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松蟲草

1

「嘿咻！」

從那之後又過了幾天，來到除夕。

「好……那就開始切囉。」

我剛揉好過年用的蕎麥麪。

以前曾和老媽到手工蕎麥麪教室上過一次課的我，回想當時情況試著自己揉。成品當然比不上師傅的手藝，但就第一次自己動手做的結果而言，應該很不錯了吧。

裘可拉則是全程在我背後晃著她的狗尾毛──

「蕎麥麪～蕎麥麪～」

又唱起奇怪的歌。

「我愛喫麪面～可是更愛和奏先生在一起～」

歌詞變得像某搬家公司的大象廣告了，小心被告啊。

「嘿嘿嘿，明年也要和奏先生在一起。」

裘可拉笑得臉都快融化了。光是和我在一起就這麼高興啊……我咀嚼著這樣的幸福，不停切著面。

「好，再煮一下就能喫了。」

年菜已全部完成，大掃除在昨天就結束，賀年卡也都寄完了……迎接新年的所需準備都搞定了吧。

「好。裘可拉不好意思，我去去就來。」

「知道了，我會乖乖看家。」

我事先和裘可拉說過，今天和男性朋友有一場忘年會。儘管我非常想繼續陪裘可拉，但也不能不顧另一邊的交情，好歹得露個臉。

反正以後要陪伴她那麼長的時間，離開短短几小時其實沒什麼大不了。

「奏先生，慢走喔～！」

我就這麼在裘可拉笑盈盈的歡送下出了家門。

「請看這邊！」

事情，發生得極爲唐突。

我摸摸裘可拉的頭。

「真的嗎！」

就在這時候，過去的記憶忽然浮現腦海。

那身體伴著一道怪異的呻吟，快速失去力氣。

隨後──

場面悽慘得有剩。

冷不防地，背後有人說話。

「好。」

裘可拉身上，感覺不到一絲生氣。

亂得怎麼看都像是故意搞破壞。

接著，裘可拉對我投射有些溼潤的視線。

「好，恭喜喔。」

裘可拉開心地噠噠噠跑來。

「……咦？」

因爲家裏有人在等我。

「那個……這個……」

狗尾毛搖得比平常更厲害。

裘可拉扯了扯我的袖口。

我見到的，竟是一臉笑吟吟的四葉紙。

「怎麼了？」

「那既然巧克力都做好了，我就先喫喫──嗯？」

裘可拉表情害羞，眼睛卻直直地注視著我。

不，不對……直覺告訴我，這……沒有那麼簡單。

「喂……喂，裘可拉！」

……知道是我之後，看起來還真有點──纔怪，還是一點也不像。

裘可拉笑容滿面地這麼說之後──

「我好高興喔！」

『既然奏先生不主動吻我，那我就──』

裘可拉抓著我的手，一路拉進客廳。

「我一定會努力學的，所以將來……可以讓我穿上新娘禮服嗎？」

「這該不會……是我吧？」

我和裘可拉當時去了角色扮演館。那裏就各方面而言都很危險，想忘也忘不了……現在提這個做什麼呢？

『……可以讓我吻您一下嗎？』

『奏先生……吻我一下嘛。您不想……消除絕對選項了嗎？』

「喔～好冷。」

「奏先生，請跟我來！」

「……奏先生。」

剎那間，我還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嘿嘿嘿。」

退一百步來說，器皿散得到處都是就算了，但那些噴得一塊紫一塊綠的東西是怎麼回事？完成品還是普普通通的褐色巧克力……太恐怖了吧。

「那當然。」

「……謝謝喔。」

裘可拉忽然支吾起來。

這忸忸怩怩的樣子給了我一點提示。她想說的該不會是當時最後說的那件事吧？

我閉上眼，緩緩將自己的脣貼向裘可拉。

呼……總算到家了。原本想早點退場，但他們一直不肯放我走，多花了不少時間。

我和裘可拉是真心相愛而吻，不是爲了消除選項等目的。因爲喜歡她，所以想接受她的心、獻出我的心，就這麼簡單。

我猛搖她的身體，但依然動也不動。

我突然踩煞車。

「啊……」

這就對了……只要這張笑臉……只要這張笑臉能永遠陪著我，其他的我什麼都不要。

她昏倒了嗎？

「這、這什麼東西……」

「奏先生……我也愛你。」

「我回來了。」

「現充樂園？嗯，記得啊。」

「對不起，弄得有點髒。」

說起來，簡直就像靈魂被抽走一樣──

她爲了做這個……付出的努力也不只是一點點吧。

裘可拉會做的人臉，也就是──

……我可沒有遲鈍到不懂這在暗示什麼。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

「這是我好不容易纔做出來的喔！」

被如此帶到桌邊的我，在盤子上見到的是──

「嘿嘿嘿～」

我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啊、喂！我鞋子還沒脫啦！」

「是、是怎樣……到底是怎麼了！」

「…………」

雖然談到結婚實在是跳得有點遠，不過男女交往到最後，不就是那回事嗎。

於是，我雙手扶上裘可拉的肩，將臉湊近。

他們似乎想通宵玩個痛快，但我可不能待那麼久。

「歡迎回來！」

……等等，既然成品都崩成這樣了……我抱著糟糕預感望向廚房──

「奏先生……那個啊……」

「……裘可拉？」

「呃……」

「喂……快回答啊！」

那是裘可拉記憶混亂時發生的事。

我們再一次確認彼此感情，接下來……只需要讓兩顆心擦出火花而已。

再差一點點……嘴脣再差一點點就要──

啪噠一聲，癱倒在地。

輕輕閉上雙眼。

「裘可拉……我愛你。」

「你還記得之前，我們去現充樂園的事嗎？」

「奏先生，快點快點！」

……呃，不對。它有像鼻子的突起、像嘴巴的器官、像眼睛的物體……這是……人臉……嗎？

「咦，你怎麼穿圍裙啊？」

現在，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阻隔。

那是，巧克力，而且看似以某種東西作造型……這爛糊糊黏答答軟趴趴的樣子……是外星生物？

「…………」

「裘可拉！」

「對，就是你！」

「呃，這豈止是有點──」

「…………」

「…………嗯。」

「你是怎麼啦？」

「我……菜煮得很差勁，打掃和洗衣服之類的家事也做不好……可是……」

幾個小時後。

當時，我拒絕了想強吻我的裘可拉，但現在不一樣了。

2

「晚安呀～」

「四、四葉紙……你是怎麼進來的？」

「你窗戶沒鎖呀。哎呀，也太不小心了吧。不過鎖著我也進得來就是了。」

這種語氣……是小空跑出來了嗎……不，是不是都無所謂！

「現在是什麼情況！裘可拉她……裘可拉她……！」

小空滿意地看了看慌亂的我，再轉向地上的裘可拉。

「既然小奏你愛上了這孩子，事情當然會變成這樣囉。」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大聲逼問對方。

「哪還有什麼意思。完成任務以後，神的僕人都會變這樣呀。」

「什麼都會變這樣……那怎麼才能治好她！」

「沒有那種事，因爲正常就是這樣嘛。」

「這、這算什麼正常？簡直就像……就像死了一樣啊！」

我看向地上的裘可拉，她動也不動。

「她還沒死，只是進入反安裝的預備階段而已。」

「反……安裝？」

「對呀。你所認識的裘可拉妹妹，並不是這東西的原來人格。」

她這麼說著，把倒地不起的裘可拉當一團肉似的俯視。

「也就是說，這東西只是個單純的容器，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格。她不是在運動會告訴過你嗎？她是因爲太多人格混在一起結果發生異變，裘可拉這個人格纔會誕生。」

冷酷版裘可拉的話，在我耳中重播。

「你……開什麼玩笑。」

「我是真的……很愛她。」

「等、等一下……」

「這跟你允不允許又沒關係。總而言之，那已經不是裘可拉妹妹了，她再也不會變回裘可拉妹妹了。」

可……惡……

「裘可拉以後……會怎麼樣？」

「對。你對裘可拉妹妹的愛情，無疑是貨真價實的呀，所以恭喜囉，你成功消滅讓你痛苦那麼久的絕對選項了。以後你再也不必爲詛咒煩惱，能過健全的生活了。就這樣，拜啦。」

「最後的……機會？」

雖然我很不想和她再有牽扯……但也不能讓她就這麼回去。

「你……你這個──」

小空這才總算轉過頭來。

「拜託你……想想辦法。」

笑滿整張臉，如此回答。

小空的動作在這時頓了一下，頭也不回地開了口。

「啊，先提醒你，那些怎樣都好的路人之類的不算在內喔。現在的你可能已經發現到，自己在校慶以後桃花特別旺吧，身邊有很多算不上戀愛的喜歡但感覺還不錯的女生呢。不過我要問的不是那種，而是真正愛上你的女生喔。」

「哎呀呀，她忍不住跑出來了呢。」

然而小空的腳步沒有因此停止，手也握上了門把。

「不要。」

我並不是完全沒想過這件事。我腦中一角，時常對自己喜歡上某個人而使得選項消失後，裘可拉會有何變化保持疑問。

「所以現在的裘可拉……會消失？」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去喜歡其他女生，而不是復原的裘可拉。』

我走到小空身邊，低頭說道：

猜謎？……到這時候她還在想什麼？

小空再對我擠眼微笑一次之後──

「你把我……你把我耍了那麼久，哪能這樣拍拍屁股就走？而且小空你還沒有明白『戀愛』是什麼吧？你不是要透過我來理解那種感情嗎？」

「幹麼？」

這時，小空突然大叫。

不過，現在的我除了乖乖答應之外別無選擇。

「咦？小奏，你該不會是氣炸了吧？」

就在我忍耐到達極限的那一刻──

換成前所未見的冰冷表情。

「啊，這個表情不錯喔。小奏……嗯～怎麼辦呢～好吧，我也不是惡魔，就看在你那麼愛裘可拉的份上，給你最後的機會吧。」

「如果……我喜歡的是爽星，裘可拉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嗎？」

我早就知道，這個人不管我怎麼哭怎麼叫，也絕不會施捨半點慈悲。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發現自己喜歡她，我要永遠和裘可拉在一起。」

每一句話，表情都一悲一喜地變換。

『拜託……不要再說了……』

「所以……所以小空──」

沒錯……她的確說過這種話。

小空將手輕輕拍在我頭上。

「小奏，你是不是搞錯什麼啦？」

「結束了？」

「小奏啊，是誰教你哀求的時候用命令語氣說話的呀？你媽嗎？」

「是喔……」

「不要。」

「還有哪裏……就是回去呀。事情都結束了嘛。」

乍看之下簡直是在演獨角戲……不過現在是小空和四葉紙在對話……沒錯吧？

『你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

四葉紙……果然不是我的敵人，她是真心關切爽星和我的事。

「不過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啦。無論安裝什麼個性，這東西都只是來幫小奏你解除詛咒而已。任務一旦結束，她就沒必要待在這世界上了。」

「所以我不要你了。」

剛纔說話的……是四葉紙？

小空突然轉過身去。

……四葉紙的確是再三地對我說了些類似警告的話。

「等、等一下！」

「小奏……」

「所以，狀況大致上有三種。

「嗯嗯嗯。那麼，我們就來猜個謎吧，會太突然嗎？」

可是，我很早就放棄多想，一廂情願地盲目希望，就算她不得不回到神的世界交個報告什麼的，也會過幾天就回家。

「我就直說了吧，我對你很失望。還以爲只要就近觀察你墜入戀愛……或是它被我打碎以後的絕望模樣，就能明白戀愛是什麼東西，但現在的我還是對戀愛這種感情一點點認識也沒有。」

「拜啦，小奏。」

第三，你愛上裘可拉妹妹，裘可拉妹妹消失。

「你、你要去哪裏？」

不過無論是哪種狀況，我都替你準備好了絕望的後續，只是……最難受的還是第三呢～」

我當場下跪，額頭貼住地板。

小空無視於語氣悲痛的四葉紙，轉而對我說：

並且蹲下，窺探我的臉。

「哎呀呀，看來你是不知道呢，那我就說出來囉？那個女生的名字是四葉──」

「喔，腦筋轉得很快嘛。假如你選的是爽星妹妹，我就會讓裘可拉妹妹繼續留在這裏，所以四葉紙妹妹纔會那麼拚命囉～」

「對呀。運動會的時候，她應該也有跟你說過這件事吧～那個裘可拉妹妹，很清楚詛咒解除以後就會發生這種事呢。」

「……請你……等一下。」

原來是因爲這樣，當時的冷酷版裘可拉的表情纔會那麼難過……

「嗯～四葉紙妹妹，你這種反應不太好吧？不就等於自己承認了嗎？」

「你就這麼喜歡裘可拉妹妹呀？」

好一個露骨的，否定。

搞什麼鬼……這什麼問題？

「怎麼……怎麼能這樣……」

依然會在擺脫詛咒的我身邊，過她的邋遢生活。

那嬉鬧的態度，使我腦袋瞬時沸騰。

然後，無情地拋下一句：

「…………」

「我纔不……我纔不允許這種事！」

「該怎麼辦纔好呢～」

「就像我剛纔說明的一樣，四葉紙妹妹是爲了防止裘可拉妹妹發生這種事，才拚命想撮合你跟爽星素直妹妹。可是啊，中間發生了一件很傷腦筋的事喔。」

「我求求你！」

可是……我又能怎麼辦呢。

「問題是，喜歡小奏的女生除了裘可拉妹妹、雪平妹妹、遊王子妹妹、爽星妹妹……其實還有一個人喔，請問她到底是誰？」

「我什麼都願意做……拜託你救救裘可拉。」

「小空……算我……求求你。」

「我不要你了。」

「不過呢，如果不管選誰都會造成裘可拉妹妹消失，之後的可能就太單調了，所以我也準備了救濟方案囉。四葉紙妹妹，不是一直苦口婆心地勸你選爽星妹妹嗎？」

第二，你愛上游王子妹妹或雪平妹妹，裘可拉妹妹消失。

「我不是纔剛說過嗎？反安裝呀。也就是完全消除她的記憶和人格，送到其他世界協助受到詛咒的人。還會安裝最適合那個人的個性喔。」

可惡…………可惡！

第一，你愛上爽星妹妹，裘可拉妹妹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上。

『拜託你……不要這樣。』

『不要！』

小空樂在其中地……真的很愉悅地說出自己的計畫。

「……咦？」

……這個人在想什麼？……做這種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知道。」

並直接走向客廳門口。

「叫你等一下沒聽到嗎！」

『呵呵……請你儘管放心。她是上千個我們混合之後誕生出來的，就算我們再也不會顯露出來，也依然會留存在她的心中。』

「絕對不要。」

『不要……』

「她很差勁對不對？嘴上說要幫爽星，心裏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我、我不是叫你不要──』

四葉紙的喊叫被中途打斷。

緊接著──

「竟然自己反過來喜歡上小奏了。」

…………咦？

四葉紙……喜歡我？

怎麼可能。她纔剛轉學過來沒幾天──喔不。

喜歡一個人和時間長短無關，過去的我也曾親身體驗過這點。而且冷靜想想……四葉紙也不是完全沒有那種徵兆。以前的遲鈍狀態就不說了，現在的我發現那種事並不奇怪。不過，我可能一見到四葉紙就有所警戒，替我的感官上了層無謂的遮罩，過濾了那些訊息。

『我不是叫你……不要說了嗎……』

小空沒因此罷休，繼續追打隨時會掉淚的四葉紙。

「該不會，你根本就沒有盡力幫爽星妹妹吧？」

『你……才、纔沒有──』

「你敢說絕對沒有嗎？你一點點也沒有想過如果爽星妹妹和小奏在一起以後，自己要怎麼辦嗎？」

『這、這個……』

……真是奇妙的畫面。每說一句話，人格就變一次，一方漸漸將另一方逼進絕路。

「那你乾脆跟爽星說清楚，堂堂正正地加入小奏爭奪戰嘛，你這樣是很嚴重的背叛喔？」

『現在說這個……又有什麼用……』

那是一種，非常怪異──

「拜託喔，小奏，你剛纔沒在聽啊？我一離開這個身體，四葉紙妹妹就會死喔！」

說到這裏，小空脣角一勾。

「你這麼做……到底是爲了什麼！」

「女兒的話讓母親深受打擊，恍惚地在路上走著走著，沒注意紅綠燈就直接走到車道──」

「好，那我要開始囉～」

下一刻，小空……不，四葉紙的眼中落下豆大淚珠。

「哼～你不怕四葉紙妹妹死掉呀？」

「什……麼？」

「只剩半年壽命……這事實擊垮了少女的心，怕得都快要發瘋了。爲了保護自己，她只能用別種感情掩蓋她的恐懼。」

「伊緒乃的母親爲了照顧這樣的女兒，自己也犧牲了很多。儘管丈夫過世得早，所有重擔都落在她身上，她也絕不會在女兒面前露出辛苦的表情，而伊緒乃也很愛這個永遠都笑得那麼溫柔的母親。」

「可是掌管戀愛的神，阿瑪卡米索拉烏將這整件事都看在眼裏。這個神呢，有一個很強的慾望，那就是想理解『戀愛』這種感情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因此，那個神沒事就跑來人類世界，想近距離研究人類的戀愛。」

「咦？夠了嗎？」

我在視線中灌注無法剋制的憎惡，砸向眼前的她。

【選吧：】

在這時候告訴我四葉紙的境遇……有何意義？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神就這麼直接出現在伊緒乃面前，將她的身分和目的鉅細靡遺地全說出來。並對她說，只要讓神借住就能維持她的性命。」

「給我閉嘴！」

「母親還沒等到救護車來就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聽說她最後一句話是『伊緒乃……對不起』。」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我……絕對饒不了這一切的元兇。

這還是第一次。怒氣這麼洶湧的感覺，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伊緒乃原本還算穩定的病況突然惡化，醫師宣告她只剩一年壽命。母親聽了這消息以後哭了又哭，哭到眼淚都流不出來以後……決定對她隱瞞到底。」

「她有著一頭顯眼的水藍色漂亮頭髮，是個非常可愛的女生。不過她體弱多病，過了一段很長很長的住院生活，想上一天學都很困難。」

一口氣發生太多事，腦袋亂成一團。

「母親爲隱瞞事實向她道歉時，她對母親說『你怎麼不去死一死！』」

背脊……開始微微地發涼。

「哪是什麼夠不夠的問題！快給我滾出四葉紙的身體！」

「就是說啊，只要我一離開，四葉紙妹妹就會死掉喔。」

她輕鬆地說。

「但她的腳卻怎麼也動不了。在她胸口縈繞的想法，就只有一件事。」

「於是她來到醫院屋頂上，跨過高高的欄杆，只要多踏一步就能跳下去。」

「來了～」

「………麼玩笑。」

「所以你看，可愛的選項寶寶都活跳跳地復活了呢。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然後呢，你要再選一次你喜歡的人。」

「照這樣下去是有點太那個了，我就給你一個機會吧。」

這一吼聲音大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嗚……嗚嗚……』

3

「開什麼玩笑！」

「可是，在伊緒乃剛滿十三歲沒多久，一件悲劇降臨在她們身上。」

現在……只能閉嘴聽她說了。

她就這麼自顧自地說起了她的故事。

「嗯？」

「她起初也想親自出馬，可是在見到四葉紙伊緒乃之後靈機一動。」

「…………」

「什……麼？」

「…………」

「然而，在伊緒乃的身體成長到國中三年級的夏天，神找到了很棒的『材料』。」

非常鬱悶的感覺。

①是裘可拉，②是四葉紙。

「可能需要一點補充說明吧。」

「我可以給你特別優待，讓你對裘可拉妹妹的感情歸零一次。」

『我不該喜歡上你的……對不起……』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叫做四葉紙伊緒乃的女生。」

「這是……什麼？」

我怒火中燒地喊出那個名字。

「借宿伊緒乃的神呢，一次又一次地和人類男性進行實驗。雖然外觀只是國中生，但在那美麗外貌和神的精湛演技相乘之下，無論哪種男人都一再上鉤。於是神就這麼反覆製造各種情境，進行虛擬戀愛，過程中也出現過很多違反道德的言行舉止。」

我氣得大吼。

「那就是憤怒。醫師、護士甚至其他患者，看得見的全都被她遷怒。不只是大小聲，特別氣的時候還會拿東西丟他們，就連母親也沒能倖免。」

她在……說什麼？

「有呼必應的天上空又來囉。」

「故事有點長，要靜靜地聽喔。啊，只要你插一句話，我就不說了，所以麻煩你自制一點喔。」

她的眼睛雖已哭得又紅又腫，臉上表情卻是滿面笑容。真是……真是一張噁心的臉。

「然後，要伊緒乃做出選擇。看是要繼續當個單純的人類，度過半年餘生就此了結，還是接受神的寄宿活下去。」

現在還有什麼好選的，我喜歡的就只有裘可拉一個。

這時，她視線轉向我。

「裘可拉和……四葉紙？」

「給我出來……」

四葉紙當場哭倒。

「那悲痛的自白一下子就被黑暗夜色吞沒，誰也沒聽見……至少人類聽不見。」

『甘草同學……我也對不起你。』

那傢伙樂呵呵地笑著說：

「那個男孩的名字，叫做甘草奏。神混進巴士旅遊之後，安排了一連串戲碼讓那個男孩愛上她──之後的事情，小奏你自己最清楚吧？……所以，四葉紙伊緒乃妹妹劇場到此結束～」

「既然要混在人類裏觀察『戀愛』，不如就乾脆進入人類的身體，感覺或許會更深刻。」

伴隨這句話出現的──

「因爲四葉紙妹妹啊，你已經──」

『嗚……嗚啊……』

「爲了認識戀愛，就這麼簡單。」

「於是當天夜裏──母親真的死翹翹了。」

「經過幾番揪結之後，伊緒乃選擇了後者。她就這麼成了神的奴隸，踏上長生之道。」

不該愛上我，對不起？……開什麼玩笑。怎麼能讓女生說這種話。

「…………」

「就是說呀，你已經打定主意了嘛。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可是你仔細想想喔，要是你選①，也就是裘可拉妹妹，現在這個狀況就會繼續下去。裘可拉妹妹消失、我離開四葉紙妹妹的身體，她當場死亡。最後剩下的，就只有還愛著裘可拉妹妹的你一個而已。」

「在身體裏看著這一切的伊緒乃，雖然每次都會勸神不要那麼做，神卻充耳不聞，繼續她的實驗行動。無奈儘管做了那麼多不道德的事，神到頭來還是一點也不懂什麼是戀愛。」

我知道……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好。那麼在這邊，要請小奏做出最後的選擇囉。」

這……這算什麼神啊……這種做法……簡直比惡魔還糟。

這種東西……根本算不上選擇嘛。

「母親的演技很完美，所以伊緒乃完全沒發現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但約莫半年後的某一天，一個新來的護士說溜了嘴，她才發現自己的狀況有多麼糟。」

但有一件事，我非常地清楚。

原本在啜泣的女孩猛然抬頭。

『對不起……素直……我對不起你！』

「……滾出去……馬上從四葉紙的身體滾出去！」

「給我出來，天上空！」

感覺和過去不太一樣……選項不是已經消失了嗎？

兩人的影像彷佛直接頭映在我腦中，浮現眼前。

「夠了……你馬上放四葉紙自由。」

「啊哈哈。也對，突然提到這個，你一定很莫名其妙吧。那麼，我就來演一出四葉紙伊緒乃妹妹劇場吧。」

是熟悉的詞語。接著──

「反正這個少女正想要跳樓自殺，就算不跳也只有半年可以活，佔用她的身體根本一點問題都沒有。」

什……麼？

「聽目擊者轉告事故的經過後，伊緒乃無法承受自己害死母親的罪惡感，也想一死了之。認爲與其往後半年都在絕望中度過，不如現在就解脫。」

「啊，對喔。就算真有那麼個萬一，小奏也愛上了你，那也一點用也沒有。」

「神就能這樣……就能這樣玩弄人類嗎！」

「…………」

「假如你選的是②──我就讓裘可拉妹妹保持那個人格，繼續留在這個世界，而我也會繼續留在這副身體裏。」

「！」

若我選①，裘可拉和四葉紙都會死……若選②……兩個人都能得救？

「啊，順便提醒你。這一次不准你像以前那樣死撐著都不選喔。要是你不選，裘可拉妹妹就會消失，四葉紙妹妹就會死。」

說完，她的臉整個湊過來。

「小奏你心腸這麼好，自己受的苦再怎樣都能忍，看到他人替你受罪就受不了了吧？」

「你這個……惡魔……」

「小奏，你好像誤會很大喔。」

她妖媚一笑，說道：

「我不是纔剛說嗎，我給你的是個機會耶。因爲如果什麼都不做，就只會變成選①的結果呀。不感謝我就算了，還用那麼恐怖的臉瞪我，這樣說不過去吧？」

「唔……」

快想想……一定有其他辦法。

「想也沒用。你能做的就只有選①或②而已。」

要怎麼才能同時救回四葉紙和裘可拉……快想啊。

「啊，這次就不用頭痛，用倒數計時好了。讓你一直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只給你十秒喔。」

「這、這也太短了吧……」

「九～八～」

唔……怎麼辦……再這樣下去，裘可拉和四葉紙都會消失……但我也不能──

「七～六～」

話雖那麼說，小空還是毫不介意，將意識拱手讓給四葉紙。

「…………對不起。」

「四葉紙，對不起……我辦不到。」

『別這麼說，我這邊怎樣都好，原本早就該死了……所以甘草同學，你千萬不能選②。』

不，不行，不要替自己正當化。我只是在逃避罷了。

可……惡……

『我知道我很差勁，不過我實在無法壓抑這種感情……雖然時間不長，能在身邊看著你，我真的很高興……最後以爲只要能在你身邊就是一種幸福……可是……可是……如果你是在受到選項的強迫才愛上我──』

「……誤會？」

『裘可拉同學一定也不希望你選②。我知道自己和她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我還是能夠肯定。裘可拉同學……裘可拉同學是真的很愛你，能和你共度人生是她最大的幸福。假如你選的是遊王子同學、雪平同學或素直，她一定能接受那樣的結果；不過，要是你是因爲選項而選擇了我……那樣就太悲慘了。拜託你，甘草同學……不要輸給選項那種東西！』

「……可是選①的話，你和裘可拉就──」

「……咦？」

「我最後的選擇……是②。」

「我愛上四葉紙以後，你就能繼續待在她的身體裏觀察，做你的戀愛研究了……這樣滿意了嗎？」

『甘草同學，拜託你考慮清楚啊！愛上不喜歡的女生──』

她在……說什麼？

一個容易膽怯、爲朋友著想，總是將別人的順位放在自己前面，心地善良的女生。

『不、不可以啊，甘草同學！』

其實，現在光是和四葉紙面對面，心臟就跳得好快好快…………我真是太可惡了。

「三～二～」

『甘草同學，不可以！』

「你是……四葉紙？」

『甘草同學我求求你，重新考──』

是怎樣……她到底……想說什麼？

現在……等於是選①以成就裘可拉和四葉紙的心意，不然就是選②以保護她們的生命。

她的眼眸中，沒有一絲陰影。

『那我寧願去死。』

四葉紙伊緒乃這女生確實存在。

「其實四葉紙伊緒乃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四葉紙……」

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但若我堅持己見，裘可拉和四葉紙………都會死。

「哎呀，你真的是犯了一個天大的誤會。」

她表情驟然一變，小空又現身了。

那傢伙竟突然大笑起來。

並以令人傻眼的調調站起。

「虛擬……人格？」

「既然不是……那你怎麼說沒四葉紙這個人！」

「是啊，都照著我的劇本走了呢。」

「五～四～」

「小空……已經夠了吧。既然每件事都照你的劇本走了，就請不要再鬧了。」

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四葉紙。」

「對不起……我這樣好像完全忽視你的想法……可是，我希望你們都能活下去。」

不對……這不是四葉紙。

『甘草同學……你怎麼……』

『我……喜歡甘草同學。』

「對對對。雖然我對自己的演技超有自信，但是在一開始就疑神疑鬼的你面前，怎麼演都恐怕沒用吧。所以我就把它做出來了。」

做出來……？

『閉嘴！』

我……絕對不認同這種做法。可是，在這種情況──

「──不到。」

那句話……那句灌注她靈魂的話，絕不是事不關己的人說得出來。

『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了。如果你被迫愛上根本不喜歡的女生，而裘可拉還要在旁邊看著……這樣又有誰會幸福呢？』

「咦～說這種話好嗎，四葉紙妹妹？」

四葉紙到此暫停並直視著我，堅定地說：

她的表情忽然歪曲。

四葉紙的怒吼，是種從未聽過的聲音。

「對對對，我要說出來囉！」

非選……不可……了嗎？

我再也見不到裘可拉的笑容……有段殘酷人生的四葉紙，也會得不到任何補償就當場喪命。

『那麼甘草同學，你喜歡我嗎？』

『少廢話！現在是我在和甘草同學說話！給我縮回去！』

「…………」

聲音大得彷佛空氣都爲之震撼。四葉紙所表現的怒氣就是這麼強烈。

『怎麼這樣……這樣真的不對啊。』

「其實跟裘可拉那些神的僕人差不多啦。我只是將我做的四葉紙伊緒乃這個人格，安裝到我的身體裏而已，而且改造過一點記憶，讓她不會發現這件事。」

「四葉……紙？」

「我纔沒騙你。」

「要是小奏選了①，你就要死──」

忽然間，有叫聲傳來。

我承受不了……有人因我而死的罪惡感。

眼前的女孩點點頭，直視我的眼。

「嗯，那真的不是演出來的。」

「沒錯沒錯，四葉紙伊緒乃來囉～」

四葉紙腿一軟，跪了下來。

「你沒聽見嗎？我再說一次喔。四葉紙伊緒乃這個女孩子，根本就不存在於地球上任何角落。」

「我……我……！」

「一～」

『……甘草同學，事情弄成這樣，我真的很抱歉。雖然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但是……真的很抱歉。』

我……會殺了她們倆。

『甘草同學……你在這種狀況下愛上我，我真的一點也不會高──』

「不用，那不是你的錯吧……我沒有真正相信你，該道歉的是我纔對。我想也沒想過……你的處境竟然是那麼艱難……」

「四葉紙伊緒乃不是我扮演的角色，而是深信自己真的有過那些際遇的虛擬人格。」

有種四周萬物……劈里啪啦地開始崩垮的感覺。

「謝謝喔。」

「有、有什麼好笑的？」

……………………………………………………………………………………………………啊？

從今以後，我就要在選項的力量影響下，愛上四葉紙。

對……誰也不想要這種結果。可是……誰來告訴我，我又能怎麼辦呢？

我當然很愛裘可拉，什麼都不會撼動這件事。

『不可以……不可以讓這個人得寸進尺！』

「哼～可是，你具體上要怎麼辦呢？現在是我看你還有點意思，才讓你出來說說話的喲。只要我一不高興──」

「我要選──」

「啊哈哈哈哈！」

『你每次都這樣……這樣高高在上地嘲笑人類，做了一大堆惡劣透頂的事……可是我貪生怕死，沒辦法真心抵抗。不過……我真的已經受夠了，我再也不要當你的奴隸了！』

『那我寧願去死。』

「哪有可能……她那樣絕對不是演出來的啊！」

「喔喔，乖寶寶四葉紙還是第一次這麼叛逆呢。沒辦法，我就稍微給你一點時間吧。」

「呃，這個…………答案是NO。」

「你、你騙人……」

我……只能夠這麼做了。

『甘草同學？』

「只要活下去……只要你們兩個活下去，說不定就能找到轉機。要是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我一直抵抗到現在，全力閃躲會糟蹋他人心意的選項。而現在我面臨的，就是扭曲一個人的真正心意，要他愛上其他人的最極端例子。

事到如今，我連氣也氣不起來了。整個身體逐漸被虛脫感控制。

「所以四葉紙伊緒乃這個人格，是真的以爲自己曾經快要病死，真的以爲自己的身體被神佔據，真的想設法阻止我的計畫。」

說到這裏，她又笑了。

「真是可憐喔～」

「……麼玩笑。」

「嗯？」

「開什麼玩笑！」

憤怒……又打從心底湧上。

「四葉紙！你去哪裏了！快給我出來！」

「叫也沒用，我已經刪掉了。」

「……刪掉了？」

「對，就是解除安裝了。所以現在四葉紙伊緒乃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騙人……我纔不想聽你鬼話連篇！四葉紙……快回答我！」

然而……沒有任何反應，只能看到她那張噁心的笑臉。

「你、你這個……殺人兇手！」

「怎麼這樣說啊，真教人失望……我只是處理掉我自己做的東西而已呀。」

腦袋裏，有某種東西爆開的感覺。

「你這個……」

我剋制不住，一把揪起她的領子。

這樣子……根本不算女人。本能使我揚起了拳──

「小奏，這樣不太好吧？」

「明知道抗拒也沒用還說什麼傻話？那可是『絕對』選項呢。」

「就是說呀。」

「爹……上……」

「我、我絕對不會……」

「好可惜喔～再努力一下就好囉，加油。」

四葉紙和裘可拉，都是她隨隨便便就做出來……一不高興就刪掉。

「纔怪！我愛的是裘可──！」

你……你說什麼？

「不喜歡你」幾個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愛上你。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接著，她又笑咪咪地說：

「比遊王子謳歌、雪平富良野、爽星素直和裘可拉都讓你更喜歡的人，是誰？」

「裘……」

住手……

她肆無忌憚地笑著說：

好燙……彷佛對方的一切順著唾液流進我體內。

我死也……不要說……

纔怪……這種做法……絕不是戀愛。

好可怕的……力量。

可惡……在我眼前微笑的這個少女，實在可惡透頂。

我好恨……好恨……好──

「天上……空。」

「你、你是什麼意思……這跟說好的不一樣！」

「你喜歡的是誰呀？」

「不對……我根本就……根本就……」

「小奏，你真的很沒神經耶。在喜歡的女生面前提其他女生，可是犯規的喔？」

「嗯……嗯……！」

「怎麼不一樣。選項決定的，就只有讓你愛上有這張臉的女生而已，而我跟你約好的，就只是留下裘可拉的人格而已。裘可拉一樣還是裘可拉，只是失去與你有關的記憶，繼續在這個世界活蹦亂跳地活下去。」

我的心就像在印證她的話，急速跳動起來。

光是壓抑擁抱眼前這少女的衝動，就已經非常勉強。

不管怎樣……我就是說不出口。

「可是不要緊，你很快就會忘了她。」

「奇怪？你怎麼啦，小奏？」

「你該不會還在留戀裘可拉妹妹吧？」

我……我不要。

我拚命回想裘可拉的笑容。

喜歡她的感覺……則愈來愈濃。

「能和初戀的姊姊彼此相愛，你真是幸福過頭了呢。」

她抓住我的手往上一扭，說：

我絕對……不要。

我的身與心……逐漸受到她的掌控。

「這樣你沒什麼好說的了吧……你可是自己選擇要愛上我的喔！」

「爹上……空。」

「好懷念喔。三年前那個夏天，我們也吻過一次吧。」

拜託……放過我。

好惡心……不僅她的表情，還有她的心。

…………咦？

等、等一下……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怎麼會……我剛剛怎麼……

「怎麼對女孩子動粗呢，太差勁了吧？」

「爹……盎……喔……」

我的腦……正在融化。

那傢伙一臉陶然地說：

我……我剛剛在想什麼？

我的嘴不由自主地僵住，無法再說下去。

「那麼……我們來親一個吧。」

「該不會是看到我的臉就心跳加速啦？」

「畢竟啊，要是你還惦記著她就無法全心全意愛著我嘛。所以囉，我會從你們兩個的腦袋裏，完全消除掉關於彼此的事。」

「別擔心，那個人格還有利用價值。我會清空她的記憶、送到其他世界再利用，不會浪費的。」

「誰呀？」

什麼跟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剛纔，是跟著腦裏浮現的影像選了②，而影像是四葉紙沒錯；可是現在……四葉紙伊緒乃並不存在於這個身體裏。

「我要讓我所看上的小奏……在恨我到極點的狀況下愛上我。接受這份衝突、屈就、扭曲，混得亂七八糟的感情之後，我一定可以……一定可以理解什麼叫做『戀愛』。」

這麼一來，我會愛上的當然就是──

「啊，小奏你看你看，下雪了耶。」

我再試一次。

「──！」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那傢伙彷佛看穿我的心思，說出這樣的話。

出生到現在，我從來不曾如此憎恨一個人。

住手……住手！

「……！」

雖然我好恨……恨得無以復加……但那樣的情緒卻愈來愈薄。

「你這麼高興啊，我也很高興喔。」

「……是天……上……空。」

「當然能呀，我是神嘛。」

「呃……」

唔……混帳……混帳！

開、開什麼玩笑！憑什麼……我憑什麼要愛上這種人！

連嘴都開始違抗我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張合。

「好像在祝福我們的戀愛一樣耶……不過我們這麼親熱，說不定馬上就要融光光囉。」

「沒錯。就算你什麼都不做，也會愈來愈……愈來愈愛我喔。」

我不能輸……怎麼能輸！我喜歡的不是天上空……是裘可拉！

…………結果還是一樣。

說什麼……屁話。

那還用……說嗎。

「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亂來……」

「有感覺……我有感覺了，小奏。這就是……戀愛的感覺吧。」

她望向窗外，開心地說：

「裘……可……」

心中冒出的情緒，使我打個寒顫。

「對，被你猜中了。」

爲什麼……爲什麼能做出這麼惡劣的事……

還是不行……說不出來。

「難、難道你……！」

有種我與對方交融，合而爲一的感覺。

一股柔軟觸感襲上我的脣。

「我……我不要！」

「就是這樣，小奏……這纔是我想要的。」

「對了，我還要修改其他人的記憶喔。從來沒有裘可拉這個女生，四葉紙伊緒乃也不存在，小奏是甩了遊王子謳歌、雪平富良野和爽星素直，選了天上空這個初戀對象。以後事情就是這樣。」

那傢伙打從心底滿足似的點點頭，雙手摟著自己發起抖來。

「聽不太清楚耶，能再清楚說一次嗎？」

「不行不行，再說一次喔。」

「唔……啊啊！」

少廢話……我……我愛的是──

她的臉……我想不起裘可拉的臉。

怎麼……怎麼會這樣！

還想得起她平時穿的巧克力色服裝。

但是……頸部之上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我真的……真的會忘記她嗎？

即使想轉頭看看地上的裘可拉，臉卻被驚人的力量鉗在接吻的姿勢，動彈不得。

裘可拉……裘可拉！

我在心中呼喊她的名字。

五月那天……她突然從天上掉下來。

我覺得她是個怪人，就拿糖當餌騙走她。

結果她沒有就此消失，反而擅自闖入我家。

而我也莫名其妙地開始跟她同居。

她自稱是來幫助我，但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她突然轉來我們學校。

一起參加對抗賽。

性格突然改變，嚇了大家一大跳。

一起去玩水。

開始把我當異性喜歡。

一起逛夏季廟會。

意識，慢慢清醒過來。

雖然我還沒消失……意識卻逐漸模糊。

「小奏，你醒啦？」

一再……一再出現在我夢裏的那個表情……並不曾實際發生……這是我唯一能慶幸的事。

裘可拉……裘可拉……裘可拉。

總是陪伴著我。

心裏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裘可拉……裘可拉……裘可拉。

在病牀上度過的每一個鬱悶的日子、與母親的快樂回憶、那天想一死了之的絕望……全都是她灌輸的假記憶。

裘可拉……裘可拉……裘可拉。

甘草同學他……之後會怎麼樣？如果可以，希望他能和裘可拉過幸福的日子……不過那個人一定不會允許。

我想要的，就只有這樣──

而且是場可怕到極點的惡夢──

後來我……不知爲何失去記憶，忘了小空的存在。

「啊，小空。」

他居然……居然爲了這樣的我真心憤怒。

真希望……能繼續陪著她。

在我裹足不前時激勵了我。

『開什麼玩笑！』

可是……可是我卻想不起她的臉。

我不會忘記的。我絕對不會忘記有你陪伴的一切。

是誰都好，快來救救──

原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重複這個詞……

我……明明最喜歡見到她的笑容。

原來……是這麼回事。

啊啊……好像愈來愈想睡了。

…………奇怪？

好像……不太對勁。

天上空，她是我的初戀對象，也是現任女友。

啊啊……我果然還是……喜歡甘草同學。

『四葉紙！你去哪裏了！快給我出來！』

不是還有很多很多事要一起體驗嗎？

可是……我的大限就快到了。

富良野、謳歌、爽星……我拒絕了這些女孩對我的感情，選擇小空的懷抱。

親完就睡……身爲男性，這也太丟人了。

啊……我、我不行了……我……

運動會時突然昏倒，害我好擔心。

我不想這樣就結束！

可是裘可拉……是什麼東西啊？

…………咦？

這時又冒出另一個疑問。

不要！我不要消失！我不想死！

但奇怪的是，我卻恨不了她。

裘可拉……裘可拉……裘可拉。

我果然……很喜歡她。

裘可拉……裘可拉……裘可拉。

我不要……我纔不要！

撫平了我的心靈創傷。

可是說也奇怪……我怎麼會在這麼重要的日子打瞌睡呢？

「就是說啊。你和我親親以後馬上就睡著了，完全叫不起來，很討厭耶～」

小空表情一變，溫柔地笑了笑。

裘可拉！裘可拉！裘可拉！

裘可拉……裘可拉……裘可拉。

「我該不會睡了很久吧？」

裘可拉……裘可拉……裘可拉。

我……四葉紙伊緒乃真的很幸──

總是開開心心地喫我作的飯。

一切的一切，全都只是我以爲曾經發生過而已。

裘可拉……裘可拉……裘可拉。

我還想多看看你開心的臉。

這樣太對不起小空了吧。

你多笨多懶都無所謂……快回來我身邊啊。

還有對不起……我居然喜歡上了甘草同學。

若不好好珍惜她，我怎麼有臉面對其他三人。

我絕對不要就這樣消失！

小空她……很大方地接受了遺忘她長達三年的我。

因爲我──因爲我愛的是你。

每一天……都是這樣。

『叫也沒用，我已經刪掉了。』

爲什麼……爲什麼！

「對、對不起。」

我還想穿漂亮的衣服、喫好喫的東西、和素直一起玩、尋找新的戀愛啊！

這個神只能以這麼扭曲的形式體驗這麼棒的感情……這名叫戀愛的感情，讓我很爲她可憐。

但我們能相處的時間也就只有那短短的三天兩夜，時間到了，我也只能戀戀不捨地離去。

一起演出校慶話劇。

總是過得懶散邋遢。

那溫柔的笑容躍入我眼中，將我的不安一掃而空。

4

啊，不過這其實也不錯。

能在這麼短的人生裏……喔不，我連人都算不上，不過能認識你們真的是太好了。

裘可拉……裘可拉……裘可拉。

「呵呵，騙你的啦！」

所以當然不可能在兩人獨處的時候打瞌睡──

哪可能有這種事！

奇怪……感覺上，好像作了一場很長的夢。

三年前，還是國中生的我在全家參加巴士旅遊時認識了她，就這麼墜入愛河。我想，她當時對我的印象應該還不壞。

我好快樂……時間雖短，和素直共度的這幾天真的讓我好快樂。

再見了，素直……再見了，甘草同學。

還以爲我是被那個神操控的傀儡，結果連傀儡都不是……根本就沒有實體。

回想的這段時間，我腦中裘可拉的輪廓也逐漸模糊。

裘可拉……裘可拉……裘可拉。

總是笑嘻嘻地在我身旁。

「……嗯？」

我們纔剛要開始啊。我不是終於接受你的感情……纔剛要開始嗎？

聽了我的疑問，小空嘟起嘴說：

所以今天，除夕夜，我才能和她一起過。

裘可拉……裘可拉……裘可拉。

我怎麼會在接吻的時候還在想其他女生？

不過，可能是心裏某個角落還惦記著她吧……當她轉校過來、踏進教室那一瞬間，我停滯至今的時間終於開始流動。

慢慢淡薄的意識中，浮現出素直的臉。

媽媽聽見我叫她去死時的表情。

這時，外頭有聲音傳來。

一起參加巴士旅遊。

救命！誰來救救我……

「小奏？」

……………………先等一下。

現在，我是和小空兩個獨處沒錯吧……爸媽都不在。

「喂～小奏？」

小空在我眼前搖了搖手。

「啊、啊啊，不好意思，我剛在想事情。」

接著，小空露出起了點壞心眼的笑容。

「小奏，你該不會是在想色色的事吧？」

「才、纔沒有咧……」

「啊哈哈，小奏你臉好紅喔。」

「唔……」

小空的手在無言以對的我頭上輕輕一拍。

「不過我就是喜歡你這麼純情的地方。」

「唔唔……」

她說得這麼直接，反而讓我的臉更紅了。

「只要你真的想……要做色色的事也OK喔。」

「這、這個，還太早了啦！」

「啊哈哈，開玩笑的啦。逗小奏好好玩喔～」

「不要這樣嘛……」

被當成小孩子耍，讓我有點嘔氣。

「小空，我來了！」

很遠的地方，聽起來不像在國內……不過就算是外國，仙奴她本身是外國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真的嗎？不會偷喫嗎？」

我和那位女孩幾乎同時對小空開口問：

「那還用說嗎。」

「將來……你會要我作你的新娘嗎？」

「啊，不會，我不介意……」

「請你一定要讓小空幸福喔！」

「不要這樣講嘛，好害羞喔。」

「這個女生是誰呀？」「請問這是哪位？」

「小奏，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讓她進來坐坐嗎？」

小空的話打斷了我那些微的怪異感覺。

「仙奴……再見囉。」

小空似乎總算安了心，淺淺微笑。

「你、你怎麼啦？」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你真的覺得我會背叛我愛的人嗎？」

「是的，我要去幫助有困難的人！」

好美……她穿起來一定很美。

儘管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慌得六神無主，我也不認爲這是個可以隨便回答的問題。

這時，門鈴突然響了。

「不過話說回來，小奏和仙奴以後也不會再見面了。」

「那我就安心了。」

「不過我們是真的很恩愛喔。」

「兩位真的很登對喔，恩愛到都快閃瞎我了呢！」

「沒、沒有啦，你過獎了……」

「怎樣？」

仙奴帶著滿面笑容轉過身去，舉步就走。

女孩笑容可掬地對小空打招呼後看向她背後。

還以爲小空在這時候找來的多半會是我們都認識的人，但我完全沒印象。視覺效果這麼強烈的女生，只要看上一眼就很難忘記纔對。

「喂，別這樣嘛，小空！」

「啊，好。再見。」

小空的客人？

放開小空後，仙奴朝我看來。

「謝謝你的好意……雖然我也很想很想和小空多聊一點……可是我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

「小奏，怎麼啦？」

爾後，我們一直目送仙奴的背影離去，直到完全看不見爲止。

「謝謝！」

結婚啊……我是沒想到那麼遠，但認真經營這段感情下去……結婚是必然的吧。

「這樣啊……你的工作好像很不輕鬆，要加油喔。我們會替你祝福的。」

小空被誇得呵呵笑。

仙奴又彬彬有禮地一鞠躬。

「全世界就屬小奏最不可能始亂終棄了……對不對？」

她的時間急成這樣啊……

「咦？真的嗎？」

「原本還想說這個住址沒看過，原來是男朋友的家啊。我這麼晚了還冒昧來訪，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回到客廳時無意間往垃圾桶裏瞄一眼，發現某個東西。

「這是……什麼東西？」

「啊，沒關係，我是無所謂……」

「小奏。我啊，一直都很期盼穿上婚紗的那一天喔～」

「你在說什麼啊……我心裏當然只有你一個啊。」

「呵呵……」

「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啊，小奏等一下。那應該是我的客人。」

「我好羨慕喔，你男朋友好帥！」

這時，小空顧忌地問。大概是在我們獨處的時候擅自找人來男友家，讓她有點過意不去吧。

我跟在小空後頭前往玄關。

「嗯，我跟你保證。」

「這一天……什麼時候會成真呢？」

「因爲我會擔心嘛。男生不是都很喜歡仙奴這樣的女孩子嗎？」

「對喔，你們是第一次見嘛。這位是我的男朋友甘草奏，這位是我的好姊妹仙奴。」

「晚安！」

名叫仙奴的女孩活潑地向我大力一鞠躬。

站在門口的，是一位美麗的金髮女孩。

仙奴還雙手擺出鼓勵自己的姿勢。

那是一個，奇形怪狀的巧克力。

「啊，那有什麼問題。站在門口說話也不好，仙奴小姐，請進請進。」

「……就是說啊。」

「不好意思喔，小奏。這裏明明是你家，我還隨便找人過來。因爲事情有一點急。」

小空不爲我的曖昧態度生氣，還柔柔地對我笑。

回答之餘，我從小空的表情感到一絲詭異。如果我沒看錯，她剛剛的笑法實在有點古怪──

「嗯？這麼晚了……會是誰啊？」

小空淺笑著拭去堆在眼角的淚水。

然而，仙奴遺憾地搖搖頭。

「真的。仙奴突然被調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在我身旁的小空，眼中有光芒閃動。

婚紗……婚紗啊。我試著想像小空的新娘扮相。

「咦？」

與我四目相交。

小空看看我和仙奴，稍微嘟嘴。

「性質上說不定有點像。我會加油的！」

「「…………」」

「奇怪？」

我費了一番功夫纔看出那是一個人臉……怎麼看都是失敗作。

仙奴開心地回答。總覺得……這女孩真像狗。

「甘草先生，你也再見。」

「……年紀這麼輕就當國際義工到處飛，真是不簡單──呃，小空？」

「這是因爲呀，仙奴揹負著很重要的使命喔。」

「那是……一種國際義工嗎？」

並突然緊貼上我。

我疑惑地站起，卻被小空拉住。

小空一到玄關就輕快地開了門。

「啊，哎喲，這種事……我……」

「再見！」

「來了來了～」

「怎、怎麼突然說這麼肉麻的話啊。」

「……那個，小奏。」

她身穿很多荷葉滾邊的巧克力色衣服，有點像童話故事裏蹦出來的公主。

「你好。」

「對不起喔。我跟仙奴的交情很久了，現在分開實在很感傷……和好朋友說再見真的很痛苦呢。」

「就是這樣。我也很遺憾，事情突然就決定了……而且再也不能回來這裏。所以我是來跟小空告別的！」

這可是隔了三年才結果的初戀，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

「那倒不。小奏對這方面很老實嘛。」

「你這麼珍惜我，我也很高興喔。不過，其實我的觀念也沒老到要等到結婚以後就是了。」

接著，小空與仙奴深情一擁。

「小空，你知道這個巧克力哪來的嗎？」

「什麼巧克力？啊，這是怎樣，歪七扭八的。」

「就是說啊……我也沒印象……既然連你也不知道，那會是誰的？」

「咦？什麼情況，有點恐怖耶……」

是啊。家裏多了個來路不明的巧克力，實在讓人心裏發毛。

但儘管如此……

「小奏？」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爲何會有此行動。

可是我……

「咦？你還喫啊？不要亂喫比較好吧？」

我不理小空制止，將巧克力送進嘴裏。

……總覺得，我非喫不可。

「…………」

當味道在我口中漫開的那一刻──

「咦……奇怪？」

極其突然地，淚水奪眶而出。

「我、我是怎麼啦？」

停也停不住。

莫名的淚水……就這麼一發不可收拾。

「小、小奏你還好嗎？是不是裏面有怪東西？」

將這麼……這麼溫暖的心意放進巧克力的人，怎麼可能想害我。

「嗚……唔……」

小空自己都說不知道了……那究竟是誰呢？

「嗚……嗚嗚……」

我對不在這裏的那個人誠心道謝，將巧克力再放進嘴裏仔細咀嚼。

「怎麼會這樣呢……」

紛紛落雪中，一名少女停下腳步，仰望天空。

充滿製作者感情的……幸福的滋味。

那巧克力甜得嚇人。雖然我算起來是甜食派，但甜成這樣實在很難喫第二口。

「爲什麼……眼淚會突然流不停呢？」

在這時間點，很難想像是謳歌、富良野或爽星。

不過──

有種非常溫暖的滋味。

雖然沒有答案，但起初的不安已經消失無蹤。

是誰？……到底是誰爲我做的？

「嗚……啊啊……」

同時直覺告訴我，那份感情的對象不是別人，就是我。

「沒、沒有，不是那樣，不用擔心……只是，我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掉眼淚……」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