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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昔日的殘像

《棺姬嘉依卡》 · 榊一郎 · 2.6萬 字

他最初感覺到的是充斥鼻腔的……強烈鐵鏽味。他並沒有覺得特別不快,也沒有任何感想。他並沒有覺得特別不快,也沒有任何感想。

他大概完全欠缺了人類的感性。

雖擁有知識,卻沒有附帶感情。

因此……

對於自己赤裸地站着一事……以及有腹部裂開的女人屍體倒在自己腳邊一事,他都完全沒有任何動搖或不安。頂多只是花了點時間去理解「那個是屍骸」這件事而已。

不管是石頭、水、樹、風,還是肉塊。

對他而言,都是等價的東西——腳邊的那個,也除了「肉」以外就不具有其他意義了。「遺體」、「屍骸」、「死者」等等……人類會爲肉塊安上特別的名稱,只不過是出於多愁善感罷了。這僅只是徒增毫無意義的資訊,完全不具任何合理性。

不過……

這樣彷彿是在說他自己不同於人類一樣。撇開人類的存在,這樣思考的自己,究竟是什麼人來着?

說起來,自己到底是誰?

說起來,自己到底是什麼?

腦海裏明明具有各式各樣的知識,但自己憑恃而立的最根本部分,卻存在着令人無所適從的空白。

「我是——」

他環視了一下,發現此處是在狹窄的建築物裏面。

恐怕是個小倉庫之類的吧。這裏沒有窗戶,從牆壁縫隙射進來的幾條細微光線,在充滿黴味的空氣中以及幽暗不通風的室內,勾勒出了一道道白線。

瞥個一眼後,可獲知的資訊大概就這些。

這裏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說明他的出身來歷。

取而代之的是——

「你是控制中樞體『皇像』。」

他是從卄麼時候開始就出現在那兒了?

跟昨天一樣的今天。跟今天一樣的明天。

直指雲霄的彩虹、形狀像人的雲朵等等。

這位父親僅只是——

不懂對方的意思。

得先從這裏出去,去認識這個世界纔行。

剛纔環視房間時,明明完全沒發現到他的存在——聽見聲音後,他回頭一看,便見那名少年正一派從容地站立在那兒。

「統領世界的一半。這即是你的存在意義。」

王座——原本是哈爾特根公王的東西——奇蹟似地沒有壞掉,安然地倖存了下來。阿圖爾·賈茲一邊在王座上坐了下來,一邊檢查着復原後的自己。

因此,他全都回想得起來。

「什麼『什麼』啊——」

「沒錯,一半。」

那東西遠在彼處,高聳到把風景由上而下地切割開來。

「……」

「統領這個世界的一半之人。」

明明如此,但它看起來——竟十分清晰。

特意以眼睛看得見的形式陳列自己的記憶——他並非這般好事之徒。

連細節都毫無闕漏,他牢牢地記得自己的前半生。當然,也許因爲曾有人把遺體拿來當作魔法用的思念料來使用,所以應該不太可能會完全跟「轉生」以前一模一樣——不過,用來保持「身爲阿圖爾.賈茲的自我同等性」的要點、梗概部分,似乎並沒有特別損壞到。

他毫不猶豫地踏過那具屍體,就跟踐踏泥土和石頭一樣。對他而言,那正是世間一般所說的「母親」。在這之後,過了數年,他才明白這件事。

「在此之前的身體,因爲畢竟還是退化得太嚴重了,所以有『重新造過』一次。」

雖然腳邊的地板上積滿了灰塵,但站立在牆邊的那名少年,周圍竟沒有半點足跡。少年連一次都沒有踩到地板過嗎?還是突然就出現在那兒了?抑或者,他其實是沒有實體的幻影呢?他沒有辦法判別——

關於肉體方面,他已經透過與〈神使〉們的交戰大致確認過了。而且,唯獨這次,他無需讓自己耐久到好幾百年。只要能撐到下一個階段就足夠了。

接着——

對於少年言之鑿鑿的說法——他點了點頭,簡直就像是本身早已明白此理一樣沒有不滿。

阿圖爾面對着一臉目瞪口呆的亂破師,如是說道。

村中耆老常雲。

不管是十年前的事、百年前的事,還是更久以前的事,他都一絲不漏地記着自己的所有經歷。因爲他被製造成可以做到這樣。

莫名其妙的東西,出現在遙遠的天空彼端。

跟今天一樣的明天,未必會到來。重複的日子……僅作爲事實,重複到現在而已。只不過是這樣子的經驗法則罷了。

世界會永遠不變——有誰這樣保證過嗎?

少年如此斷言。

不過——

「……」

「——世界的一半……」

是樹木?還是高塔呢?

當然,阿圖爾並非故意爲之。

像當初被生出來的時候那樣。

「不得約束全部。就算有那樣子的力量——也不希望你那樣子做。」

「你在幹嘛?快——」

「誰曉得啊。」

那個究竟是什麼?

被人要求那樣做,而且也沒什麼不好的話,就只要跟着照做就好了。

「那是什麼?」

那種東西既不會在一朝一夕之間就成長出來,也無法在一朝一夕之間就建造得了。更何況,根本沒人聽說過有那樣巨大的植物或建築物。畢竟那東西的頂端,可是穿透了暗紅色的雲朵,直到遙遠的天空彼端啊。

「正確時間是六百零八年。我說的是這副身體吶。」

看來他並沒有喪失掉特別多的記憶。

那少年像是看透這點似地點頭繼續說:

「一半……?」

阿圖爾把手覆在自己的胸前,然後如是告訴他。

「……嗯。」

那個東西在羣山的山脊彼側倨傲地聳立着,形成了風景的一部分。

他原本以爲是眼花看錯了,但他不管眨多少次眼,揉多少次眼睛,那東西都還是確確實實地杵在那兒。黃昏時分,跟平常一樣染成橙黃色的天空,被那東西刻出了宛如某種「裂縫」的痕跡。

他僅理解了言詞上的意思——但那些言詞的背後有着某人的想法,但他對背後的那個想法毫不感任何興趣,就這樣子複誦着這句話。

不過,既已有人指點迷「律」,就無需彷徨。

那既不是樹木,更不是高塔。

在村莊裏的各處,可以看到人們結束一天的工作,正準備趕着回家的身影。

然而——

父親把視線轉向孩子所指的方向——然後重複眨了好幾次眼睛。

想早點回家休息的父親,向前走了幾步之後,纔有點不耐煩地停下了腳——然後皺着臉孔,回頭看向孩子。

天地發生變異之前,會有從未見過的事物出現在天空。

牽着孩子的手,父親一邊趕着回家,一邊短暫地沉吟了一會兒。

但在他耳裏聽起來,這個單字不知爲何有種很耳熟的感覺。

「——嗯哼。」

就只是這樣而已。雖然就只是這樣而已,但是——

在他的周圍,有好幾道如幻燈機放映出來的虛像——模糊的細節幻影躍動着。

方位是在首都格蘭森所在位置的附近吧。看起來像是在羣山的彼端。由此便能明白,從這兒到彼處的距離,應該連騎馬也需要耗上整整一天以上的時間。

剛纔在田裏幫忙工作的孩子,忽然止住了腳步。

「爸——」

也包括——自己「初始」的那個時候的事。

控制。統領。

是故——

始終佇立在牆邊注視着那些幻影的辛,短促地沉吟了一下。

「……」

可是……

一回過神來,少年的身影就已經不見了。

沒有不滿,他沒有那種人類的情緒。

具體而言,就是在驅動着腦袋,確認自己的記憶是否有保持最低限度的持續性、同等性,以及思考的網絡有沒有斷層。因爲他曾一度捨棄掉肉體,過濾——排除掉多餘的部分,「轉生」成他所期望的形式……由於這是個多少有點勉強的方法,所以有可能會產生預料之外的問題。

他從腳邊的女人屍體上踩過去,然後走向小倉庫的外面。

「據說〈禁忌皇帝〉活了三百——哦不,活了五百年之久……」

然而……

爲了避免干擾闖入,他展開了結界……在他造出準物質的「牆壁」時,多餘的素材物質漂浮在他的周圍,反映着從阿圖爾的思路方隅漏泄出來的記憶。

他皺起眉頭。

「我們趕緊回家!」

他的知識裏面沒有這一個單字。

抑或者,像這次——轉生的時候一樣。

從這些單字的語意來看的話——原本便不該有什麼劃分「一半」的意義吧。既然要「控制」,那就應當將全部都置於支配之下。不然的話,根據其餘一半的行動,在支配之下的那一半,也很有可能會受到預料之外的影響。如此一來便沒有控制的意義了。

「若以『持續性的自我存在』這個意義來計算的話,我的年齡已經是一千七百八十八歲了。」

沉吟般地喃喃說道。

「皇…像…?」

………

或許小孩也感受到父親的緊張了吧?若是平常的話,孩子應該會不斷重複詢問:「那個是什麼?」直到能夠認同答案爲止纔對。然而,孩子現在卻乖乖地點了點頭,開始快步地走了起來。

「……」

統領世界的一半。僅需一步步積累達此目標所需的行爲。無論那是多麼遠大的目標,他都不會爲此而畏怯。那種情緒也跟他無緣。

儘管他不是很清楚細節,但似乎也察覺到放映出來的虛像,並不是現代的景物……那些至少是百年以前的風景。一個接着一個出現,然後又消失的幻影之中,或許也混雜着幾個任誰都知曉的歷史事件吧。

——記憶依舊鮮明。

時間已接近黃昏。

阿圖爾的嘴角漾起帶着苦笑的扭曲。

當然,單純只是個農夫的父親,不可能知道答案。

少年頷首。

戰後的五年,人們適應了這種平凡的日子。沒什麼根據地深信着,跟昨天一樣的夜晚,也照樣會在今天降臨。雖然世界並非恆常不變,但縱使如此,統領世界的天理,也不會突然就發生改變——日升而早晨降臨,日落而夜晚到來。在宛如潮起潮落般的反覆當中,時間平平淡淡地流逝了。變化之處,僅只有表面而已……在人們之間,已經有着這種類似徹悟達觀般的共識。

「這是……」

有股莫名的不安,籠罩在父親的頭上。

接着——

「………嗚……?」

完全事出突然——沒有任何前兆,父親的身體產生了變異。

可視範圍急速縮小。

簡直就像是出現貧血症狀一樣——他的感官依序阻塞,甚至連意識的輪廓,也開始融化而朦朧了起來。就連他手牽着孩子的觸感,也消失在麻痺的彼端了。

「……!」

那一剎那,他想要呼喊自己孩子的名字,但是——聲音卻出不來。

不,不只如此。他甚至連自己孩子的名字都想不起來,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來。

儘管意識拼命地掙扎,但最後還是連意識也慢慢地融進了虛無的黑暗之中。然後——在下一瞬間,父子雙雙趴倒在農業道路的正中央。

要讓掌權者的視線駐留在自己的身上,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

大自國家之間,小至鄉間貴族、富農、富商等人之間……到處都有小衝突不斷髮生。只要在那種場合上表現得活躍,那麼他就算不刻意爲之,也能夠引發各種傳言。他不只是力氣強勁而已,而且還謀勇兼備。如此一來,人們就會更加到處吹噓他的事情了。

某天——他被一名掌權者叫去了。

地點是一處白到刺眼的乾淨建築物。

與戰場的城寨完全不同——地板上鋪滿了腳一踩就會陷下去的毛茸茸地毯,牆壁上也裝飾了無數件畫作、雕刻等藝術品,營造出獨特的氛圍。這些全都是與平民生活完全無緣的東西。應該都高價到就算用來買下某個人的整個人生,也還是有零錢可找的地歩。

以此處爲棲身之所的人們,也都是在戰場上看不到的那類人種。他們穿在身上的豪華服裝,都是用既柔軟、織工又精細的布匹所製成。而且,還穿戴金銀寶石等工藝飾品,故意讓自己顯得更耀眼。

「……」

但他對這些完全沒有興趣。

儘管他取下了鎧甲,反濺的血漬也已經洗掉了,但是……他的衣服還是戰場上的那套。衣服邊緣有綻線,泥濘的髒污也殘留在身上各處。他在此處顯然是個異類。打扮得相當高雅的人們,都紛紛對他投以好奇的視線。

這恐怕也是把他叫來此處的目的之一吧。他們平時沒見識過「戰場」,所以想觀賞看看以「戰場」爲家的野蠻生物。

很久以前,他曾被一名來歷不明的少年這樣宣告。

事。

她似乎覺得——自己跟她至今所遇過的人們有點不太一樣。

「我出生在這世上時,被人如是以告。」

「……嗯哼?」

當然,對方還沒有允許他抬起臉來。不過,從他伏低下來後的視野可以看得見幾只腳。就算只注視着那幾只腳,他也大略明白了一二。剛剛纔走進來此處的人有兩個。從腳的大小、走路的方式、鞋子的做工等等諸多特徵看來,他知道這兩個人各是一男一女。

她曾這麼說過。

「此次的戰役,是非常重要的里程碑。」

他很早就發覺到自己的身體遠優於其他的人類。

亦即榮獲敘勳,得到了騎士的身分。

因爲在他的活躍之下,此次的戰役獲勝了——並得以擴張領土。確保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臣民,便等於會帶來安定,以及更多的奢華。至少國王們都相信着這點。

他的字典裏,沒有「輕忽大意」。

匆忙地折騰了大半天的虛禮,總算告一個段落了。他現在正和成爲他妻子的女孩,兩人獨處在城堡的平臺上。他們兩人穿的都是嶄新的禮服,但歷經了好幾道麻煩的儀式,參加了慶祝婚禮的宴會後,兩人的衣服都看起來有些變皺走樣了。

不過,他對此事也沒有任何感想。

只不過——

反正再過個幾十年,他們就沒半個人活着了。

有一名少女,站在王座旁退後約兩步左右的位置。

如今阿圖爾已是這個國家之中,戰績數一數二、具有強大實カ的人。

國王們似乎都抱着這種想法。

他再次望着公主——自今晚開始成了他妻子的女孩。

但令人意外的是公主似乎很高興能與阿圖爾結爲連理。

當然……王族的婚姻來自於自由戀愛的案例,十個裏面可能連一個都沒有。王族在挑選伴侶時,往往因他們的地位而受政治因素所絆。

國王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期待之情。王應該正在腦海中預想着他會做出喜出望外、喜極而泣之類的反應,而逕自陶醉在自己的一派大氣當中吧——他如是判斷。

他馬上就明白那名少女即是公主了。

國王相當高興。

那句話,應該就是要他成爲「王」吧。爲此,他積累了成爲王所需的經驗。若去追本溯源的話,大部分的「王」其實都是山賊之輩。那麼,他首先要變強。而爲了變強,他流連於戰場,累積了不少經驗。

『統領世界的一半。這即是你的存在意義。』

只要採取絕不會惹對方不開心的態度——只要做到這種程度就行了。老是擺出正如對方所期待的反應,反倒會被輕視。一旦被輕視,對方的態度當然就會變差。那麼一來,就只會被當成便利的道具用過即丟了。

「阿圖爾·賈茲。」

剛纔和國王一起走進這個房間裏的人,正是這名少女。

他沒有回答公主的疑問——反而這麼說道。

他打從一開始就是以「成爲王」作爲目標,因此這對他而言,並不是什麼值得喫驚的事。

「成爲王……?」

………

公主臉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然後開口詢問:

國王取而代之地這樣對他宣告。

「今晚是凱旋之夜——大廳裏也已備好盛宴了。你也一起盡情享受吧。」

用過即丟的執行者,得是——身爲「王」的他纔行。

然而,他以史無前例的速度一躍晉升,招來了周圍人們的羨慕與嫉妒。

所以,他打算透過反覆的實戰來進行磨練,以增強可有效操縱身體的技術。因爲縱然有知識,但與實戰無法結合的話,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這完全是政治婚姻。

因此,他對人類個體不感興趣。變得不再感興趣了。

「……」

「…遵命。」

不安的神色浮現在她那張臉上。恐怕是因爲阿圖爾沒怎麼表現出喜色的關係吧。對他來說,與自己的婚姻,該不會是出自於不得已吧9——她似乎如此擔心着。

「我有點累了。」

公主忽然一臉疑惑似地歪着頭,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一國之王像這樣對着一介傭兵出聲攀談,恐怕也是史無前例吧。

他矗立在最前線的勇猛模樣,化百戰百勝爲可能的智謀,爲他帶來了大量的信仰者。當然——也有很多國家提出更好的條件,企圖挖角像阿圖爾這樣實力強大的人。爲了拴住這樣子的他,國王選擇了婚姻這個手段。

總之他先這麼回答了。

正因爲他原本就什麼都不信——誰都不相信,所以根本沒有輕忽大意的機會。大多數的人類,如果以那樣子的想法活着的話,過沒多久,心就會備感疲累。但他對於「不相信任何人,就這樣子活着」的這件事,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抬起臉來。」

換言之,國王把自己的女兒——以及王族的地位,賜給了阿圖爾。

妻子——公主這麼說完之後,一副害羞似地微笑着。

或許她是個感受性非常敏銳的人也說不定。雖然這個僅知貴族社會、被藏在深閨的女孩,應該只是因爲第一次看到既不是貴族也不是王族,以傭兵身分縱橫沙場的男人,所以覺得有些稀奇而已。

在對方開口允許後,他抬起了臉來。

「阿圖爾?」

「阿圖爾·賈茲嗎?我就把你記起來吧。」

………

到目前爲止,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關於自己的「初始」。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爲何會想要開口對公主說這些。他不做不必要的事。這原本應該是他的行動基本方針纔對。

『從第一次見面的那時起,我就一直在意着你。』

當然,阿圖爾不會爲了這種事情而改變對這女孩的認知。因爲有利,因爲需要,因爲剛好,所以就跟她結婚了。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聽說她昔日在謁見廳裏對阿圖爾一見傾心。而阿圖爾也記得她。就只是記得而已,如同他記得其他人一樣。並不是對她抱有什麼想法。

國王一副覺得有些無趣的樣子,皺起了眉頭,卻沒有再進一步追究。是因爲覺得打斷值得慶賀的場面會太掃興嗎……還是他覺得反正傭兵之輩只不過是不懂禮數的卑賤生物,所以就作罷了呢?

此處應該是謁見廳吧。

「你叫什麼名字?」

「那是指……」

「……什麼事?」

公主的表情因喫驚而動搖。

世界是無邊的大地,財富可無限累積。

不管怎樣……

他的名字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在最近這兩百年來,他自報姓名時,會分場合使用好幾個不同的名字。而「阿圖爾」只是他較近期剛想出來的名字,拿出來使用的頻率也比較高。

他簡單扼要地這麼回答。

「………」

年齡應該是十幾歲出頭吧?以白色爲基調的長版衣裳——跟國王不同,她那件衣裳並沒有太多眼花撩亂的色彩,與她清新脫俗的氣質十分相稱。

他忽地——察覺到了。

他披着深紅色的天鵝絨披風,手拿純金打造的權杖,戴着滿是寶石裝飾的王冠。儘管是個小國,卻也還是一身「國王」的派頭。至少就他所知,稱爲「國王」的人們,大致上都偏好做這樣子的打扮——雖然這是他第一次在眼前這樣近看。

以世俗一般的感覺而論,這個女孩的態度應該會被評作爲「堅強」吧。

任誰都只是行經自己眼前的雲煙罷了。

企圖殺他的人也不在少數。

他被人帶到定點後,便在地毯上跪了下來,伏着臉等待——沒過多久,深處的門扉開啓,接著有人出現了。

不過——那些人全都失敗了。

「你……不開心嗎?」

人類——普通的人類跟他不同,有所謂的「壽命」存在。他已經明白了這件事。人類就算活得再久一點,充其量也就百餘年左右。雖然有時候會聽到有人活到兩百或三百歲之類的事蹟,但大抵都只是經渲染過後的傳言,要不然的話,就只是一場誤會罷了——誤以爲世世代代傳承下來的官位之類的,一直都是同一個人在擔任。

「聽說我是因爲該成爲王,所以才被生下來。」

只不過——

然後——

他最初就被提示了「世界的一半」這個目標。在這一點上,他們跟他有很大的不同。對他而言,世界是個具有輪廓的有限存在。正因爲這樣,所以「一半」這個定義,也才能站得住腳

後來——阿圖爾立下了三次功勳,凱旋歸國,並且每次都被詔去慶功宴。在第四次凱旋時,他被正式聘僱爲國王的直屬部下。

這樣子會成不了「王」。

然後——

「………」

「呃……那個……」

此處滿是毫無實用性的虛設裝飾——而比起此處,那個男人更是打扮得格外極盡奢華之能

婚禮儀式順利地結束了。

總覺得那位公主似乎還帶了點謹慎怯生的感覺——一和他視線交會,她就馬上縮起脖子,往後退下半步,躲進國王的背影裏了。雖感興趣,卻有些害怕……或許是這麼一回事吧?跟其他人不同,公主的視線並未流露出輕蔑他的意味——是因爲從小被呵護到長大,從未經歷過世故的關係嗎?還是隻是尚不瞭解「身分差距」這檔子事呢?

雖說是個小國家,但國王畢竟還是國王——第一個孩子是這位公主,而這個國家的國王還另有其他幾個孩子。而且,其中有一半都是男孩子。在正常情況下,應當是他們之中的某人即位成這個國家的國王。從這層意義來看的話,阿圖爾的發言,也不是不能理解成謀反的企圖。

然而……

「——要翦除掉弟弟們嗎?」

「我沒有那個打算。」

「……」

直截了當的否定話語——讓公主露出了安下心來的表情。

她似乎把阿圖爾所說的「成爲王」這句話,理解成是「加入王族的行列」這個意思了。她漾起笑容,挨近他身邊,然後悄悄地把自己的手纏上了他的手臂,依偎上去。

「那麼,今晚也算是你宏願以償的日子呢。」

「………」

阿圖爾沉默不語。

想當然耳——公主大大地誤解了他的意思。

既然是「因爲該成爲王,所以才被生下來」,那麼他該歡喜的時間點,應該是確實「成爲王」的那個時候吧。只不過是名列王族的末席,又有何歡欣鼓舞之必要?更何況他是被要求成爲「統領半個世界的王」。這樣一個北方小國,跟世界的一半還差得遠了。

不過,他應該也不需要特地消除公主的誤解。

要成爲統領半個世界的人,果然還是得經歷好幾個——讓人受不了的步驟。這個婚姻作爲那些步驟之一,其實有其意義。而就算特意破壞「妻子」的好心情,他應該也沒什麼特別的好處。

「風開始變冷了。我們進去裏面吧。」

「好。」

對於阿圖爾的提議——天真無邪的公主,一邊面紅耳赤,一邊輕輕地點了點頭。

………

喪禮在沉痛的氣氛當中舉行。

天空很高,雲朵很少,在毫無意義的好天氣下——送葬的隊伍肅穆地前進着。

但她像在忍住什麼似地咬了咬脣之後,又繼續說:

嘉依卡一邊東張西望、打量四周,一邊說道:

「正是如此。」

「………」

心裏根本沒有——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這個自稱奇伊的存在,到底有沒有一般人們所說的「心」,都還只能存疑。與所有喜怒哀樂完全無緣的某種東西——他感覺自己不像是在跟人類講話,反而像是在面對披着人類外形的一個現象。

「我的確那麼說了。」

「我該表示一下哀悼之意嗎?」

這名少年,會在某個節骨眼現身,說些他也不是很明白到底有沒有意義的對話,然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少年應該是個監視者吧——他心裏頂多有這種程度的底,但除此之外的事便一概不知了。

「不可以支配全部嗎?」

那幻影如映照在水面上的虛像般搖晃盪漾——然後消失了。與其說是因爲嘉依卡出手去撥動的關係,倒不如說是因爲那原本就是不完全、不穩定的記憶反照的關係吧。就連其他的幻象,也是不斷重複着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

換言之——

「嗯,應該。」

嘉依卡用一隻手撥開從她眼前經過的幻影。

而且,擁有比一般人類還要強韌的肉體,比一般人類還要清晰的頭腦。

——水遠的少年。

自稱「奇伊」的存在。

如幻影般的人物形體,飄然出現後又消失。也不時有風景浮現出來。

他從城堡的窗戶鳥瞰着那幅景象。

「不可以。最理想乃爲一半。」

「……自己……再生後的身體……」

老實說,阿圖爾自己也不太清楚。

「大概——不要緊。」

那些大多隻有非常淡的輪廓,又很透明,所以他們並不會將之錯看成現實。不過——這些幻影常常突然冒出來阻礙視線,拖累了託魯一行人的行動,害他們沒辦法隨意地奔跑或上下樓梯。

「你想問什麼?」

「阿圖爾·賈茲……的……記憶……」

連好好講話都已經難以做到的她,儘管明白這恐怕會是辭世前的遺言,她還是對結婚多年的丈夫這麼說了。她的這句話……出乎阿圖爾的意料,鮮明地烙印在他的意識裏。

「你心裏根本沒有那種感覺吧。」

他恐怕也不是人吧。他的那副姿容比起阿圖爾更無變化。就算經過了數百年也沒有改變

他停住腳步——回頭望向窗邊,便發現金髮少年站在那兒。

「我是王。不是人。」

魔法會把生物的記憶當成念料來消耗。

爲什麼事到如今纔想要發問呢?

阿圖爾眯起眼來對他說。

「所以說——這是他檢查身體時滲漏出來的記憶,顯像在素材物質上嘍?」

「——快往後退下!」

託魯說罷,便伸手探向自己的小機劍。

向現在的嘉依卡詢問賈茲皇帝的事——也就等於是在逼她再次回想起諸多的事情,譬如自己是個爲了什麼而被事先準備好的道具,以及自己如果把「遺體」收集齊全的話,現下會變得如何等等。

「素材物質……反應……」

嘉依卡一時語塞。

「爲什麼——是一半呢?」

嘉依卡緊抱住自己的身體,用力抓住自己的雙肩,然後說道:

阿卡莉依然不敗疏忽大意,一邊環視着周圍,一邊這麼說:

阿圖爾·賈茲不會衰老。

『你、你……你是怪物……!』

阿圖爾一邊俯瞰着送葬的隊伍——一邊回想妻子臨終前的情景。

託魯一邊和嘉依卡等人在城堡裏前進,幻影充斥在堡內。

「〈禁忌皇帝〉的?」

「唔咿。阿圖爾·賈茲——應該正在行使魔法當中。」

那副模樣,彷彿在說阿圖爾問了個出乎他意料的問題——

他當初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他僅只要淡然地朝着被指示的目標,累積必要的工作就行了——他了解自己是這樣的存在,而這樣命令自己的某人,恐怕就是身在奇伊背後的某人,究竟抱着怎樣的想法,他原本並不感興趣。

「恐怕是……父親大人的……」

這樣的話,雖然會耗上一些時間也說不定,但是——如果他有意爲之的話,應該連支配整個世界都辦得到吧。他沒有壽命這個時間限制。縱使失敗了,也能無限重來。

託魯如是說。

並非如此的他,纔是異常——正如妻子所言。

「二十年沒見了吶?」

當然——如果是西蒙·斯坎尼亞在「不歸谷」所設的那種用來作爲「圈套」的幻覺的話,僅只是用手蓋住口鼻的這點程度,根本就沒什麼用處吧。不是如潛入水中般地屏住呼吸,不然就是——用嘉依卡的魔法,連同周圍的空氣一起完全阻隔掉素材物質。

「應該是……在檢查……」

「確實如此吶。」

他始終一副年輕力壯的模樣,不對,是根本就不會老……這樣的他,雖然當初是人們所憧憬、敬畏的對象,但過度的不老狀態,讓他在人們之間逐漸成了恐懼的對象。超過四十年以上,容貌還是幾乎沒變,這已經是怪物的領域了。

奇伊凝視阿圖爾的雙眼,眨巴了兩三下。

那簡直——就像是在看繪本故事一樣。

可說是這些幻影源頭的阿圖爾.賈茲本人就先姑且不論。在這個情況下,其他人應該也很難採取行動纔對。所以條件上應該也沒什麼差別吧。

「那又是何故?」

託魯一邊搗着嘴角,一邊詢問。

「吸進體內後,會不會被支配?」

「………」

「好了,別說了。我很抱歉。」

跟僅只是用幻燈機等物所放映出來的虛像不同……透過素材物質所創造出來的幻象,雖然薄弱,卻具有實際人物的氣息。雖然託魯等人能夠察覺出人的氣息,但素材物質既散佈得很廣,又產生了無數的人物幻影,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有人朝他們襲擊過來,他們確實可能會來不及察覺到也說不定。

「呣咿?」

但這纔是正常。

尤其是——素材物質原本就具有容易對魔法產生反應的性質,因此,在充滿素材物質處施展大規模魔法的「場合」,似乎會有魔法師一人無法完全控制,而泄漏出許多東西的情況。

阿圖爾明擺出諷刺的笑意,如是說道。

阿圖爾這麼問道,一副不怎麼喫驚的樣子。

「所謂的王,應該是立於頂點的人吧。那樣的話,不是應當把全部都弄到手嗎?」

或許——到了今天,哦不,到了這個關頭,類似一般人類的感受性,才總算開始在阿圖爾的心中萌芽成長了也說不定。

奇伊還是用毫無氣勢的淡淡語氣這麼說道——簡直就像是在提點某個沒什麼大不了的小訣竅一樣。

奇伊立即回答。

爲何刻意限定成「一半」?

肯定的話語,從他背後傳了過來。

「不過,雖說沒有直接性的傷害,但這個真的很麻煩吶。就算有人混在幻影之間突然發動襲擊,也很難分辨得出來。畢竟素材物質的幻影,也帶有人的氣息啊。」

他——這二十多年來,幾乎不在人前出現。

嘉依卡輕聲低喃。

膚色已呈灰土、嘴脣佈滿裂紋、瞳孔渾濁不堪、肌膚滿是皺紋的——老太婆。即便扣除掉她患病一事,也已經找不到半點她剛結婚時的樣貌了。

「這也跟——那個『不歸谷』一樣嗎?」

當然,託魯等人的存在,想必已成爲她現在的精神支柱了吧——但也不能因此就認爲她「已經不要緊」,可以乾淨俐落地完全割捨掉。

照理來說,身爲喪主的他——身爲死者丈夫的他,本來應該也要加入送葬的行列纔對。然而,他只是從遠方目送着妻子的喪禮儀式。因爲他知道,如果他貿然現身的話,喪禮儀式反而會陷入混亂。

「不過,反過來說,這樣我們也易於發動奇襲吶。」

而碰上遭遇戰時,慢個一瞬間也有可能會發生足以致命之事。

足以征服得了全世界。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

「……這究竟是什麼啊?」

「第一次見到你時,你要我成爲統領半個世界的王,對吧?」

嘉依卡點了點頭。

明明如此——又爲何不希望他那樣做?

託魯這麼說完之後,把手放在嘉依卡的肩膀上。

轉身背向窗戶——背對送葬的隊伍後,阿圖爾一邊開始漫歩,一邊喃喃自語:

不過,並不是所有的記憶全都會均等地消失。有時候記憶的片斷會從魔法術式的迴路脫落,然後以他人看得見的形式呈現出來。抑或者,也有與魔法術式直接相連的魔法師,其意識一起被放映出來之事。

「要維持戰爭這個現象,最起碼需要有相爭的兩個勢力。」

「有人來了。」

阿卡莉如是說——而芙蕾多妮卡則牽起嘉依卡的手,往後方退去。

託魯和阿卡莉各自藏身在走廊左右兩邊的柱子陰影處。

從走廊深處——傳來了一陣喀隆喀隆宛如什麼東西在滾動的聲響。

有東西正朝他們接近。那聲響應該是車輪之類的東西磨蹭地板時所發出來的聲音。跟氣息一樣,由於素材物質的關係,他們現在只有感受到一種模糊的感覺。但即便如此,還是可以察覺得到聲響的來源正在不經意地朝他們接近當中。

如果是倖存下來的六連星衆或衛兵的話,應當要趁這個機會先下手爲強吧。雖然哈爾特根公王已經不在人世,託魯一行人也沒有理由再和哈爾特根公國陣營對立了——但最基層的士兵們未必會知曉這個部分。

「………」

託魯和阿卡莉不發一語——他們動着手指頭,互相溝通。

阿卡莉點了點頭,而託魯則向前走去。

這是要由已獲得龍騎士能力的託魯先上前擔任最前鋒。這樣一來,萬一對方剛一碰頭就馬上快速地做出反擊的話,能耐住正面攻擊的可能性會比較高。

然而……

「———!」

託魯短促地呼了一口氣,從柱子的陰影處猛地跑了出來。

他朝身在幻影彼端的不明人物揮動小機劍。

正好就在這個瞬間——穿着白色衣裳、形似某處公主的女孩幻影,恰巧經過託魯的面前。

託魯揮出的斬擊,劃破了那位應該是存在於過去的女孩。而就在這個幻影的另一頭

「———!」

金屬聲響響起的同時,有東西纏上了託魯的手臂。

那是——

那是銀髮紫眸這種別具特徵的身影。

「總而言之,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也沒理由和紅色嘉依卡對立了吧?不管是要做什麼,人數多的一方,總是比較能做到隨機應變啊。」

紅色嘉依卡不發一語。

「我也喜歡肉喲——」

阿卡莉說着不知是褒還是貶的話,還有嘉依卡以有些偏題的措辭回應着,而芙蕾多妮卡豈止是偏題,根本就沒有跟上對話的內容——託魯忍不住吐嘈了那三位女孩。

託魯的話語彷彿成了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紅色嘉依卡當場坐下來,一動也不動,簡直就像是斷了線的傀儡一樣。她就這樣子脫手鬆開了蛇咬劍,僅只是茫然無措地仰望着託魯。仔細一瞧——可以看到她的身後倒着失去了意識、相疊在一起的大衛和賽爾瑪的軀體。看來紅色嘉依卡應該是取回了自己的棺材,並把他們兩人放在其上,就這樣子一路把他們拖過來 了。白色嘉依卡的棺材是背在背上,而紅色嘉依卡的棺材則附有車輪,可以拖着走。

「等等——你——!」

託魯忍不住回頭望向妹妹,如是怒吼。

「——我有跟你說過吧?」

但阿卡莉僅只是微傾着頭,若無其事地說:

「……!」

自女孩幻影的另一頭——又有另一位女孩的身影出現了。

他像在哄哭泣的小孩一樣,一邊輕拍紅色嘉依卡的背部,一邊說:「『如果在一切都結束之後,你的想法也變了的話,就告訴我吧!』」

「『紅色』——」

發着抖的她,並未做出任何抵抗,乖乖地站起身來。不過,她看起來似乎沒有打算要鬆開託魯的手臂。就像是在說:如果松開的話,自己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在對方變弱的時候趁機出手很簡單,雖然人往往很容易這樣子想,但在這種時候還是不放水,正是哥哥的優點吶。就像獅子獵捕兔子也還是會竭盡全力一樣……」

「大家,一起散漫邋遢。跟託魯一様。」

「那麼重要的事情,不準忘記啊!」

當初把她們創造在這人世間的目的——名爲「存在意義」的咒語束縛已經消失了。

「待結界一解開,我們就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剛纔我們還聊到在這之後——就隨便找個地方,暫時過着散漫邋遢的日子,應該也不錯吧。」

「把這兩個人也一起帶走吧。芙蕾多妮卡,抱歉,這兩個人就拜託你了。」

託魯重新面向紅色嘉依卡,出聲這麼說。

成串的小型利刃,深深地勒進纏繞對象的肉裏。

想必她——一路上頗爲勉強自己,硬是把賽爾瑪和大衛運到了這裏來。

然而,紅色嘉依卡卻……憑着一己之力來到了此處。

「哥哥正是肉食男之王……!」

「雖然我提不太起勁去載你以外的人啦。」

「原來你沒事啊……」

紅色嘉依卡以怔忡的表情呆立在原地不動。

「總之,先幫這兩名傭兵治療——」

阿卡莉、白色嘉依卡和野獸形態的芙蕾多妮卡點了點頭。最後,感受到連同託魯等其他人的視線後,紅色嘉依卡抬起了臉來。

託魯啞口無言。

「……等等……你們啊!」

到此,紅色嘉依卡才終於——鬆開了自己緊抓着託魯的手。

讓女人陪侍云云姑且不提,但他確實沒辦法斷言——自己絕對不會那樣做。

「因爲在『讓女人陪侍於自己身邊』的這方面,哥哥乃天下第一貪婪啊——你很有可能會連紅色嘉依卡也說要出手幫忙逃跑嘛。」

託魯這麼說完之後,便朝大衛和賽爾瑪走了過去。他簡單地檢查了一下他們的情況——他們兩人看起來都沒有身受重傷,脈搏也很穩定。小傷口也已經有人施以簡單的止血了,恐怕是紅色嘉依卡親手處理的吧。

下一瞬間,她用全身緊緊地抱住了託魯對她伸出來的手。

「喂——」

總而言之,這名少女並未藉助任何人的力量,憑着一己之力從那間謁見廳來到了此處。

「這麼說來,我忘記告訴你了吶……」

阿卡莉毫不發怵、大模大樣地說道:

有點不滿的白色嘉依卡和阿卡莉,面對着面嘰嘰咕咕着。託魯見狀,不禁啞口無言。

新環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

她詢問的聲音依然有氣無力——但即使如此,既然她能自發性地說話,可見她已經恢復精神了吧。

不管怎樣——

這時,紅色嘉依卡才終於抬起臉來看着託魯的眼睛。

託魯把大衛和賽爾瑪放在她的背上,並用繩子綁住,以免他們掉落下來——然後,託魯重

現在「轉生」已透過黒色嘉依卡完成了。因此,對〈禁忌皇帝〉而言,白色嘉依卡和紅色嘉依卡都只是「用剩的備品」罷了

託魯也沒有足夠的醫療知識,可以當場馬上斷言他們沒事……但他們現在這個狀況,恐怕不需要特意進行什麼治療吧。

「——!」

他話才說到一半……

既然如此……

「你們!少在那邊胡說一通!」

白色嘉依卡與紅色嘉依卡對立的理由,已不復存在。

白色嘉依卡的身邊有託魯、阿卡莉,還有芙蕾多妮卡。託魯一行人把意志消沉的她帶了出來,也成功地激勵了失去生存意義的她。

爲了運送他們而取回棺材,爲了保護他們而取回蛇咬劍……或許她還與殘留在城內的六連星衆或衛兵們交戰過了也說不定。託魯一行人非常幸運地幾乎沒遇到那些哈爾特根公國陣營的勢力,但並不能保證他們已經全軍覆沒,一個都不剩了。

「總之我們先回去一趟謁見廳。城堡的周圍似乎被人設下了魔法的結界。不先解除結界的話,我們也沒辦法逃走。佈下結界的人,應該就是已經復活的〈禁忌皇帝〉。」

可是——這跟「不會痛苦」是兩碼子事。這只是說明她比較魯硬着頭皮逞強罷了。一旦超過了極限,就算不想,也不得不倒下了。這點不管是紅色嘉依卡,還是白色嘉依卡,應該都是一樣的吧?

「真不愧是哥哥。對待女人的臨機應變手腕,真是不得了呢。」

「……託……魯……?」

「託魯。獅子?肉食?」

「走……去哪裏?」

「大概就這點程度的事而已啦,真的。」

儘管她——露出了有些害臊般的笑意,卻還是以堅定的口吻這麼說:

那是——

「……對喔?」

她們兩人最後都沒能成爲「本尊」。

「啊——……」

「『跟我一樣』這句話就不用說了。」

「託魯。跟對我的時候,不一樣。非常溫柔。」

白色嘉依卡頷首。

儘管困惑於紅色嘉依卡的反應——託魯終究還是把她拉近了自己的身邊。

被賦予「嘉依卡」之名的人所擁有的記號——不過,那女孩的白髮剪短到齊肩,而她的那雙眼睛正流露出強悍,與身在託魯一行人身邊的「白色」嘉依卡不同。

「………」

她仍把自己的臉埋在託魯的肩上,並未與之對視——但她應該有聽到吧。

看來紅色嘉依卡——嘉依卡·布芙丹也跟託魯一樣,在那個魔法結界佈下之前,就已經闖入這座城堡內了。

確認她能夠獨自一人站立後,託魯轉向白色嘉依卡、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的方向。

「………」

雖然託魯拒絕了好幾次來自紅色嘉依卡的挖角,但這始終只是因爲白色嘉依卡和她無法互相接納的關係,既不是因爲憎惡,也不是因爲討厭紅色嘉依卡。畢竟,她給予了他機會去重新思考自己這個人類應有怎樣的狀態。就這層意義而言,他反倒對她抱着如同對白色嘉依卡的感激之意。

託魯瞥了一眼白色嘉依卡,然後朝紅色嘉依卡點了點頭。

在緊張之中又被迫更加緊張,即使如此,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她還是一路拼命地保護着同伴。因此,在她一看見託魯臉孔的那一剎那,這些事情的反作用力或許一口氣爆發出來了吧。

託魯短短地嘆了口氣之後,又再繼續說道:

「………」

託魯仰望着天花板好一會兒,思索着他要說的話。

「紅色嘉依卡,還有基烈特隊的那幾個人,剛纔也在那間謁見廳裏喲。」

「唔咿。」

蛇咬劍。

「立場、生活方式等等,這些變化其實都出乎意料地簡單。」

「『紅色』——」

「………」

「走吧。」

雖然他的身體從未直接中過這種武器的攻擊,卻看過這樣武器。

託魯對這點並未再着墨更多,而是繼續說道:

紅色嘉依卡的表情微微動搖。

明明自己的存在意義已經等同於被正面否定了,但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當場就這樣任自己身陷並死於〈禁忌皇帝〉與〈神使〉之間的戰鬥——沒有自暴自棄地認爲讓一切都聽憑事情發展就好。

「喂,你沒事吧?」

「雖然這一切應該還沒有完全結束,但我大概已經不是你的敵人,而你也已經不是『背棺公主』了。」

她頹喪地凝視着託魯沒有多久……

她的紫色雙陣看起來有些溼潤。這應該不是他的錯覺吧?

她真的是個很堅強的女孩。

儘管芙蕾多妮卡嘴裏這麼說——但她看起來心情並沒有因此而變差。輕微爆炸聲響起的同時,她變化成四腳步行的野獸形態。

快點放開——用不着特意這麼說,蛇咬劍就突然失去了カ氣,從託魯的手臂上滑落了下來,尖端掉在地板上反彈着。這個蛇咬劍跟託魯的小機劍一樣,是機劍的一種……與使用者氣脈相通,藉此受使用者操縱。是故,其行動會如實地受到使用者的氣勢影響。

「託魯……」

紅色嘉依卡的身體震了一下。

紅色嘉依卡凝視着託魯和白色嘉依卡片刻——

「……大家……?」

「要是沒有異議的話,也包括那兩個傢伙。」

託魯說完之後,便指着芙蕾多妮卡身上的那兩個人。

「但是,我——」

「要重複講無數遍真的很麻煩,所以我就明明白白地說了吧。」

託魯瞥了一眼白色嘉依卡,然後繼續說:

「『不是人類』云云,這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啦。說到底,你們到昨天爲止,都還在自稱是那傢伙的女兒,而那傢伙據說活了五百年之久耶。事到如今,就算說什麼『自己並不普通』又能怎樣啊。」

「託魯……」

紅色嘉依卡目瞪口呆地凝視着託魯。

接着——

「可是啊,哥哥。那個使槍者是個男的耶?」

「——你這傢伙,到底想要說什麼?」

託魯斜眼瞪着阿卡莉這麼說。

「沒有啦。只是沒想到哥哥已經達到把男人加入侍妾行列的領域了呢……如果是侍妾名、寵物一隻的話,我現下還可以容許得了。但再增加四個人、五個人,甚至連男人都來參腳的話,這樣哥哥的慾望是不是太強了呢?」

「侍妾、寵物?」

芙蕾多妮卡歪頭納悶。

「侍妾,和寵物。」

阿卡莉這麼說着,原本指着嘉依卡的手指,又指向了芙蕾多妮卡。

「……這樣的話,正妻是誰啊?」

「和武鬥大會的中止有關係嗎?」

宛如超大型管樂器所演奏出來的聲音,既洪亮、又厚實、又低沉。那個聲響一邊緩慢地變遷,一邊滲透到整個城鎮。那不是雷聲,也不是地鳴。當然……也不是風的聲音。不過,那音量巨大得足以媲美前述的那些聲音。而且,那道聲響裏,有種奇妙的生硬感,感覺不像是自然的產物。

託魯這樣吼完後——便跟阿卡莉一同蹴地飛奔了起來。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

「我沒有要你做那種說明!」

「跟堡內的聯絡呢?」

阿卡莉對着她大力地點了點頭。

至少託魯心裏是這樣子去做解釋,不過——

看來似乎是處理光線增幅魔法的魔法機關——裝設在堡內的魔法機關停止作用了。聳立在首都格蘭森中央的格蘭森城,可將光線傳播至每一個街區。因此,把魔法機關設置在這裏,是最好的選擇。魔法的轉播幾乎遍及了這整座城。

「這麼說來,那些全是『嘉依卡』的回收再利用嘍?」

阿卡莉一臉不可思議地歪頭納悶。

「………」

託魯——稍微放緩步調,忽地對並列在自己身旁的妹妹輕聲細語:

「你在指什麼啊!」

「啥…?」

許多人都伸指指着格蘭森城。

「少在那裏胡說八道了!」

託魯話說到一半…

「那究竟是——什麼啊?」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魔法術式……?」

「你這是要我親口說出來嗎……?」

因爲傾盡整個首都的一大祭典……武鬥大會被迫中斷了。

「你幫了個大忙呢,謝謝你。」

原本——格蘭森的人們就已經很混亂了。

她們兩人恐怕也已經察覺出來了吧——現在朝他們逼近的人是誰。

這時……

「——託魯。」

然而……

託魯這麼想着,這時——

託魯兩人感受得出殺氣。

託魯隔着肩膀回頭望向後方,確認阿卡莉、白色嘉依卡、芙蕾多妮卡身後,紅色嘉依卡有沒有也一起跟上來。

託魯對芙蕾多妮卡這樣怒吼完之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開始向前邁步。要是認真地去應對阿卡莉的每一句胡言亂語,太陽就要下山了。

「別那樣輕描淡寫地扭曲我說的話!」

她跟平常一樣,依然面無表情,只有笑聲從嘴角流瀉出來。託魯一邊對這樣的妹妹如是說一邊加快了腳步。

「哎呀,你說呢?呵呵呵。」

因此,奇襲戰術對亂破師們大多起不了作用。因爲即使是突然從隱密處發動襲擊,其散發殺氣的那一瞬間,也就像是在自曝「我現在就要來襲擊嘍」、「此處有敵人喲」一樣。甚至連深諳掩形匿息的對手,其隱形也幾乎會在攻擊的那一瞬間無效化。

簡直就像是想扭榨某物——而攢下力量一樣。

「剛纔你不是說要隨便逃到某個城鎮,玩歲愒日地過着左擁我、右抱嘉依卡、充滿情慾的日子嗎?」

「畢竟侍妾已經很足夠了吶。就算是哥哥,身體也會喫不消的。」

轉播的魔法停止了,受此影響,武鬥大會本身也中止了。

「——阿卡莉。」

「……阿卡莉。」

她的獸鼻在白銀盔甲裏不停地微微抽動,吸了好幾次氣,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

爲了讓更多觀衆欣賞得到武鬥大會的盛況,設置在首都各處的觀賽場地,原本使用了魔法轉播大會的狀況。使用彎折光線的魔法、增幅光線的魔法,將武鬥大會的光景投射在離得較遠的街區牆壁上、焚物所生的煙霧上,或在水晶盤之上。

混在周圍出現又消失的幻影之間的人影,恐怕打算佈下天羅地網的陣勢吧。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而把自己的記憶如幻影般地滲漏到整個城堡嗎?——或者單純只是順勢利用了這個狀況?雖然他們不曉得答案是什麼,但策劃者若真是〈禁忌皇帝〉的話,那些人影很有可能並不具幻影的惑亂效果。

便繃緊表情,喚了一聲自己的妹妹。

「稍微停止一下呼吸,就能輕易臉紅啦。」

「——我,侍妾?」

「〈禁忌皇帝〉繼承了黑色嘉依卡的支配術式——哦不,應該說是『沿用』嗎?」

這時——起了這道奇異的聲響。

託魯一邊備好小機劍,一邊說道。

奇異的聲響突然響徹整個首都格蘭森,讓所有人不禁紛紛回頭。

「玩笑話……?」

「你的玩笑話,在這種時候也挺管用的嘛。」

阿卡莉蹙眉呢喃。

能好好地戰鬥嗎?——他有點不安。

「託魯,氣力,很多?」

那簡直就像是——巨大野獸的咆哮一樣。

的的確確是奇異的聲響。

包圍格蘭森城的魔法結界——讓人不禁聯想成巨大光柱的結界,開始慢慢起了變化。

「嗯。畢竟俗話說『自古英雄皆好色』嘛。如果是我最敬愛的哥哥的話,有一兩個侍妾自是理所當然……不過,就算是哥哥,一旦每晚都有正妻加上三名侍妾、一隻動物,甚至連男妾也一起徹夜侍寢的話,不曉得哥哥的體力撐不撐得住……」

「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是說,你幹嘛現在才臉紅啊!」

「你察覺到了嗎?有嘉依卡的味道耶。」

士兵和魔法師們原本打算返回城堡搞清楚狀況,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進得了堡內。有人使用了素材物質佈下了魔法結界。所有出入口——正門便不消說了,甚至連窗戶和通風口,也全都被封起來了。

「知道了。」

魔法師們發現,那個跟行使魔法時所用的術式迴路很相似。但其規模過於龐大,內容過於精緻,因此沒有半個魔法師能看懂並掌握全部——他們全都無法正確理解其魔法術式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究竟會帶來怎樣的效果。

「爲了以防萬一,我先向你陳報啊。請不要妄想把所有人都帶回家。」

阿卡莉對他說道。

突然——芙蕾多妮卡探出長長的脖子,硬是卡進他們兩人之間。

嘉依卡歪着頭指着自己。

尤其對白色嘉依卡而言,託魯吐嘈阿卡莉的玩笑話之類的一來一往,應該也算是「日常」的象徵纔對。「這裏是你可以回來的歸處」——既是這般指引她的路標,也是爲了焐暖因絕望而凍僵的空氣……阿卡莉的玩笑話發揮了這樣子的作用。

那便是——

原爲單純圓柱狀的那個結界,緩慢地扭旋,其表面冒出了無數的凹凸,結果產生了複雜的紋路。無數的光線開始往返於那些紋路之間。哦不,不只如此,光柱本身也開始慢慢地旋轉了起來。

「———哥哥」

「你是指什麼事啊,哥哥?」

看來她總算打起精神了。

「啥?那是當然……」

「呃。你剛纔應該是在說……玩笑話吧?」

「……結界果然不是爲了讓裏面的人出不去……而是爲了避免礙事者從外面跑進來嗎?」

可是——要是對方沒有殺意的話呢?

她應該也馬上就察覺到了吧。雖然她並未改變腳下的步伐,但那雙眼眸正銳利地盯着幻影的另一頭,右手也已經搭在鐵錘的握柄上了。

「託魯、託魯,你知道嗎?爬蟲類有兩根喲?」

任誰都束手無策。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羞恥遊戲嗎?真令人難爲情吶。」

「………」

「嗯。」

託魯瞥了一眼背後的兩位嘉依卡。

然而,哈爾特根公王對這件事情完全沒有下達任何指示——公王麾下負責營運大會的士兵和魔法師們,也沒能掌握得了狀況。因此,以武鬥大會的觀衆爲中心,困惑和不滿正蔓延到整個首都。雖然還不到發生暴動的地歩,但隨處可見士兵和魔法師們因怒聲四起而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身影。

她把緊握的右手拳頭抵在嘴角,並將視線從託魯的身上稍微移開,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快看——那是……」

而且……

既然芙蕾多妮卡都特地對他說「有嘉依卡的味道」了,那麼有『白色』和『紅色』以外的嘉依卡」了。

在這種不容任何疏漏、不得不緊繃的狀態下……阿卡莉特意對他們講這些無聊的玩笑話,應該是爲了要讓白色嘉依卡,還有紅色嘉依卡覺得「根本就不值得去認真煩惱」吧。

他們看到幻影的另一頭有嬌小的人影在搖曳。

「呃,這個時候,你就給我爽快地承認啊——是說,不要只用嘴巴在笑啦!」

0;要和自己的姐妹……哦不,和影子戰鬥吶……白色嘉依卡之前似乎……曾和蕾拉對戰過次,但紅色嘉依卡……1;

換言之……

可是,那些魔法一部分突然停止了。

「話說,在這種情況複雜的時刻,你到底在說些什麼鬼話啊!」

更何況,她同時還要守着大衛和賽爾瑪。這麼一來,果然還是不要把紅色嘉依卡也想成是戰力之一,應該會比較妥當吧?

完完全全的道具,沒有自我的人偶既沒有意識……也沒有殺氣。

「是攻擊魔法的一種嗎……?」

頂多有幾個人能勉強做這樣子的猜測。

可是……使用這麼巨大的魔法術式,究竟是想要攻擊什麼呢?

「陛下沒事吧?」

「城堡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當然——沒人能回答得了這些問題。

僅只能……

「那是..?」

有人伸指指着天空。

從格蘭森城延伸出來的巨大光柱。

光柱之所向的——彼方。

彷彿有人正在從遙遠的天空窺視着地面一樣,印有一道異樣的影子。

哦不,那影子的形狀本身並沒有多稀奇。

有頭部、雙臂、軀體,和雙腿。

是極爲普通的——人類輪廓。

但異樣的是那個影子巨大到快要把整個天空都蒙蓋住了。

大小足以跟整片大陸匹敵的巨人,現在正在倒下的當下——看起來甚至就像是這樣。

「這下不妙了吧?」

「那個影子——那是…」

「是不是趕快逃走比較——」

「………」

定睛一瞧——白色嘉依卡恰好正在操作機杖的裝填杆。

是——「嘉依卡」。

紫色的眼睛——不帶任何熱意,有種空洞的感覺。然而,儘管如此,她還是定睛直盯着託 魯瞧。

白色嘉依卡一邊不由自主地發出叫聲,一邊跌落在地。

下一秒,一根飛箭便從她的頭上飛掠而過。

「……瞭解,『紅色』。」

因爲受了託魯的激勵?單純只是討厭她們跟自己一樣是「嘉依卡」?

從衣裝來看的話,目前應稱她爲亞麻色嘉依卡吧?

然而——

她並不憎恨對方。反倒覺得很可悲。如果情況稍有不同的話,她自己也有可能會身在她們側,什麼都不思考——以幾乎等於屍體的狀態朝託魯等人襲擊而來吧。

「要逃去哪兒?」

「………」

從頭上壓將下來的那道影子,讓人們相當不安。

「——我要活下去。」

跟自己一樣,她們都是人格被覆寫成「嘉依卡」的悲哀傀儡。是已經失去存在意義、沒有用處的剩餘品——「見棄的公主」。她們只不過是被〈禁忌皇帝〉拿來再利用罷了。在依然遵從黑色嘉依卡的術式、連大半的思考能力都被奪走的情況下。

這名少女也是嘉依卡。

而且還是跟可稱作自己影子的「嘉依卡」。

「你應該也不想扯託魯的後腿吧?」

打算戰鬥?

嘉依卡·布芙丹一邊用肌膚感受從周圍湧上來幾乎要壓破一切的聲波——一邊苦惱着。

雖然這或許是因爲有託魯等人鼓勵的關係也說不定,但即便如此,已經完全心死的人,不可能聽得進別人的話。能夠握住別人伸出的手—能夠煞車煞在最後的那條臨界線,可見白色嘉依卡擁有着多麼強韌的精神。

她覺得這樣很沒意義。

託魯等人對戰的對手。

這就是她們人生必經的儀式——紅色嘉依卡這麼心想。

「我……我又不是因爲想睡覺所以才——」

「爲什麼..」

白色嘉依卡用茫然的表情眨巴着眼睛。

紅色嘉依卡轉頭望向身旁響起的金屬聲響。

轉瞬之間,會動的身影全都消失了。

抑或是——就算一再倒下,卻還是能不斷地重新站起來?

「咦?咦?」

首先由前衛發動攻擊,止住敵人的腳步。並不一定要在一開始就打倒對手。就算只有僅僅幾秒,但只要能爭取到一點時間,身在後方的弓手或魔法師,便可使出威力更大、更致命的一擊。

「這反而是——應由我們本身去撣掉的星星之火啊。如果要再次『找到』的話……」

紅色嘉依卡對跌在地板上的白色嘉依卡這麼說道。

只是——

就算倒下三次,卻還是可以重新站起來第四次的人,究竟是強是弱?

要和她們戰鬥?

「爲了什麼?」

隨後——

「………」

明明已經失去了活着的目的。

可是——說穿了,「強」到底是什麼?

編成麻花辮的銀色長髮輕飄飄地像尾巴似地飛舞着。

被迫面對令人頭暈目眩的絕望。

紅色嘉依卡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恐怕是使弓的「嘉依卡」所射出來的一擊吧。蛇咬劍的劍光一閃,紅色嘉依卡打掉了繼續飛來的第二根箭矢。她已經跟這把武器相處很久、很熟稔了,而這把武器似乎也敏銳地察覺到主人已從絕望之中爬了出來——用和以往一樣的靈敏與高速,在虛空中起伏擺動着。

「要再度找到。和託魯一起。即使是現在——應該也還不算晚。我們並非所有事情皆爲時已晚——肯定是這樣的。」

白色嘉依卡應該不曉得她在說什麼事吧。因爲那個時候,白色嘉依卡並未待在聽得見託魯講話的位置。說不定連託魯本人也已經不記得了。

爲這光景感到異樣的人們,也紛紛失去了意識。

「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啊。」

「姆呀!」

紅色嘉依卡凝視着白色嘉依卡須臾。

哈爾特根公國……不,這整片菲爾畢斯特大陸,以及存在於該大陸上的各個國家,如今全都陷入了昏睡的寂靜當中。

「要上嘍——『白色』!」

白色嘉依卡備好機杖,用拉克語這麼說道。

舉例來說,她們現在當場互相毆打起來的話,贏的人肯定是紅色嘉依卡吧。

「打倒「嘉依卡」……打倒自己的「影子」。用自己本身來否定『嘉依卡』身爲『道具』」一事。這麼做之後,她們自己肯定能夠繼續前往「下一歩」,能夠爲尋找下一個生存目的而邁出步伐。藉由把過去當作過去,與自己的過去訣別。

紅色嘉依卡一邊像是要護住白色嘉依卡似地走上前去,一邊這麼說。

下一瞬間,紅色嘉依卡半側過身子,把白色嘉依卡踢飛了出去。

她雙手拿着的武器是——

還是——

人們開始一個接着一個當場倒了下來。

簡直就像是人形的機械裝置一樣——但對方的步伐又狠又猛,讓人完全想不到那竟是出自嬌小少女的腳步。

這是之前託魯評斷紅色嘉依卡的說詞。他說——白色嘉依卡比「較強的」紅色嘉依卡還更需要自己。

她應該有聽懂紅色嘉依卡的話中之意吧。白色嘉依卡點了點頭,備好了機杖。

「沒事。」

「………」

由立場相同的自己?

紅色嘉依卡問道。

都到了這個時候——還打算戰鬥。

0;——竟是雙劍嗎!1;

『你很強啊。不管是在精神上,還是肉體上吶。』

「——咦?」

「……那是……」

既沒有殺氣,也沒有氣息。

因爲那道「人影」還在不斷地延伸到地平線的彼端。

自身存在的意義被人連根拔走。

《棺姬嘉依卡》10 第二章 昔日的殘像插圖(1)
《棺姬嘉依卡》 · 10 · 第二章 昔日的殘像 · 第1張插圖

跟那對昏倒在農業道路上的父子一樣,沒有任何前兆,就只是忽然失去了意識,當場昏倒在地——簡直就像是昏睡病傳染了開來似的。

儘管如此——白色嘉依卡已經打算要從絕望的深淵之中爬出來了。明明跟她一樣被迫面對絕望……卻已經……

託魯初次遇到嘉依卡時,也對獨角馬採取了這個戰法——換言之,這是擁有不同技能的人聯手戰鬥時的基本戰法,並沒有多麼稀奇。

不管怎麼想,那都不可能會是個吉兆。這明顯是個凶兆。肯定是某種天地變異即將要發生預告。雖然有很多人都做如是想——但具體上該怎麼做、該逃往何處纔好,卻沒有半個人回答得了。

打個比方來說,就跟託魯等人的〈鐵血轉化〉差不多。

對方恐怕是以肉體所具備的能力極限在行動吧。

「……說什麼『你很強啊』。」

「……你……」

是指一次也沒輸過嗎?

不過,她那股精力是打哪兒來的?

「反而是我比較——」

她這樣輕聲低喃。

身穿亞麻色衣裳的少女衝破幻影,主動朝他們奔上前來。

爆炸聲響與劍擊聲響重重回蕩着。

紅色嘉依卡這麼說完之後——握緊了蛇咬劍。

確實,從肉體上這層意義來看的話,說不定是那樣沒錯。

託魯一邊用右手的小機劍撥開她刺出的一擊,一邊短暫地沉吟了一會兒。

被稱呼爲嘉依卡的少女們,都會有某種專精的技能。

或魔法、或劍術、或研藥,甚或操控心理之類的技術、性事上的技術……等等各式各樣的技能。據說策劃了一切的賈茲皇帝,爲了避免嘉依卡們因同樣的原因而全滅,所以硬是在她們之中加入了多樣性,讓她們「展現」各自的技能。

她們在各自的技能方面都非常優秀。

從魔法的技術和知識這層意義來看的話,就連平常看起來不太靠得住的白色嘉依卡,其實也有着超乎一般的水準。至少託魯未曾見過白色嘉依卡在實戰現場發動魔法時失手過。

換言之——

「——!」

長劍持續凌厲地朝他進逼。

託魯用左手的小機劍撥開了這一擊。

0;實在很難對付——1;

常用雙機劍的託魯,大多采用「搶後招之先」的戰法——換言之,就是避開對方的攻擊,趁對方姿勢不穩時,用另一把機劍攻擊對方。正因爲他使用左右兩把、且利於靈活機動的小機劍,因此得以採用這種兩段式的作戰方法。

不過,當對手跟託魯一樣,也是使雙劍者的話,這點就沒什麼意義了。

招數的多寡都差不多。

而且——

「——!」

託魯一個向後仰身,長劍的尖端從他的鼻尖擦掠而過。

亞麻色嘉依卡雖然身材嬌小,但由於她的劍很長,攻擊距離跟託魯幾乎一樣。或許是因爲亞麻色嘉依卡的長劍有刻意弄細、減輕重量的關係,所以速度也相當快。

0;……嘖。不盡然吶。1;

託魯一邊用小機劍應付着亞麻色嘉依卡連續刺出的攻擊,一邊帶點自嘲地心想。

雖說是屬性相剋的對手,但在基礎體力、格鬥技能的訓練程度上,託魯顯然稍占上風。而且他現在既已成爲龍騎士,那麼便不太需要分神去防禦了。

與嘉依卡一同旅行至今的相處之情,也妨礙了阿卡莉,讓她沒能以全力殺向擁有相同特徵的對手。但話又說回來了,對手可不是就算放水也能壓制得了的傢伙。

看來不管是白色還是紅色,在她們心中,似乎都已經覺得這樣子的形式最好。

「——出來吧,〈煮沸之器〉!」

「爲了劃下,至此的——界線。」

白色嘉依卡也一邊把藥筒從機杖裏排出來,一邊如是說。

亞麻色嘉依卡的姿勢一時大亂,不得不放手鬆開了武器。

即使如此,託魯仍有種被壓着打的感覺。這果然是因爲——

用自己的——身體。

「——!」

亞麻色嘉依卡的長剣,筆直地砍進了他高舉起右手後所營造出來的縫隙。長劍切開了託魯的側腹,深入內臟,甚至砍到了他的脊樑骨。

託魯也曾經看過白色嘉依卡使用同一招魔法。

透過眼角的餘光,他看見阿卡莉同樣正在和穿戴前臂護具——身穿灰色衣裳的嘉依卡對戰。但看得出來,她的動作也帶了些躊躇。直截了當地說的話,即是招式不帶狠勁。不管是攻擊距離,還是單純的武器威力,都是阿卡莉稍占上風,卻給人一種她遲遲攻克不下灰色嘉依卡的感覺。

魔法陣集結成束。

法,要是用在人類的血液上的話,又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

一旦對準了頭部,就算是龍騎士也是會被殺死的。

「已經,沒有,稱謂頭街。」

隨着阿卡莉的氣勢上來,鐵錘尖端用來傷人的部分同時震了一下。

故意硬生生受下長劍的一擊。

摺疊起來的翅膀,彷彿盾一樣地擋在牠的身前,承接住了魔法。想當然耳,芙蕾多妮卡的體液便從該處開始沸騰了起來。不過——

阿卡莉這麼說完之後,高舉起鐵錘。

託魯一邊站在芙蕾多妮卡的身側,一邊沉吟般地說道:

對方似乎正打算要抽出長剣,但託魯立即修復自己的腹肌,不讓她如願。就算是把利刃刺入普通人類的身體裏,如果不馬上拔出來,一旦肌肉收縮,往往就拔不出來了。不過——託魯是刻意爲之,更加強硬地實行了這個動作。

0;這傢伙明明——不是她啊。1;

「——!」

託魯正欲往旁邊跳去——姿勢卻頓時一垮。

原本完全伸展開來的蛇咬劍,發出「嘰嘰嘰嘰嘰」的聲響之後,便恢復成原狀了。

「你們兩個在這種時候真的是一樣頑固吶!」

這下便讓亞麻色嘉依卡的武器減半了。

0;我是——龍騎士!1;

託魯目瞪口呆地仰望着芙蕾多妮卡背上的兩位嘉依卡。

「阿卡莉,聽從主人的命令——我們改當支援。」

然而——

「……可是……」

然後……

「嗚——」

以其嬌小的身材而言,這臂力簡直強大到令人不敢置信。若是從未鍛鍊過的普通人的話,就算身體被整個剖成瓣狀也沒什麼好奇怪了。

自己原本是「棺姬嘉依卡」其中的一員。爲了跟這件事情訣別……將自己的過去裝入棺材裏埋葬起來,她們需要和同樣是「嘉依卡」的人們戰鬥。作爲劃清界線的儀式,她們需要打退這些「嘉依卡」們。

雖然他記得她頂多只是用來燒開洗澡水罷了——而瞬間加熱對象液體、使之沸騰的這個魔

0;沸騰的魔法!1;

待在後方的另一名嘉依卡——備好魔法機杖、身穿紫色衣裳的嘉依卡,朝託魯放出了魔法

身在間不容髮的格鬥戰當中,修練到最後深深鐫刻在他身上的習慣動作,會不知不覺地出現——但這樣不行。龍騎士自有龍騎士的作戰方式。

託魯閃避、擋掉十幾道攻擊後——

「打倒,『嘉依卡』——我們的,使命。」

紅白嘉依卡同時皺起臉來。

阿卡莉雖然一邊這麼回應——實際上——卻一邊尚在和穿戴着鋼鐵製前臂護具的嘉依卡打得猛迸火花。儘管她面無表情的模樣仍跟往常一樣,但託魯早就察覺出她的聲音里正摻雜着高昂的情緒。

攔住了。他用身體咬住了——對方的武器。

不僅如此……

「姆咿?」

然而,承受該道魔法的是芙蕾多妮卡的翅膀。

「……真拿你們沒辦法吶。」

0;……阿卡莉也一樣嗎?1;

對此——

「——喝!」

「要求,託魯,支援!」

「——!」

「嘖——」

魔法陣的螢藍色光芒擴散開來,充斥託魯的整個視線。

主人要是意志消沉的話,服侍起來就太沒意義了。

這些「嘉依卡」們原本就是用過即丟的道具。

紅色嘉依卡這麼說道:

但再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

紅色嘉依卡斬釘截鐵地這麼斷言,並揮動右手。

「遵命!」

白色嘉依卡大喊的同時,肉眼所看不見的力量朝紫色嘉依卡集結而去。

「——!」

而這正減弱了他的劍鋒。

不用說託魯還是個「剛出爐的」,根本沒辦法像芙蕾多妮卡一樣自由自在地使用魔法。

魔法發動。

那麼,對於跟敵人一起承受同伴的魔法攻擊一事,又何需躊躇?

灰色嘉依卡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阿卡莉的鐵錘——本來應該已經躲過了纔對。

「託魯。」

然而……

0;糟了!1;

如前述所言,這些「嘉依卡」們正處在類似於鐵血轉化的狀態之中。

這下就算不斬殺她,也能充分壓制住——

叫聲響起的同時,託魯被刮飛了。

「可惡——」

「你們——」

託魯由下往上踢對方的左手。

儘管發出了呻吟,託魯的嘴角卻露出了笑意。

不管怎樣都得耗上時間功夫。而他即便躲過了直擊頭部的攻擊,在這期間燒到沸騰的血液若循環到腦部的話,他的下場也還是一樣。

攻擊。

不過,是被什麼刮飛呢?

託魯的動作被大幅度地限制住了。而沸騰的魔法則朝託魯的頭部——

託魯沒能完全割捨得掉心中那份微妙的憐惜,這下反受其害了。

「………!」

灰色嘉依卡用前臂護具敲往鐵錘——正確來說,應該是瞄準握柄的部分,擋下了鐵錘。

仔細一想,託魯就連在和紅色嘉依卡對戰時,最後也沒能對她下得了手。雖然和大衛對上便已費盡他的全力,所以他纔沒那個下手的機會吧。不過,不管怎麼說,在他的內心某處,對於「殺死外貌與白色嘉依卡相似的對手」一事,總是有些躊躇。

蛇咬劍一個起伏扭動。

她們這樣可以發揮出直逼肉體極限的能力。雖然作爲這個結果,肉體應該很快就會開始壞掉……但對於剝削利用「人偶」一事,〈禁忌皇帝〉恐怕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畢竟這些「嘉依卡」們只不過是喪失了本來目的的剩餘品罷了。

趁翅膀中的沸騰體液還未抵達至軀幹之前,紅色嘉依卡揮動蛇咬劍,將芙蕾多妮卡的翅膀自軀幹部分切割了下來。這麼一來,魔法就不會影響到芙蕾多妮卡的本體了。

然而,託魯毫不在意——

這應該是因爲他腦海的一隅抗拒着「砍殺嘉依卡」這件事吧。

「不過——這個『嘉依卡』就由我來收拾!」

兩位嘉依卡的決心,似乎也幫她消除掉了躊躇。

因爲亞麻色嘉依卡拿着剩下的那把長劍,用整個身體朝他衝撞了過來。

這麼一來,她全身上下便全都是破綻了。

他在空中回頭一騰,只見出現在該處的竟是巨獸形態的芙蕾多妮卡——以及緊緊攀附在它背上的紅、白嘉依卡。當然,大衛和賽爾瑪也依舊紮紮實實地被捆綁在芙蕾多妮卡的背上。

那是……

「出來吧,〈強擊者〉!」

長劍刺入了託魯的大腿。而亞麻色嘉依卡則就這樣子用雙臂緊緊地抱住了託魯的身體。

「——姆?」

託魯總是不知不覺地傾向用身爲亂破師的思考模式戰鬥,因此他再次這樣對自己重申。

雖然紫色嘉依卡馬上企圖逃跑,但還是沒能趕上。她彷彿被看不見的鐵錘狠狠一敲,嬌小的身體隨之飛了出去。機杖也被折斷,滾落在地板上。由於其身影再次被敲回到一明一滅的幻影彼側,因此無從得知她究竟怎麼樣了——但足以令機杖折斷的威力,想必就算只是餘波,她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吧。

「託魯!」

然而……

「——!」

隨着阿卡莉的氣勢上來,鐵錘尖端用來傷人的部分同時震了一下。

灰色嘉依卡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阿卡莉的鐵錘——本來應該已經躲過了纔對。

然而,在空中劃個半圓又飛回來的鐵錘尖端,打中了她的後腦勺,讓她不禁向前撲倒。

《棺姬嘉依卡》10 第二章 昔日的殘像插圖(2)
《棺姬嘉依卡》 · 10 · 第二章 昔日的殘像 · 第2張插圖

這是阿卡莉平常不太使用的絕招中的絕招。

跟託魯的小機劍一樣,阿卡莉的鐵錘也有「暗藏玄機」。

鐵錘的尖端部分會依照她的意思分離開來,被細鎖鏈繋着的尖端部分,會依其迴旋的力道而大大地改變其軌道。就算灰色嘉依卡用前臂護具擋了下來,其尖端部分依然會趁勢旋轉,從視線之外給灰色嘉依卡的後腦杓來個重重的一擊。

先讓對方的眼睛習慣來自於旋轉運動的攻擊招式,讓對方錯以爲對其攻擊距離已經有了個底——然後在最後的最後,以此欺敵。這正是身爲亂破師武器的武術精髓。

「………」

由於到底還是跟平常的鐵錘擊打有所差異且威力減半的關係,因此她的頭蓋骨並沒有立刻被打凹——但灰色嘉依卡還是就這樣子倒向了地板。下一瞬間,阿卡莉毫不留情地踢飛了她的身體。

灰色嘉依卡的身體在轉瞬之間飛過半空中——然後摔在地板上彈跳了幾下。

或許是因爲最後的一踢太過兇猛了,灰色嘉依卡激烈地嘔吐……然後就這樣子倒在自己的嘔吐物上,一動也不動了。

「嗯哼?」

阿卡莉歪頭納悶:

「這是怎麼回事呢?這股高漲的情緒……」

「——啊?」

「我的心情莫名爽快呢,哥哥。」

阿卡莉一邊把鐵錘恢復成原本的狀態,一邊說:

「這是新發現耶。我只要一踢飛『嘉依卡』,心情就會變得很好。」

「唔咿。」

在芙蕾多妮卡背上的那兩名嘉依卡顯然「嚇到了」。託魯瞥了她們一眼,然後這麼說道。靠自己打倒「嘉依卡」們便就算了,但一看到「嘉依卡」被阿卡莉毫不留情地打倒……單純就這點看來,總覺得自己好像有某種生命上的危険。

「感覺好像會上癮呢。」

「——劃清,界線了。」

「白色不能踢,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若要踢人泄憤的話,就踢紅色吧。」

「你這樣小瞧我,真是太令我難受了。就算是我,也還是分得清楚主人和非主人的差別啦!」

看來已經用不着擔心她們會成爲累贅了。

紅白嘉依卡乘坐在芙蕾多妮卡的背上,異口同聲地這麼說道。

「……這……這樣嗎?」

「『大概是』是什麼意思啊!」

阿卡莉憤然開口:

不曉得回收再利用的「嘉依卡」還剩幾個人。原本好像還有個使弓箭的綠色嘉依卡在場,但在看到其他「嘉依卡」一下子就被打倒之後,她似乎便撤退了。

「……哎,算了。你至少有分清楚敵我吧?不管你心裏有多爽,可不準踢飛我們這邊的嘉依卡啊?」

不過……

「別鬧了,哥哥。」

「我都叫你不準踢了!」

「說……說得也是吶。」

抑或者,她是去帶其他的「嘉依卡」們過來也說不定。

「阿……阿卡莉……兇狠……」

託魯兩人一邊交談,一邊撥開幻影,向前邁進。

「這是玩笑話啦,哥哥。大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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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棺姬嘉依卡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戰亂期結束
  3. 03第一章 帶着棺材的少N
  4. 04第二章 妹妹的抉擇
  5. 05第三章 昔日的英雄
  6. 06第四章 追蹤者們
  7. 07後記

第二卷棺姬嘉依卡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龍騎士的歸來
  3. 03第一章 彷徨的開始
  4. 04第二章 隱居的英雄
  5. 05第三章 龍騎士的憂鬱
  6. 06第四章 小規模戰爭
  7. 07後記

第三卷棺姬嘉依卡 3

  1. 01插圖
  2. 02芙蕾多妮卡所寫的隨便版人物觀察報告
  3. 03序章 一開始的背叛
  4. 04第一章 中場休息
  5. 05第二章 不歸谷
  6. 06第三章 虛構交織成霧
  7. 07第四章 信頼的回報
  8. 08後記

第四卷棺姬嘉依卡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伊始之時
  3. 03第一章 追捕者與被追捕者
  4. 04第二章 銀白與赭紅
  5. 05第三章 本尊與冒牌貨
  6. 06第四章 從者的選擇
  7. 07終章 昨日與明日
  8. 08後記

第五卷棺姬嘉依卡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生命的所在之處
  3. 03第一章 翱翔天際的要塞
  4. 04第二章 恍若廢墟
  5. 05第三章 空中之戰
  6. 06後記

第六卷棺姬嘉依卡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N的YH
  3. 03第一章 殺人者的本悻
  4. 04第二章 天生嗜殺的生物
  5. 05第三章 要塞激烈相撞
  6. 06第四章 生命的完滿
  7. 07後記

第七卷棺姬嘉依卡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狩獵棺姬的人
  3. 03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
  4. 04第二章 殘兵敗將之島
  5. 05第三章 第八種
  6. 06第四章 皇帝的遺產
  7. 07後記

第八卷棺姬嘉依卡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斬首王的懊惱
  3. 03第一章 雙胞胎公主
  4. 04第二章 習武之人的慶典
  5. 05第三章 模擬戰爭
  6. 06後記

第九卷棺姬嘉依卡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神使的誕生
  3. 03第一章 亂破師的適任資格
  4. 04第二章 公主們的抉擇
  5. 05第三章 敗北與違反
  6. 06第四章 真正的戰鬥
  7. 07第五章 復活的儀式

第十卷棺姬嘉依卡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王的臨終
  3. 03第一章 終結冒牌貨之時
  4. 04第二章 昔日的殘像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神於天上目空此世
  6. 06後記

第十一卷棺姬嘉依卡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繼承帝位
  3. 03第一章 三位王者
  4. 04第二章 升神儀式
  5. 05第三章 凌空戰區
  6. 06終章 在這之後……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棺姬嘉依卡 12

  1. 01插圖
  2. 02最終章 棺姬的殘影
  3. 03第一章 弓聖的憂鬱
  4. 04第二章 弓聖的兒子 THE SON OF BOW MASTER
  5. 05第三章 弓聖的真相 THE TRUTH OF BOW MASTER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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