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甘草奏的憂鬱

【選吧：①「各位，看看我的內褲吧！」　②脫下內褲戴在頭上。】

選項。

戀愛遊戲等領域的常見詞語。

玩家的選擇，將增減欲攻略女性對玩家的好感。這樣的東西當然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純粹是爲了增進遊戲樂趣而誕生的產物。

可是此時此刻，在上學路上，我的腦中卻真的出現了選項。

我取名爲「絕對選項」的這個現象，會不定時地在我腦袋裏冒出來，而我非得選擇其中之一不可。

「唔……」

若拒絕選擇或猶豫太久拖拖拉拉，就會像這樣遭受頭痛折磨，被迫行動，只好儘快下決定。

【選吧：①「各位，看看我的內褲吧！」　②脫下內褲戴在頭上。】

我再次確認內容，兩者都一樣地糟……可是我沒有不選的餘地。

「…………各位，看看我的內褲吧！」

在上班通學的尖峯時間對行人吶喊這種鬼話，結果就是──

「喂？媽媽……我遇到怪人了。」

小學生立刻聯絡母親。

「怎麼辦？要報警嗎？那種人關起來比較好吧？」

女高中生竊竊私語。

「……………………咕嚕。」

頭髮三七分的上班族停下來，凝視我的胯下。

糟糕啊……儘管最後那個方向不太一樣，但同樣很糟糕。

「唔……！」

「不好意思，能請你模仿一下豬叫嗎？」

這個雪平基本上說什麼做什麼都面無表情，散發著冷若冰霜的氣息，然而……

「爲什麼要故意強調某個字！」

她很愛耍蠢，一逮到機會就耍蠢，而且還是面無表情、語氣淡然地耍蠢，無厘頭到不行。

「很傷腦筋的是，這位『節子夫人』也不看自己都幾歲了，還老是跟『阿博老爹』到處曬恩愛。」

是怎樣？所謂今早的運勢占卜多半是來自電視或報紙，不會找算命師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爲她抱不平。有這種迷死人不用錢的臉蛋，只要閉上嘴一定很多人追──

「這什麼奇蹟啊！擺明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我們來分便當的菜好不好？」

遊王子哼著音樂挑選起來，胸部就大剌剌地靠在桌上。

*

唔……在我這樣吐槽的時候，頭痛愈來愈強烈了。

我不是會嫉妒他人戀情的人，也沒有特別想受女生歡迎之類的願望，可是被全班女生用那種既害怕又輕蔑的態度對待還是很難受……

「節子也真是的，讓人這麼操心。」

「……爲什麼？」

「遊王子，我勸你還是不要隨隨便便靠男人那麼近比較好。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樣很容易讓人誤會，說不定還會有人對你亂來喔。」

「我看看喔。哇，你的菜……」

這個雙手各拿一枝筷子，面帶純真笑容的女孩是遊王子謳歌，那頭亮晶晶的烏黑長髮令人印象深刻。

雪平一臉正經地推翻之前全部的話。

「以上全是開玩笑的。」

「（嗶──）子。」

「那我早該掛了吧！」

「喂～阿甘阿甘！」

「不對，是隔壁的叔叔。」

我和遊王子接連回到座位。她就坐在我後面，所以轉個身就算並桌了。

我給自己立下目標，期盼至少在新班級和女生正常對話，結果我的新學年新希望照樣被絕對選項摧殘殆盡。

這麼說的她還目光閃閃地笑著露出兩顆虎牙。這遊王子實際年齡都十六歲了，言行仍活脫脫像個小孩。

「現在輪到阿甘的便當囉……喔喔，好穩重喔！」

還在想她幹麼那麼堅持在豬話題上……原來是爲了鋪這個哏。

「謳～歌～下～山～來～點～兵～」

遊王子擺在桌上的便當配菜有漢堡排、章魚小熱狗和炸蝦。堆成小山的番茄醬炒飯還插了一面牙籤做的日本國旗……好經典的兒童餐。

「連那都是瞎掰的喔……你媽媽叫什麼名字？」

我的咒罵似乎惹火了選項，侵襲我的頭痛比平時更強烈。

「竟然罵了！」

遊王子忽然整個人湊過來，臉貼到我鼻尖那麼近。

「呃啊啊啊！」

認真說起來，現在是開始有女生經常和我說話了，可是每個都很奇葩……

午休時間，去自動販賣機買罐茶的我剛回教室時，有個人影向我跑來。

升上二年級，已有一個多月。

雖然全都是我自己的自信之作，不過經她這麼一說，感覺還真的很有大嬸的味道。

這時雪平的手輕輕拍在我肩上。

我拖著變得好重好重的腳，重新在通往學校的路上前進。

「不好意思，能請你模仿一下豬叫嗎？」

「你夠了喔！」

從絕對選項纏上我至今的這一年多以來，我沒事就要在女生面前開黃腔、在女生面前半裸、在女生面前說寫根本不敢說的話、在女生面前……呃，想著想著眼眶就溼了，還是就此打住吧。

「這樣不對吧！爲什麼說得像媽媽在擔心壞小孩一樣！」

纔剛在教室裏自己座位坐下，我又嘆了口氣。即使選項內容不嚴重，一早就丟那種臉仍給我會衰一整天的感覺。

「也就是說，甘草同學這頭豬會有十四個○雞。」

「最好有這種事！」

「好是好啦……可是筷子敲那麼大聲很沒禮貌，先停下來再說。」

「再說我母親也不叫節子。」

可惡的絕對選項，害我飽受女性白眼整整一年多的時間。儘管雪平不是普通女孩，聽見這麼變態的要求還是會倒彈──

「甘草同學，你一直治不好的痔瘡好像很痛耶，不要緊吧？」

「嗯？啊，雪平啊，什麼事？」

「再說得仔細一點，就是我的母親。」

「很棒吧，超完美的！」

唔……這裏只能用消去法選①了。

……不行啊，②絕對不能選。變成豬……什麼變成豬啊，你纔是豬……

「『節子夫人』？我沒聽過這個算命師耶，很有名嗎？」

……呃，我要再說一次，這個選項到底在想什麼鬼？哪有可能選②啊？

「因爲今天早上的運勢占卜說，我的幸運物是『會學豬叫的同班同學』。」

「甘草同學，你問我母親的名字是想做什麼？……啊，該不會想和阿博搞3P──」

「呃，真的不用再說豬的事了啦，我不需要那種小知識。」

「……爲什麼？」

「甘草同學，你一直治不好的爆腦好像很痛耶，不要緊吧？」

遊王子一副「會嗎？」的樣子。這傢伙多半沒有男女授受不親或羞恥心的概念吧，我們都已經是高二──

「哎呀……真是太巧了，我剛好有十四個○雞的甘草同學娃娃呢。」

跑了好長一段距離後，我重重地嘆息。這個絕對選項好像跟我有仇，每一次內容都是那麼兇殘。雖然我剛說它「爛透了」，不過老實說，這次還算輕微的。

我一溜煙地落荒而逃。

這個雪平雖然是膽敢和我說話的稀有動物，可是思想非常悲慘，大多對話都是亂七八糟，有頭沒尾。

我的便當盒裏頭有味噌炒豬肉、照燒鰤魚、什錦滷菜、芝麻醬涼拌菠菜、黃豆沙拉。

「就只是主婦的興趣嘛！」

「這個『阿博老爹』又是誰啊……是你老爸對不對？夫妻恩愛很好啊。」

……啊啊，又悲劇了。

「我纔不是故意的，純粹是一時的機～緣而已。」

「竟然罵了？這是家畜的口氣嗎？也不撒泡尿照一照。你最好搞清楚自己是什麼立場，死豬。」

「唉唉唉……一大早就爛透了。」

「不會，她不怎麼有名。聽說是最近纔開始算命的。」

「我按的明明是頭耶！」

*

「爲什麼消音啊！」

好累……和雪平扯淡真的好累。

【選吧：①用嘴告訴她男人的可怕。　②用身體告訴她男人的可怕。】

「好了啦……那個……雖然是我自己請你罵的，不過已經夠了喔，雪平同學？」

「唉……」

這時，雪平掏出了口袋裏的東西。

「唉～全部都好像很好喫，好難選喔，就給阿甘先吧。你要選哪個？」

「咦？」

「甘草同學，有空嗎？」

而且她的肚臍沒事就從貼身尺寸的襯衫下跑出來亮相，裙子也改造成瀕臨極限地短，每次都讓我眼睛不曉得該往哪擺。

「這不是搞外遇嗎！」

「對了，甘草同學。豬的咪咪平均有七對，也就是十四個咪咪喔？」

「喂，太近了啦！」

「甘草同學，你這是在懷疑『節子夫人』說的話嗎？」

雪平富良野。頭髮色如雪原，彷佛體現其姓名的女孩。

這個小屁孩明明行爲和思想都那麼幼稚，身體卻發育得比其他女生更加成熟，這點特別令人頭痛。

②是在想什麼啊！這個選項根本是白癡吧！腦袋破了很大的洞吧！

「那是另一種病吧！」

我往突然對我說話的那道凜然的聲音抬起頭。

「雪平……可以罵我『豬』嗎？」

「甘草同學，你一直治不好的右手好像很痛耶，不要緊吧？」

「怎麼突然不說話呢，死豬？」

【選吧：①求雪平富良野罵你「豬」。　②變成豬，求雪平富良野騎你。】

「這也太具體了吧！」

「唉唉唉……」

遊王子這時候的表情好像頭上跳出問號一樣，不過很快就明白了什麼似的拍個手說：

「原來如此！阿甘以爲我還是小孩子，對男生女生的事什麼都不懂，對不對！」

嗯，一點也沒錯。

「嘖嘖嘖，我纔沒有幼稚成那樣咧。不管是十八禁還是很A的事，我都做得出來喔！」

……沒救了。你看看，她用詞一樣很幼稚……就像小學生剛學會一些低級的詞彙，就興高采烈地講個不停一樣。

「證據在這裏！」

遊王子突然站起來向前一步，逼到我眼前。

「唔呼呼，這樣有沒有很性感？」

接著把已經很緊繃的襯衫下襬掀呀掀地這麼說。坐著的我，就這麼跟她的肚臍大眼瞪小眼。

「呃……拜託喔。」

就是因爲你可以完全不害羞地做這種事，纔會說你是小孩子嘛。

當我認爲跟她講再多也沒用，準備放棄時──

「啊，抱歉！」

有人撞上我的背，使我向前一倒。

「唔嘎！」

由於遊王子的肚臍就在我眼前……這一倒當然就是把臉埋了下去。

「啊，對不起對不起……呃，遊王子？」

我雖然馬上退開了臉，遊王子卻仍失了魂似的慢慢後退，一屁股跌坐下來。

「你、你怎麼了，還好嗎？」

她的臉，還紅得讓人懷疑那究竟是不是人的臉。

並對這個堆滿可掬笑容的少女回答：

現在列出這些客觀事實來看，這個狀況實在很糟糕……爲了保持理性，我得先轉換一下心情纔行。

「我把家裏甜的東西全部喫光了！」

「那你可以趕快去換獎品嗎？」

「我要罰你今天不能喫晚飯。」

「奏先生有煩惱嗎？」

「唉……我的心也太軟了。」

「這樣可以再拿一根，所以不算是把甜食全部喫完！請給我晚餐！」

「我的煩惱嘛，全部都在絕對選項上吧。今天就來了三次……」

「不過我很喜歡奏先生喔？」

「好，什麼事？」

*

「唔……好可怕的奏先生。真是明察秋毫啊……」

「這、這樣子會害我熱量攝取不足！」

「還不只是那樣喔……我好想和正常人一樣談戀愛喔，普普通通的就好了。」

「誤會？我是真的喜歡奏先生呀。」

「嗯嗯嗯，戀愛是吧……可是在絕對選項不見以前，那是不可能的吧？」

我將出現在上學路上，與雪平、遊王子對話時的選項內容都說給裘可拉聽。

「啊──」

「你看看這個！」

「奏、奏先生騙我！」

裘可拉倉皇地跑進客廳來。

快累趴的我一打開家門，就有個金髮少女帶著滿面笑容跑過來。

「你、你在說什麼呀？不把主詞說出來，我聽不懂耶？」

「真的，只要你說實話。」

「真的不會生氣嗎？」

「我被阿甘非禮了啦啊啊啊啊！」

「奏先生奏先生！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奏先生，你怎麼了？」

雖然裘可拉是下凡來幫我解除絕對選項的神的僕人（自稱），可是我完全感覺不到她的作用，所以我一定得自立自強纔行。

「嘿嘿嘿。」

「這樣啊～一點也沒錯耶～這樣就不算全部喫完了呢～哈哈哈，裘可拉好聰明喔～」

「這是你的報應。把家裏甜食全掃光的人才沒有晚飯可以喫咧。」

父母長期在外，和美少女同住一個屋檐下，現在她還說喜歡我……

臉髒到我很懷疑那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到底要怎麼喫纔會喫成這樣啊……

「那是當然的啊。哪有女生會喜歡沒事就脫衣服怪叫的人啊。」

說到這一年來發生的事嘛……不外乎就是被女生討厭、被女生嫌惡心、被女生瞧不起……不行，我不能再讓這種事繼續下去。

「喂、不要亂說……！」

「……裘可拉，能請你先去洗澡嗎？」

但還是慢了一步。

喂，感覺不太妙啊這個……本能性地察覺危險的我，立刻動手要捂住遊王子的嘴。

然後將藏在背後的東西拿到我面前。

他們見到的，便是跌得衣衫不整的遊王子，以及撲上去想捂住她嘴的我。

裘可拉動作忽然僵住。如果把「啪喀」這種狀聲詞化爲表情，就是這種感覺吧。

裘可拉反應誇張地伸出一手求饒。總覺得再跟她講下去有損我的水準，便無視她動手脫鞋。

「嗚嗚……好奇怪的感覺……我被阿甘……我被阿甘……」

「太扯了吧！」

「……唉唉唉。」

「對，我完全沒煩惱！」

「拜、拜託你喔，不要隨便說這種容易害別人誤會的話好不好？」

我嚇得差點嗆到，好不容易纔沒咳出來，問：

……這讓我有點火大。

「啊姆啊姆啊姆。」

「這什麼……冰棒的棒子？」

「受不了，她到底在想什麼……」

「呃，那根本沾得滿臉都是好嗎。一定比你想像的還多很多。」

我感到自己的臉紅了起來。

「就是我買來招待客人的高級巧克力。」

硬把裘可拉拖進更衣間之後，我又回到客廳沙發坐下。

不過這種事現在無關緊要，先擺一邊。既然她不肯老實坦承，就只好拿證據逼她認罪了。

眼睛完全在飄，呆毛還不知所措地轉個不停。

決定了。一定要把絕對選項趕出我的腦袋，找回健全的正常生活！

「大、大人饒命啊！」

「好羨慕你喔，好像都沒有煩惱。」

「你……偷喫了對不對？」

「……所以呢？」

我已經被絕對選項糾纏一年多了。高中生活被這玩意兒搞著搞著，也一轉眼過了三分之一以上。

裘可拉爬起來，在我身旁的沙發空位坐下。

我自己都不太敢相信……難道這傢伙從來都沒有「害羞」過嗎？

喂喂喂，她該不會是……在害羞吧？

「嗚嗚……奏先生好壞心喔。」

狗尾毛晃呀晃的裘可拉抬眼看來，和我的眼對個正著……老實說，她真的很可愛。純就外觀而言，有海放小咖偶像的水準。

雖然她已經形同認罪，但教育不能只做半套，否則她不會知道自己做錯什麼。

「裘可拉，我不喜歡人家說謊。把你嘴上沾的是什麼說清楚吧，我不會生氣的。」

……抱歉了裘可拉，你的晚餐就是那根冰棒。

「嘿～真的好慘喔。這麼常出現的話，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很多不方便吧。」

處刑是處刑了，可是她狗尾毛軟弱無力，哀怨地啃冰棒的樣子實在太可憐，結果我還是把晚餐的菜全給她喫了。

「這、這是……什麼……感覺啊？」

「你嘴巴旁邊有沾到褐色的東西。」

中央印有「中獎」字樣。

都滿出來了吧。她到底想要幾天份的熱量啊……

雖然我當前的目標跟早上一樣，就只是和女生正常交談，可是我這樣身心健全的高中二年級生，當然多少會有這種期許。

慢著慢著慢著，冷靜一點啊，甘草奏。就算裘可拉說的是實話，那種喜歡也只是家犬對飼主的喜歡而已，絕不含戀愛成分。

「呼啊～這就是人生啊～」

……原來如此，所謂看到垃圾的眼神就是這麼回事吧。

酸她也沒用……

「唔……」

「喂，怎麼在這裏脫啊！」

「啊，奏先生，歡迎回家！」

得救了……這樣就能暫時獨處一下，沉澱心靈──

她像是鬆了口氣，狗尾毛一晃一晃地開心地說：

喫完晚餐，裘可拉就舒坦地在地上滾來滾去……裘可拉真廢人也。

她就這麼笑嘻嘻地出門了。

不知道是什麼道理，這個裘可拉的呆毛會隨感情變化彈得直挺挺或無力癱軟，感覺和狗尾巴很像。

我伸手擋下這個幾乎要跳進我懷裏的裘可拉。

「洗澡嗎？好的！」

「真是的，那傢伙每次都講不聽……」

反覆深呼吸，鎮定浮躁的情緒，重新檢視自己所處狀況。

「……裘可拉，先等一下。」

「好！」

……這下我真的怒了。

晚餐時，裘可拉一臉幸福樣地大啖麻婆豆腐。

我穿過做作的裘可拉身旁進客廳，坐上沙發。

「唔……你、你有什麼證據說我偷喫。」

全班的視線全都刺了過來。

就在我如此下定決心的那一刻──

【選吧：①明天，在上學途中變成女性脫光。

②明天，在上學途中變成爬蟲類脫皮。

③明天，在上學途中變成花花公子脫處。】

…………冷靜。

冷靜下來，整理思緒。

我叫甘草奏，是十六歲的高中生，血型O型，正在自家沙發上思考。

然後，是個明天就要脫衣、脫皮或脫處三選一的人。

………………好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