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怪談的學生會～

「真正恐怖的不是幽靈跟妖怪！而是人類本身！」

會長跟往常一樣挺起小小的胸膛，以得意的模樣說着不知從哪本書裏看來的名言。

其實我覺得很有道理，不過也因爲太過理所當然，只好隨口回應：

「啊——嗯，說得沒錯。」

「就是說啊！不管是幽靈還是妖怪，都是人類創造出來的！」

「呃、這樣的解釋似乎有點……」

讓人類感到恐怖的重點根本就不在這裏，但是會長已經一臉滿足地把腳踩在椅子上，還抬頭挺胸……我時常在想，爲什麼這個人會覺得說出這些明顯是抄來的名言會比較有威嚴。

不只是我，知弦學姐、深夏，還有小真冬都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各自隨意表現出贊同的態度。

會長之所以提到這件事，主要是因爲最近在學校的學生之間，正在流行所謂七大不可思議的流言。

七大不可思議。如果七個全部都知道似乎會發生什麼事，但是仔細想想，我知道的大概就有二十一個，早就超過了。如果真的有什麼詛咒，身邊說不定會有兩個無辜的人和我一起遭殃。

連我這種對流言沒什麼興趣的人都是如此，應該不難推測現在校內的狀況……平均起來每個人知道二十一個以上，要是這些說法是真的，那麼別說學校，這附近早就毀滅了。

「現在的事態非常緊急！」

會長看來像是下定決心，在白板上用很粗、很粗、很——粗的字體寫下「今日議題·關於怪談到處散佈的現況」。

詳細的理由雖然不清楚，但是會長不是很喜歡這個狀況。應該也不是害怕會出現生化危機之類的大規模慘案。

隔壁的深夏在我耳邊小聲問道：

「（會長爲什麼這麼認真？）」

「（誰知道……該不會只是因爲害怕吧？畢竟她長得那麼嬌小。）」

「（喔，很有可能。要不要試試看？）」

語畢的深夏露出現壞心的笑容，轉而面對正在發表長篇大論的會長舉手：

「我有意見！」

發現這個狀況的深夏露出一絲奸笑，會長也被這個表情嚇了一跳。

會長輕咳一聲，看着深夏說道：

「爲什麼要暫稱玖璃夢妹妹啊！」

「什、什麼嘛。只、只是這點小事嗎？不過就是因爲發生殺人事件，所以把菜刀收起來而已，沒什麼大不了……」

「玖璃夢妹妹是個可愛的女孩子。雖然身材跟身高有點抱歉，不過長得相當可愛，有人就是喜歡這種類型。」

深夏也爲故事做個總結：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

首先行動的是知弦學姐：

「嗚！」

「開始感覺玖璃夢妹妹這個人名很討厭了……」

「那麼第一棒的我就全力以赴了，你們可要做好覺悟喔。

深夏原本元氣少女的形象已不復見，而是以低沉的聲音述說故事。由於平常看慣她開朗的模樣，現在突然認真說起故事，也讓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咦！」

「咦、已經要講了嗎？」

會長很明顯地動搖了。

但是會長……

「當然是……？」

明明是烹飪實習幾乎一定會用到的東西，卻要在每次上課時特地從辦公室搬過來，這未免太麻煩了吧？

「這種死法絕對不是人類所能辦到。全身幾乎同時被菜刀刺中。簡直就像……浮在空中的菜刀，同時飛了過來。

會長的氣勢已經被壓過，這裏就由我給她最後一擊：

跟着我的致命一擊，知弦學姐也補上一刀：

「等等，杉崎！沒有這個必要——」

「哪、哪有這種事！我、我怎麼可能是兇手！根本就是瞎掰！」

「咦、咦咦？」

「這不是轉移話題，既然想要有所應對，應該先了解詳細狀況吧？」

會長開始冒冷汗了。嘴巴噘成ㄟ字型，眼裏帶着淚光，一臉不情願的表情。然後……「哼！」的一聲兩手在胸前交叉挺起身子，自信滿滿地說道：

「嗚啊！怎、怎麼突然講這些！不要轉移話題！」

會長嚇到全身僵硬，現場的氣氛就連我們也不禁緊張起來。不過……大家都很清楚。

「還有更嚴重的……放學後留在家政教室的學生……」

聽到幽靈這個詞，會長又說不出話來了。

然後——

……你們知道這所學校的家政教室裏，完全沒有菜刀的原因嗎？沒錯，全部的菜刀都集中收在家政科辦公室的櫃子裏。不過大家仔細想想，家政教室流理臺下方的確有收納菜刀的空間。一般來說，把菜刀收在那裏就好了。

「深夏說得沒錯。所以有必要把大家流傳的怪談一一加以確認。」

口齒不清了……糟糕。我的S性格可能快要覺醒了。真好玩，捉弄會長真是超有快感。要是我跟會長交往，一定每天都要看一次她困擾的表情。

「嗚嗯……就，就算是這樣！我不用聽也沒關係！」

會長啞口無言。仔細觀察發現她正試着讓意識脫離身體，所以我在她的眼前拍了一下，稍微加以妨礙。

「呃、嗯？」

「這位玖璃夢妹妹是香蕉只喫得下一半的玖璃夢妹妹。」

「深夏，你有什麼意見？」

「嗚——」

「深夏，講吧。」

隔天早上被人發現她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接着——

「整間教室的菜刀都插在屍體上。」

「……」

「這次？」

「有一天她把東西忘在學校裏，到了晚上纔想起來。因爲當天就要使用，再加上自家離學校很近的關係，玖璃夢妹妹決定回學校去拿。

……從那之後，家政教室裏就再也不放菜刀了，全都統一保管在辦公室裏……會長，學生會活動留太晚時要小心喔。要是有人把菜刀忘在家政教室……然後會長又因爲什麼理由進入家政教室……可不保證能夠活着出來喔。」

「就是你！」

椎名姐妹也在此時乘勝追擊：

知弦學姐也是一臉恍惚……這個人是S，真正的S。我開始瞭解她與會長的性格相差這麼多，交情卻這麼好的理由了。

所以當天玖璃夢妹妹就和平常一樣，溜進學校拿東西。

玖璃夢妹妹拼命逃跑，可是兇手也越追越近，最後逃進家政教室。可惜……看來這一步是走錯了。男子注意到那裏是家政教室，便從流理臺下拿出菜刀，接着——」

「玖璃夢妹妹……死在家政教室裏。全身被刺了好幾刀。」

我看準這個時機，贊同知弦學姐的意見：

「以前曾經有一位女學生，姑且稱呼她爲玖璃夢妹妹好了……」

除了會長以外的人都很清楚。如果真的發生這種神祕慘案，沒道理到了現在都沒有報導。只是……對會長來說非常有效。「那、那麼兇手是誰？」會長一臉認真地詢問深夏……這下正中深夏的下懷。

「不是這樣的，會長。把菜刀收到辦公室的直接原因，並不是這個事件。」

「……總覺得這個設定帶有惡意。」

那麼究竟爲什麼要把菜刀收在辦公室裏呢？那是因爲……家政教室曾經發生慘劇。」

「早講早解決嘛。嗯？會長……你害怕嗎？」

連小真冬都有點蠢蠢欲動。啊啊……小真冬看起來就像很喜歡鬼故事。而且平常又是大家捉弄的對象，對這種狀況應該非常歡迎。

夜裏的校園確實很恐怖，不過玖璃夢妹妹已經有過幾次經驗，早就習慣了。

「到了這個年紀，怎麼還會有人害怕怪談！」

「什——」

「就是啊。這時候就要把大家各自聽到的怪談講出來。」

面對會長的辯解，深夏苦笑說道：

除了會長以外的所有人，都假裝完全沒有發現會長「害怕」的反應，硬把話題帶往會長不期望的方向。

「（看來會非常有意思！）」

「咦？」

「真、真冬也覺得有必要！」

深夏再次沉默，整個學生會辦公室頓時安靜下來。

會長吞了一口口水。看來故事終於要來到最高潮。

看着會長慌張的樣子，學生會所有成員的眼中突然閃過一道詭異的光輝：

會長不禁抖了一下……真高明的說話技巧。很難預料接下來的發展，頂多只能猜到會發生慘事。看來深夏滿會說故事的。

「兇手……」

「會長，你有聽過這個故事嗎？關於進入某間廁所的女孩子——」

會長含着淚水大喊，卻被深夏華麗地忽視：

「連小真冬……」

真正的玖璃夢妹妹還在硬撐，嘴裏說着「嗯、嗯，然後呢？」催促她根本不想聽的故事。深夏繼續說下去：

「我、我是大人了，不過是怪談而已，纔不會害啪！」

（怎麼會有這種事。）

「怎麼可能呢，KEY君？人家可是學生會長，怎麼可能害怕學校裏的怪談呢？你太小看她了。小紅，我說得沒錯吧？」

會長嚥下一口口水。表面上似乎很平靜，其實眼神一直四處遊移，兩手也不斷變換動作，看起來相當害怕。

「咦？會長……難道你害怕嗎？」

「不是不是，當然不是你。我的意思是犯人是玖璃夢妹妹，沒錯……就是變成幽靈的玖璃夢妹妹。」

「好、好吧，要講就講。不、不過也沒有那麼多時間，每人最多講一個喔？」

會長還在努力逞強。在全體的溫暖眼神關注之下，深夏身子往前一傾，開始講起怪談：

「沒問題！那就從我先開始。」

在我們的注視之下，終於做好心理準備的會長「碰！」兩手往桌上一拍……我跟知弦學姐注意到她的手在發抖，心裏更加期待。

玖璃夢妹妹（正牌）臉色發青，不過深夏完全不理會她：

「……」

「真、真冬從小學……就很喜歡鬼故事。」

「！」

嚇得三魂六魄都快飛走了……這個人的反應才嚇人。於是大家也笑容滿面地等待會長回神。過了不久總算恢復意識的會長腦羞成怒：

深夏突然指着會長大喊，就連我們也被嚇了一跳。不過這個結局我們事先多少猜得到，所以衝擊不算很大。

「玖璃夢妹妹，感覺真像童謠裏的角色。」

「在那次事件之後，又有一名放學之後留在家政教室的學生死了……這次——」

深夏故意停頓了一會兒才說下去：

「兇手很快就被抓到，是個常在附近出沒的可疑人物。偷偷闖進校園時剛好見到玖璃夢妹妹……想當然耳就盯上她。

「嗚……」

「……」

會長再次魂飛魄散……看來是嚇傻了。魂魄環遊另一個世界一週，總算回到身體裏的會長說出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的辯解：「根本就是瞎掰！」

會長的反應真是太棒了。我、知弦學姐、深夏，還有小真冬，每個人都在偷笑。

接着輪到我們講怪談給會長聽。當然，所有故事的主角都暫稱爲玖璃夢妹妹。我們真是溫柔。

小真冬講的是關於附身害人自殺的惡靈，通稱「裏面有人」的驚悚恐怖故事，讓會長怕得不得了。知弦學姐則是針對幾年前發生的連續殺人案「剝臉皮事件」，以靈學的角度解說整起事件的真相，明明是離奇事件卻有合理的說服力，故事內容非常恐怖，更是把會長推進恐怖深淵。

接着輪到我——

「以前有一個名叫玖璃夢的少女。她……被名叫杉崎鍵的少年僱用當他的專屬女僕。結束。」

「呀——！」

短短一句話就把會長嚇成這樣。

大家的眼光彷彿在說「這算什麼啊？」不過沒關係。

機會難得，我又繼續說幾個短篇故事。

「玖璃夢妹妹的必修科目被當掉了。」

「呀～～！」

「玖璃夢妹妹因爲發言失當，被迫辭去學生會長。」

「嗚啊！」

「玖璃夢妹妹的努力祈禱完全沒用，身高再也沒有長高。」

「不要啊啊啊啊！」

「玖璃夢妹妹的牙刷被杉崎鍵舔過之後又放回原處。」

「討厭啊啊啊啊啊！」

「玖璃夢妹妹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呼，好險沒事。』」

但是——

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

討厭怪談的人。

對於我這番話，小真冬點頭同意：「的確是這樣也說不定。」知弦學姐則是「嗯～～」陷入沉思。深夏兩手抱胸贊同我的說法：「仔細想想好像也對——」

其實……這陣子的平靜恐怕只是一時的……要說我爲什麼會知道，當然是因爲這是我造成的狀況。

徹底享受捉弄會長的樂趣之後，我稍微休息一下。

「嗯？哼哼！沒錯吧！你能瞭解就好。」

「沒人討論……」

看來會長已經不行了，我轉向知弦學姐開口：

「……」

不知爲何，知弦學姐跟椎名姐妹也被嚇到了。三個人分別嘀咕着「好恐怖……」、「真冬聽得都發抖了……」、「爲什麼能想出這麼殘忍的事……」看來我的故事大受好評。

「啊、沒什麼。」

看着心情超好的會長，我想我做的事應該是對的，至少又能看到會長的笑容。只是……

「所以說……學校的現況或許纔是最恐怖的。」

「玖璃夢妹妹的人生其實是一場夢。」

「真是太好了。校園又恢復了秩序。」

「大家在背後都說玖璃夢妹妹『腦袋有點那個』可是她一直沒發現。」

「是啊……或許真是這樣。」

「會長說得沒錯，最恐怖的還是人類。唉呀，又學到一課了。」

幾乎不可能阻止怪談的流傳。

這個怪談的最後一句就是——

不過我有點在意做出這個結論時，累攤在一旁的會長……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會不會玩過頭了？真正討厭鬼故事的人還是無法接受。

「誰的夢啊！」

「看吧，我剛剛不就說了！最恐怖的還是人類！」

會長高興地哼着歌，我則是心情複雜地嘆氣。

阻止鬼故事的方法嗎——

我爲了掩飾神情假裝確認明天的課表。喔，明天有家政課，記得是要上烹飪實習。這麼說來……

「享受恐怖話題如果是一種精神異常……這間學校……不，整個地球上都充滿異常的人類……這麼一想的確有點恐怖。」

是我編出會長最討厭的怪談。

知弦學姐撥了一下她的長髮微笑說道：

「不過……爲什麼會突然沒人討論呢？真是不可思議。」

「嗯？怎麼了，杉崎？」

像我這樣靠着創作怪談獲得利益的人。

想聽怪談的人。

看着會長的笑容，我突然產生一股複雜的感情。自己這樣做到底對不對……看着眼前天真無邪的笑容，我實在很難判斷。

◇

就是靠另一個鬼故事。

「是啊，的確是這樣。」

還有——

我們一同陷入沉默……根本不可能抑制無法理解的樂趣，所以想改變學校的現況……太困難了。

「最近班上突然沒有人在聊怪談了。這一定是因爲學生會長的人望！」

我偷偷嘆了一口氣。

「這個好像最恐怖！」

我做的事很單純，就是以前天在會議上察覺的事爲基礎，編出新的、對會長有幫助的七大不可思議。

那次會議過後兩天，會長開心地對我如此說道。難得學生會辦公室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不過我只是隨口應了一聲：「那真是太好了——」

我也對會長展露笑容。

不過那些變化不太會破壞故事的基礎。沒錯，只要「聚集七大不可思議的詛咒」和「知道超過七個也不會安全，只會有更慘的懲罰」這些基礎保存下來就可以了。

人類。

…………

我趴在桌上露出笑容：

我想起深夏講的怪談，突然有點害怕拿菜刀。

鬼故事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不可能阻止人們加以流傳。不過有一種東西能達到類似的效果。

「你們兩個別想那麼多了——」

「真不可思議，昨天大家都還聊怪談聊得那個起勁。」

「不過大家都很喜歡恐怖故事，這是爲什麼呢？明明『恐怖』是個負面的辭彙。」

深夏有點害怕，不過小真冬也小聲回應：

從我口中陸續說出「恐怖故事」，玖璃夢妹妹……會長完全承受不住，甚至忘記要假裝保持平靜。

「還是有趣的話題最好。」

結果就是感到恐怖的人越來越多，怪談熱潮就這麼冷卻下來。

「爲了刺激吧。可以在絕對安全的狀況下體驗危險，不就是最好的理由嗎？就像雲霄飛車一樣。」

真搞不懂會長爲什麼還能得意地抬頭挺胸。但是我們只能苦笑……心裏卻不得不默認。

「好殘忍！」

「玖璃夢妹妹其實根本不是玖璃夢妹妹。」

畢竟……

「會長～～」

「太大意啦！」

「？」

「不過這種『刺激』還是有點不可思議的感覺。就算絕對安全，享受恐怖的事物總覺得有點本末倒置。或許大家都覺得有趣所以沒有提出來，但這也算是某種程度的扭曲吧？這個世界上有人享受這種事，恐怕算是一種異常狀態。」

我編出新的七大不可思議。

在這樣的沉默中，開口的居然是預料之外的人……會長說道：

不過會長卻對我展露笑容。

知弦學姐同意我的說法：

會長的臉色好多了，看來不用聽到鬼故事真的讓她覺得很高興。

看着獨自在旁邊發抖的會長，總覺得會長才是正常人。對於恐怖話題會感到害怕、厭惡纔是正常的……雖然我們是多數派，但覺得這種事有趣的人應該很有問題。

我一臉笑容看着抬頭挺胸的會長。

深夏的自言自語在學生會辦公室裏迴盪。

從會長這種人的角度來看，別說是鬼故事，光是身邊的人高興聊着這種話題的行爲，說不定都會讓她覺得恐怖。

今天議題的結論。

「人類好恐怖……真是搞不懂。」

故事內容大概是「如果知道七大不可思議的內容，的確會受到詛咒，還會跟其他的怪談一起進化。」就算已經知道七個也沒發生任何事，那麼接下來還會有更強的「懲罰」……這就是新的怪談。

這就是我故事的原型。到了現在……經過一傳再傳之後已經變得更加恐怖了吧。

「是啊……真冬雖然很喜歡鬼故事……但是很難說明爲什麼喜歡。說不定……這纔是最無法理解的恐怖。」

害怕怪談的人。

是我用恐懼心理束縛其他人。

明明是我編出那麼恐怖的怪談。

很簡單。

我看着會長歪着腦袋思考的天真模樣。

想講怪談的人。

「誰說知道超過七個就安全了！」

（啊——這種角色真是喫力不討好。下次不幹了——）

心裏的確有想把菜刀故意留在家政教室的另一面。

……人類真的很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