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2-1誘拐
《死亡筆記外傳》 · 西尾維新 · 4823 字
抗病毒藥的製作告一段落,由於駿河要出外去採購食品,所以遊艇也暫時靠上了碼頭。
L和高橋兩個人正在遊艇上品嚐着高橋的夫人瞳親手密制的大阪名產炸肉串,雖然日頭還高高掛在空中,但兩個人已經交杯換盞起來。
「明天正式開始試驗,給真希注射抗病毒藥。之後,將那些傢伙的恐怖計劃告訴警察,爲二階堂洗清冤情,這事情就算塵埃落定了。」
「是啊。在這之後,要怎麼把抗病毒藥交給久條小姐呢……。不過只要他們被警察逮捕了的話,機會就多的是了。」
L一邊思考着一邊咬下一塊肉,然後又蘸了一次醬汁。
「啊——!龍崎,一支肉串不能蘸兩次醬汁!」
「哎,是嗎?」
「這是大家共用的醬汁,已經入過口的東西就不能放進去了。所以嚴禁蘸第二遍!」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完全不用擔心。」
L拿起盛着醬汁的小碟,只見上面寫着「龍崎專用」幾個字。
「喂……你還真是用心良苦啊。」高橋佩服地注視着L的醬汁。
「那啥,讓我嚐嚐你這個醬汁好不好?」
L無言地把小碟伸到高橋身旁。
高橋把肉串在醬汁中充分地浸透,放進了嘴裏。
結果,他馬上被那種迅速在嘴裏擴散開來的「有生之年裏從未經歷過的奇怪味道」噎得直翻白眼兒,想吐又吐不出來,只得囫圇嚥了下去。
「好……好甜……。龍崎,這個不會是?」
「巧克力醬汁。請不要再蘸第二次了哦。」
「誰還會蘸啊!笨蛋!」
高橋一邊拼命地用餐巾紙擦着嘴,一邊衝端着食物走過來的瞳詢問道:
「真希還沒有喫飯嗎?」
真希從背後伸出了右手,手中握着一柄匕首。
果然自己該做的事情
久條的心中,燃起了一小盞明燈。
「久條小姐,你是按照約定一個人來的嗎?」
「我現在該做的事情,就是讓久條小姐好好活下去,用餘下的生命好好償還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憑那種東西就想跟我的匕首打嗎?」
「聽說抗病毒藥明天就可以完成了。」
在真希所住船艙的桌子上,一封信壓在一塊平板巧克力下面。信封上寫着龍崎的名字。
她住在大阪的時候,經常與父母以及彌海砂的家人一起來到這個海角遊玩。
「爸爸,這樣就沒關係了吧。」
和雙親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以及失去了雙親之後一直支持着自己的那個人送給自己的話。
久條避開了那視線,轉頭望向大海。平靜的海面,遠處是繁華的城市,一幅安靜祥和的景象。
*
真希取下了低低戴在頭上的帽子,眺望着這令人懷念的醉人美景。
「久條小姐,不要一個人單獨行動啊。被那個孩子逃掉可怎麼辦?那個小鬼可是我們對付L那本死亡筆記的重要道具啊。」
「的場代表,我……」像是在保護着真希似的,久條站在她的身前。
久條看着真希正緊緊地盯着自己,那認真的眼神比起她手中的那把匕首還要銳利,深深地刺入自己的內心。
真希的腦海裏浮現出父親死時的情景。
因爲父親從事的是危險性很高的與病毒打交道的工作,所以家裏人都必須隨時做好「萬一」的思想準備。
「不要叫我小西啦,我現在叫大西。」
聽着吉澤大大咧咧的話語,小西戰戰兢兢地訂正道:
「哎?久條小姐……」
還是應該由自己自己來完成
隨後,就好像丟掉剛纔湧現出來的感情又戴上了一幅面具一般,久條嫣然一笑,將真希推了出來。她的手中握着一支不知什麼時候拿出來的安瓿0;譯註:安瓿是一種密封的小瓶,常用於存放注射用的藥物以及疫苗、血清等1;。
「真希,繼續待在這裏的話……」
「安心地,怎麼樣?」
「真希,你還能相信我這個欺騙了你的人嗎?還能夠原諒我的所作所爲嗎?」
真希站在山崖的邊緣,轉過頭望着背後。風,正從陸地向海洋吹去。
*
L扯下衣服的袖子,用擊劍中的姿勢端着雨傘,跟初音對峙着。
但真希拼命地讓自己平靜了下來。
那個父親以及自己曾經無比信賴、但最後卻親手將父親置於死地的久條,現在就站在她的面前。
「是的,放心吧。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久條小姐,難道說,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下去嗎?」
「該做的事情?那是什麼?」
真希慢慢地點了點頭。
或許是L意識到自己的生命還只剩下短短的兩天了,他把高橋的問話搪塞過去,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這是她自從失去父親,遇到龍崎之後就一直在考慮的事情。
「她說身體有些不舒服……。我再去看看她。說起來,老公,你把那件事跟龍崎說說吧。」
久條嘆了口氣,看了看周圍。
瞬間,鮮血從L的胳膊上噴湧而出,染紅了白色的長袖T恤。L的臉也因劇痛而扭曲起來。
兩個人又靠近了一步,握起了手。小小的希望之火,超越了絕望、仇恨與苦惱,將兩個人的手連到了一起.
「我依然沒有原諒你。只不過,我想再相信久條小姐一次。」
初音輕蔑地笑着,閃電般地揮出了手中的匕首。刀尖劃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在L的右臂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這也是父親的教誨。
久條毫無表情地靜靜點了點頭。
「高橋先生,讓我們乾杯吧。」
這些已經幾乎被遺忘的記憶,止不住地湧現在自己的腦海之中。最終,久條好像是下定了決心,靜靜地開口說道:
風平浪靜的大阪灣裏,幾艘輪船點綴其間。
「爸爸經常告訴我,無論到了什麼時候,都不能忘記自己應該做的事情是什麼。我希望久條小姐能夠成爲繼承爸爸遺志的人。所以我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不珍惜這個機會的活……」
初音彎下腰,拔出匕首,一邊舔着刀刃一邊等待着L。喘着粗氣趕過來的L,手中僅僅拿着一把雨傘。
「不,沒什麼。」
「不……恐怕真希要確認的,是風向。」L一邊比平時更加用力地啃着自己的指甲,一邊說道。
「喂喂,英雄的登場總是遲了那麼一點啊。只不過這次是不是有些太遲了呢。小鬼和抗病毒藥我們都帶走了哦。」
真希向久條走近了一步。
我走了——
然而,在正視着的場的一瞬間,久條稍稍皺了皺眉頭,垂下了眼睛。
久條話還沒有說完,一輛汽車和一輛摩托就高速向這裏駛來.沒過片刻,就攜卷着沙塵在二人身邊停了下來。
被強行推進汽車的真希拼命掙扎着。這時,一個飛奔而來的人進入了她的視線。
站在旁邊斜着頭看着信上內容的高橋問道。
「還真是狡猾啊!」
「龍崎,其實我和瞳兩個人都在考慮,真希現在父母雙亡,已經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不是嗎?所以,我想把她接到我家,收養爲我家的養女,你看怎麼樣?」
真希像以前一樣,站在久條的身邊,和她一起望着對岸。
「風向……這樣說來,她現在有危險啊。」
那是一直被自己用難以消融的厚厚冰障封閉在內心深處的感情,那種感情就叫做「希望」與「寬恕」。
「高橋先生說,他要把一切都告訴警察。久條小姐的組織策劃恐怖襲擊的事情,我爸爸被殺的事情,所有的一切。可是……」
「好啊,祝抗病毒藥早曰完成,以及真希能過上幸福的生活。」
「非常感謝。這樣我也就能安心地……」
「還在嘴硬嗎!」
「是嗎……」
的場從汽車後座中走出來,臉上露出了罕有的焦躁神情,呵斥着久條。
——致龍崎,謝謝你
「氣象圖?真希看完這個之後纔出去的?是擔心會下雨什麼的嗎?」
「呵呵,看來小西拼死完成的反竊聽作戰大獲成功了啊。」
「真希,謝謝你給我打電話。」
聽到高橋的提議,L微笑地表示了贊成。
高橋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就在兩隻酒杯即將碰上的一剎那,瞳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L左手抓着巧克力,右手抓着信封,像起重機似的將二者垂直地舉到眼前。
「老公!真希不見了!」
「我知道了,真希。我會把一切都向社會公佈出來。殺死你父親的事情,以及我們正要實施的事情」
「久條小姐……謝謝你。」
的場衝初音使了個眼色之後,鑽進汽車,車子已經發動起來。
片刻之後,一個人影徑直朝真希走來。
瞬間,仇恨的火焰在真希的心中熊熊燃燒,
我反覆想了很久
聽着這出人意料的言語,真希抬起頭不解地看着久條。然而她的嘴巴很快就被藍色方舟的成員封住了。
高橋用啤酒好不容易把嘴中的巧克力味道沖淡之後,好像要另起話頭兒似的坐起身來。
攻擊幾次落空,惱羞成怒的初音將腳邊的砂土向L踢過去。剎那間L放低身形,砰地將雨傘打了開來。
組織的成員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騎着自行車的L正以驚人的速度向這邊接近。
「的場代表,不光是這個孩子。其至連抗病毒藥她都給我帶來了。這個量足夠我們組織的成員們注射了。」
「所以,你才把我叫到這裏來啊。這樣,病毒也不會擴散,死的只會是咱們兩個。」
「久條小姐,那邊凝聚着無數人的幸福生活。雖然其中也有壞人,但大家還都在努力地生活,開創屬於自己的未來。你真的忍心將這一切都破壞掉嗎?」
初音向L發起猛烈的進攻。但L利用着雨傘的長度比過刀鋒,不讓初音靠近自己的身邊。如果讓她近身的話,那手持着匕首的初音將佔據壓倒性的優勢。
L考慮了一會兒,打開了真希房裏的電腦。
「龍崎!」
在調出了網絡上最新的歷史記錄之後,屏幕上顯示出了大阪附近的氣象圖。
「那我就和久條小姐一起去死。」
「真希……」久條睜大了眼睛。
真希毅然決然地跟久條靜靜地對峙着。
「這樣我行動就方便多了。」
「沒用的!」
鋒利的刀尖輕易地撕開了雨傘。然而雨傘下面L那古怪的姿勢,一下子讓初音失去了身體的平衡。
L大頭衝下,擺出了青蛙似的模樣,用兩條腿全力地向上踢去,正中初音的右肩。初音的匕首脫手而飛,插進了砂土之中。
L衝過去,搶在初音之前拾起了匕首。
「幹得不錯嘛……。不過,拖延了這些時間就已經足夠了。」
初音跨上摩托,衝L揮了揮手,絕塵而去。
L向載着真希的汽車追了過去。
從來都是駝背似的彎着的後背也繃直了。
打破了肌肉、心臟、酸素供給量的極限。
然而從一開始,他就清楚自己不可能追得上汽車。
因爲自己不是超人,就算發揮出身體能力的最大限度,也依然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即便如此,L還是在拼命地跑着。
就好像和世間一切的不合理進行戰鬥的人,就應當如此一樣。
就好像與那些打着正義旗號的強大的邪惡勢力進行着對抗的人們,就應當如此一樣。
汽車漸行漸遠。
L氣喘吁吁地用雙手撐着柏油路面,跪倒在了地上。
「月君……。無法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這種心情……。這就是月君所說的『世間的真實』嗎?」
汽車的尾燈逐漸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之中。
「實在是讓人厭惡的感覺。」
傷口上留出的鮮血順着手臂淌下,濡溼了月的遺物——那隻壞了的手錶,滴落在柏油路上。低垂着頭的L,突然用拳頭猛擊着柏油路面,一下又一下……。就算拳頭上已經鮮血淋漓,也依然不停止。
那,便是「真實」的痛楚。
生活在由這些事情所構成的「日常」生活中的苦楚呢?又有誰能夠知道經過這種生活所磨練出來的內心中的痛楚呢?
「月君……好疼。實在是……很疼。我的心……」
這些恐怕都是將「這就是正義,這就是必須讓正義存續下去的痛楚」這一信念封印在內心深處的L用來顯示「這就是L,這就是讓L的信念繼續存續下去的證明」吧。
那種時刻不停地需要爲自己補充糖分的,又會是多麼苦澀的回憶呢?
還在睡夢中便已凋零的生命,註定將一生都生活在悲哀的嘆息中的倖存者的眼淚,以及周旋在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窮兇極惡的犯罪者之間的每一天……試問,有誰能夠理解不得不
有人說,他是「興高采烈地參與到獵奇殺人事件中的變態名偵探」;有人說,他是「只會把無數受害者的死亡當作數值進行計算的活電腦」;還有人說,他是「具有強烈自閉傾向的人格缺陷患者」……。
世界第一的名偵探L,在那身爲偵探的能力之外的其他方面,又是如何表現出來的呢?
那種能夠令人失眠的,無法消除的苦惱,究竟會在他的眼圈上留下多麼濃重的陰影呢?
那種常人所絕對無法揹負的,能夠將脊樑骨壓彎的壓力究竟有多麼的沉重呢?
那,便是爲了將身爲孤高清泠的名偵探L之名存續下去,而不得不將身爲一個普通人的弱小的自己封印在內心深處的「真實」的痛楚。
那好像是老毛病般的駝背,如同宿命般的黑眼圈,以及那怪異的嗜好……。
但是,還有一點是人們所不知道的。那就是對於不知「遺忘」爲何物的L來說,迄今爲止經他手解決的多達數幹件的犯罪中的那些受害者的身影,與其說是沒有忘記,倒不如說是「無法忘記」才更加確切一些。
對於L來說,是怎麼看待這些對於他人格的評價的,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L抓着自己的頭髮,仰天長嘯。就如同要將一直封印在自己內心深處的心情一口氣釋放出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