者的身體，殺人於無形。

嘉依卡花了一些時間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嘉依卡手指着濃霧的深處。

託魯交叉雙臂抱胸沉吟着：

「大概——單獨。西蒙·斯坎尼亞。」

但實際上，在軍用攻擊魔法、防禦魔法運用這些素材物質時，如果這些素材物質仍容易對魔法產生反應的話，那麼很有可能反被敵方的魔法師奪去控制權。因此，聽說在素材物質被製造出來的時候，大多會被「調合」成最容易對特定魔法師的魔法產生反應。

嘉依卡頷首。

「大概，中央。」

當然——他們也不可能一直持續使用〈守護者〉，畢竟他們沒有攜帶任何的水和食物。如果他們不早一點想辦法逃出這座充滿素材物質的山谷，那麼他們最後還是會被捲入虛構之中，上演互相殘殺的悲劇。

+

但是，即便這只是單純的「直覺」，但畢竟是出自魔法專家的直覺。既無其他更爲有力的說法、亦無否定的根據的話，那麼試着相信她看看，應該也不壞吧。

哎，最慘的情況，也不過是負責任的人和託負責任給前者的人一起消失在這世界上而已。

當然……西蒙·斯坎尼亞既然能夠操控這整片籠罩一整座谷的大量濃霧，想必他所持有的魔法機杖應該很大型，其機杖的操縱能力恐怕比嘉依卡所使用的移動型機杖要高得太多了吧。

不過灰色和銀色的差別本就曖昧，若是閃着雷電的雨雲，看起來更是幾乎和素材物質的雲一模一樣，所以應該很難辨別得出來吧。

這次嘉依卡出乎意料地爽快回答。

可是……如果真是這麼高強的魔法師，根本就沒必要繞這麼一大圈啊。

嘉依卡抱着機杖，點頭說道。

「需要事前準備啊？沒想到這麼麻煩吶。」

託魯一意識到這一點，便低調地清了一下喉嚨，裝作面無表情的樣子。

嘉依卡察覺到託魯心中的擔憂，於是開口回答他。

但是，正如前述所說，他們無法一邊維持着〈守護者〉、一邊移動。大多數的魔法本來就會受氣壓、氣溫、溼度、星辰、氣脈……等等好幾種變數影響。因此，如果要一邊移動一邊使用的話，聽說在魔法調整上是非常困難的，不怎麼可能實現得了。若是更爲強力、複雜的魔法，這種傾向更爲嚴重。

她的意思應該是指人待在素材物質的中央，會比較好控制這些素材物質吧。

「別胡說八道了！」

「素材物質……」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聽說過呢。」

「也就是說，那個素材物質還殘留在我的身體裏？」

或者是因爲剛剛——那一場背叛戲碼的虛構場面，讓她更加地爲這一句漫不經心的「我相信妳」而感到高興吧。

「可以，妨礙控制——有可能性。」

「這個散佈素材物質的傢伙——到底是在想些什麼啊？居然做出這種事情來。」

「肯定。」

「……哎，那倒也是。」

「我們的魔法其實是類似的，總之並不能無中生有就對了。」

託魯皺起眉頭，撫摸着喉嚨的附近。

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待在谷底這麼久的託魯，恐怕吸入了大量的素材物質。若有毒性的話，得儘早處理纔行啊……

他並不是質疑芙蕾多妮卡的話——而是棄獸的魔法和人類的魔法一據說有一些不太一樣。把魔法當作能力來使用的生物、把魔法當作技術來使用的生物，可說是這兩者之間的差別吧。芙蕾多妮卡所說的話，未必能全部套用在人類的魔法上。

「喂！太不可靠了吧。」

「強行介入，控制。自動——排除干涉，停止運作。」

這是製作虛構的舞臺、以及登場人物時所需要用到的材料。同時，這些素材物質會侵入擅闖谷中的人類體內、干涉人類神經。爲了讓精神支配的術式順利流入人體，這些素材物質似乎發揮着「媒介物」的功能。

然而，這個傢伙就不這麼做。

「是這樣子的嗎？」

「火，雷，光。無限壓縮。但是無法——個體。」

如果西蒙·斯坎尼亞帶領着部下和夥伴來到這座谷中深居簡出的話，那麼他並不一定要自己待在濃霧的中央。

「正因爲是個人興趣，所以沒有那個嗜好的人，根本無法理解對方的興趣。我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控制——簡單。」

若是要製造出幻影的話倒也就算了，但如果要造出擁有實體的東西的話，那就需要有可供製造的材料。

阿卡莉說：

芙蕾多妮卡也沒有不悅的樣子，甚至還補充說明。

「——但是……」

嘉依卡點了點頭：

而那個材料聽說就是素材物質。

因此，如果有閃着奇妙銀色的雲在頭上擴散開來的話，一定要小心注意——這在前線的士兵之間蔚爲傳聞。

「……直覺？」

「話說回來，也不曉得他是不是自己一個人而已……」

現在，濃霧的影響——即透過霧狀素材物質支配人類精神的魔法所造成的影響，正被〈守護者〉隔絕着。

「像〈轟槌雨〉這般的大規模殲滅魔法，爲了易於做出『打擊體』，會事先用魔法做好素材物質，然後在目標地點的上方撒成雲狀，最後再發動正式攻擊用的魔法……」

棺姬嘉依卡

燃燒的火焰不管壓縮到哪兒，都無法變成「物體」。

這話說得好像連她自己都不太有自信的樣子。

「使用於大規模魔法。很多，四處散——太多。毒性，不妙。」

總而言之……

嘉依卡歪着頭說道：

託魯大喊。

「興趣？」

〈不歸谷〉充滿了霧狀的素材物質。

最後才緩緩說出這句話。

不過……這並不能完完全全確實地排除掉其它魔法師的干涉。

「如果是妳下錯判斷的話，之後妳可是要負起責任來喔？」

特地謀劃出這般虛構，設計讓託魯他們自相殘殺。

若就這樣子什麼都不想的話，他怕他會受嘉依卡的影響，連自己也微笑起來也說不定。但他如果真這麼笑出來的話——他心裏會感到有些慚愧。

「部分，應該可以」

喜歡從遠處眺望別人互相廝殺的樣子——或許有這樣子的人也說不定吶。是一種施虐的興趣。而理由若真是出自於興趣、嗜好的話，那的確就沒辦法爲這個行爲尋求理性了吧。

嘉依卡的表情閃閃發亮。

託魯轉頭望着嘉依卡向她確認。

「託魯。」

傀儡和舞臺裝置的構築、精神支配、爲了讓同伴互相殘殺而設下的天衣無縫的誘導……這些作業幾乎全都交由術式處理，但要發動這些術式的魔法，則需要耗費非常大的氣力——這一點連身爲門外漢的託魯也心知肚明。

「根據是？」

「哎，不管怎樣……」

「魔法基本上就只是『力量』本身，再沒有其他的了。所以『無中生有』基本上是辦不到的。」

素材物質對魔法容易產生反應。

「嗯嗯……」

「不過……」

「這是啥鬼興趣？」

雖然不曉得到底是不是西蒙·斯坎尼亞本人乾的，但能夠把素材物質佈滿整個山谷的人，無疑是個魔法師吧。而且可似進行大規模又複雜的控制，來操縱這些大量的素材物質，從這點來看，施法者絕對需要有優良的魔力來源、大型且高性能的魔法機杖、以及適當處理前述二者的知識和經驗。即使不是西蒙·斯坎尼亞，應該也會是個擁有高明本領的魔法師吧。

「沒關係。妳安心吧。」

阿卡莉平靜地安撫着一臉不安的嘉依卡。

「哥哥不會做出無法謀得利益的暴力行爲。。」

「呣……」

嘉依卡以紫色雙眸，往託魯那兒投了一個像是在說「真的嗎？」的眼神。

阿卡莉在託魯旁邊重重地點着頭，然後繼續說：

「但他會拚命地——強迫妳做些不可對人言的羞恥之事。」

「妳說這話反而更讓人無法安心吧？」

託魯大叫。嘉依卡則在他面前顏抖着：

「非常不安……！」

「妳也不要當真啊！是說——阿卡莉，妳幹嘛接二連三地信口胡說啊……！」

「纔不是信口胡說呢。」

阿卡莉一副頗爲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只是把心裏覺得『如果成真的話就好了吶』的事情說出口而已啊。」

「那不就是信口胡說嗎！」

託魯一邊以拳頭敲擊着〈守護者〉的結界表面，一邊怒吼着。順道一提，這〈守護者〉結界敲起來，簡直就是在敲打泥土一樣。託魯覺得敲在上面的手感相當的奇特。恐怕不只是單純的堅硬而已，像這樣子具有柔軟性的表面，應該比較容易承受得住各式各樣的攻擊吧。

「欸欸。」

芙蕾多妮卡一邊來回看着託魯和阿卡莉兩人，一邊興致勃勃地問道：

「羞恥之事是指什麼啊？」

「唔嗯。口頭上不太好解釋，我用圖解……」

——咻！

阿卡莉從懷中取出了筆跟紙。

「哥哥真的是隻想着自己——哦不，不對，應該說是思路狹隘嗎？」

對託魯而言，阿卡莉的這番話裏，有太多他想要跟着點頭認同的地方，於是他完全沒有回嘴反駁。

兩位年輕的亂破師一邊互相調侃，一邊奔跑着。

近在嚴然聲立的障礙物之前，兩位亂破師仍不放慢跑步的速度。

原本是石壁的素材物質接收了兩個系統——互爲矛盾的「命令」，因而產生混亂、回到了霧狀。

「哥哥真是思慮欠周呢。」

很痛快。

「信任」，是在這般煎熬之後所要做的決定。

蒼白色的結界表面逐漸變薄——然後消失不見了。

（信任的等價回報。）

芙蕾多妮卡是一隻裝鎧龍——是一種外表可以變換自如，必要時甚至可以變成人類姿態的棄獸。

託魯轉頭往後看了一下。

因此，一開始要先懷疑。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阿卡莉的聲音裏摻雜着喫驚的語氣。

「那是背叛嗎？」

這道「聲音」是嘉依卡所施放出來的魔法。

——咻！

嘉依卡放出的魔法再次在迷宮構造上穿出孔來。

「…………」

這就是——

「喂，阿卡莉。」

——咻！

哦不。用「野獸」一詞，恐怕會招人誤解吧。那東西形似狼和虎，但身體表面卻佈滿了有如裝甲般的白銀色堅硬「鱗片」。

這種事她也可以理所當然地果斷做到嗎？

嘉依卡以魔法妨礙素材物質的功效只是一時性的。數秒過後，從「混亂」中平復的素材物質，會再次依照魔法師的命令，重新築起迷宮。

「嗯……比如說——爲了把最後的『遺體』弄到手，我無論如何也必須對瀕死的妳見死不救……之類的呢？」

一道尖銳的聲音——似乎超過了人耳聽力範圍的聲音，從託魯二人的身旁超前而去。

什麼都不用管，就只要朝着她指示的方向筆直奔去——這種感覺特別爽快。

「……妳說什麼？」

「——哥哥背叛我？」

筆直地，就只是一個勁地筆直前進。

「哥哥纔是呢。」

由此可見，她真的十分地信任託魯呢。

如果這時候被嘉依卡背叛的話，那他們肯定會直接墜入死亡的深淵。而如果對方不是個能力足以信任的傢伙的話，那他們的下場也同樣是個死字。他們可能會往偏離的方向衝去，然後自滿潰散而已。

「不準圖解！」

託魯在蒙面巾下開口說道。

然後——

「我無法想像得到具體被背叛的景像吶。」

「…………」

「但是——那是我的想法……」

總而言之，託魯說的「那個人」正是嘉依卡。

而對阿卡莉而言，「那個人」指的正是託魯吧。

「呃……是這樣沒錯啦。」

「如果那是哥哥所決定的目標的話，不就該那麼做纔對嗎？」

兩人都對自己的快腳很有自信。靠着迅速敏捷、靈活巧妙的動作玩弄敵人於股掌之中，是亂破師的基本功力——託魯和阿卡莉在短時間的情況下，可以達到與快馬不相上下的速度。

「可別慢了啊。」

託魯和阿卡莉連一秒的躊躇也沒有，就這樣子跑進了洞裏。

輕率地相信別人，是一件簡單的事。因爲只要把艱辛的行爲——先懷疑別人、然後在深入思考之後才決定到底該不該信任——只要把這樣子的煎熬略過不管即可。

阿卡莉突然如此說道。

就在那一瞬間，託魯和阿卡莉腳蹴地而起。

阿卡莉一邊敏捷地跑着，一邊在瞬間歪了一下頭。

接着——

託魯在裹了兩層蒙面巾的下面，露出了笑意。

然後拚命思考——最後再下判斷。

這就是託魯他們所採用的戰法。

「…………」

阿卡莉皺起了眉頭，似乎在瞬間思考了一下似的。

爲了制止操縱這片濃霧的魔法師。

霧又再次築起迷宮，將石壁的洞口塞回原狀。

眼看就要撞上去了……說時遲那時快，看似堅固的石壁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穿孔。壁面以一點爲中心開始變形，好幾道波紋狀的皺紋擴散開來——一個大小足以讓人類通過的洞口出現了。

因此——只有歷經過煎熬的人，才真的懂得「相信」的快樂。

「…………」

奔跑中的託魯二人逐漸逼近眼前的石壁。

牠正是芙蕾多妮卡。

「爲達目的，不惜性命，本來就是我等的夙願、亂破師的矜持……不是嗎？」

託魯如是想。

「……好，來看看行不行得通吧。」

她馬上以不可思議的口氣如此問道：

但並非攻擊用的魔法。〈統率者〉……原本是一種以魔法干涉素材物質、利用被幹涉的素材物質造出簡易的「防禦壁面」和「兵士們」，然後讓它們直接進行戰鬥的招數。但這次只是用來妨礙這片濃霧而已。

「哥哥自己也說過吧。『實現達成那個人的目標，就是自己的人生目的』。哥哥沒有想過我也是一樣的嗎？」

「不歸谷」本身基本上還滿大的，雖然有幾個地方也是有些曲折，但構造基本上是一條單純的筆直道路——也就是說，只要沒有剛剛那些素材物質所造出來的迷宮石壁的話，那麼他們應該可以直接通往魔法師的所在之處。

當然，他們這樣子其實也很危險。

正因如此，信任之後纔會感到如此地——心情舒暢。

託魯大叫，然後把她的筆跟紙沒收了起來。

芙蕾多妮卡載着她前進、停下、前進、停下……每停下一次，她就要重新編纂、調整術式，然後再施放出〈統率者〉。

+

「呃……所以我那麼做或許沒錯，但阿卡莉，妳呢？妳自己又是怎麼想的？」

「如果我爲了嘉依卡而背叛妳的話，妳會怎麼做？」

「不但感情激烈，而且一旦認定了就一條直線通到底。這種特質——既不是全然的笨蛋而且在開始向前衝之後，也會屢屢止步，停下來認真地煩惱思考。雖然我反倒敬愛着這樣子的哥哥，但說老實話，我覺得哥哥不太適合當亂破師。」

本來最適於戰鬥和移動的姿態，應該是她原本的「龍」形。但龍的龐大身軀、巨大無比的翅膀，在這谷底反而會成爲阻礙行動的絆腳石。正因如此，所以她現在才變成這種易於搬運嘉依卡的獣形。

嘉依卡的干涉魔法，再次從託魯和阿卡莉之間穿過，往前飛去。

這種快樂，足以讓人即使被背叛了，也可以笑着說「沒想到這滋味並不糟啊」地死去。這纔是苦惱和喜悅之間的合理均衡。

奔跑、奔跑、奔跑。目不轉睛地拚命向前奔跑。

「…………」

「幹得好啊。」

「我們可是兄妹耶！會有相同的想法，不是很正常嗎？」

相對於此，嘉依卡則全神貫注在施展魔法上。

應該不會爲了託魯的目標而甘願被捨棄吧？

可以不顧一切地朝着嘉依卡所指示的方向跑。

這情景簡直就像是有一把加熱過的利刃，在蠟制工藝品上面戳了一個洞似的。

「什麼事，哥哥？」

兩人在同一時間衝進了穿在石壁上的洞。

但是——

託魯二人沿着嘉依卡弄出來的「道路」，一個勁地往前直奔，朝着山谷的中心跑去。

洞孔的彼側——簡直就像是貓叼着小孩前進似地，有一隻奔跑中的野獸正用嘴吊着嘉依卡、背上還揹着一副棺材。

「雖然大家都說，同樣歲數的男女，往往都是女生的內心要比男生來得早熟。不過……」

在某種層面上看來，阿卡莉要比託魯還要更爲果斷得多了。

託魯在經過那場虛構之後才總算得到的結論，阿卡莉或許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領略到了。

「怎麼了，哥哥？有什麼奇怪的嗎？」

「沒，沒事。」

託魯一邊苦笑，一邊和阿卡莉一起又衝進了前方另一個洞中。

+

那東西……原本應該是臺大型機動車吧。

但不知道是因爲做了改造呢，還是因爲素材物質像血管似地層層纏繞着，那東西已經看不太出原型了。只能根據數個殘留在原地的車輪來推測它以前的樣子。

被石壁團團圍住的廣場上。

坐鎮在山谷中央的巨大魔法機關，就在這個廣場上。

錯綜複雜地纏繞在上面的素材物質，簡直就像是巨大的心臓一樣，一邊發出蒼白色的光芒，一邊脈動着——有幾根長得像獸角一樣的突起，彎彎曲曲地從那些素材物質的縫隙之間長出。看起來像是改造之後就不會再用到的零件類，散亂在周圍的地面上，營造出一種頹廢衰敗的氣氛。

乍見此處，一言以蔽之，就是「奇異」而已。

在迷宮的深處，有個正在悄悄跳動的巨大心臓。

由魔法和機關所構成的這個心臓，當然不是用來讓血液進行循環——而是用來操縱充滿陰險惡意的蒼白色濃霧。在這個「心臓」的周圍，霧特別的濃。隨意靠近的話，無疑會被捲入虛構之中吧。

而且……

「原來如此？」

託魯魅着眼，凝視着那個「心臓」。

「原來是嘉依卡施展的同一招魔法啊。」

「唔咿。」

五十多名的冒牌貨，同時成羣向他們攻了過來。

嘉依卡在旁邊點了點頭。

嘉依卡說完以後……又微笑着補充了一句：

是的——那五十多個人影全都有着託魯、阿卡莉、嘉依卡、芙蕾多妮卡的外貌。就跟剛剛在虛構之中迷惑住託魯的嘉依卡一樣，這些全都是素材物質所做出來的冒牌貨。

託魯在嘴角露出笑意，點了點頭之後，回頭望向身旁的阿卡莉，說道：

「可怕的敵人。」

「唔咿。交給我吧——」

「……唔嗯。」

纔剛踏入廣場的託魯一行人面前——正確來說，應該是就在託魯他們和那個「心臓」之間，正站着五十多個人影。

「就是那個啦。」

「我、嘉依卡、哥哥……芙蕾多妮卡的數量是不是偏少啊？」

「呣……」

「這些是——想要讓我們陷入迷惘是嗎？」

雖然我不是很懂，但這話不要自己說出來吧——託魯正要開口說這句話的那一瞬間。

託魯迅速地搖了搖頭。

他將掌上的徽紋和機劍上的徽紋靠在一起，然後感覺便延伸到了機劍上。託魯現在已經是個兩手持着利刃之爪的戰鬥兵器。他剛纔已經使用過了〈鐵血轉化〉，且時間還沒有經過太久，因此只能夠使用平常的戰法——但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託魯沉吟般地喃喃自語之後，拔出了兩把小機劍。

「我的臣子。」

嘉依卡一遍抱着機杖，一遍低聲沉吟。

亦即——

「走吧！」

「不是唷？」

「瞭解。」

雙方激烈混戰、混戰、混戰。

「……可不要誤攻擊到『本尊』喔。」

話說到一半……阿卡莉煩惱了數秒鐘。

「居然用這種賤招……」

那是隻有跟她長年相處的託魯纔會懂的、非常隱約模糊的「表情」。

「雖然我不曉得哪兒纔是它的『要害』，但嘉依卡應該想得到吧？」

她的意思應該是說她會盡量努力，但萬一真的打到了，可不準怨恨她喔。

哎，這些用素材物質做出來的「兵士」們，徹頭徹尾地全是素材物質衣服。硬要說的話，其實現在這個狀態，已經算是裸體了。

而決定那個瞄準目標所需的魔法相關知識，只有嘉依卡懂得。

「那就交給妳啦——我的主人。」

託魯苦笑着問。

「……妳在想些什麼啊！」

「他們都是傀儡而已。一個一個來的話，都不是成得了氣候的對手，只是……」

託魯手指着那個持續脈動着的蒼白色「心臓」。

對於近身作戰能力非常弱小的魔法師而言，護衛絕對是必需的。

像是終於想到了什麼似地，她「砰」地一聲擊了一下掌。

「呃，說什麼『努力』啊妳——」

簡而言之——控制着〈不歸谷〉虛構的，只是一個魔法而已。即大規模的〈統率者〉。嘉依卡剛剛施展的魔法、以及控制〈不歸谷〉的魔法，無疑都屬於運用了相同原理的相同系統。但因爲使用了機動車改造而成的大型魔法機杖——以及輸出能量大的魔力來源，因此兩者的規模完全是天差地別。

結果，〈鐵血轉化〉雖說是奧義，但充其量也只不過是個亂破師的特殊技能之一罷了，而不是能夠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使得出來的萬能絕招。和大量的對手爲敵時，持久力反而比瞬間爆發力還要更重要。

阿卡莉喃喃說道。

「……大約五十個吧。」

「妳在生什麼氣啊？」

阿卡莉歪着頭納悶。

「怎麼？不想跟有着我的臉的傢伙戰鬥是嗎？」

「哥哥真是笨蛋吶。如果哥哥脫掉衣服的話，我——」

圍成半圓形的五十多名「兵士」們，一步步縮小包圍、向她們逼近。託魯緊盯着那些「兵士」們說道。

如此一來，就只好集中瞄準可說是要害之處的一點了。

嘉依卡輕輕頜首。

阿卡莉眯着眼數了數數量。

阿卡莉說：

「妳去瞄準中樞！」

「哦？」

「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吶……」

「…………」

+

「呃不，所以，就是說，像這樣子，如果對手是朋友、家人的話，戰鬥時會有些下不了手之類的…………」

言歸正傳……

「如果這些人全部一起脫掉衣服的話……！」

「嘿——」

「呃不，並不會吶。」

「我也覺得哥哥所言甚是。」

但是——

傀儡們一起同時拔出了武器。

反言之，這也可以說是她以「打到他」爲前提而做出的發言。

平常爲了叫醒哥哥，動不動就拿鐵錘打他的妹妹。如今，就算有好幾個長得像託魯的敵人站在眼前，她也完全不會躊躇的吧。而託魯也已經見識過嘉依卡和亞伯力克的冒牌貨了——因此，面對「只是外貌相似」的對手，已經不會再猶疑不決了。他反倒把注意力放在一些細微的差異，觀察一些「哎呀這不太對吧」之類的不太協調的地方，譬如像剛剛嘉依卡的武器那樣。至於芙蕾多妮卡，則是會興高采烈地殲滅掉託魯的冒牌貨吧。

託魯一邊回想着剛剛那個亞伯力克——冒牌貨——一邊說道：

「情緒反而更高漲唷。我都沒自信能否保持得了冷靜了呢。」

「……妳還真是不值得我信任，趁現在先把妳殺了比較好吧。」

「對了！」

「外貌就算一樣，但本領可是照抄不了的喔。」

因此，就像嘉依卡僱用託魯二人一樣，魔法師會預備一些近身戰用的戰力，當然也是可以預期得到的。

……他話說到一半。

「…………」

但是——

「總之先打倒，然後再剝製成標本。這樣才比較能夠好好地、仔細地觀察。」

「嘉依卡，這些冒牌貨們由我們來對付。」

濃霧既是精神支配的媒介、也是構成實體的素材，兼有兩種功用。

「哦不，請你等一下啊，哥哥。」

至於〈統率者〉根本的用法，當然也可以發揮得出來。

託魯苦笑地如是說。對此，阿卡莉——以一副勉爲其難的樣子點了點頭，說道：

雖說是廣場……但此處被石壁層層圍住，是個半密閉的空間。如果使出能夠完全破壞得掉那個「心臓」的強大威力魔法的話，魔法威力很有可能倒流逆施，將託魯一行人也一起捲進去。而威力強大的魔法，想當然耳，需要耗費很多時間來誦詠咒文、調整術式。

簡直就像是某種錯覺畫似地，相同容貌、外形的人一個接着一個地輪番交替，令人眼花撩亂地來回移動——甚至有種喜劇般的可笑。

「我沒有在生氣喔。」

有好幾個託魯、阿卡莉、以及芙蕾多妮卡。

「中樞？」

「哦不，那樣子哥哥不就會興奮得無法作戰了嗎！」

「……這、樣、子、啊？」

「迷惘？迷惘什麼？」

「只是在鬧彆扭而已。」

心裏抱着莫名其妙的期待的自己，真是個笨蛋——託魯嘆息。

「……我努力。」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託魯的小機劍和阿卡莉的鐵錘，就跟本尊的一樣，但嘉依卡卻是拿長矛或長柄戰斧，老實說看起來還真是可笑。恐怕是因爲機杖——即「魔法」是無法仿造出來的，所以才讓它們拿着外形類似的武器代替吧。順道一提，芙蕾多妮卡的冒牌貨們則是徒手空拳。

那個不曉得真是〈統率者〉、還是隻跟〈統率者〉相同系統的魔法，製作並操縱着這些「兵士」們。如此一來——這些「兵士」們的弱點並非眼前的素材物質，而是那個大型魔法裝置纔對。只要想辦法破壞掉那個魔法裝置的話，應該就可以讓這些「兵士」們停下動作了吧。問題是——該破壞那個巨大「心臓」的哪裏啊？

不知爲何阿卡莉似乎有些——不滿的樣子。

阿卡莉的發言卻與託魯的預想相反。

阿卡莉像是在戰慄害怕似地，一邊以左掌搗着嘴，一邊說道：

但阿卡莉馬上搖了搖頭。

對嘉依卡而言，面對形似自己的敵人，並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只要知道自己人就在這兒，那麼對方纔是冒牌貨一事，就很顯而易見了——就算誤將它們捲入攻擊魔法之中，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而芙蕾多妮卡也是一樣。

芙蕾多妮卡本尊，現在正以野獸的形態隨侍在嘉依卡的身旁。

對於這個被託魯形容爲「完全不懂在想些什麼」的少女——哦不，棄獸，嘉依卡也不禁同意託魯的看法。既然芙蕾多妮卡說過現在不是以敵人的身分在行動，那麼嘉依卡應該可以相信芙蕾多妮卡會保護她吧。

那麼，以少女形態在移動的芙蕾多妮卡，無疑就是冒牌貨了。就算把它們捲入攻擊魔法之中，也沒有關係的吧。

問題是託魯和阿卡莉。

那些「兵士」們和本尊之間，其實在外形上有些微妙的差異。

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在這方面也是一樣。在衣服的細微之處有些不同、或是五官有些微的差異、抑或是手上武器的長度和細微部分並不太一樣。不知道是藉由濃霧所量的尺寸呢？還是隻是重現了託魯的表層意識或記憶呢？不管怎樣，模仿就是模仿、冒牌貨就是冒牌貨，和本尊好好地對比過之後，很快就會發現這些差異。

但如果對方開始四處移動的話，馬上就會混淆了。

冒牌貨全體靜止下來、並排着的話，嘉依卡便無需這麼辛苦，還可以馬上辨別出託魯和阿卡莉的本尊。如果並排起來互相比較的話，各個個體的差別就會變得顯而易見。

但是，二位本尊在成羣的冒牌貨之中，連一瞬也沒停下過，不停地四處移動。

而且，託魯和阿卡莉擊斃的「兵士」，確實一度因受到破壞而停止動作、崩潰回霧狀——但過沒多久，就會馬上覆活。因爲對方不是活生生的生物，所以無論多少都可以一直再生。

如此一來，她就真的無法辨別了。

而且機杖的測距器視野較爲狹窄，所以讓她更加的混亂。

「…………呣……呣……」

當然，託魯二人和「冒牌貨」相比，「冒牌貨」的數量要多得太多了。

而嘉依卡所貓準的，既非託魯二人、亦非「兵士」們，而是那臺大型魔法機械上的——西蒙·斯坎尼亞應該正躲在那臺魔法機械裏——訊號發送天線。

使出的魔法不太可能會波及到託魯二人。

但這可是一種用來破壞金屬製訊號發送天線的魔法。萬一誤擊中託魯二人的話——輕則重傷、重則當場。

「……呣……」

「怎麼了，哥哥？」

「又輕量又小型、又可以輕便攜帶的哥哥，真是劃時代的傑作。」

嘉依卡已經誦詠完咒文，術式的微調也已經完成了。

「再說了，哪來的分心啊——我只是回頭看了一下嘉依卡而已吧。」

「爲何？」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託魯他們只是在竄她爭取時間而已。突破現狀的關鍵，到底還是握在嘉依卡的手裏。

她以北方語言喃喃低語。

但是……

但是——如果真的不幸波及到了呢？

「可惜？」

「妳們先待在那兒！」

「如果是我最敬愛的哥哥的話，就連以視線讓女人懷孕這種事，也能輕易辦到。」

雖然託魯和阿卡莉都說他們「以輕忽人命爲職」，但嘉依卡沒有笨到把他們的話不折不扣地信以爲真。反倒正因爲他們對她說到這種地步，才讓她對傷害他們一事感到躊躇不已。

託魯煩躁地說完之後——重新轉身面向大型魔法機械所在的位置。

真是間不容髮的一擊。

還是說，託魯的安然無恙，只是單純的偶然呢？

「笨蛋！這更過分好嗎？」

過了一會兒——

面對託魯如沉吟般的聲音，阿卡莉以靜謐的口氣回應了他。

她的這一擊精準得可怕，直接從託魯的腋下穿過——把飛撲而來的冒牌貨芙蕾多妮卡一分爲二。

+

「妳留那種東西下來是要幹嘛——哦不，不用了，我不想聽。」

視野逐漸遼闊。

她是預測到託魯的動作之後，才放出了剛纔的這一擊嗎？

「哦不，請務必聽我講嘛。」

「危險的是妳！」

託魯苦笑地喃喃自語。

「我纔沒有那種超能力咧！」

「不是跟妳說過不要誤攻擊到本尊嗎？」

疑問的聲音忽然從身旁傳來。

「關於『劃時代』的意思，拜託妳再向別人請教一下吧！」

彈回來的投擲用飛鏢，就這樣子在空中一個迴旋——剌入了堆滿素材物質的地面。

「那正是你不對的地方。」

這並非責問的口氣。

就這樣子——託魯無奈地跟阿卡莉交談着跟往常類似的對話。同時，他們的周圍景色，開始急速地變化。

然後——嘉依卡扣下了扳機。

「…………」

而是一種毫無關係的陌生人才問得出口的問法……口氣裏毫無任何的緊張感。

黑色的小小利刃，筆直地往大型魔法裝置飛去——如今素材物質已脫落殆盡，大型魔法裝置的金屬製表面全都外露了出來。飛鏢命中了金屬製裝置，頓時火花四濺。

「誤擊到託魯他們的可能性很低吧？」

託魯——然交叉左右兩邊的小機劍，從側面檔住以鐵錘襲來的阿卡莉的攻擊。尖銳的金屬碰撞聲響起，託魯的手臂同時微微向下一沉。毫不留情、沉重銳利的攻擊。

可以清楚看見天空、以及岩石畢露的懸崖表面。

之後只要誦詠發動用的咒文、扣下板機即可——可是……

「這不是誤攻擊啊。」

心裏一這麼想，她便對放出魔法的瞬間感到躊躇。

嘉依卡確實在猶豫。

「……不向我們出招啊。」

「我知道是哥哥本尊，所以才攻擊的啊。」

「我也得相信幸得託魯信任的自己纔行吶。」

「哎……不管是怎樣都無所謂啦。」

那麼，嘉依卡又是如何呢？

「這果斷以對，說的不正是『信任』而已嗎？」

雖然她對託魯說了「交給我吧」，但只要一想到由於自己的力量而讓人受傷——哦不，甚至死亡的話，她就覺得這負擔遠比預想中來得沉重。

當然，之前和多明妮卡的一戰，也是一場真刀實劍的決一勝負。但當時嘉依卡負責的幾乎只是支援而已，主要在戰鬥的其實是託魯——他才掌握了關於戰鬥情勢最重要的部分。

在這緊要關頭，芙蕾多妮卡開口如是說：

「妳是打算要做成人幹嗎？」

「兵士」們在兩人周圍急速地失去輪廓、崩毀——者是擴散、消失。嘉依卡的一擊，破壞了大型魔法裝置的一部分，應該是讓它無法再控制素材物質了吧。

「……唔咿」

尖銳的破碎聲在廣場上響起。

託魯他們特地爲她牽制「兵士」們的意義就會沒了。而且，儘管對方是力量上較爲遜色的「冒牌貨」，但數量衆多、又拿着武器——他們這就跟賭上了性命沒有兩樣。

「人類這種生物……」

阿卡莉嘴裏嘟嚷着。

而若是阿卡莉的話，就十分清楚託魯在動作上的習性。所以阿卡莉可以很輕易預測出來，託魯不會用武器去擋下剛纔冒牌芙蕾多妮卡的攻擊，而是以靈活的動作躲開。

首先是石壁崩塌，緊接着，壓在他們頭上的厚實石制屋頂也開始變薄、消失。這些全都變回成蒼白色的霧——最後，就連這些霧也都像飄揚在火焰上方的灰一樣，緩緩地落下，並在地面上堆積了起來。

這話說得沒錯。

託魯——或者該說是全部的人類，在動作上都有自己的習性。

嘉依卡眨了兩、三下眼睛。

託魯一取出投擲用飛鏢，便馬上往大型魔法裝置丟了過去。

託魯大喊。阿卡莉則仍維持着對他揮下鐵錘的姿勢。

芙蕾多妮卡又接着說：

「所以妳打算就這樣子什麼都不做地看着嗎？」

「我叫妳閉嘴！」

「……真可惜。」

總之，結果代表了一切。

被人信任——是一件相當沉重的事。

看來控制中斷了以後，素材物質也無以維持霧的狀態。

「沒辦法像我們一樣做到「同爲一體」對吧？就算是奪走感覺的魔法、精神支配的魔法，都無法完全共有彼此的意識、感情、記憶等琴。不管怎樣都無法完全理解的話，那就只能自己果斷以對啦。」

「之後再好好地弄乾。」

「……肯定。」

「……喂！」

阿卡莉堂而皇之地說道：

「——怎麼？妳在猶豫嗎？」

託魯以前曾見識過這個魔法。

在非人類外形的時候，這個棄獸講話的姿態，有一種脫離常理和常識般的超然脫外之感。因爲是人類之外的生物說着人類的語言，所以纔會有這種能夠撇開諸多內情、巍然俯瞰一切的氛圍吧。

「不準講！」

託魯喊完之後，以小機劍撣開她的鐵錘。

還是沒有反應。

大型魔法裝置坐鎮在中央——從魔法裝置長出來的凸起部分有好幾根被切斷了。

但僅此而已。

棺姬嘉依卡

「…………」

如果那個魔法師除了大型魔法裝置之外，還另外持有着攜帶型魔法機杖的話，那就代表對方應該還殘留着戰鬥能力。

「真的是很有趣呢。」

雖然已經不能再操控素材物質了，但大型魔法裝置的本體——原本好像是機動車——幾乎毫無損傷。那也就是說，身在裏頭的魔法師，應該也同樣毫髮無傷吧。

切斷型攻擊魔法〈開膛手〉

「首先先把他脫成全裸，然後再小心謹慎地洗乾淨。」

託魯回頭望向嘉依卡。

當然——什麼都不做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因爲我擔心哥哥嘛。我只是要警告哥哥：如果分心的話，可是會很危險的唷。」

「本來想留下其中一個人的——比如冒牌的哥哥。」

「說的也是呢。」

如果託魯再多往前走個半步——或者他不是往後退以避開冒牌貨芙蕾多妮卡的攻擊，而是拿小機劍抵擋的話，那他的右臂就會被這招從根部整個砍斷了吧。

精神集中在測距器之中的景象。

託魯如此告知阿卡莉她們，然後自己一個人走向大型魔法裝置。

就在那一瞬間——

「託魯！」

嘉依卡發出大叫的聲音。

是金屬在發出扭曲的呻吟聲嗎——才這麼一想，大型魔法裝置的外裝就開始緩緩地剝落。看來環境的急劇變化，害某種平衡被打破了吧。鋼板落下，讓積在地面上的素材物質化作成煙，嫋嫋升起。

「……沒事。」

託魯面仍朝着大型魔法裝置，只是向後方舉起了―隻手，示意嘉依卡她們不用擔心。煙很快地平息了下來——外裝剝落的大型魔法裝置，將它的內部暴露在託魯一行人的面前。

「這是……」

那是——一具乾巴巴的屍體。

應該是成年男性的屍體吧。光只是用看的，並無法得知他的年齡。

已經完全屍蠟化了——在大型魔法裝置的內部裏埋沒、嚥氣。在他死後，時間恐怕已經過了很久。跟嘉依卡使用機杖時一樣，他的脖子上纏有同樣的連接用繩索，這表示他是一名魔法師沒錯。

「這是……什麼？」

棺姬嘉依卡

託魯走近屍體，膝蓋跪地。

沒看到其他像是魔法師的身影。那也就是說，一直支配〈不歸谷〉至今的人，正是這一具屍體囉——

「託魯！」

嘉依卡她們朝託魯的身邊跑了過來。

「這傢伙就是西蒙·斯坎尼亞？」

託魯站起身來俯視着屍體，問道。

「……不明。」

「果然——正解。」嘉依卡皺起眉頭，如此說道。

結果，西蒙變得只能靠着嘲笑「信賴」、破壞別人的互信關係來取得精神上的安寧。

嘉依卡一臉困惑的樣子，搖着頭說。

翻了翻記事本——除了圖式、筆記紀錄之外，還寫了像是日記的東西。

大都是……針對戰友和妻子的怨言。

託魯伸手探向那條從屍體延伸出來的連接用繩索——就在那一瞬間。

「他是怎麼了？」

託魯重新蹲到屍體的旁邊。而嘉依卡看見他蹲下，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

「——！」

「原來這傢伙被別人背叛了啊……」

原本他一直置之不理心中晦暗不明的諸多情緒，但如今總算收拾整頓好了。

西蒙·斯坎尼亞所屬的部隊，似乎遭到了敵軍的攻擊而被殲滅——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奇蹟生還了。

那是一道極爲神經質的男性聲音。

西蒙·斯坎尼亞的亡靈，發出了有如哭喊般的聲音。

西蒙·斯坎尼亞的殘影發狂般地持續大叫。

而西蒙·斯坎尼亞就這樣子在沒人幫助的情況下，一個人孤獨地死去了。

「真是惡劣的興趣吶。」

也就是說——這個男人果然真的是西蒙·斯坎尼亞。

「正解？什麼事？」

但是，高度自動化的魔法裝置，就算魔法師死了，也可以在發動後持續消耗魔力來源、維持運作。不僅如此，在魔法裝置之中，有時候甚至還會留有魔法師的意志碎片及殘像等等。

「妳是說，他在他使用魔法的時候死掉了？」

而且那個某個人居然是他最信任的兩個人——

半個月前因傷退役的戰友。

但是，完全不信任人類這種生物的西蒙·斯坎尼亞，沒辦法向別人尋求協助。即使身陷困境，也沒辦法自己主動去向別人尋求協助。因爲他滿心認爲：接近自己的所有人類，恐怕全都別有用心，有朝一日肯定會背叛自己。

事後，西蒙殺了這兩個背叛者。

這就像個無法信任的魔咒。

「……託魯。」

部隊遇到了大規模殲滅魔法〈轟槌雨〉的攻擊。

「——興趣。」

不知何時已恢復成人類型態的芙蕾多妮卡，從託魯的身側仔細地瞧着那具屍體。

「我不會再被騙了。不會再被騙了！」

關於「相信別人」的事。

那內容幾乎全是怨言。

突然有一道人影湧現——橫亙在他與屍體之間。

就跟剛剛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所說的一樣，〈轟槌雨〉這個魔法，必須事先在對象地區撒下素材物質之後才能使用，而不是一想到就能馬上使得出來的魔法。也就是說，當初西蒙的部隊會被殲滅，肯定是某個知道他們行經路線的某人背叛了他們的結果。

「連接時，死亡。」

「不準靠近！不準靠近！」

蒼白且半透明，有如幻影的身姿。

「……？」

「不準碰！」

一本書——哦不，應該是一本記事本。

在背地裏和戰友勾結的——妻子。

哎，都乾癟成這樣了，就算是父母、孩子看了也認不出來吧。

嘉依卡說完，便將記事本遞給了託魯他們。

託魯一行人反射性地做出防備動作。

託魯重新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那個手環——看來好像是某處軍隊的身分辨別證。託魯伸出了手來，把積在手環表面的素材物質撥開一看，上面寫着八個號碼，還刻着「西蒙·斯坎尼亞」的名字。

託魯以平靜的口氣對着已然死去的魔法師說道：

「西蒙·斯坎尼亞的興趣，背叛。破壞，信任。看着——高興。」

「大概……」

「這傢伙……」

託魯臉上浮現出戰慄的表情，然後低頭望着那具乾枯的屍體。雖然只有模糊的大概，但託魯可以想像得到這個男人死時所發生的事情。

芙蕾多妮卡說道：

這具屍體果然應該是西蒙·斯坎尼亞——吧。

「那麼，在這個魔法裝置之中，應該藏有『遺體』吧？」

容貌看起來是個有着鵝蛋臉的中年男子。

因此，他總覺得別人都是抱着某些企圖的背叛者。

爲此、就爲了這個興趣，這個男人組了一個精密又規模大得可怕的術式，把闖入者們的表層意識和記憶裏的「信任着誰」的相關事情抽出，做出那個「誰」的傀儡，讓闖入者嚐到被背叛的滋味……特地設下了如此嚇死人的騙局。

她手指着戴在屍體左腕的手環。

「唔咿。」

「不準碰！不準碰！不準靠近！哦哦嗚——哦哦哦嗚嗚嗚嗚嗚！」

他的五官看起來似乎是個很認真的人……但是，那張臉上充滿着瘋狂。正因爲太過認真，所以才做不到妥協、迎合，而最後因此導致自己精神失衡的人並不在少數——這種事情託魯以前曾經聽人說過。

託魯短短地嘆了口氣。

「這傢伙——」

倖存下來的西蒙四處尋找那個背叛者——最後他找到了。

他似乎並沒有想要攻擊託魯一行人的樣子。更甚者，或許他打從一開始就看不見託魯他們的存在。

哦不……事實上他的確已經發狂了吧。

「他和多明妮卡待過同一個部隊。」

「謝謝你。」

擅闖這座谷裏的人們，被自己相信的人背叛，於是一邊抱着憤怒和憎恨的情緒、一邊廝殺。西蒙·斯坎尼亞似乎十分享受他們互相殘殺的情景。

「我見過這個男人。」

「怎麼可能……」託魯眯起眼，俯視着屍體。

父母對子息、男人對女人、丈夫對妻子、朋友對朋友、弟子對師父、上司對部下。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

「…………這傢伙。」

嘉依卡在魔法裝置的縫隙間找到了某個東西，然後就這樣子把它抽了出來。

當然並不是託魯的聲音，也不是嘉依卡、阿卡莉、芙蕾多妮卡的聲音。但是，其他會發出人聲的身影，這裏壓根——

在害死礙事的西蒙同時，可以獲得龐大財富……兩人爲此而將西蒙部隊的情報賣給了敵軍。以游擊隊的陣容創下了豐碩戰果的西蒙部隊，對敵軍來說是非常礙眼的存在……正因如此，戰友和妻子似乎得以獲得足夠開創「新生活」的大量金錢。

男人的幻影一邊大叫，一邊行動遲緩地四處走着。

因此，他變得完全無法信任他人的善意。

一道聲音迸出。

她打開這本筆記本，迅速地翻了翻。裏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詳細的魔法術式概念圖、以及更爲大量的筆記紀錄。

老實說，毫無相關知識的託魯，完全看不懂術式概念圖、技術性記載等等——但即使如此，在那些紀錄之中，到處都可以看見「背叛」、「引誘」等等的詞語參雜在內。

「……唔——嗯？」

發動魔法時，必須要有施展者這個主體——活人的意志。

「啊啊，我有看過——這個手環。」

但即使如此，在他內心裏捲起漩渦的憤怒和憎惡，似乎仍無法平息。

這個魔咒藉由魔法術式和素材物質充斥在這座谷中，傳染給碰觸到的人，並使碰觸到的人邁向滅亡。

「多虧了你——讓我思考了很多事。」

嘉依卡表情陰鬱地點頭。

應該是不懂他爲何道謝吧——在託魯身邊的嘉依卡和阿卡莉面面相覷。但是託魯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阿卡莉下了如此評語。

西蒙·斯坎尼亞無法相信任何人。

「託魯？」

人影一邊大叫，一邊揮舞着雙手，並在屍體的旁邊走來走去。

在他們看着西蒙亡靈的同時——

「發動魔法，需要——意志。但只有發動畤需要。」

不僅僅如此而已。在那之後，他好像還見識了好幾次人背叛人的場面。

所以他纔來到了這個毫無人煙的谷底——然後因某些理由而遇上了事故吧。

恐怕是縈繞在魔法裝置旁的極少量素材物質，對尚在運作的魔法術式產生了反應吧。嘉依卡所破壞的，只不過是訊號發送天線——這個器材是用來把術式效果擴及到更遠的範圍去。但如果就在裝置的近旁的話，就算沒有那種器材，素材物質也是會起反應的吧。

而這個魔法術式，在這個男人死後仍能繼續運作——讓闖入谷中的人們成了虛構下的犠牲品。在託魯一行人之前闖入谷中的人們，腦中就這樣子被印入了西蒙·斯坎尼亞的疑神疑鬼，於是互相廝殺、或是害怕再回到有別人存在的地方，而就這樣子於此默默而終了吧。

打從內心相信的某個人。

但是……

「不準靠近！不準碰！不準靠近！你、你打算對我做什麼？別過來！你有什麼企圖？不準碰我！對了，『遺體』！你肯定想偷走『遺體』對吧？不給你，絕不給你——」

嘉依卡嘀咕着：

當然，這本來應該不是西蒙·斯坎尼亞原本的企圖——

「單方面也好。」

託魯如此告訴他：

「就算被騙了也沒什麼不好啊。」

託魯的話並不會傳達到死者的靈魂吧。

但儘管只有一瞬間，西蒙·斯坎尼亞的殘像停止了動作。

現實上應該是某種偶然——術式迴路中動作和動作之間的間隙之類的吧。但是，死者的幻影看起來確實像是因爲在聽託魯的話而靜止下來的樣子。

「被人揹叛，也只不過是個結果而已吧。」

但「相信」是可以得到東西的。

可以在躊躇和懊惱之後得到智者不惑的境界。

可以抱着堅韌的信念，直直地朝着目標奔去。

可以得到其他東西難以取代的喜悅。

「爲信任着別人的自己感到驕傲吧！爲無法信任別人的人感到可悲吧。」

因煩惱、考量得不夠充足而無法看清對方的本意時，或許會發生被別人背叛的事。但是，「考量到這兒就很足夠了、煩惱到那兒就很踏實了」這樣子的明確範圍其實並不存在。被別人背叛的可能性無法完全消除。

但是……就這樣子也好。

盡全力地跑着、盡全力地活着，都是需要「信任」。

僅僅如此而已。如果可以盡全力活着，那麼「信任」這個行爲不會白費。反正人類總有一天都會死。差別就只在於死前自己能否爲自己感到滿足而已——

「雖然『信任』是單方面的，但就是因爲這樣子纔好吧。應該啦我想……」

託魯說完，揮了揮右手的小機劍。

把連接屍體和魔法機械的——彷彿連接着西蒙的執念和這個世界似的——連接用繩索砍斷，讓繩索無力地垂下。

下一瞬間，西蒙·斯坎尼亞的殘像煙消雲散。

還是他們——在遇上〈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之後，受到了什麼心靈創傷嗎？

忽然——耳熟的聲音從天而降。

「聽說是個不相信人的男人啊……」

「我馬上就過去您們那邊，請您們不要亂動。」

「可是剛剛——」

她的臉頰有些泛紅，但亞伯力克還是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真的很符合這名青年貴族的本色——但此話先暫且不提。

「是來找尋長眠之地的吧？」

她短短地呻吟了一下，伸手探向自己的頭部。

薇薇真的很懊悔的樣子。

亞伯力克說完這些之後，便在薇薇的旁邊坐了下來。

疼痛正啃咬着他的全身。

「……薇薇、薇薇！」

「…………」

「……我猜中了吶。」

「你們沒事吧？」

從小被人培育成暗殺者的她，這一路走來，親身感受到不少亞伯力克所不知道的人類陰暗面。人類有多麼脆弱——是個怎樣自私的存在，這些她都真實體會過、並且瞭然於心了。

薇薇說到一半，便把話憋了回去。

幻影剛剛叫喊着「絕不給你『遺體』」。

馬特烏斯如此告誡他們，然後逐漸往岩石靠近。

「人類真是脆弱吶。」

濃霧——放晴了。

是說〈四月號〉也有被捲入那場崩塌嗎？如果沒有的話，那馬特烏斯和芷依塔應該還在崖上吧。雖然他很擔心尼古拉和李奧納多他們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但現在的亞伯力克毫無確認他們生死的方法。

那麼，他必會收在自己的身邊。就像嘉依卡老是想把棺材放在手邊一樣。

亞伯力克皺起眉頭，轉頭望向她。

他仔細一瞧，才發現這是一塊在懸崖中途凸出來形成架子狀的大岩石。

不管怎樣……

「恐怕是吶。嘉依卡·賈茲及其隨從們，也是循着這個流言而來到此處的吧。不過……西蒙·斯坎尼亞到底是爲了什麼事情而來到這個地方的呢？」

「他可是英雄耶？」

亞伯力克和薇薇一起抬起頭來。

「這裏——是那個西蒙·斯坎尼亞消失的地方，對吧？」

從右臂、左臂、再到右腳、左腳，亞伯力克試着依序使勁用力，但他只有感受到碰撞後的疼痛，而似乎沒有骨折的樣子。最後他試着輕壓自己的肋骨，但肋骨也沒有異常的感覺。

「馬特烏斯——」

看到沾在自己指尖上的血……薇薇似乎有些懊悔般地咬着自己的嘴脣。

看來被懸崖崩塌捲入的亞伯力克，似乎是沿着絕壁的傾斜滑落——然後卡在了這兒。對他而言，幸運的是雖然絕壁傾斜角度很陡，但他既是沿着斜面滑落，然後跌落處又剛好是這般平坦的大岩石——而不幸的是，他滑落的途中，似乎撞到了頭部而失去了意識。

薇薇一邊低着頭，一邊曝嚅地如此說道。

蓋子裏面……玻璃瓶裏封着一隻呈現着微微別曲狀態的腳。

薇薇一邊按壓着額頭上的傷，一邊環視四周。

「人格也好、人生也好，一旦發生了些什麼，馬上就會全部崩毀。就連身爲世間英雄的人們也是如此……」

「託魯……」

「我剛剛也跟妳一樣，撞到頭而失奢意識了啊。我只是碰巧比妳稍微早了一點清醒罷了。」

「嗚……」

「不要再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了。我只記得受過不少次妳的幫助，可不記得有被妳拖累過喔。」

「那種事——」

是這些志願加入特攻隊的人們，原本就有些問題嗎？

她的頭腦內部，亦即腦部，或許有什麼損傷也說不定。在這種狀態下隨便搖晃她的話，她會無法恢復——亞伯力克以前曾聽馬特烏斯如此說過。馬特烏斯精通於支配他人的魔法術式，而應用這種魔法得當的話，可以轉用在醫術上，因此他在醫療上的知識，也相當豐富。

「佈滿山谷的濃霧突然之間就消失了。本地人明明就說這幾年完全沒有放晴過的。芷依塔和馬特烏斯說應該是魔法用的特殊物質造成的……」

亞伯力克說完這些話之後，微微苦笑。

「……薇薇？」

「嗯？妳在道什麼歉啊？」

他把小機劍戳入蓋子，硬把它撬開。

一邊忍受着殘留在頭部的鈍痛，亞伯力克一邊站起身來，把劍收回劍鞘。接着，他拍了拍沾在身體上的塵土。

薇薇在那一剎那，喫驚般地一邊眨着雙眼，一邊凝視着他——

她低下頭來說道。

對西蒙而言，不會背叛他的金錢、物質、魔法，纔是他可以依靠的一切吧。

「怎麼會這樣……」

兩人視線的那一端，是馬特烏斯藉由繩子沿着懸崖壁面逐漸下降的身姿。若再沿着繩子往上瞧的話，可以看見尼古拉、芷依塔、李奧納多正站在崖邊往他們這兒俯瞰。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亞伯力克如此說完，便用指尖叩叩地敲了幾下自己的頭。

「…………」

先前也提到過的話題——看來那八名特攻隊、殺死皇帝的英雄們，後半輩子都過得不怎麼幸福。當然，也許是因爲他們的姓名並沒有以英雄的身分公諸於世。但更慘的是……他們似乎都傾家蕩產、身敗名裂的樣子。

「發生什麼事了嗎？」

「別亂來。妳好像撞到頭了。最好不要亂動比較好。」

長髮少女暗殺者仰躺着，意識全無。

他忽地看向右手，發現自己的劍還握在手裏。

「或許我也會因爲一些芝麻小事而崩毀也說不定呢。」

亞伯力克酸着臉喃喃自MS——此時，他才終於發現到自己身旁其實還倒着一個人。

濃霧消失之後，真的就只是座山谷而已。這話雖然掃興，但真的就只是座山谷而已。連根草都沒長，應該是因爲長期被濃霧籠罩、光線幾乎照不進來的關係吧。

亞伯力克無精打采地喃喃說道。

那個羅伯特·阿巴爾特伯爵似乎算是其中生活過得比較穩當的了。但實際上跟他見面之後的印象，該說是有些偏執嗎……總覺得可以依稀看出他似乎快要被逼瘋的樣子。

「我……拖累了您。」

「這裏是……」

+

原本充滿山谷之間的蒼白色濃霧已經不見了。如此一來，眺望的視野大爲開闊。雖然山谷本身也有其迂迴曲折的部分而讓人無法一眼望盡……但至少可以大致瞭解到這個〈不歸谷〉是怎樣子的一個規模。

「…………」

待回過神來，亞伯力克才發現自己卡在懸崖的半山腰處。

看來她對剛剛失去意識的事情，感到很懊惱的樣子。或許她誤以爲剛剛受了亞伯力克的幫助、勞煩到他了吧。

「傷員隨便勉強自己，是得不到什麼好處的。這是我的判斷。我自認這是一個不挾雜任何私情、極爲公正客觀的判斷。」

「…………」

「基烈特大人。」

託魯沒有回應嘉依卡的呼喚……他手移到西蒙·斯坎尼亞的遺骸上，然後將它微微挪動到一旁。乾巴巴的屍體下方，有個附着蓋子的容器。

亞伯力克緩緩地喃喃說道。

亞伯力克說道：

「啊啊，薇薇跟我，暫時都沒事。」

就在此時——他腳下的薇薇身體輕輕一動，然後睜開了眼睛。

尼古拉大聲地問。

「……謝謝你心。」

「濃霧也已經放晴了。再等一會兒，馬特烏斯他們應該就會採取行動了吧。在那之前，我們最好乖乖地待在這兒比較好。」

「——基烈特殿下！」

「嗚……」

但是，正也因爲如此——

「薇薇！」

「——基烈特大人？」

「……真的非常抱歉。」

這或許也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不過，這地方還真是妙吶。」

或者是……他們當作戰利品而持有的阿圖爾·賈茲「遺體」之中，有什麼令人發狂的因子存在？

一絡血絲從她的額頭潺流而下。看來似乎跟亞伯力克一樣，撞擊到頭部了吧。亞伯力克倏地伸出手來，想將她抱起——但他重新思考了一下狀況之後，停下了手來。

薇薇一邊眨着眼睛，一邊坐起身來。

像是要尋求救助似地，亞伯力克重新環繞四周——但除了薇薇之外，再無其他人影。

雖然距離有點遠，但他們可以看見芷依塔和李奧納多放下心來的樣子。

「薇薇受傷了。你先幫她看一下傷勢。」

「遵命。」

馬特烏斯頷首。

亞伯力克一邊等他過來——一邊轉頭向薇薇說道：

「因爲人類很脆弱吶，所以一定要相信其他人、依靠其他東西活下去纔行。我也是受了你、馬特烏斯、尼古拉、芷依塔和李奧納多的幫助而活着。而妳也跟我一樣唷。」

「——基烈特大人。」

薇薇一副啞口無言的樣子，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亞伯力克一邊衝着這樣子的她笑，一邊繼續說：

「所以妳不需要感到懊悔羞愧。反倒是堂而皇之地說『我從不拖累任何人』的人要感到羞恥呢。我是這麼想的。」

「……是。」

有些靦腆地微笑了一下之後——暗殺者少女點了點頭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