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空中之戰
《棺姬嘉依卡》 · 榊一郎 · 1.8萬 字
航天要塞是一種軍事武器。
正因如此,它的基本構造都已經有目的性地效率化過了。
譬如——垃圾處理。
就算體積再怎麼龐大,其乘載量也不可能會是無限大。重量增加,想當然耳必然會造成飄浮魔法的負擔。換言之,化石念料的消耗亦會隨之增加。
另一方面,就算化石念料中的魔力用罄了,其重量也不會有所改變。除此之外,航天要塞裏還囤有各式各樣的消耗品——消耗品的包裝材料、破損零件等等,這些東西在被物盡其用之後,理所當然地就成了無用的垃圾,形成毫無意義的重量——也成了平白耗費魔力來源的原因之一。
正因如此,航天要塞搭載着非常有效率的垃圾處理結構。
即廢棄孔——垃圾堆積所。
縱長型的航天要塞裏,不只設置了巨大魔法機關「脊樑骨」,另外還設置了幾個豎着挖的洞孔,貫穿要塞中的各個樓層。而垃圾就是丟到這些洞裏去。因爲有可能會錯把重要的東西丟進去,所以洞孔並未連接到外面,而是暫時先聚集到最下層的堆積所,然後再定期統一丟棄。
因此……
「如果升降機不能用的話……」
里加爾圖一邊在通道上走着,一邊說道。
想當然耳,升降機必是掌握在葛拉特·藍斯亞的管控之下。
而連接各樓層的階梯,則有士兵們不停地來回巡視。因此,如果隨意使用階梯的話,據說馬上就會被發現了。在階梯處一旦遭遇了士兵,可沒有能夠藏身的地方吶。
換言之——
「雖然有點麻煩,但沿着『垃圾廢棄孔』爬上去,是最好的辦法了。」
正好就像剛剛里加爾圖自己也從那兒掉下來一樣。
總而言之,託魯他們剛剛初過里加爾圖的房間,正是前文所述的垃圾堆積所——即「最下層的垃圾聚集處」。
「爬『脊樑骨』的話呢?」
「也不是不可行,但容易被發現。視情況,有可能會比升降機還要更容易被發現。」
航天要塞的「脊樑骨」貫穿了整個要塞的中央部位,且又是個極爲重要的裝置,因此設計成在每個樓層都毫無遮蔽,以便於整備維修——不管從哪兒都能夠碰觸得到。所以,的確很容易就會被巡邏的士兵們——被那些以脊樑骨爲中心、依螺旋路徑繞巡的士兵們發現了吧。
他們兩人已經奔離了加瓦爾尼領地。
但是——騎在馬上的騎手,表情卻十分僵硬。
停在垃圾堆積所的巨大鐵門前。
里加爾圖說他是趁隙從葛拉特處偷偷地逃了出來……那麼,會有人追着他而來,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還是說,就跟託魯他們的逃跑也沒有引起很大的騷動一樣,對方自信即使有一、兩個人在這座要塞中四處閒蕩,也做不出什麼事情。
「閣下正派任於〈克里曼〉機構?」
連他的話聽都不聽,就徑自劈頭蓋臉地搶話。這讓亞伯力克有一瞬間面露怒色……不過,雖說他倆都同爲騎士,對方畢竟相當於他的長輩,因此他這時候就算責備對方的無禮,也只是白搭而已。亞伯力克把不快的情緒壓抑在內心深處之後,繼續他未竟的話語:
「在那兒停下!」
嘉依卡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點了點頭。
剛纔表明「我是維馬克王國的騎士」似乎奏效了。雖然位階敬陪末座,但貴族畢竟是貴族,一般士兵們並不能無視貴族的請求。
看來報出〈克里曼〉機構的名字,反而讓事態更加惡化了。
「廣義而言,『避免再次發生戰爭』也包含在戰後復興的範疇之中。在發生正面武力衝突之前,我認爲需要先儘可能地收集資訊,然後以雙方受害最少、最爲穩當的方法來解決——」
同時,車上的士兵們朝後方喊了一聲「暫停」。魔法師現在恐怕正在機動車裏,向上面的〈史特拉託斯〉報告亞伯力克兩人的到來、以及現場決定隨同部隊暫時停止進軍一事吧。
「可以。」
「飛行——困難。不過,飄浮,比較,容易。」
託魯隔着鐵門,偷偷觀察門內的情形。
那張秀麗的側臉上,滿是濃重的焦慮之色。
(若從嘉依卡所言來分析的話,或許光只是操控航天要塞,就已經讓他忙得不可開交了?)
因爲他們想試着聯絡逐漸接近中的航天要塞〈史特拉託斯〉——以〈史特拉託斯〉爲中心所編組而成的瓦爾尼公爵家討伐軍。
「…………」
然而——
筆直地跑在大路上。
大小和形狀幾乎和〈凌空者〉沒有兩樣。
但是——
大幅度地繞過道路旁的雜樹林之後,朝着他所指的方向駕馬奔馳過去——
航天要塞本身的驅動音總是轟隆作響,因此很難聽得清楚聲音。至於有無人的動靜,倒是沒怎麼能察覺。
一旦亞伯力克採取了任何可疑的行動——畢竟也不無這種可能性:亞伯立克兩人或許是加瓦爾尼公爵的部下,只是裝成了討伐軍陣營,爲求接近他們罷了——而弓不離手,讓他們可以以備隨時對亞伯力克兩人發動攻擊吧。此處已在加瓦爾尼公爵的領地之內,換言之,這個地方隨時都有可能會變成戰場。
「此次討伐戰,既是東方七國聯絡會議的要求,也是閣下陛下親自批准。所以這一戰,並沒有閣下可以置喙的餘地。」
騎士——特奧巴登打開頭盔的面罩,露出臉來,向亞伯力克行了個禮。
「不過——」
「因爲有人會進去洞孔清掃……所以上面有能夠勾住手指的凹槽。而且,並不會筆直向下墜落。那個構造,其實會讓人或東西沿着螺旋狀的路徑掉落下來。不然的話,我剛剛早就已經死了。」
但是,討伐軍之中,應該會有在地面上移動的隨同部隊。若是後者的話,亞伯力克他們應該就可以直接取得聯絡了吧。從合作行動的必要性而言,隨同部隊應確保與航天要塞即時聯絡的方法纔行。
*
事實上——坐在行進於前頭的裝甲機動車上的士兵們,一看到亞伯力克和李奧納多,所有人馬上就一齊拿起弓弩,擺出警戒的姿勢。此外,魔法師們或許也在機動車或馬車上,開始誦詠起攻擊魔法和防禦魔法來了。
特奧巴登以銳利的目光緊緊盯着亞伯力克瞧——然後開口詢問:
「我是維馬克王國的騎士,特奧巴登·賽特拉。加瓦爾尼公爵討伐軍第一先遺隊隊長!」
「我想求見指揮官大人一面!」
馬兒因睽違已久的出場而歡天喜地踢着地面。馬蹄的聲音也十分高亢,以捲起沙塵般的氣勢疾速奔馳着。
「是的」
亞伯力克眯起雙眼,喃喃說道。
「嘉依卡。你可以用魔法減輕重量嗎?」
而且——芷依塔她人不在,基烈特隊的魔法師就只剩馬特烏斯一個人了。而他還得要負責試着聯絡薇薇和芷依塔。因此,亞伯力克他們決定乾脆直接出發,前往聯絡討伐軍隊。
看他身上穿的鎧甲、戰鬥裝束、以及他隨身攜帶的騎兵長槍等等,便知道他是一名騎士。他恐怕就是這支隨同部隊——相當於先遣部隊——的指揮官吧。
若真是如此,那葛拉特這位魔法師,該說是豁達大度、還是粗枝大葉呢?還是說,有什麼緣由導致他沒辦法專心處置託魯他們的事情呢?
不管怎樣——
李奧納多的獸耳抽動了一下——他像是發覺到了什麼似地,發處聲音去引導亞伯力克的注意。
維馬克王國是個軍事大國,騎士的數量當然也就不在少數。雖說同是貴族,但互不相識、甚至不知對方世家之名——這種情況也並不罕見。
亞伯力克開口回答,同時和李奧納多一同下馬。
「…………」
特奧巴登像是要把亞伯力克的話壓下去似地說道。
重新審視之後,就會發現這個垃圾堆積所真的相當地大。這座航天要塞的最下層,似乎有一半以上的地板面積都是垃圾堆積所。
託魯如此嘟囔完之後,推開了垃圾堆積所的房門。
〈史特拉託斯〉從剛纔就已經進入到他的視野裏了。
「——是那個嗎?」
「戰後復興的工作,應該和此次的事情無關吧?」
一名騎兵從裝甲機動車的後方駕着馬走了出來,然後如此大喊。
駕着基烈特原本拴在〈四月號〉裏的愛馬,藉着〈克里曼〉機構以及騎士基烈特家的名義,強行通過主要道路上各處所設置的關口……亞伯力克他們正朝着維馬克王國首都「卡德威爾」的所在方向奔去。
「基烈特大人!」
如果只有託魯自己一個人的話,或許可以攀爬得上去。至少里加爾圖——一個貴族小少爺都做得到了,沒道理身爲亂破師的託魯卻做不到。
然而——
沒有辦法了。
「我是維馬克王國騎士,派赴〈克里曼〉機構的亞們力克·基烈特!重複一次,我是維馬克王國騎士,派赴〈克里曼〉機構的亞伯力克·基烈特!」
「閣下剛剛說您是基烈特殿下吧?」
特奧巴登仍舊沒有把亞伯力克的話聽到最後,便出口打斷了他:
亞伯力克一邊駕馬奔馳,一邊高喊出聲:
上百輛的大型機動車、比機動車多了一倍以上的馬車、以及人數恐怕超過千名的騎兵。光只是隨同部隊而已,參軍的軍官士兵人數恐怕就已經超過五千名以上了吧。沒有看到步兵的身影,應該是因爲他們都待在機動車或馬車上吧。他們爲了要跟得上航天要塞,而以移動速度爲優先。
作戰行動中的部隊,只能夠接收事先決定好的對象所發來的魔法通訊。
「可笑。」
「——原來如此。」
想當然耳……他們並沒有可以直接搭上航天要塞〈史特拉託斯〉的方法。
看起來是一隊龐大的軍隊。
託魯一邊在掌上把玩着從懷中取出的飛鏢,一邊說道:
那麼,就只剩——
果然還是依照里加爾圖所推薦的,沿着各樓層的廢棄孔爬上去,纔是最安全、最確實的吧。
「……好。」
「呃,可是——」
據嘉依卡所言,要以一定的速度在空中「移動」,其實很困難——如果不是專用的魔法機杖——但單純只是從原地浮起的話,就沒有那麼困難了。若能利用嘉依卡的魔法減輕重量的話,那麼帶着她和里加爾圖一起攀爬丟棄垃圾的洞孔,也就不是什麼難事了吧。
他正是亞伯力克·基烈特。
亞伯力克刻意選擇毫無遮蔽物的路徑——將自己的身影暴露在弓弩之前,筆直地朝隨同部隊靠近。
「看來正是加瓦爾尼公爵家討伐軍!」
亞伯力克一邊再次大喊,一邊靠近部隊。
「而且,這只不過是給企圖叛亂的地方領主一個制裁罷了,並非國家之間的戰爭。閣下快讓道吧!」
「我有此次討伐加瓦爾尼公爵家一役的相關重要情報!想求見指揮官大人一面!」
光瞧他的容貌,推測應該正值壯年。換言之,他的年齡比亞伯力克大了一輪以上——恐怕是個經歷過戰爭的人吧。
當然,亞伯力克也很清楚自己所處的立場。若是平常的他的話,或許會認爲對方不對,而就此打退堂鼓也說不定。
不在對方開始盤問己方之前就先向對方表明自己身份的話,很容易會惹出事端。對方是爲討伐「叛亂軍」而來的部隊,血氣衝頭的可能性很高,而且他們現在最爲警戒的,就是奇襲或遊擊之類的攻擊吧。
亞伯力克兩人就在剛剛總算找到了——討伐軍的隨同部隊。
他可不認爲丟垃圾的洞還會附梯子和把手。
過了不久——
或許是明白了他倆沒有敵意吧,前頭的裝甲機動車停了下來。
「……不能再繼續在這兒浪費時間下去了。」
「………………」
「是的。這次討伐加瓦爾尼公爵家一役的相關重要——」
(我本來還想說會不會有人追着里加爾圖呢。)
在自詡爲所謂「正統派」的騎士們和軍人們之間,有很多人都瞧不起像〈克里曼〉機構這樣的跨國組織。侍奉效忠君主、上戰場殺敵,纔是身爲武士的榮耀——而隸屬於單單一個組織,既不屬於任何君主、亦不屬於任何國家的騎士,只不過是個供他們嘲笑的對象罷了。
這位名叫特奧巴登的騎士,或許也是這種「自詡正統派」的其中一人也說不定。
託魯停下腳步。
看來原本就預想到會有人進出了。
而李奧納多正緊貼在他的身後。雖然負載着兩個人的重量,但因爲李奧納多的體重本來就很輕盈,而且基烈特的馬匹身上,除了馬鞍之外,就沒有再安上任何其他東西了。對於這種當初考慮到要讓它們佩戴裝甲而飼育養大的特殊馬匹而言,這樣子的負擔反而算是輕的了。
「問題是,要怎麼爬呢?都說那是用來丟垃圾的洞孔了,想來應該沒有可攀之物吧?」
不過——
當初建造第二座要塞〈史特拉託斯〉時,便直接沿用了第一座要塞〈凌空者〉的建築設計圖、以及建造用的設備。因此,外觀長得相似到讓人看錯的地步,也算是理所當然的吧。不過,大大地寫在要塞外牆上的要塞名稱並不一樣。
而且……它又是個強力的魔法機關,對周遭的影響頗大。據嘉依卡所言,如果她手摸着「脊樑骨」的話,便無法好好地使出魔法了。
士兵們雖然放下了剛剛備好的弓弩,但卻沒有離手。
「我的部下正負責祕密偵查的任務,身在那座航天要塞之中啊!」
亞伯力克一邊逼近特奧巴登,一邊說道。
「基烈特大人——」
李奧納多有些憂心忡忡的聲音。
「您應該也知道:一旦潛入到航天要塞裏頭,就很難輕易逃出吧!」
亞伯力克打斷李奧納多,繼續說:
「我希望您能先暫緩攻擊。至少等到我部下逃出爲止——」
「這更可笑。」
特奧巴登毫不理會亞伯力克的主張。
「因爲捨不得區區一、兩名密探的性命,閣下就說要停止進軍?一旦戰爭爆發,閣下難道打算說『若無性命保證就不上陣』嗎?」
「………………」
亞伯力克一臉愕然,啞口無言。
因爲他認同了對方纔是正確的——當然並非如此。
這已經壓根不是什麼正確、不正確的問題了。
而是他體認到了:他倆的想法從根本上就是大大地不同。
人死自是當然,而部下減少也是理所當然——這就是戰場。對於那些在戰場上過了大半輩子的人而言,亞伯力克的話語在他們的耳裏聽起來,確實只會像是些任性無比的蠢話罷了。
但是——
「我再說一次。」
騎士特奧巴登眯起眼來,說道:
「這一戰,沒有閣下可以置喙的餘地。國王陛下的命令是『排除萬難,儘速討伐加瓦爾尼公爵及其同族黨羽』。閣下如果再繼續阻撓的話,便是違背陛下的命令,那麼我就必須要翦除掉閣下了。」
(——這下糟了吶。)
託魯他們所在的垃圾堆積所,如今地板大大敞開,囤積的垃圾全都從航天要塞之中掉落了下去。再仔細一瞧,會發現組成地板的部份,像花一樣被分成了好幾瓣,大大地敞開着。這垃圾堆積所已經沒有可供踩踏的地方了。
「………………」
託魯從懷中取出了內藏鋼絲的細繩。
託魯忽然感覺到一種異樣感,於是皺起眉頭。
下一瞬間,像是追着騎兵長槍而來似地,有人從廢棄孔中飛身而降——身穿白色鎧甲的四名騎士。刺穿芙蕾多妮卡並將她丟棄的,正是這些傢伙們。不過,因爲他們全身都被裝甲包得密不透風,所以就算裏面換了人,託魯也無從辨別。
*
聽到嘉依卡的大叫之後,託魯隨即將視線落到了自己的腳下。
嘉依卡從空中俯視着託魯,同時說道。
接着,幾乎是在眨眼之間。
「廢棄孔貫通要塞中的所有樓層,然後連接到此處。被丟棄的東西,全被集中在此。」
抱着機杖的嘉依卡慌亂地踢蹬着雙腳。
「唔咿。」
消除重量,換句話說,也就代表失去了支撐自己的地面、以及和地面的摩擦……如此一來,光只是一些細微的小動作,也會輕易地影響到自己的姿勢。
(果然已經察覺到我們的所在之處了……嗎?)
嘉依卡的機杖是在已經組裝好的狀態下一路攜帶上來的。她拿穩機杖之後,便開始操作裝杆——裝填一記魔法所需的化石念料。
看來以嘉依卡的機杖爲中心,在她伸開了雙手所能碰觸的範圍內的所有東西,都因爲「重量」消失而飄浮到了空中。
地板消失了。
「什麼事?」
當然,即便如此,在面對受過戰鬥訓練、全副重武裝的四人,也很難打得贏吧——
然後——
垃圾——在動。
垃圾堆積所的天花板很高。騎士們就算高舉長劍,應該也夠不着嘉依卡他們。
在他想到那異樣感的背後主因之前——
不過,這並非「飛行」的魔法,因此並不能自由地在空中移動。
「——託魯。」
亞伯力克還想要再頂撞回去,但李奧納多扯了扯他的衣袖,阻止了他。
這裏的天花板本身和走廊、以及其他處的天花板並無太大的差別。複雜的管線及結構材料等等,縱橫交錯、無邊無際地佈滿了上頭,描繪出奇妙又複雜的幾何圖形。不過,那幾何圖形被穿插在其中的洞孔打斷而錯落、不完整。

那也是——
她和里加爾圖仍持續向上飄浮,直到碰上了天花板附近才停住。
在託魯視線的催促下,里加爾圖走近嘉依卡的身旁。接着,他的腳底板也輕飄飄地離開了地板,開始飄浮了起來。不過,里加爾圖的平衡感似乎比較好,他並未像嘉依卡一樣慌亂,而是以平靜沉着的表情飄浮在空中。
里加爾圖臉上浮起一抹苦笑,如此說道。
託魯一邊抬頭看着那兩個人,一邊說。
「呣呀……!」
託魯偷偷瞥了一眼嘉依卡他們。
「……嗯?」
里加爾圖也一邊把視線投向頭頂上,一邊說道:
她——這次並未瞄準測距器,而是把機杖前端朝向頭上——銀白色光芒以機杖爲中心,開始飛舞了起來。這是人稱魔力之光的現象。過了沒多久,那光芒便拖曳着殘影尾巴,在空中描繪出複雜的軌道。
「——!」
誦詠咒文。
以機杖爲中心,繞着機杖旋轉的那些光跡軌道,沒多久就互相嵌合在一起,組成了一個魔法方陣。
「哎……進到洞裏面之後,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這是!」
插刺在地板上的,是一把騎兵長槍。
「嘉依卡——魔法,拜託了。」
「出來吧——〈飄浮者〉。」
接着,託魯轉頭望向嘉依卡。
過了一會兒——抱着機杖的嘉依卡、以及她周圍的垃圾,都輕飄飄地離開了地板。
那個廢棄孔並沒有很大。
以直徑來說,大概只比託魯的肩幅大了一點——甚至無法將雙臂伸展到最大。不過,手肘倒還勉強可行。總而言之,應該可以藉着雙肘、雙膝頂推洞壁來固定身體吧。一旦進到了洞裏,應該就不會搖晃不定、四處亂飄,也不會在洞裏翻轉個不停了。
「託魯!」
「選在這個時候啊?」
看來她雖然懂得這招魔法——卻是她頭一次使用吧。
託魯一邊把手按在腰後的小機劍上,一邊呻吟道。
他使出全力,急忙飛身躲到了一旁。
空氣跟水不一樣,阻抗力很小。換言之,就算像游泳一樣地手腳亂動亂踢,似乎也無法如願地調正姿勢。一旦不小心動了幾下手跟腳,開始滴溜溜旋轉之後,在這種雙手無處可抓的情況下,就連想要停止翻轉,似乎也十分困難。
「初次體驗,出乎意料困難。」
「——」
總不可能是那四名騎士恰巧在此時使用了廢棄孔,所以才跳下來的吧。
總而言之,只要騎士們不要使用投擲型武器或飛空型武器——飛鏢、弓箭之類——的話,那兩人應該就不會遭受到四騎士的攻擊了吧。
要不是託魯有注意到從廢棄孔中傳來的摩擦聲響,不然他早就已經被騎兵長槍從頭頂穿刺到屁股了。
總之,她似乎是要他不準看她的內褲。雖然心裏有種「事到如今你是在介意些什麼啊?」的感慨,但託魯還是苦笑了一下,撇開了視線——
「………………」
「託魯!腳下!」
哦不,不是,是在滑動。正在滑落。簡直就像是捲入了漩渦一樣,垃圾朝着凹陷如漏斗狀的地板深處那一點而去……
「如果是在水中的話,還可以划動手腳來改變姿勢……但這個……」
嘉依卡一面說着,一面壓着自己的裙子。
特奧巴登一邊看着他們——
「每一個都一樣。」
「基烈特大人——」
「——好。」
託魯試扯了幾下細繩,在確定已經確實勾住之後,便將繩子的另一端綁在自己的腰上。
接着,他在細繩末端處綁上了小鉤爪——揮舞了幾次、加大勁道之後,他將細繩朝頭上甩了出去。正如他所瞄準,鉤爪滑入了管線和結構材料之間的隙縫,然後勾住了某處——固定了下來。
就只是飄浮起來而已——當然,如果用手腳划動空氣幾下,或許多多少少可以移動一些吧。
有什麼東西正一邊抖動着,一邊聳立在他剛剛所站的位置……
下一瞬間。
託魯並沒有如尋常一樣地爬起身來,而是憑藉着繩了跳起身來。
託魯一邊仰視着天花板,一邊詢問。
他轉瞬前所站立的地方——
在託魯他們逃脫之後,並未特地動員士兵們搜找要塞內部,應該就是因爲他們只要有心爲之,便可以隨時掌握他們的所在之處、對他們發動攻擊吧。
原來異樣感的背後主因來自於他的平衡感。在地板開始傾斜的時候,託魯的平衡感就已經先察覺到了。
連看清落腳點的餘裕也沒有。事出太過突然,託魯連自己剛剛在腰上綁了條繩子也都忘了。落地之處的垃圾堆崩塌,於是託魯姿勢大亂,又被自己的繩子絆了一下,結果就是跌了個四腳朝天。
所有垃圾都被丟到了半空中,朝着遙遠的下方、真正的地面掉落而去。
「——!」
四名騎士紛紛從其他洞孔之中飛身而降,壓垮垃圾山的同時,落地站立。
已經飄浮到天花板附近的嘉依卡,發出充滿哀鳴的聲音。
魔法方陣緩緩旋轉。
他根本沒有時間解下繩子。他沿着拋物線移動,而三把騎兵長槍緊追在後,一把接着一把地刺在地板上。
無需分心去保護她們,這讓託魯多少能夠輕鬆一些。
「伊拉魯·咪哩魯·印達哩魯·茱莉·叩,貝爾比魯·戴爾薩特……」
一邊以冷峻的語氣如此告誡。
「不要看!上面!」
「——嘉依卡。」
「哪一個洞孔可以通到最上面?」
嘉依卡一邊在空中滴溜溜地翻轉着,一邊說道。
「快讓道吧,騎士亞伯力克·基烈特。」
他們再次走進了垃圾堆積所之後,仰頭一看——確認天花板上頭確實鑿穿了好幾個洞。
「………………」
「………………!」
「怎麼偏偏——」
然後——
「……馬上就派上用場了吶。」
託魯一邊被繩子吊着,一邊說道。
剛剛他勾在天花板上的繩子——如今真的成了他的救命繩索。
「真是好樣的……」
託魯呻吟般地說完之後,視線環視了一圈。
想當然耳——那四名騎士也還在原地,並沒有墜落下去。
他們每個人都藉着細鏈自天花板上垂吊而下,同時,四人所在的位置剛好包圍住了託魯。這些傢伙恐怕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垃圾堆積所的地板會打開——甚或正是這四名騎士打開的吧。正因如此,他們不是用繩索,而是用救命的「鐵鏈」。
這四名騎士先是刻意包圍上來——結果真正的攻擊卻不是由他們之中的某人所發動,反而是從腳下而來。這是爲了拖延不讓他察覺到地板開啓,所以這四名騎士才向他發動佯攻的吧。
不過——
「——!」
託魯愕然地睜大雙眼。
因爲他看剄了四騎士同時一起從腰上拔出了長劍。
「他們該不會打算要在這種狀態下戰鬥吧……!」
在這半空中,一旦墜落就必死無疑。
沒有可供踩踏的地板和地面,能夠支撐他們身體的東西,彼此也就只有一條「救命索」而已。如果是精神正常的人,就算敵人就在眼前,但比起戰鬥或其他任何事情,都絕對會優先找個兩腳可以着地的地方吧。
可是——這四名騎士卻毫不在意自己懸在半空中的這件事。
「這些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託魯一邊以顫慄的聲音如此喃喃自語,一邊無可奈何地將雙手按在腰後的小機劍上。
*
航天要塞〈凌空者〉最上層的某間房間。
「若是第一代裝鎧龍,應該就不會問你剛剛問的那個問題了吧。」
「沒錯。」
然而……
「——你就是這裏的指揮官?」
「雖然我覺得實在是太蠢了,但也無可奈何啊,畢竟沒有其他辦法了。」
「……」
本來應該不會起風的密室裏,產生了複雜的氣流,在那氣流漩渦之中,芙蕾多妮卡改變了外形。恐怕她是拿空氣、水蒸氣等物質來當作變身用的材料吧。而風就是在急遽的氣壓變化下所產生出來的。
「他正在別的房間專心操控四騎士的傀儡懸絲唷。因爲不能再繼續玩下去了,所以他好像決定要自己直接操控他們的懸絲。」
她不採用龍的形態,單純只是因爲在屋內現出龍形,根本毫無意義——屋內是以人類使用爲前提的地方,在這種地方,人類外形纔是最易於作戰的形態。
雖不能說是代替葛拉特,不過蕾拉現在應該是在靜靜地看着那幅映在水晶板上的光景——吧,就像是在眺望着某幅恬靜舒適的風景一樣。應該沒錯吧。至少她的站姿看不出來有什麼興奮、焦躁之類的強烈情緒。
「裝鎧龍……」
以自由變幻形體爲主要特點、人稱最強棄獸的裝鎧龍——想當然耳,她被四騎士刺穿的傷口,早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你和那個〈禁忌皇帝〉的女兒一起行動的理由爲何?」
「……?」
「………………」
蕾拉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那……」
「……懸絲?」
蕾拉慢吞吞地說道。
「因爲我也正在收集。」
一瞬間,芙蕾多妮卡就已經換好了衣服。
想來她應該是不懂蕾拉話中的含意吧。
「………………」
「第七〈棄獸〉。」
「那個人呢?現在在哪裏?」
打磨完成後的水晶球平面,即爲「窺視窗」。
「………………」
「爲什麼?」
芙蕾多妮卡——此時終於笑意褪去,皺起了眉頭。
芙蕾多妮卡在嘴裏嘟囔着。
「………………」
「不是。」
過了一會兒——
「………………」
與其說她是講給芙蕾多妮卡聽……倒不如說她是在挖出埋在自己深處的記憶,然後只不過是在喃喃自語而已,語氣有些散漫。
平常應該總是守候在此的葛拉特——不見蹤影。
「喂,你就是這裏的指揮官嗎?」
如此開口詢問的芙蕾多妮卡臉上,仍舊掛着天真無邪的微笑。
與其說蕾拉是爲了避免刺激對方,倒不如說她根本不覺得有啥好驚慌也說不定。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異常慵懶——聲音和軀體雖像年輕女孩,卻有種奇妙的妖豔感,就像是完全熟透、行將落下的果實一樣。
芙蕾多妮卡重複再問了一次。
「——那,你就是這裏的指揮官嗎?」
儼然是戰鬥的態勢。
「就算我真的有『遺體』好了,我也不能會給你啊……」
她正是芙蕾多妮卡。
蕾拉絲毫沒有擺出防備的姿勢。而芙蕾多妮卡也徑自詢問,口氣輕鬆得彷彿是在向路上行人問路一樣。至少她口氣中並無逼問敵人般的尖銳。
金髮紅眸的嬌小少女。精緻的五官、以及完全是深閨大小姐般的纖細氛圍……但她臉上卻讓人不禁聯想到貓咪的戲謔表情。從這一點也可以知道:她並非單純的纖弱少女。
跟蕾拉不同,他們簡直就像是看不到這個嬌小侵入者似的——彷彿沒有認知到她的存在一樣。他們一律面無表情地握着手邊的固定安裝型機杖,連頭都沒有回過去看芙蕾多妮卡一眼。
蕾拉終於回答了她。
「指揮這裏的人,本來是葛拉特·藍斯亞大人。」
「………………不好意思。」
「你——」
在這菲爾畢斯特大陸上,人稱「棄獸」的存在確實已經確認有七種了,但並沒有人爲它們排列什麼順序。如果硬要排順序的話,也應該是以威脅性的大小來排序纔對吧——如此一來,就不該稱呼裝鎧龍爲「第七」纔對。
蕾拉像是忽然想到似地說道:
是聽不懂意思呢?
也不曉得蕾拉是如何理解芙蕾多妮卡的回答,只見她的頭部小幅度地晃了一下。看來她似乎是在面紗的裏側小小地點了點頭吧。
芙蕾多妮卡偏頭納悶。
蕾拉靜默不語。
芙蕾多妮卡再次偏頭納悶。
不過——
「真是隻年輕的龍呢。」
「話說回來,『遺體』在哪裏呀?」
「……是我先開口問你的耶。」
芙蕾多妮卡眨了眨雙眼,然後注視着蕾拉好一會兒——過了沒多久,便全身縈繞着銀白色的魔力光芒,倏地飛上空中。
哦不,不只如此。到目前爲止都還只是個嬌小少女的芙蕾多妮卡——下一瞬間身高就抽高了一個檔次,變成了佩戴白色鎧甲、雙手攜劍的姿態。而託魯他們若是在此,應該就會注意到她這副模樣很像是她以往冒充多明妮卡·斯考達時的戰鬥裝束。
「哎,算了。總覺得好像常常被誤解吶。我並不是跟在嘉依卡的身邊,而是跟在她隨從『託魯·亞裘拉』的身邊而已啦。只是從結果上看起來,就像是跟在嘉依卡的身邊而已。」
裝鎧龍的化身如此說完之後,微微一笑——然後又問:
迥異於真正的窗戶——窺視窗上,會隨心所欲地映照出各式各樣的光景或風景。魔法師們會以魔法將光線扭曲,讓景象成像在上面。
穿着蒼藍色衣服、名叫蕾拉的女孩。
從上方俯視而下的話,可以看出這是個呈正八角形的房間。至於房間的牆壁,扣除掉出入口占去的其中一邊,剩餘七邊全都鑲嵌着水晶板——正確來說,是塊水晶球被從正中央劈開之後的產物。
也不知是何時進來的——
「………………」
有一道非常不客氣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
「你有『遺體』吧?快點給我。有了那個,託魯就會願意再跟我對戰一次了。」
「………………」
不過,那可是裝鎧龍的笑臉。要是芙蕾多妮卡真有那個意思的話,以她的力量,足以用單手將人類捻死——知道這件事之後再看到那張笑臉,只會覺得那是種威脅而已吧。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是在說「還不快趁我還笑着的時候乖乖聽話」。
不過,並不曉得她是否真的有在「看」水晶板中的內容。她的臉上蒙着面紗,因此旁人不僅看不到她到底把視線對準何處,甚至就連她臉上是何種表情,也無法一窺究竟。
芙蕾多妮卡向前踏出一步,想要看清她在面紗裏的表情。接着她說道:
「嗯,是啊,比起來我算是還滿年輕的。這又怎麼了?」
「也就是說……你打算要憑藉武力奪走囉?」
還是不可以說呢?
蕾拉依舊以毫無波動的語氣問道:
轟嗡……空氣嗚動。
蕾拉不再回答她的問題,有好一會兒都保持着沉默。
蕾拉輕輕地搖了搖頭:
同時——在牆邊操作水晶板的其他魔法師們,也毫無任何反應。
對此……蕾拉的聲音顯得更加地安靜傭懶。
「……我曾經從最後一隻第一代大海魔那兒聽到過。」
蕾拉依舊回望着以少女外形現身的裝鎧龍——毫無特別的反應。
當然,不只外頭而已,這些「窺視窗」也可以映照出要塞內部的景象。
芙蕾多妮卡皺起眉頭,喃喃自語。
蕾拉回頭一看,一名少女正手插着腰,站在她的跟前。
那幅光景……有一個女孩現在正悠然自得地望着那幅光景。
她應該是被蕾拉的說話內容勾起疑惑了吧。
平常爲了警戒要塞的四周,大多用其中六面映照出水平方向的周遭,剩下的那一面則用來映照要塞的正下方。儘管被厚重的鋼鐵保護得密不透風、滴水不漏——但透過這些「窺視窗」,航天要塞的司令室同時還可以輕易地將要塞外頭一覽無遺。
實際上,現在……有三面水晶板正在映照着垃圾堆積所的光景。
「哎,都無所謂啦。」
號稱司令室的這間房間——現在正有數名魔法師擠在這兒。
「……爲何?我確實聽說過那是個強力的魔力來源,但此處的領主,應該有用之不竭的魔力來源吧?」
芙蕾多妮卡說罷,便一邊舉着劍,一邊走上前去。
然而,蕾拉即使面對着兇器——不對,是面對着裝鎧龍,她也絲毫沒有半點膽怯的模樣。而且她並未擺出備戰的姿勢,只是飄然地站在原地而已。
「是叫作——拷問是嗎?拷問你之後再逼你說出遺體的所在位置。」
「那倒是無所謂,不過……」
蕾拉淡定地說完之後,舉起了一隻手:
「託魯·亞裘拉可不妙了唷。」
「………………!」
蕾拉所指的地方。
那兒——那塊水晶板上,剛好映照出垃圾堆積所的地板打了開來、所有垃圾掉落下去的景象。而在那景象之中,赫然也有懸在半空中的託魯身影、以及飄浮在天花板附近的嘉依卡等人身影。
「託魯!」
芙蕾多妮卡如此大叫——就在那一瞬間…
有人以猛烈力道揮下鐵錘,深深地插進滿身破綻的芙蕾多妮卡後腦裏。
*
風呼呼吼嘯。
託魯正靠着僅僅一條繩子,懸吊在——離地上遙遠無比的虛空之中。
垃圾堆積所的地板依然大敞,託魯的正下方什麼都沒有。
因爲有剛剛勾在天花板上的繩子,所以託魯才能免於墜落。但他如果沒有這條繩子的話,將會無計可施地以倒栽蔥的姿勢朝大地墜落而去,然後摔成四處飛散的肉片,連一點人類的形狀都不留吧。
哦不,即便是現在,這個可能性也仍未消失。
畢竟有四名敵人正手拿着利刃,意欲和託魯一戰。
雖說裏頭包着鋼絲,但這畢竟只是條繩子。如果捱了道勁有力的長劍一擊,那麼繩子很有可能會被馬上砍斷。
「嗚——」
爲了使用某種魔法,她必須先暫時解除現在的飄浮魔法,才能夠使出其他的魔法招數。但如此一來——她和里加爾圖就會掉下來了。
一個接着一個、輪流反覆的擺盪攻擊,託魯根本無法應付得了全部,因此身上各處不停增加長劍劍鋒劃過所造成的傷口。
託魯高舉小機劍,彈開了從背後飛來的第二擊。
四騎士一邊懸吊在鐵鏈下,一邊飛過來。
在託魯做了如此判斷之——
剩下的三名騎士,毫無任何躊躇和遲疑,直朝着懸吊託魯與右臂已廢騎士的鐵鏈,揮劍而來。
韌帶斷裂的聲響。
託魯一邊像鐘擺似地大大搖盪着,一邊呻吟般地說道。
這原本是一招名叫「手腕箝制術」的格鬥關節技——將對手的手肘關節反轉過來之後,迫其伸直到極限。
火花和奇異的聲音。
沒想到他們竟然要連同夥伴也一起擊落。
當然,這並不單純只是他的突發奇想。
「——居然來這招啊。」
四騎士們身上的鐵鏈並不只一條。
又再第四擊。
「託魯!」
而且四名騎士的攻擊毫不間斷。與其說他是在和四個人對戰,不如說他是在和擁有四隻巨大手臂的怪物對戰——有種奇妙的壓迫感。
(這些傢伙到底是在想些什麼啊?)
託魯光是要守住繩子,就已經是竭盡心力了。
身上包覆着厚重裝甲的敵人——爲了擊敗這種敵人,像託魯這樣的亂破師們,都要學習很多種類的技法。瞄準裝甲的縫隙讓對方受傷,是最基本的方法。但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方法:針對鎧甲天生在構造上所擁有的弱點上攻擊。
話說回來,四騎士們根本不用針對託魯本人,只要把他垂吊的繩子割斷就可以贏了。雖非絕對,但勝負不計過程。
託魯決定要認真決勝負了。
兩人就這樣子墜落而下——
葛拉特·藍斯亞。
然後又再第五擊。
完全伸直的關節,意外地脆弱。只不過是稍微扭到有點不合理的方向,就可以輕易地讓關節脫臼、骨頭折斷。
(糟了——)
即使再怎麼能夠無視痛楚,肉體構造本身一旦被破壞,也就無法再自由地擺動身體了。長劍正從騎士的手上脫離——他應該連握也沒辦法握了吧——朝着遙遠的底下大地,墜落而去。
然而——
迸射出來的火花和金屬聲響。
可是,爲何……要選擇在這種奇妙的狀態下戰鬥呢?
託魯一邊大叫,一邊在繩子被砍斷的瞬間,把手從繩子上移開。
在只有單隻手臂的情況下,根本就不可能戰鬥得了。
但騎士只是微微顫動着身子,連一點哀鳴也沒有泄出口來。果然是被葛拉特用魔法操控着吧。簡直就跟人偶一樣。
那弱點即爲——關節。
由騎士們一而再、再而三發動而來的攻擊,像是在戲弄着託魯。
「如此一來——」
若真是如此——
不過,他們也跟託魯一樣,都是懸空的狀態。照理說,全副重裝備的他們,在這種狀況下,應該會比較難行動纔對啊——
(看來他們打從一開始就設想到要以這個狀態作戰了——)
照理說,對方就算因劇痛而大聲尖叫也不奇怪。
在這種狀態下,重裝甲竟沒有拖累他們的動作。哦不,在攻擊的時候,反而產生加乘攻擊「重量」的效果。
「可惡……!」
(對了。跟這些傢伙是被人操控的……)
像鐘擺般的擺盪攻擊,的確容易加乘提升力道,因此或許可以倍增單純的攻擊威力——但卻完全不利於精準的攻擊。
託魯和騎士幾乎緊緊貼在一塊兒。這種情況下,其他騎士們應該不敢對他們發動攻擊吧。
就在此時——間不容髮的第三擊。
(這些傢伙……!)
發出尖銳金屬聲響的同時,火花迸射。託魯的姿勢完全大亂。
從前後左右接下長劍的攻擊,但要用區區一隻右手繼續應付下去——顯然不可能。然而,如果用雙手拿小機劍的話,就無法如願保持自己的姿勢了。
「可惡!」
如果真是那個魔法師以魔法操控着這四名騎士,那麼這些本職爲騎士、劍士的人根本不會想得到的戰鬥方式、以及四人如一匹野獸般的高度合作現象,也就沒那麼奇怪了。
就在下一瞬間——
「…………」
不過——
這反倒像是外行人所想出來的主意——
在託魯視線的彼端,一名騎士正沿着大大的拋物線,飛身離去。
這戰鬥方式若是出自於以詭計多端爲特長的亂破師,倒還說得過去。但穿戴鎧甲的騎士或劍士,本身根本不可能會設計出這樣子的作戰方式。大部份武術的竅門,在於腳的移動——幾乎所有的武術,都只有在能夠確保自己踏腳之處時,才能夠運用。換言之,空中對戰,等於是封鎖住了他們自己最擅長的技能。
說到底,騎士們可是受到了葛拉特的操縱,因此對於犧牲「同伴」,根本不會有什麼躊躇。而對葛拉特而言,也只不過是捨棄了衆多棋子中的一個子兒罷了。
然而——
託魯一邊面露得意的一笑,一邊把騎士左手上所握住的鐵鏈搶了過來。
但是……
雖說繩子裏內藏鋼絲,但受了充滿力道的長劍劍峯一擊,會斷開也是理所當然——託魯的繩子很輕易地就被割斷了。
「————」
託魯一邊繼續用機劍擋掉攻擊,一邊在腦海一隅思考着:
這是重視體面的騎士、劍士之輩所最討厭的戰鬥方式。
託魯幾乎出自本能地抽出右手的小機劍,生生擋下敵人揮過來的這一擊。沒有任何技巧,但卻是一記充滿勁道的攻擊。在兩腳無法踩踏的懸空狀態下,想當然耳——託魯根本無法將長劍頂回去,只能在半空中大幅度地晃盪着。
當然,正因爲這樣,所以他們才都在鎧甲上連接着鐵鏈、且左手也都備有鐵鏈吧——如果沒有在事前就設想到這種作戰方式的話,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像這樣子有條不紊的聯手合作。
託魯偏偏在此時放下小機劍,反而可說是極爲幸運——騎士的長劍並未瞄準託魯,而是瞄準吊掛着他的繩子、向繩子砍去。那把兇器乘載着一擊斃命的氣勢,而託魯將意識集中在那把兇器上——視線緊緊鎖定在拿着那把兇器的騎士手臂上。
「——!」
不消說,剛剛的一擊正是那名騎士所擊出。
在這種懸空的狀態下,根本無法好好應戰。至少要去到天花板,抓住裸露出來的管線或隨便一個東西來移動,抑或鑽進廢棄孔中,如此一來,應該就能確保移動身體的基本使力點了。
除了連接在他們背上的「救命鐵鏈」之外,他們的左手也緊握着鏈子,藉着互丟、互扯鐵鏈,而能在空中順利移動。在鐵鏈一端的騎士,善用鐘擺的要領,越拉扯、則擺盪出去的拋物線就越大。此時再高舉長劍——利用擺盪所加乘的勁道,朝託魯攻擊而來。
託魯慚愧地沉吟。
話說回來,他們手上並沒有拿着支撐自己身體的鐵鏈。
雖然他聽得到嘉依卡充滿哀鳴的叫聲,但託魯現在根本沒有空去理她。
但託魯使用雙手——不只如此,甚至也使用了雙腳,緊緊地纏在那名騎士的手臂上。
長劍從向後仰的託魯額上擦掠而過,砍進託魯那條非「救命索」的保命「繩子」裏去。
不管是再厚的裝甲,都無法保護得了關節本身。爲了讓穿戴鎧甲的人能夠自由自在地行動,因此不管怎樣關節處就是隻能夠做成可動式的構造,讓關節能有相對的可動自由度——正因如此,關節技才能夠對他們起作用。
他的判斷實在是太過天真了。
當然,已經沒有任何撐住他身體的東西了
事實上,這就等同於奪走了這名騎士的戰鬥能力了。
託魯和右臂已廢的騎士再無支撐之物。就這樣子沒了。
「哦哦!」
當然,騎士的長劍可沒有留情。
下一瞬間,勢如破「大氣」的長劍向他擊來。
託魯清楚地聽見了騎士的肘關節在他自己的胸口附近,發出了奇異的聲響。
簡直就像是纏繞着敵人或食物的蛇一樣,託魯把全身緊緊纏繞在對方伸直的手臂和肩膀上」。
託魯一邊彈掉揮來的長劍,一邊呻吟。
「你們……這些混蛋啊啊啊啊啊啊!」
「————」
從右邊、從左邊。
鐵鏈發出嘰嘰的聲音——下一瞬間,撐不住兩個人類重量的鐵鏈,在發出高亢尖銳聲響的同時,斷裂了開來。
「——!」
「嗚……!」
「這混……」
現在也無法期待她的後援了吧。
風呼嘯的聲音之中,混雜着其他的聲響。
「嗚喔!」
而剛好就在某位騎士向託魯發動第十數次的攻擊時——就在那一瞬間,託魯決定不再擋掉長劍。
託魯抓緊繩子,開始攀爬。
託魯大聲喊叫。他一邊像蝦子似地將拿身向後蜷曲,一邊箝制住對方的手肘關節。
「——!」
墜落——並沒有墜落而下。
一回過神,託魯才發現自己被包圍在銀白色的光芒之中,飄浮在空中。
是剛剛纔發動的魔法迴路,即魔法方陣。
換言之,這是——
「——嘉依卡?」
「唔咿!」
嘉依卡的身體緊貼在天花板上,發出了略帶得意的聲音。
仔細一瞧,原來她利用棺材的揹帶,將自己和棺材綁起來,固定在天花板的管線上。里加爾圖也一樣,解開了自己的腰帶當作支撐的保命繩索,並手腳並用,緊抓着管線,支撐住自己德身體。
換言之,她現在無需使用讓她和里加爾圖浮起的魔法了。
所以能夠使用魔法支援託魯。
「真是幫了我大忙啊!」
如此大喊的託魯,把右臂已廢的騎士踢開,然後雙手備好小機劍。
雖然比不上腳能着地的狀態,但可喜可賀的是:至少他能夠使用雙手了。
就在此時——另一名騎士衝了過來。
「——!」
託魯一邊迸發出高亢的吶喊聲,一邊揮舞小機劍。
瞄準的是——對方的鐵鏈。
剛剛自己所受到的攻擊,就這樣子回報給對方。如剪刀般從左右敲擊上去的小機劍,一邊迸發出火花,一邊嵌入鐵鏈之中。接着,託魯抽出兩把小機劍——將騎士踢開。
鐵鏈因衝擊而斷裂。
託魯一面將鋼絲拉近自己,一面朝着那名騎士接近——然後倏地刺出小機劍。
託魯眯趄雙眼,回過頭來。
嘉依卡表情僵硬地叫喚着他的名字。
雖然沒能完全砍斷,但即便如此,這最後一名騎士的手腕仍一邊噴着血,一邊歪向了不正常的方向。同一時間,騎士的長劍也一邊旋轉,一邊消失在眼底下的深淵。
「哎呀哎呀,真是了不得吶。」
「我是里加爾圖,加瓦爾尼本人喲。」
但是——
然而……
確實就跟魚鉤鉤住的魚兒一樣。最後就只剩釣上來這個動作而已。
里加爾圖搖頭說道:
託魯朝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將視線投向里加爾圖。
而這也就是說—
託魯眯起雙眼,瞪視着他。
里加爾圖爽朗地說道。
託魯一邊激烈地喘着氣,一邊將小機劍收回鞘中。
跟剛纔恰恰相反——這次換託魯被封住了行動。
里加爾圖像是在把玩着短劍似地,手上一邊擺弄着,口裏一邊說着。
下一瞬間,託魯以倒栽蔥的姿勢,朝着大地墜下。
里加爾圖咧開嘴——高高勾起嘴巴的兩端。
「呣呀!不可以——」
「哎,那就這樣子啦。」
里加爾圖一面聳肩,一面說道。
他隨時都可以輕易地殺死身旁的嘉依卡——就像是在表達這個意思一樣。因爲嘉依卡必須維持住身上的魔法,故她身體既無法動彈,也沒有餘裕再對自己重新施展飄浮的魔法。
託魯回過頭來。但下一瞬間,最後一名騎士丟出鎖鏈、纏上了託魯的左腕。
既然封住了對方的行動,那麼狙擊鎧甲的縫隙、瞄準致命要害也會比較容易一點。託魯的這一擊,從對方肩部的盔甲縫隙滑入,深深地刺入了對方的右肩。或許是因爲無法再繼續握住了吧——騎士一邊流着血,一邊放掉了手中的長劍。
託魯被一股非常強勁的力道硬拽了過去。
不過——
「…………」
一道聲音傳來。
「豈能盡如你意!」
一邊笑着,一邊如此說道的人——竟是里加爾圖。
「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你居然能夠打倒四騎士。雖然說有魔法後援,但也足以令人嘖嘖驚奇了。我該說『真不愧是亂破師』嗎?葛拉特真是太低估你了。」
臉上既無騙倒了託魯等人的得意摸樣樣,亦無虧欠內疚的感覺。對他而言,好似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一樣。
「呼啊……呼啊……」
託魯瞄準對方手臂伸直而毫無防備的瞬間,往他的手腕——是對手穿戴着鎧甲時最容易瞄準的部位之一——用力地擊出小機劍。
里加爾圖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對託魯瞪視的視線不予理會。
殺死了自己的父親——以及兄弟姐妹。
他不否定,那也就意謂着這名少年正是這一連串異常事件的幕後主謀了嗎?
「誒?哦不,不。」
他手上拿着不知從哪兒取出的短劍,緊緊抵身旁嘉依卡的脖頸之處。
當然,這兩名騎士所受的並不是什麼致命傷——但血滴正從他們的鎧甲邊緣,接連不斷地滴落下來。他們應該是出了相當大量的血,所以才無法動彈的吧。那兩人現在彷彿失去了意識般地,手腳無力松垂着,再無任何意欲行動的跡象了。
「嗚喔——」
但這正好稱了託魯的算計。
里加爾圖的細長手指碰了一下組裝式機杖的接合部位。
「託魯……」
不過,已經不會有像剛剛那般複雜的協力合作了。畢竟不管怎樣,只剩下兩個人的話,攻擊鐵定會變得比較單純。
「鉤到了!」
這樣就解決掉兩個人了。還剩下兩個。
「葛拉特是所謂的『幕後黑手』這件事,以及我的父親、兄弟姐妹還活着這一點,都是說謊的喲。」
如此一來,第三名騎士也就形同失去戰鬥力了。
閃閃發光的長劍墜落而下,然後消失無蹤。
如此一來,總算奪走所有人的戰鬥能力了。
「……黑手竟選擇將自己置身於敵人的面前嗎?」
「——!」
「真真正正的加瓦爾尼公爵幺子。這一點絕非謊言,是確鑿無僞的事實,或許倒是可以說是唯一的事實呢。至於說謊的部份呢——」
「託魯·亞裘拉。你——已經不需要了。」
「就只是適才適所而已嘛。」
但究竟是爲了什麼?而葛拉特·藍斯亞、和那名蒙着藍色面紗的女孩、以及這位里加爾圖,加瓦爾尼之間,又是什麼樣的關係……?還有那些被大量召來的女人們,下場又是如何?
讓託魯的身體得以浮起的魔法方陣——消失。
「所以說,你其實並不是里加爾圖·加瓦爾尼?」
接着,他朝嘉依卡的方向伸出手來,碰觸正在發動中的機杖。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是這傢伙……?)
「………………」
託魯手拉了一下鋼絲,將剛剛飛鏢纏住的那名騎士當作秤砣,藉以移動自己的身體——躲開攻擊。
里加爾圖坦然地對託魯如此說道。
「魔法師挺身暴露在亂破師的身前不受保護,就形同於自殺的行爲呢。」
眼見騎士的利刃沿着大大的弧度,朝託魯飛了過來,行將給託魯致命的一擊。
儘管嘉依卡充滿哀鳴的慘叫聲接連不斷,但她手中的機杖還是從正中央斷成了兩半。
「……你這是在做什麼?」
只剩下——一個人。
託魯手上拉扯着綁在飛鏢柄頭上的鋼絲,操縱鋼絲的軌道。彈飛出去的飛鏢,在空中旋轉再旋轉——繞上了騎士的手腕。
就住此時——
託魯從懷中取出飛鏢,射出。
而騎士連躲都不躲,滿不在乎地用板金鎧甲擋下、彈開飛鏢。
「就正如你所見的囉。」
騎士被拋到半空中——就這樣子,以極爲驚人的速度向下墜落。
殺死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