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外傳 change the world

L2-3希望

《死亡筆記外傳》 · 西尾維新 · 1.2萬 字

入夜之後,關西國際機場那屋頂呈現出平緩的波浪一般起伏的候機大廳燈火通明。跑道上,閃爍着藍光的誘導燈如同螢火蟲的海洋,指示着一架架客機拔地而起。

起飛時間逐漸臨近,飛往洛杉磯的UA718次航班一切準備就緒,開始緩緩地滑向跑道。

真希被藍色方舟的成員僞裝成要前往洛杉磯接受緊急手術的急病患者,躺在設置在商務艙內的病牀上。

爲了避開其他客人的耳目,牀的四周都拉着簾子。久條穿着一件白大褂,陪伴在她的身旁。

久條旁邊,的場也裝扮成醫生的樣子,志得意滿地翹着二郎腿,把自己埋在座位裏。

「過一會兒,這裏會變成什麼樣呢?看來一切都非常順利嘛。當時想萬一L追來,這小鬼對他是個牽制,現在看來也沒這個必要了啊。」

的場如同在看一隻關在籠子裏的實驗動物一般,盯着躺在牀上的真希。

「差不多到病毒擴散裝置啓動的時間了吧。兩週以後,病毒感染者就將遍佈日本全國啦。二階堂教授的名字,將作爲毀滅日本的惡魔,被永遠地銘刻在

新世界的歷史之中。」

的場心情愉快地說道,現在的他,已經完全確信計劃取得了成功,靜靜地笑了起來。

「是啊。」

久條簡短地回應着,也露出了靜靜的微笑。但的場卻不知怎的,覺得那笑容中透出了一絲不自然的感覺。

「怎麼了,久條小姐。怎麼和平常的你感覺不太一樣啊。」

久條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一切都很正常。

「沒有,只是計劃馬上就要成功了,心裏有些感慨罷了。而且或許是得了熱傷風吧,身體有些發熱的感覺。」

說着,久條好像是因爲發燒的緣故,眼睛變得溼潤起來。

「是嗎。好在到美國之前還有很長時間。你就在飛機裏好好休息休息吧。」

聽到的場慰勞的話語,久條點點頭,再次觀察了一下簾子真希的情況。

「各位乘客,我是機長。根據塔臺的指示,因發現社會車輛擅自闖入跑道,本機暫時停止起飛。」

聽到有車輛闖入,久條隔着病牀向窗外望去,忽然僵在了那裏。

看到自己之前尊敬到幾乎崇拜的人露出瞭如此的醜態,初音變得更加地冷酷無情起來。

「你是說,不僅是這個小鬼,你要把我們所有人都變成殺人病毒的人體炸彈是嗎?久條!」

「馬特巴,好久不見了啊。話雖這麼說,但在你看來我早就已經變成一具死屍了吧。不過也好,你就當我是從對你的仇恨當中浴火重生了吧。這次可不是那一點點燒傷就能夠了結的了喲。」

久條看着露出譏諷笑容的的場,毫不退縮地迎接着對方危險的眼神。

真希的眼睛裏流出了混雜着鮮血的眼淚,痛苦地呻吟着。

「我本來還以爲能夠堅持到美國上空的……」

駕駛室的鎖被打開,佛爾曼將機長與副機長兩人綁了起來,自己做到了駕駛席上。

的場答應了她的請求,調整了一下坐姿,開始回憶起當時的情況。

「啊,是的。的確有一個很可愛的小女孩。我也覺得那個女孩還真是可憐啊。」

「什麼?吉澤先生,難道你是還打算活下去的嗎?能夠活下去的只有對新世界來說有存在必要的優秀的人材啊。呵呵。」

一槍、兩槍、三槍,小西宣泄着自己的憤怒。吉澤慢慢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荒誕的故事?」

就如同久條會調查的場的過去一樣,的場肯定也對久條的身世進行過一番調查。

「那,那麼,你所謂的從那小姑娘手裏奪過來的抗病毒藥是?」

「知道了!」

「是啊,代你而死,對吧。你還真是在不少的地方都撒下了仇恨的種子啊。」

久條小、聲嘀咕着,突然站起身來,環視着機場,凜然地說道:

「什麼,你那是什麼態度?混蛋,什麼變成久條手底下的狗了?你這個噁心的宅男。」

久條嘲諷地笑了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的場。

一邊流着血淚,久條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佛爾曼,L來了。快點控制駕駛室,抓緊時間起飛。」

「這孩子發病了!」

雖然無論是塑膠炸藥,還是在美國有抗病毒藥都只是虛張聲勢,但要嚇唬這些乘客,就已經足夠了。

跑來了解情況的,小西聞言,推開了吉澤和初音,跑到真希的牀邊,取出了藏在旁邊的醫療器械裏的手槍。

呆若木雞一般站在那裏的的場,好像依然沒有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似的。

「機長,我是劫機犯。就如你剛纔所聽到的,如果不飛到美國去,無論怎麼樣乘客都是沒有生還希望的。我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工作。」

「怎麼了久條?不是要等起飛以後再行動嗎?」

「這是怎麼回事,久條君。你應該說過,這孩子已經注射過抗病毒藥了吧。」

「的場代表!L就坐在闖入跑道的那輛車裏!」

久條充血的眼睛裏,一道血淚留了下來。那是病毒感染的初期症狀。

久條對的場的詰問聲置之不理,看了看真希,把頭低了下來。

「這架飛機現在由我們來控制了!」

吉澤總算意識到,自己已經侵犯到了內向懦弱性格的人那絕對不能觸碰的領域,但爲時已晚。

「……難道說?」

被稱爲佛爾曼的男人揭下了粘在臉頰上的假鬍鬚,看着的場。

「的場先生,什麼只有神的選民纔有資格活下去的世界,你以爲我會相信那種荒誕的故事嗎?」

「唉——真是個讓人噁心的傢伙。」

與心情愉快地咯咯笑着的的場不同,久條依然毫無感情色彩地繼續說道:

「那,那個男人,的確應該在文萊的行動當中死了的啊……」

「好像,我也開始發病了啊。」

拉開真希病牀的簾子,想從窗口再次確認一下的初音,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氣。

「的場代表,我想,作爲以後行動的參考,您能告訴我當時是怎麼潛入到那個研究所裏的嗎?」

看着裝模作樣鞠了一躬的久條,的場終於意識到,她完全是抱着別的目的來和自己一起行動的。

因爲他們所生活的世界本來就是一個與深藏不露的對手合作,今天是敵人明天就能變成朋友的世界。

儘管已經是很早事情了,但的場的反應卻是意外的乾脆。

「佛爾曼、小西。改爲B計劃,開始行動!」

這時,坐在經濟艙的吉澤和初音兩個人不顧乘務人員的制止,徑直闖了進來。

的場一臉殺氣地逼問道。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你們不是說L已經被死亡筆記給殺死了嗎!」

然後,她衝着正拿着手槍指着自己的久條聳了聳肩。

「可,可是,久條,你的過去不是……」

「的場代表,有件事情我想問問您,可以嗎?」

的場發自內心地對久條表示了敬佩之意。

這次輪到吉澤和小西兩個人了。

相反,如果連這種程度的心計都沒有的話,反而沒有什麼合作的價值。

佛爾曼命令乘務員爲他聯繫駕駛室。

說完,佛爾曼便向駕駛室走去。小西接替了他的位置,監視着機艙裏的乘客。的場的手下意識地撫摸着自己臉頰處的燒傷。

小西用他那瘋狂的眼神盯着吉澤,發出了高亢尖銳的笑聲,連聲音都已經變得狂熱起來。

聽到這懷念往昔的話語,久條的肩膀輕輕地動了動。

「我從來就沒得到過什麼抗病毒藥哦。」

「的場先生,二十六年前的那個小女孩,爲了完成對美國政府和恐怖活動的主謀這二者的復仇,這幾十年一直在尋找着像這樣的機會。你能相信嗎?」

「不……不要!別過來!會,會傳染的……。救命,不要,我……我不想

的場一邊對就那麼望着窗外的久條那不尋常的語氣感到些許詫異,一邊點點頭表示許可。

「當然記得。那可以說是我進入這個世界之後的出道之作。是一次非常有效率的行動。反正,最後的破壞工作是那個國家的政府替我完成的。」

二十六年前的那個八歲的女孩子……。

那個外國人舉起手槍,衝着客席用英語和日語宣告。他一邊警覺地掃視着飛機裏的乘客,一邊衝身後的久條說道:

好像是要乘勝追擊似的,久條繼續說道:

那個女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臉彷彿與眼前的久條重合起來,雖然的場已經忘了小女孩的長相,但他還是意識到了什麼。

她猛擊了一下的場的脖頸,讓他失去了意識。

「不、不、不能饒恕!」

的場瞠目結舌地看着久條,完全顛覆了平常那沉穩瀟灑的完美形象。

猛撲上去抓住了久條衣襟的的場,忽然驚愕地看着久條的臉,慢慢地放開手,向後退去。

「各位乘客,我是劫機犯。希望你們能夠配合我們的行動。我想說的是,我們的武器並不只是手槍,首先,我們有足以將這架飛機炸成碎片的塑膠炸藥,擁有啓爆按鈕的人,就隱藏在你們這些乘客當中。一旦發現有反抗的跡象,他就會毫不猶疑地按下那個按鈕,請大家一定要注意。而另一件武器,便是病毒。相信大家從新聞報道上已經知道殺人病毒的事情了吧,現在,在這架飛機上便有一個已經發病了的患者,我們所有人都已經變成了病毒攜帶者。也就是說,就算你們反抗,逃出了飛機,在日本也沒有抗病毒藥。如果能夠乖乖地跟我們飛到美國去的話,我保證你們每個人都能夠注射抗病毒藥,得到充分的治療。綜上所述,我希望你們能夠放棄抵抗,無條件地服從我們的安排。」

「對我所編造出來的過去如此深信不疑,我還真的要謝謝您了。」

小西已經明顯失去了理智,用那顫抖的手舉起槍,瞄準吉澤。

佛爾曼從乘務員那裏奪過了麥克風。

「爲了這一天,我已經做好一切的準備了。等着瞧吧,美國。不擇手段地利用別人,這次我就把這個和你這個骯髒的國度很般配的大禮送給你吧。」

「喂,慢着。等等,是我不對,我道歉!」

「看來,在那次的事件中果然是成功地掩蓋了三個事實啊。那就是在那個研究設施中進行生物武器開發的事實;爲了隱瞞前一個事實而由政府自身對研究所及其中的研究人員實施爆炸行動的事實;以及作爲實施這種行動直接誘因的生物武器泄漏危機,是與總統選舉有關的恐怖行爲這一事實。」

「混蛋!」

「在那個研究所的研究人員中,有一對亞裔夫婦。和我歲數相仿,我想會比較容易接近。於是就利用家庭聚會、野營等各種機會拉近與他們的關係。從中獲得了不少的情報。比如研究所的保防系統、警備的弱點、武器的裝備情況、等等……」

「你是什麼意思,小西!大家都會沒命的啊!」

說完,初音一副興味索然的樣子,轉過身哼着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你……果然到現在……還把我當傻瓜……還把我當傻瓜!」

「是啊,可是!」

「隨你怎麼幹吧,我不會插手的。我知道你是一個比我更可怕的女人。」

當然,早在的場與久條聯手進行合作的時候,他就已經清楚久條調查過自己的經歷了。

到了這個時候,的場終於察覺到她說出了一件就算經過調查也不應該會知道的事情。

「對了對了,差點忘了說了。剛剛給大家注射的,並不是什麼抗病毒藥,而只是單純的病毒而已。現在,在座的大家全都已經變成殺人病毒的攜帶者了」

「那個家庭有一個八歲左右的小女孩,這您還記不記得?」

「你間吧。」

已經失去了冷靜的的場,神情反而變得有些滑稽起來。

吉澤對平時那個總是一副惴惴不安樣子的宅男已經頤指氣使慣了,儘管現在被槍指着,但依然趾高氣昂地責罵着他。

*

一個坐在前排座位好像若無其事地翻閱着報紙的外國男人此時也站起來,接過了小西遞過來的手槍。

的場一邊歇斯底里地胡言亂語着,一邊癱坐在地上,一點一點地向後蹭去,撞到了初音的身上。

小西挖苦地笑了笑。

「久條小姐,你都已經調查到這種地步了,真有你的啊。」

「讓你在計劃已經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時候,跌入絕望的深淵,這就是我們這次的使命。如您所期望的,我們就讓你實現以病毒改變世界的這個願望吧,不過是用你自己的身體來作爲病毒的人體炸彈。」

「您還記得二十六年前,也就是一九八零年發生在美國東塞拉斯島的傳染病研究所神祕爆炸事件嗎?」

而且的場也不認爲有必要對別人調查自己的身世這種事保持什麼厭惡的感覺。

飛機朝着跑道慢慢滑去。

*

劫機與病毒,這雙重的災禍落在自己頭上,機艙裏被驚恐不安的沉默所包圍。佛爾曼的廣播起到了明顯的作用,沒有一個人有要奮起反抗的意思。

「真希,對不起。把你也牽連了進來。」

久條坐在真希的病牀旁邊,撫摸着她的額頭。

「可是,等你長大成人之後的地球,只會變成一個沒有理想、沒有希望、充滿了絕望與毀滅的世界。到時候,真希也會覺得還是現在就去天國與父母團聚會比較幸福的。」

真希努力集中起自己被高燒折磨地混亂不清的意識,從牙縫裏擠出聲音,跟久條說道。

「我、我絕不放棄自己的人生,決不放棄地球的未來……。我,要連爸爸、媽媽的份一起,努力活下去。」

真希那還沒有放棄希望的聲音,只能給現在的久條帶來更多的痛苦。

「而且,龍崎跟我約好了。他一定會來救我的……。所以,我相信他。久條小姐,不要放棄,現在改邪歸正……也還來得及。」

即便到了現在,真希還在不顧自己的安危鼓勵着久條。

然而,久條卻好像故意要堅定自己已經動搖的內心似的,嚴厲地打斷了真希的話。

「已經太遲了。這架飛機已經被劫持,滿載着殺人病毒的人體炸彈,去毀滅美國的本土、去毀滅這個世界了。人類,已經沒有必要在這個世界上,繼續生存下去了。」

*

初音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無聊地翻閱着一本雜誌。聽到前面傳來的槍聲,她知道吉澤已經迎來了自己的死期,但卻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對於在十五歲時便開始這種殺人工作的初音來說,人的「死亡」也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

所謂的人生就是時常站在生與死交界處的這根鋼絲上。

而死,只不過是稍微失去了一點平衡而已。

無論是陌生人、身邊的人、還是自己,初音的內心不會因爲任何人的死亡而有所觸動。

然而,初音忽然注意到,現在的自己雖然在看着雜誌,但心思已經不在這上面了。

——那傢伙,雖然是個傻瓜,但卻意外地跟自己很合得來嘛……

這樣想着,初音站起身來,從行李箱裏拿出了一把雨傘。

剝開用來包裹傘尖的帶子,露出了以強化塑料製作的猶如刀尖般銳利的傘尖。

「注意到了嗎?這麼尖的雨傘,足夠用來刺穿一個人的身體了。」

是的,一個自己懷念的人。

奪過雨傘的刺擊,L將那匕首深深地插進了初音的腳面。

「既然已經知道了我真正的身份,應該就能明白我如此行動的理由了吧?」

在L的這番話語中,沒有感受到哪怕是灰塵一般細微的動搖。這就是宿命,這就是使命,這就是L身爲「L」的存在價值。

L沿着繩索,向機翼上攀援過去。雙腳一離開車頂,他的身體便被大風吹得左搖右擺起來。

久條輕輕地重複着L的話,就好像在打開一扇塵封已久的大門一樣。

就在雙手終於攀上了機翼的邊緣時,沒想到被一隻充滿了恨意的腳踩在了下面。

已是兩手空空的小西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邊連聲求饒一邊向後挪去。

初音將小西掉在地上的手槍踢出了飛機。

他就如同在做着如此的宣言。

「OK!」

L冷冰冰地答道。

所有這些字母都是代代相傳,因此獲得一個字母,就意味着自己獲得了交涉人無與倫比的信任與認可。

初音尖叫着,在本就難以立足的機翼上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摔落到了跑道

說着,L的手離開了機翼,如同鐘擺一樣甩起自己的身體,消失在了機翼下面,當再次翻到上面來時,L的手中赫然握着從初音那裏奪過來的那把匕首。上。

一根拖着一條繩索的鐵叉刺進了艙門。

然而L並沒有退縮,從正面承擔了這些控訴。

初音冷笑着,如同在拿着檯球杆似的,瞄準着L。

*

L拼命地穩住自己的身體,全力沿着繩索向上攀登。

「我要上去了。」

「交涉人的臨別贈言……」

自十六歲的時候從瓦伊密茲孤兒院出走之後那點點滴滴的回憶,走馬燈似地出現在久條的腦海中。

「你就是瓦伊密茲的[K]。交涉人在你離開孤兒院時送給你的臨別贈言,就是你的字母。」

「就算再怎麼改變自己的容貌,隱藏自己的性格,在瓦伊密茲裏學習過的人還是會知道的。」

「加油!龍崎!」

但L卻令人意外地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雖然L還是衝威風凜凜地站在自己上面的初音開着玩笑,但視線卻不自覺地落到了那把傘銳利的尖端上。

那是在一個時代中只可能存在二十六個人,被稱爲「瓦伊密茲的英文字母」的組織。他們擁有改變這個世界的能力,在各個領域保護着全人類免於遭到任何地球規模的生存危機。

由於受到初音在自己右臂上造成的傷痛影響,L的右手突然一滑,繩索在大幅的晃動中,被捲入了引擎排出來的狂風中,他身體如同陀螺般在空中旋轉起來。

小西舉起了手槍,對準毫不在意的初音。

「你爲什麼要爲了拯救這些人類做到這個地步?」

飛機的滑跑速度逐漸加快,機艙內已經因愈漸加強的狂風陷入了一片混亂。

「不愧是松田先生!只有用槍的技術能夠讓人期待啊。」

「爲什麼,你還會對這些人類抱持着希望?你明明接觸了那麼多人類的愚蠢與醜陋……即便如此卻依然還信任着他們,你的腦子比恐龍還要遲鈍嗎。」

「人類當然不是完美的。而既然是由不完美的人類所制定出來的,那麼法律自然也是不完美的。可事實上,所謂的法律,其實是在人類生存的這漫漫歷史長河中,人們爲了保護自己的那些所愛的人,那些對於自己無可替代的人而產生出來的思想的結晶。這個世界上,只要還有人繼續相信着正義,對正義這面旗幟抱持着希望,那麼就算只有一個人,我也會繼續相信並守護着法律的正義。在我身爲L的每一天裏。」

「不,我不明白。」

「初音小姐。你、你要去哪裏?」

松田的加油聲也被狂風所吹散了。

「久條小姐。你之所以會對人類感到如此絕望,是因爲曾經在瓦伊密茲孤兒院住過的原因嗎?」

L手拿裝着抗病毒藥的小盒,來到了久條身邊。

聽到站在車頂上的L的指示,松田從副駕駛的位子上探出身子,舉起發射裝置進行瞄準,麻利地扣動了扳機。

對於瓦伊密茲出身的人來說,「被授予英文字母」這件事,具有着極爲特別的含義。

L注視着初音逐漸遠去的身影,登上機翼,進入了機艙。

「躲開。」

*

初音完全將小西視作無物,折斷了高跟鞋的鞋跟,做着下落的準備。

L不可思議地看着久條。

突然,她飛出一腳,踢在小西的手腕上。槍響了,一顆子彈嵌進機艙的夭花板裏。

一邊惡作劇般地笑着,一邊保持着對持有英文字母的前輩應有的敬意。

「既然這樣的話,我要是不禮尚往來的話豈不是太失禮了。」

「久條小姐,你知道自己被授予了瓦伊密茲孤兒院的英文字母這件事嗎?』

將雨傘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喉嚨,名副其實地閉住了他的嘴巴。

說到最後,久條的聲音幾乎已經變成了悲痛的哭喊。就如同在代替那些沒能得到拯救的生命向L提出控訴一般。

「這就是所謂的一報換一報吧。」

「久條小姐,請把這個交給真希小姐。抗病毒藥現在只有這麼一個人的量。請不要再把真希小姐捲到這次的事件裏去了。」

久條聽着那簡短卻又飽含着深情的話語。

「太無聊了,我要下去。再見。」

就在初音打開了緊急逃生口的時候,駿河正駕駛着章魚燒攤車與飛機並排疾馳。

「初音小姐,你想裝扮成瑪麗·波平斯麼?」0;譯註:迪斯尼影片《歡樂滿人間》中的主角,因爲她出場時總是撐着一把雨傘從天而降,所以L纔會這麼說1;

「不要說了!」

「松田先生,請瞄準那個艙門射擊。」

「作戰的確是成功了。可是結果,我在最後功虧一簣了。我救出的人質,實際上恐怖組織頭目的孩子,那個孩子身上的自殺式炸彈,纔是恐怖組織真正的殺手鐧……。最後犧牲了那麼多人,我辜負了交涉人的期待……」

但在久條看來,這種想法無疑與那將風車想象成巨人向前突擊的狂熱騎士精神別無二致。

「什麼……捨棄了瓦爾密茲的我,會被授予英文字母,這怎麼可能呢。」

瞧不起人嗎……久條如此瞪着L。

「我知道,你住在瓦伊密茲孤兒院的時候,在十五歲的一次作戰之後不辭而別。可是在那次作戰中你……」

久條抱着真希,就像在用她做爲自己的盾牌似的,向後退了一步。

久條的表情,就如同看到一個妄想在沙漠裏開闢綠洲的人一般充滿了憐憫與同情。

「果然,那個時候把你殺了就好了啊。」

面前的L,與腦海中交涉人的身影重疊了起來。

對小西已經毫無興趣的初音,用自己的行動來幫助小西閉嘴。

「初音小姐。你、你不要逼我。」

「KEEPYOURWAY。」0;在自己所選擇的道路上前進吧1;

「初音小姐……是、是我不對……饒、饒了我……」

這個與自己擦身而過,進入瓦伊密茲孤兒院,代替自己坐上了令全世界的警察都唯他馬首是瞻的寶座,處在衆星捧月般呵護下,不知人間疾苦的名偵探大人,不可思議地看着自己。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話語,久條睜大了眼睛望着L。

「什麼叫只有……」

對自己能力的盲目自信,過於天真的理想,無數次的挫折……。在這個憑一己之力什麼也做不到的殘酷的現實世界中,久條的心一次又一次地被黑暗所籠罩。

「我,我要開槍了。」

「要想開槍的話,就別那麼多廢話。這個噁心的宅男。」

「世界第一的名偵探,L。你以爲就憑你一個人,能夠將這個世界改變成什麼麼樣子呢?能讓它有多接近你理想中的那個法律與秩序下的世界呢?所謂的法律,又能拯救多少人的性命呢?」

「啊——吵死了,給我閉嘴!」

初音將乘務員強行推到一旁,打開了緊急逃生門。瞬間,一股強風吹進了機艙。

久條嘲諷地笑道。雖然她是想借此來強調L這種邏輯的滑稽性,但在L那認真的表情下,完全沒有起到什麼效果。

L笑了。

初音站在機翼上俯視着L。一邊露出憎惡的表情,一邊更加用力地踩着L的手。

久條打斷了L的話,自嘲似的避開了他的視線。

那個笑容,讓久條想起了一個人。

「唔……,好像有點太高了,穿着高跟鞋恐怕夠嗆。」

「你已經知道了嗎?L。」

就在初音拿着傘想從這個門出去上到機翼上面去的時候,小西拿着手槍跑了過來。

初音看着小西對着自己的顫抖的槍口,那眼神就好像在看着路邊向自己遞過來的調查問卷似的,透出一種無奈的厭倦。

久條的心中,那一直以來總想刻意抹去的交涉人的笑容再次鮮活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那是在自己失去雙親,失去了一切活下去的希望,自我封閉的時候接納了自己的春風般溫暖的笑容。

L現在也正用那種笑容注視着久條。

「自從你離開瓦伊密茲之後,交涉人就再也沒有授予過任何人[K]這個字母。你難道打算把他特意爲你而取的這個[K]貶低爲[KILL]嗎?」

久條的手離開了被自己當作盾牌的真希,她就好像卸下了一副自己已經不堪重負的看不見的盔甲,變得毫無防備起來。

突然,一個人向L撲了過去。眨眼的功夫,就把L撲倒在機艙的通道上,壓在他的身上。

「把這個,給我!」

剛剛暈了過去的的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恢復了意識。爲了得到這唯一一份的抗病毒藥,一直在等待着機會。

「揚言要毀滅日本的你,原來也是這麼惜命的啊。」

「少廢話!」

兩個人翻滾在狹小的通道上,最終,的場騎在L的身上,狠命毆打着L,終於把抗病毒藥的注射器拿到自己手上。

「別高興得太早。」

被壓在的場下面的L,並沒有看着的場,而是把視線集中到他的頭上。由於機身的劇烈搖動,行李櫃的櫃門被晃開了,一支巨大的行李箱從裏面掉了出來,正中的場的頭頂。

「唔!」

在劇烈的撞擊之下,注射器脫手而出,滾落到真希的腳邊。

「真希小姐,快點打那個抗病毒藥!」

這時,偏離了路線的飛機又顛簸起來,在巨大的衝力下,久條倒在了真希的身邊。

真希僅僅是片刻的猶豫,便把手中的抗病毒藥注射進久條的手臂裏。

「真希,你幹什麼?」

久條呆呆地看着真希。

「久條小姐……你和我爸爸是一類人啊。」

飛機的後輪壓上了跑道的照明指示燈,又一次顛簸起來。這一下,的場再也抓不住了,懷抱着嬰兒向機外跌去。

「任務完成了。交涉人,有什麼好喫的……」

一架不明國籍的垂直起降戰鬥機降落在關西機場被封鎖的跑道上。

就在這時,駕駛室裏的佛爾曼也正變得焦躁起來。

「久條小姐,不……K,人類的確會有些愚蠢的行爲,可是人類也是一種會進化的生物。當像真希小姐這樣擁有着正義感的孩子,能夠保持着這種純潔的心長大成人之後,你不覺得世界也會因此而改變嗎?」

飛機巨大的前輪與章魚燒攤車正面相撞。雙方在力量上壓倒性的差距令攤車連連後退。最後在刺耳的金屬擠壓聲中,飛機的前輪壓上了汽車,將章魚燒攤車壓扁之後繼續向前衝去。

「這樣的話……只有實施計劃G了。」

「閉嘴!久條。」

飛機轉了個大彎,機內再次激烈地晃動起來。失去了平衡的的場,由於懷抱着嬰兒,只得用一隻手抓着艙門的邊緣。.

「龍崎!你這笨蛋,讓這種傢伙在我家門前着陸,周圍鄰居家房頂上的瓦片都被吹飛了!……拿着吧,你要的東西!」

「是真希教會了我,在這種時候,應該怎麼去做。」

「交涉人,我突然想,就算只是片刻也好,要是還能在這個世界上繼續生存下去就好了。」

從飛機上摔落下去的的場重重落在章魚燒攤車的車頂上之後,在跑道上翻滾着。在猛烈的撞擊下已是渾身是血的他勉強抬起頭,看着飛機前進的方向,厲聲大笑起來。

在L之後,駿河也順着繩索登上了飛機。

「這世界沒有人生來就是壞人。人……都是會變的,這是……爸爸說的……」

「看來是趕上了啊。」

佛爾曼環視着機場,好像在尋找着什麼,再一次握緊了操縱桿。

「龍崎,不妙啊。看來他們想撞上給油車。跟我們玉石俱焚!」

當然,久條並不知道,L的生命僅僅只剩下兩天了。但她依然感覺到L現在好像是在將什麼重要的東西「託付」給自己。

久條帶着手銬,如同已經找到了「自己所選擇的道路」一般,堅定地向前走去。那個身影,或許在L看來,就是比任何小點心都更加甜美的,任何事物都無法媲美的通向未來的希望。

「不……。這次好像沒這個必要了。」

的場與L、久條三個人站在劇烈的狂風之中。一動不動地對峙着。

那微笑對於內心已經被複仇與憎恨所污染的久條來說,要比任何語言都更加令她動搖。

的場將她一腳踢開,在臉頰上燒傷的傷疤映襯下,露出了死神一邊猙獰的笑容。緊接着,他抓着嬰兒,將手臂伸到了機外。

看着那飽含着希望的眼神,久條不得不承認,自己這次是徹底地一敗塗地了。

雖然手法有些粗暴,但讓對方還沒有感到痛楚就解決戰鬥,也算是駿河式的「溫柔」處置了。

「佛爾曼,你我還真是有緣啊!」

在母親的尖叫聲中,久條比L還要快一步向艙門衝去。從下落的的場手中搶過了嬰兒,抱在懷裏。

「謎題的答案,將在兩天後向全世界公佈。」

L、駿河與松田三個人同時大喊道。

佛爾曼氣急敗壞地擊打着操縱桿。

雖然效果並不明顯,但飛機的速度還是變慢了。

駿河舉起手槍,破壞了通往駕駛室門上的鎖,一腳把門踹開。

「的場,已經夠了。不要再玩弄人類的未來了。像你手中的那個孩子以及真希這些未來的大人,也有選擇自己未來的權利。」

只此一份的抗病毒藥就這麼沒了,的場呆呆地愣了一會,從旁邊的女乘客手中搶過她懷裏的嬰兒,跑到敞開着的逃生門旁邊。

「駿河先生,去駕駛室!」

「一類人?」

久條看到這種情況也放下心來,坐在了通道上。

真希的意識逐漸朦朧,留下這句話之後,便陷入了昏迷狀態。久條束手無策地抱着真希的身體,失聲痛哭起來。

剛纔那架戰鬥機的飛行員走到L面前,將手中的筆記本電腦衝他打了開來。

真希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避開了久條的視線。

「L。這下我要將你的軍了……」

「因爲,無論是什麼人,如果看到眼前有需要幫助的人都會伸出援手的吧。而且,比起我自己來,如果久條小姐能活下來的話,就能夠拯救更多人的姓名了。」

——那眼神是那麼的堅定、那麼的溫柔……

L把注射器交給久條。

「知道!」

駿河舉槍擊中了佛爾曼的大腿,在他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來的時候又用膝蓋猛擊了一下他的下巴,令他昏了過去。

「這樣,美國的立場將變得很被動了啊。不過,這樣應該多少能讓K稍微釋懷一些吧。」

「真希,你不恨我這個殺了你父親的人嗎?」

將抗病毒藥注射到真希的手臂裏,久條再一次失聲痛哭起來。

——難道現在的我,還懷有對這無邪的小生命的崇敬之心嗎?

*

外面,松田駕駛着章魚燒攤車,把油門踩到最大限度,先行迂迴到飛機的前面,想把給油車開走,然而不幸的是車上並沒有人,鑰匙也沒在車上。

「久條小姐,請制止你的同伴吧。」

「你們兩個做得都很好。已經沒事了。」

UA718次航班的機頭咣地一聲撞到給油車的油罐上,停了下來。

再次坐回到章魚燒攤車裏的松田,駕車向迎面而來的飛機衝了過去。在飛機前輪的正前方踩了腳急剎車停了下來,幹鈞一發之際從車上跳了出去。

L注視着被帶走的久條,小聲嘟囔着。

「久條小姐,請幫真希小姐也注射一下抗病毒藥把。」

L坐在機長席上,快速地操作着控制面板上的按鈕,想讓引擎停止工作。

「這樣的話……」

久條好像無法相信自己剛纔的舉動似的,懷抱嬰兒呆坐在那裏。

L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電腦屏幕。那裏只顯示着一個英文字母[N]。

L跟本應在自己身邊的交涉人說着。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任務完成之後,交涉人總會用一個銀色的托盤滿載着L之前還不知道的小點心來飽他的口福。

一個被人工改變的聲音從電腦裏傳了出來。

「總算是趕上了。非常感謝。」

「L,總是給我搗亂,這下你心滿意足了吧!要是還想救這個孩子的話,就馬上給我拿出抗病毒藥來。肯定不會只有一支的!」

久條聽了L的話,認真地點了點頭。

「K,無論是什麼樣的天才,也無法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改變世界。我們也無法改變世界。我們所能夠做的,只是在旁邊幫幫忙而已。在補償了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之後,也請你爲了像真希這樣的小孩子,貢獻出自己的力量來吧。」

藍色方舟的成員一個個都被警察押進了警車。

「SHIT!艙門被打開就飛不起來了嗎!」

那是隻有跨越了無數的挫折、孤獨與絕望,滿懷信心地走在自己所選擇的道路上,朝着希望的彼岸前進的人所擁有的鋼鐵一般堅強、陽光一般溫暖的眼神。

「你就這麼信任我這個殺了你父親,而且還要讓全世界的人都陪葬的人嗎?」

*

「這個孩子長大之後的地球將是個人間地獄,他還是現在死了會比較幸福的吧。」

「停下來!」

嬰兒的母親哭喊着向的場撲過來。

「我爸爸經常說,他的研究是爲了讓世界上的人類生活得更加幸福。但是進展並不順利,他也經常爲此而感到煩惱和沮喪。我想久條小姐也應該是這樣的吧。果然,久條小姐你真的不是什麼壞人。」

機艙罩打開以後,坐在後座上的高橋從上面爬了下來。

「L,能在最後時刻幫上你的忙,我很高興。」

懷抱中的這個小生命,對自己剛纔所遭遇到的九死一生的危險情況毫不知情,一邊咯咯地笑着一邊衝久條伸出了自己胖嘟嘟的小手。

久條望着L注視着真希的眼神。

L跪在兩個人的身邊,緊緊地環抱住她們,溫柔地撫摸着二人的頭髮。

但最後還是確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確的一樣,語氣堅定地說道:

L讓飛機上的乘務人員給現在依然處於恐慌狀態的乘客一個一個地接種着抗病毒藥。

說着,真希露出了真誠的微笑。

一道血淚從真希充滿善意笑容的眼睛裏流了下來。

「謝謝你,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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