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18-2苦惱
《死亡筆記外傳》 · 西尾維新 · 3665 字
今晚,位於東京郊外高高的小山丘上的「二階堂研究所」裏只有所長二階堂教授和助手久條留在那裏。
「教授,總算完成病毒抗體的研究了。」
「是啊,總算完成了。明天必須得把這個事實報告給上面,移交到厚生勞動省去。萬一這個抗體被恐怖份子劫持的話,這個世界就完蛋了,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久條一臉嚴肅地聽二階堂教授繼續說道。
「爲以防萬一,事先把病毒和病毒抗體分別保存在不同的超低溫槽裏。無論哪一邊,沒有我本人去檢測並輸入密碼的話都是打不開的。」
「辛苦您了,教授。」
「嗯。」面對久條的安慰,二階堂面無表情地回應道。這不是作爲一個終於得出實驗結果的科學家所應有的充實的表情,久條敏感地察覺到教授神色中的異樣。
「還有什麼事情讓您放心不下的嗎?」
「就算心裏想的是爲了拯救人類,我還是把嚴禁使用的『生物安全四級標準』的原生體病毒帶到研究所裏來了。我能想象周圍市民發起抗議彈劾厚生勞動省的情景。我早就已經有所覺悟了。」
二階堂研究所作爲私人研究機關,配備有最尖端的儀器設備,同時所內能夠處理「生物安全四級標準」的原生體病毒,是日本國內少數幾家傳染病研究所之一。
「生物安全四級標準」的病毒指的是像埃伯拉和馬爾伯格出血熱等等,可以導致感染者高致病性死亡率的病毒;「生物安全四級標準」的研究機構指的就是專門研究這些病毒0;換個說法,就是在發生緊急情況時也必須具備將這些病毒封閉在實驗室裏的能力1;的安全場所。
在「有處理的可能性」之前設置前提條件是有理由的。國內也有其他的「生物安全四級標準」研究所存在。但由於周圍居民的反對,沒有作爲「生物安全四級標準」的研究機構使用過一次。對於市民來說,無論是多麼重要的研究,把埃伯拉這樣兇惡的病毒放在自己家附近的話絕對會提出抗議的。
二階堂研究所也不例外,根據研究所建立時期和周圍居民達成的協議,研究所裏放置的病毒限制只到「生物安全三級標準」。
「但教授並不是爲了私人的利益和名譽進行研究的!」
「儘管現實中有很多人都被病毒所感染,但由於其中大多數都是發展中國家的國民,並不具有與人數相適應的消費市場,故疫苗與病毒抗體的開發都十分滯後。我只是單純想改變這種現狀而已。可是……」
二階堂看着眼前的兩支玻璃密封性容器。
「如今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教給你了,目前對付病毒的對策大都是敷衍了事的治療方法。像這回這樣可以殺人的病毒目前還沒有成功研究出抗體的案例。而且這種病毒在兩週的潛伏期之內,宿主的身體沒有任何異常的感覺,時間一到,就會一口氣爆發出來,就像是定時炸彈一樣。一旦用於殺戮,將是無人可擋的殺人武器。」
兩支密封性容器裏的液體就好像在反駁「無人可擋的殺人武器」這個罪名一樣,閃耀着迷人的光芒。
「聽說最近轟動世間的『基拉』好像可以殺死特定的某個人,持有這份病毒和病毒抗體的人則相反,能將除此以外的人也一併殺死。出於這樣的心理把危險的想法與病毒結合起來的人,就是比起『基拉』還要更加惡劣的罪犯。」
深深吐出一口嘆息,二階堂把目光轉向桌上的照片。那裏擺設着妻子因交通事故去世之前,一家三口閤家團圓的照片。
陰雲密佈的天空籠罩着這一切,並無盡地向四面八方伸展着。
加賀美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看着交付出去的未來一般癡迷地凝視着盆景,這座巨大的構成裝置宛如傳說一般,象徵着他們所有的活動結晶,濃縮了他們所有的心血。
籠子裏的黑猩猩溫順地匍匐在真希腳邊,渾然不覺自己就要被當作實驗體。久條剛走過來蹲在真希旁邊,黑猩猩就露出牙齒表示威嚇。
一個老人正從商業公寓的窗戶向外望去。
久條站在動物飼養室的門外向裏看。真希正在給實驗用的黑猩猩餵食。
「贊同加賀美博士的著作《是人類令種族滅絕》中所提倡的精神的各位,你們所尋求的『回覆理想社會和地球』的計劃終於邁出了標誌性的第一步。對於出於理想而來到這裏的各位來說,這項計劃或許會是一項痛苦的決策,但是面對人類歷史即將迎來分歧點的時刻,必須有所謂的『先行者』站出來引導各位。有時不得不作出一些犧牲,而抱有這樣的覺悟也是一件非常重要非常偉大的事情。各位都是出於理想之下被『挑選出來』的同伴,『世界的變革』將在各位的手中化爲現實。」
外面架設着首都高速公路,川流不息的車輛背後聳立着鋼筋水泥建築的高層商務樓。
「加賀美博士,剛剛收到聯絡說計劃完成了。」
「久條小姐,你下次什麼時候來幫我看功課?」
的場回到自己的房間,用鑰匙打開房門,拿起電話聽筒。
NPO法人「藍色方舟」總部裏,佔據了大半個房間的裝置上毫不吝惜地配備了數十架專用機器,有近十個組織成員正通過機器向其他會員發送環境保護企劃的商業傳單。
不過是從意識上做了最簡單的初步引導,成員們就激烈地點頭表示同意。
「將軍您很會做買賣,如果不當軍人轉去做商人的話一定門庭若市。」
*
「可算是露出馬腳了,這回我可得到了足以代替核武器的劃時代的抑止力量。我認爲四十億美元應該不算是什麼昂貴的價格。」
「我也不知道,但是既然我們的生存是犧牲了這些孩子們的生命換來的,那麼我們就該更加努力地延續這份生命。」
「爸爸,晚飯做好了!」戴着圍裙的真希出現在研究所裏,二階堂和真希就住在研究所附近的公寓裏。
儘管語氣是在責備,二階堂的嘴角卻牽扯出和藹的弧度。
「根本就像是教授的妻子一樣,可以教訓身爲免疫學世界權威的父親,真是不得了的孩子啊。」
「如果世上的人都能像真希這樣想的話,這個世界說不定就能向着更好的方向改變了。」
「真希,你覺得這些動物有爲了人類的生存而犧牲自己的必要嗎?』
「好的,那我去給動物餵食了。」
「是的,計劃將在明晚實施。」
「正因爲每年都要犧牲幾萬,幾十萬的動物的生命,我們纔可以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啊。但人類卻還要互相殘殺、互相仇視、肆意妄爲。人類已經忘記自己是誕生在這個地球上的了……」久條默默凝視着真希的側臉。
「明天晚上應該沒問題。」
18-3計劃
一個剛剛步入老年的男子正站在總部房間的外面。
「人類忘記了自己也是構成地球環境的一部分,現在只有這個盆景裏的自然生態纔是最完美的。」
真希堅定地看向久條,眼中不帶有一絲迷茫。
白髮老者——加賀美博士對着天空喃喃自語着。
博士以關愛的眼神凝視着叫做「盆景」的四方玻璃空間——座落在這個房間正中央的巨大的環境羣落構成裝置上。
的場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滿臉堆着諷刺的笑,燒傷的臉在笑容中顯得愈加扭曲,誰也不願意看到這樣一副醜惡的嘴臉。
裏面所有的生物在充滿平衡的世界中各自行使着自己的職責,作爲組成這個世界的一部分而進行着活動。
的場用手指撥弄着擺放在整理得井井有條的辦公桌上的地球儀,像個掌管着所有秩序的「絕對統治者」一樣。
目送着女兒的背影離去,二階堂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爲什麼你要這麼問呢,久條小姐?」
聽到這句話,加賀美博士十分開心地笑着說道
「她越來越像她媽媽了。明明還應該是在跟母親撒嬌的年紀,卻變得這麼懂事。」
聲音雖然明朗,但真希的臉頰卻被眼淚沾溼了。它們是明天就要被用作實驗體的動物。看到站在一邊的久條,真希慌忙用手擦拭着淚水。
這是的場自兩年前加入藍色方舟以來,從未改變過的宣言。
絕非出於強迫,而是他自己主動作出的選擇。
「這份病毒試劑不能留在日本國內。恐怕厚生勞動省已經下達決議把它移送到美國疾病管理中心了。結果我不過是一個協助開發病毒武器的爪牙而已。妻子要是還活着的話,不知會怎樣責備我呢……」
「你又隨便進來了,真希。下次非得嚴厲叮囑門口的警衛不可。」
而且,他堅信只有擁有這樣思想的人才能夠成爲「被選中的人」……
他的臉上充滿了真希看不到的因苦悶而扭曲的表情。
「這就是人類所謂的進化嗎……明明知道石油燃料的枯竭迫在眉睫,溫室效應導致海洋水位上升,食物危機爆發等等黑暗的未來即將到來,卻遲遲不作出決斷加以改善……這既不是什麼進化也不是什麼繁榮,人類正在急速地退化。」
叫做的場的男子露出沉穩的笑容回應:
「太好了,的場,我們總算成功了。」
看着黑猩猩,真希靜靜思考了一下。
「但是教授,美國也在針對病毒武器進行防禦研究,而且也公開表示不會利用病毒武器了啊……」二階堂嚴峻的表情並沒有因爲久條的勸解而化解。
所有的成員都停下手中的作業,一齊抬起頭來。
久條露出哀傷的笑容,緊緊抱住真希的肩膀。
通過連接的電線進行着流暢的英語對話,不時會笑出聲音來,將洽談進行下去。
那雙不爲任何事情所動的鎮靜的眼神,和臉上大片燒傷的痕跡令人印象最爲深刻。
向着成員的方向邁步走去,的場臉上始終帶着淡淡的笑容,不過那並不是和藹的表情,他的臉上有着難以撼搖的冷酷無情。
二階堂的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意。
「如同盆景裏回覆到生態平衡的世界一樣,地球也即將回復她原本的模樣。」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趁還沒涼掉趕緊喫完我就回去了。還有,你這身實驗服打算穿多久啊,趕緊換下來啦!」剛說完,真希就手快腳快地將二階堂的白衣脫了下來,站在一邊的久條忍着笑看着這一幕情景。
「雖然爸爸一再叮囑我不要太過喜歡上它們……」
悲憤地吐出一口嘆息,加賀美博士環視着室內。
「阿行,來喫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