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第一步～

「啊，紅葉同學。」

班上同學叫了我一聲，我把一直看着窗外的視線慢慢轉回教室。不只是出聲叫我的那個人，整個班上都瀰漫一股異常的緊張感。

但是我完全不在意，就和看着窗外時一樣，以沒有興趣的眼神看着她：

「什麼事？」

「那、那個……老師要我來收回昨天班會發的調查表。呃……」

「啊啊……好。」

我從抽屜裏拿出那張調查表，往她手上抱着的那疊紙放上去，再次轉頭看着窗外。不過她的氣息還是沒有消失。我瞄了一眼看看狀況，那位沒有特徵也不記得名字的女同學還站在那裏。

「怎麼了？」

「咦……啊、那個。呃……對了，紅葉同學，班上有幾個女生說要在今天放學之後一起出去玩……要不要一起——」

「我就不用了。」

在對方說完之前拒絕，班上的氣氛變得比剛剛更加緊繃。這很明顯是我的態度所造成，但是老實說，我纔不在乎。如果是以前的我還可能爲別人着想，到了現在……只覺得一切都很愚蠢。

即使我已經搶先一步拒絕，她還是繼續站在我前面……對了，我想起來了。我記得她是前天才選出來的班長，名字已經忘了。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這是班長爲了沒辦法融入班上的同學着想吧。

…………

無聊。

我搶在她再次開口之前，潑了一桶冷水：

「多管閒事，自找麻煩——雖然想說的話還有很多，基本上還是感謝你那份好意。謝謝你了。」

「咦？啊、那個……」

除了不知所措的班長之外……我也對她背後的其他同學發動牽制，眯着眼睛看着他們：

「所以我希望你們都能好好利用那份好意，今後對我——紅葉知弦採取『不予理會』的行動，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露出一個表面的微笑，班上的緊張感已經達到極限。

就算其中一方伸出手也永遠碰不到對方；就算雙方都伸出手，只要方向稍微偏差一點也一樣碰不到。

「啥？住院？」

與我無關。

我覺得有點頭痛，決定隨便說幾句話敷衍過去：

「……我就是有非辦不可的事。能不能請你不要管我，櫻野同學？」

好惡心。

之後老師走進教室開始上課，我再次看着窗外的天空。可惜今天又是個大晴天。

剛好人心的距離似乎也是「兩隻手臂」的長度。

「那就一起去玩交個朋友吧！這樣就會好玩了！」

「誰規定能做的事就一定要去做？那麼我也可以拿刀亂揮到處傷人，難道這種事也非做不可嗎？」

已經搞不懂這傢伙在說什麼，怎麼會有人這麼說不聽。

「紅葉同學喜歡看天空嗎？你又沒有住院？」

「是嗎？如果你要自稱是我的朋友，看到我不想去玩就不應該強迫我吧？」

如果是其他人，被這個眼神瞪視一定會冒着冷汗立刻逃走，但是她……雖然我不想，但也是我唯一記得名字的同學·櫻野玖璃夢頭上浮現一個「？」像小孩子一樣疑惑偏頭：

「你在說什麼！哪有人會不想跟朋友去玩的！」

「喂、你突然爬到我桌上做什麼！內褲都走光了！」

到目前爲止都很順利。我從以前就很擅長判讀以及操作他們的行動，國中時代那件事雖然產生反效果，但是現在已經有過反省，應該不可能再遇到任何超出預測的事態。

根本沒有必要與她更加深入。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爲我們是朋友！」

「是這樣嗎？那你可以欺負我沒關係喔。」

「……啥？」

進入碧陽學園大約兩個星期。

「你到底……在說什麼？」

「紅葉同學騙人！根本沒有幽浮！」

到底是怎麼回事？

…………

我不禁這麼覺得。本以爲她只是個天真無邪微笑、友善地主動攀談的樂觀少女。不過……我現在打從心底覺得這傢伙的笑容很噁心。這算什麼？已經不是天真無邪可以解釋的程度。

「那也不行。因爲紅葉同學精神很好。」

看到她毫不猶豫地點頭，讓我不由得愣了一下。班上其他豎着耳朵偷聽的同學也對櫻野同學意義不明的發言露出苦笑。

不管她還想要說些什麼，我再次望着窗外。過不了幾秒那個不知名的班長就離開了，班上也傳來嘆息以及抱怨我的竊竊私語。這種雜音我根本不在乎，甚至可說帶有一點厭惡感反而剛好。這樣她們再來找我的可能性就大幅降低了。

不過櫻野同學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找了一會兒幽浮之後，才爬下桌子開始抱怨：

我才正要從喉嚨擠出聲音來回應，宣告下課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

老實說我已經有點火大，忍不住舉個很殘忍的例子反問這個天真無邪的少女。然而她倒是一點也不害怕地回答：

實際上到今天爲止的兩個星期，已經看過不少「討人厭的傢伙」，但是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感到恐怖。

理由很簡單，因爲我不想與別人扯上關係，只是這樣。

就算這樣，她還是一點都不在意：

「紅葉同學，一起回家吧！」

櫻野同學抓着我的手在一旁跳躍……就連已經鐵了心要客觀看待一切的我，都忍不住有點不耐煩。居然有人如此無法溝通，沒辦法的我只好配合對方降低自己的水準：

「不，我根本就沒說有幽浮。我只是看着天空。」

沒計劃、沒能力、沒邪念、沒思考還沒大沒小……根本什麼都沒有，簡直像個會講話的任性嬰兒，是我無法理解的人種。

我避開她那實在太過直率而沒辦法直視的視線回答：

「那是誰定的標準？或許你不知道，我滿喜歡虐待別人的。看着別人痛苦的模樣，其實是很愉快的。」

這傢伙很明顯有些扭曲。

「…………」

我向來都是一個人發呆，當然也很清楚自己在班上格格不入。應該說是我自己刻意採取這種行動。

已經懶得回應了。我確定她是個距離能夠正常交涉非常遙遠的對象，所以決定直接忽視，轉頭看着窗外。

〈叮——咚——當——咚……〉

我用力嘆口氣之後回答：

「爲什麼？」

「那我不看天空，發呆看風景就好。」

所以我絕對不對任何人伸手，就算有人把手伸來，我也只會叫對方把手縮回去。

「……不好意思，你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

這時才發現自己雖說不想跟人有所關連，還是一直注意她，趕緊搖搖頭。

實在不想再次遇到那種事。可能會有人責備這是悲觀的決定，可能也有人會嘲笑這是膽小的行爲。

連我也搞不清楚到底被她的什麼東西壓過。

「那種事不好玩所以不做也行。不過好玩的事就一定要儘量做纔行！」

「…………」

「……執着？」

「你說謊，紅葉同學明明就很有精神。」

纔剛放學，櫻野玖璃夢就掛着不變的笑容像個蠢蛋一樣跑來找我。

「怎麼了嗎？紅葉同學？」

「什麼？你到底在胡說什麼，有精神就不能看着天空嗎？」

「如果要照你的理論來說……好吧，我跟你根本不是朋友的關係，就算一起去玩也不好玩，這樣你理解了嗎？」

不管櫻野玖璃夢這個少女是什麼人，我只要隨便應付別去理她就好。

「因爲紅葉同學覺得那樣很有趣吧？那麼我被你欺負也沒關係喔。反正我也覺得跟紅葉同學打打鬧鬧很有趣，這樣就是朋友了！」

我獨自唸唸有詞，看着回到座位的櫻野玖璃夢。就看到她的鉛筆盒從桌上掉到地上，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眼中含淚急忙收拾。

「總而言之，我就是覺得看着天空都比跟你講話有意義。」

櫻野同學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說聲：「哇哇，要趕快準備課本。」慌慌張張跑回她的座位，班上同學也因爲我和櫻野同學的攻防結束，各自回頭準備自己的東西，之前的緊張感瞬間雲消霧散。

櫻野同學突然把半個身子爬到我桌上探出窗外，抬頭看着天空。我趕緊壓着她的裙子，避免她的內褲對全班公開的事態……呃、爲什麼我要幫她……大概是看到臀部出現在眼前，下意識就幫她遮起來。

我漸漸對這傢伙天真無邪的笑容感到恐怖。雖然班上同學似乎只當成「櫻野同學又在胡說八道了」的程度……我的背脊卻感到一陣涼意。

「紅葉同學，紅葉同學！我聽說囉！爲什麼不跟大家一起去玩呢？爲什麼？你有什麼事嗎？有事的話明天再處理不就好了！一起去玩嘛！」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現在的我能時光倒流回到以前的我身上，恐怕還是什麼都辦不到。其實只要看看現在的我就知道當時的行動只會失敗，但是到底什麼纔是正確答案，我到現在還沒有想出來。

從櫻野玖璃夢的笑容裏感受到的「噁心」到底是什麼？

「爲什麼？明明紅葉同學跟我都能走路嘛？可以去很多地方，可以跟很多人講話啊？既然如此，爲什麼要一直看着天空跟風景。」

「…………」

有個像是小動物一樣吵吵鬧鬧的少女，完全不在乎我身邊以及班上的氣氛，蹦蹦跳跳地靠近我。我深深嘆口氣，以比對待其他同學更冰冷的眼神瞪着她，試着嚇退她：

我露出冷冷的微笑，此時動搖的反倒是班上其他人，而不是櫻野同學……其實這說不定是我的真心話，可能是國中時代的反彈吧。因爲那時候總是專心在自我防衛，真正的本質直到最近才顯露，所以我的話比以往更加冷酷。

「嗯。」

「問我爲什麼……我只是看着天空發呆，你管我那麼多。」

當時的我儘可能做出最完善的處理，但是到了最後全都只有反效果，不管對自己或對方都是最差的結果。

這傢伙在說什麼？面對呆住的我，櫻野同學還是帶着同樣的笑容回答：

「那是你的價值觀，這個世界就是有不想跟朋友出去玩的人。」

「爲什麼我一定要向你說明清楚？」

……只有一個人。

「啊，你剛剛說我是朋友了！耶——！朋友朋友！」

不對，不管怎麼樣，當我跟她在命運之路上交會的瞬間，一切就已經太遲了。

在進入這間學校之前，也就是國中時代，我在人際關係上犯了很大的錯誤。

……是我想太多嗎？

「…………」

「嗯？怎麼了嗎？啊、該不會天上有幽浮吧？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我不想說出厭世之類高尚的理由。

我只是單純地感到疲累，如此而已。不只是對人，恐怕是對一切事物。

我什麼時候跟這傢伙變成朋友了。現在想想這個看起來完全不像高中生的少女打從第一天就是這樣，簡直像是全世界都繞着她轉一樣到處找人說話，根本不考慮對方狀況就把活動硬塞給別人，但是最重要的計劃完全沒有確定，結果總是讓其他人幫她處理，然後本人只是「嘿嘿嘿」傻笑。

「啊、那、那個——」

但是我……不管多麼丟臉，不管被什麼人當成什麼模樣，都不想再跟人有深入交往。

◇

然後這個樂觀過頭的少女，總是對不參加任何活動的我有着莫名其妙的關心，這已經不能叫多管閒事，根本就是嚴重的干擾行爲。

「這樣嗎？是什麼事？」

我拿起自己的書包，一邊撇開視線一邊回答：

「你不是約好要跟班上同學出去玩嗎？」

「啊，我忘記了。」

「……不會吧？」

明明下課時間那樣纏着我，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就看到櫻野玖璃夢採取更驚人的行動。

「佳代、佳代！」

櫻野同學跑去找第一個來邀我的同學……也就是班長。然後——

「我今天要跟紅葉同學一起回家，所以不跟你們去玩了——！」

「啊、這樣啊。知道了，那麼櫻野同學明天見。」

「嗯，明天見——」

「給我等一下。」

「哇喵。」

我一把抓住嬌小的櫻野同學衣領把她拉過來：

「你自顧自地在說什麼？」

「唔喵、放開我、放開我，這樣好像我很嬌小——！」

「你的確是很嬌小。」

就看到櫻野同學拼命掙扎，放開她的話似乎會更麻煩，就這樣繼續抓着她不放。

「你說誰、什麼時候、要跟你一起回家？」

「紅葉同學、今天、要跟我一起回家。」

「爲什麼？」

「吶吶，紅葉同學，好高興喔。」

「吶吶，紅葉同學，你在看什麼？」

「覺得麻煩就直接說麻煩！呃、不可以覺得自制心跟良心麻煩！」

「那麼櫻野同學，你保重吧。沒問題的，如果是你一定可以成功。如果你發生什麼事，到時候我一定會幫助你。」

「……隨便你。」

「嘿嘿，我會害羞。」

「因爲是朋友！」

「反正就是一起回家吧？」

這樣浪費時間也不太好，我照着剛剛說的開始看小說。

這句話讓我把書闔上，然後——

「蹲在樓梯的集團、蘭哥○達、看完的《DRAG○N AGE》、打歌來賓、中頭目、亂停的腳踏車、朋友硬是借給我的DVD、自制心、良心。」

「……和你沒關係。自己猜吧。」

「真的嗎？太棒啦！這樣我又多GET一個朋友了——！」

「爲什麼？」

「即視感？」

「嗯，說得也是。那麼櫻野同學，我先離開教室，你在這裏數到四萬再追上來。」

「啊啊、那我訂正一下。我喜歡登場人物會徹底陷入不幸的小說。」

我用手扶着額頭想了一下……總之，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還不如讓跟蹤狂跟着趕快回家，沒辦法的我只好妥協。

「沒禮貌。我家當然不是這種地方。」

「…………」

「好哄！好哄！放吼！快放吼、紅葉朋協！」

「你走太快啦，紅葉同學……呼。」

「等等我～～紅葉同～～學。」

「嘿嘿，放心吧！我也不記得！」

「反正我根本不記得說過要跟你一起回家。」

「呃……紅葉同學？這裏就是你家嗎？」

「一點也不。」

「你到底想象了什麼！」

看來她真的很累，額頭冒汗，呼吸也很亂。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櫻野同學。能不能講清楚一點？」

「推理小說會有拷問的內容嗎……」

「我、我要跟你一起回家！」

搞笑、感到痛、對自己的搞笑吐槽、還是很痛、道歉……還滿有趣的。

聽我這麼一說，櫻野同學不斷搖頭表示拒絕：

看來是被誤解了，沒辦法的我只好老實回答：

「喵？那麼……嗯……紅葉同學，大白天就看那種書好像不太好……」

「我倒覺得跟你在這邊毫無目的度過比較浪費。」

◇

櫻野同學緊抱着我的手，成功拖慢我的步行速度。就這樣黏着我邊走邊看我的臉：

「嗯，我實在不想聽這種訂正。」

「我不喜歡那樣。」

「…………」

「偶說、紅葉朋協跟偶——」

「哼哼哼……等到兩個人獨處就任我處置了……」

「櫻野同學。雖然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剛剛的你好像某個人，很像某個會在未來遇到的人。」

「一般人把這種人稱爲跟蹤狂。」

在那之後完全不理會櫻野同學的任何要求，直直朝自己家前進。我家位在搭公車會稍微快一點的地方，只是我受不了和櫻野同學一起搭公車，所以今天就走路回家吧。

「咦——！馬上就回家也太浪費了！連社團也沒參加！」

要是惡整過頭，自己的良心也會過意不去，所以放開她的衣領。櫻野同學摸摸自己的頭，不知爲何抬頭挺胸回答：

「我覺得是你太慢了。還有，既然不喜歡就別跟來——」

……仔細想想，會這樣也不是沒道理。

「不做什麼，我要回家，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能做的？」

我發現前方有個沒什麼人的小公園，便不發一語地往那邊走去。就這樣走到一張長椅的前面，櫻野同學疑惑地抬頭看着我：

「啊啊原來如此，居然能看穿這種程度的惡作劇，還不算太笨。」

我露出優雅的微笑，然後準備離開——

還是一樣擅自主張。我實在不想理她，但是……

「就某種意義來說，對你這個人的精神構造更不能放心了。」

「你說誰、跟誰很像啊？」

我嘆了一口氣，完全不管櫻野同學準備好了沒，直接走出教室。

「是嗎？那我繼續看書了。」

「好忙碌的傢伙。」

看來差不多該啓程回家，櫻野同學突然沒頭沒腦地說聲：

還是一樣不懂察言觀色的傢伙……算了，我隨便往長椅坐下，從書包裏拿出讀到一半的小說打開：

「我拒絕。」

「吶吶，紅葉同學，接下來要做什麼？」

大概走了十分鐘，突然覺得我的右手臂變得好重，一看才發現櫻野同學已經把全身重量靠在我身上。這個小女生真是……

看來櫻野同學沒辦法跟上我步行的速度，但是我完全不理她，繼續快步走在前面。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已經用力捏着櫻野同學的臉頰……喔，居然可以拉這麼長。不管是滑嫩的肌膚還是像棉花糖一樣的彈性都很有趣。

「嗯？是嗎？那我也要一起坐！」

過了大約三分鐘，不知道是呼吸恢復正常還是因爲無聊，櫻野同學暫停哼歌對我說：

爲什麼她會以爲我在誇獎她，真的是無法溝通。算了，管不了那麼多，我只要貫徹我的原則就好。

「這是推理小說。我很喜歡不在場證明、犯罪手法、殺人，還有拷問之類的東西。」

……被麻煩的東西纏上了。我都已經拒絕得那麼明顯，爲什麼還是不肯放過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不知道在高興什麼，櫻野玖璃夢坐到我旁邊，兩腳踏地開始哼歌……這傢伙真的跟我同年嗎？

「你到底是什麼，新型態的跟蹤狂嗎？」

差不多該回家了。今天就來看昨天租的驚悚電影吧——

櫻野同學一邊擦着眼淚一邊跟過來……真是煩人的傢伙。

「……呼哈……呼哈。」

就在剛要走出校門時，櫻野同學小跑步追過來緊緊抓住我的手：

「紅葉同學和我好像喔。」

抓着我的手，十分鐘內不停地對我說話還以超乎平常的速度走着，應該比想象中還要辛苦吧。而且今天又比平常溫暖一點，可能也讓狀況變得更加糟糕。

「如果這麼累，根本沒必要硬是跟我一起回家。」

這個狀況，在旁人眼中看來完全是對百合情侶吧。總覺得這傢伙根本搞不懂與他人距離的計算方式。

如此說道的我繼續盯着書，剛好看到發現第三具屍體的場面。第一個發現的婦人發出驚呼，所有關係人一起來到現場……雖說我喜歡這類作品，不過這本並不怎麼好看，讓人很難持續集中注意力。

「難得天氣這麼好，想在這裏稍微看個書再回去。」

「應該說預知未來吧……不、當我沒說吧。」

沒想到會被拒絕反擊……差點忘了這傢伙用常理說不通。

「爲什麼離開的臺詞像是直到後期都不會登場的配角～～！等等～～！嗚嗚！」

糟糕，連我都開始說些奇怪的話。一切都是因爲被櫻野玖璃夢徹底打亂步調的關係。

「三……呃、太長了吧！這樣數下去根本沒辦法一起回家！」

「我知道了！一、二……」

「…………」

「不是！我只是單方面展示我的善意，擅自打着異常主張纏着別人的普通小市民！」

「沒有不喜歡！沒問題！從現在開始，我會好好抓住紅葉同學的手！」

「好哄哄哄哄！紅、紅葉朋協、好哄、好哄喔！」

「好啦，回家吧，紅葉同學！」

「……我知道了。那就一起回家吧，櫻野同學。」

「因爲紅葉同學說今天想跟我一起——好痛好痛！不要拉我的呆毛！我一點都不呆！真沒禮貌——好痛痛痛！對不起！」

「怎麼說得這麼難聽！紅葉同學，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呃、沒有人被你GET喔。」

「我拒絕。」

「都速因妹你捏周偶啦。」

「咦？什麼？你是說『我的臉纔不怕這點小事』？挺有自信的嘛，櫻野玖璃夢。」

「偶魅那摸縮！」

「太感動了。看你這麼勇敢，那再加上旋轉運動好了。」

「唔哇——唔哇——唔哇——唔哇——唔哇——」

櫻野同學發出像是全自動洗衣機的聲音！這是什麼，實在太有趣了——咳！不、不行，好像越玩越過頭了。

稍微反省之後放開櫻野同學，她一邊揉臉頰一邊怒氣衝衝地抱怨：

「霸凌！這是我高中生涯遇到的第一次霸凌，我甚至想要在『每天的圖畫日記』裏面記錄下來！」

「咦、下課時間你不是說欺負你也沒關係嗎？」

「這和那個是不同狀況！要欺負人時一定要先取得受害者的認同纔行！」

「這樣哪裏叫欺負，根本就是『女王與僕人』的關係吧。」

「總而言之，今後沒有經過我的許可禁止『捏臉頰』！」

「……呃、算了。言歸正傳，你剛剛說誰、和誰很像？」

「咦？我有說什麼嗎？是指蠑螺○姐裏登場的『穴○先生』聲音跟七○珠裏的『賽○』很像那件事嗎？」

「豈只是像，那根本是同一個聲優……呃、不是在說若○先生，你剛剛不是說你和我很像嗎？」

「啊、嗯！我和紅葉同學的確很像喔——唔喵！偶福速說禁主捏碾頰——」

「閉嘴。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我只是默默捏着她的臉頰。不過她眼中含淚想要反駁：

「贖債太戶想理啊！（實在太不講理啦！）」

「你在笑什麼，我可是真的發火了。」

「就算沒辦法瞭解對方的事、就算相遇之後只會互相傷害！就算……就算以悲傷的方式分離！我……我都不後悔與杏子交朋友！因爲遇到了杏子，纔有現在的我！所以…………！不準！不准你在我面前說出『不需要朋友』這種悲傷的話！就算是紅葉同學，我、我也不會原諒你！」

我沒有再伸手捏櫻野同學的臉頰……只是以比先前更冷淡的眼神瞪着她。那是一種連自己都覺得冷到骨子裏的冷淡眼神。

「！」

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已經抱住她的頭緊緊靠在我的胸口。她也像是臉頰被捏住時一樣亂動掙扎：

你對於與重要的人之間，到了最後只能落得互相傷害對方的人知道些什麼？

聽到她這句話——

「夠了。」

「呵呵。」

奏。

的確就像現在的我。

我沒辦法理解「約定」這個詞的意義。但是……隱約可以理解她會這麼強烈反應……甚至可說是執着的感情，讓她以「交朋友」爲最優先的目標。

「還問爲什麼！當、當然是因爲那樣比較有趣！不然怎麼受得了校園生活！而、而且，我跟人約定好了！」

怎麼會有這麼令人火大的傢伙。

「戶想理啊！（不講理啊！）」

……老實說，已經完全死心的我，無法理解她流眼淚的理由。甚至還抱持「這種單純的對話都流淚，蠢死了」的感想。

「吶……櫻野同學，非得這樣強迫自己交朋友嗎？」

這傢伙。

不、應該說是硬是壓抑感情的人。

怎麼……

「真是的，別以爲面帶笑容就什麼事都可以被原諒！」

何止是天真無邪……根本就像是機器人一樣，一點混濁也沒有……清澈過頭的眼神令人感到恐怖。

啊啊，好火大。膚淺。這個理論實在太膚淺，根本輪不到她來說，這種事誰都知道，我是自己決定要這樣的。不過是個同班兩星期又沒有任何交流的同學，不要說得好像看透一切似的。

這傢伙的眼神。

怎麼會有表情這麼悲傷的傢伙。

簡直就是。

「紅葉同學，我知道你在害怕喔？很恐怖吧，交新朋友真的很恐怖。害怕被拒絕，害怕被否定，甚至害怕受傷。」

「先不管爲什麼你覺得那種繞了一圈，嶄新過頭的模仿好笑，我笑只是覺得有點蠢。」

我也像個蠢蛋。

「嗯？什麼事？」

這種、這種、小鬼頭……什麼都不懂的小鬼頭，這麼簡單的、幾句話。

「…………」

「假如……假如到了最後都合不來，然後只會一直互相傷害對方，這樣的朋友……還有需要嗎？」

「聽好了，櫻野同學。我跟你的共通點頂多只有同樣是女人，你憑什麼說我們很像？」

「爲什麼？」

原本就已經無法溝通的兩個人，這下子對話更是完全崩潰。我只好再次放了她，櫻野同學一直在旁邊碎碎念，我大喊一聲：「SHUT UP！」讓她閉嘴，清楚對她說道：

「哇、哇哇、怎麼？咦、咦？紅葉同學？咦？」

「當然需要啊！」

「？」

「可是、可是！光是害怕也沒有用！不前進是不行的！不這樣是交不到朋友的喔！」

「總之你現在就收回那句話。我跟你一點都不像——」

之前那股莫名其妙的怒火消失……反倒是打從心底浮現一股更加黑暗的感情。

她以完全不帶感情的動作，緊緊握住我的手。

「才、纔沒這種事！這個嘛，像是頭腦很好、身高很高、個性很成熟、火辣身材等等，其他還有——唔哇——唔哇——唔哇——唔哇——」

所以就算詢問這個孩子氣的少女，頂多也只會聽到「就算是這樣還是要有朋友比較好」或是「這種事情不能一概而論」之類的曖昧回答——

「你、你笑什麼，紅葉同學！我、我、明明就還沒有使出最擅長的『如果哆○A夢是貓型機器人』模仿搞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怎麼樣，這才發現自己正在撫摸她的頭：

可是。

……這種狀況太滑稽了，怪不得打從一開始就沒辦法溝通。

聽到我的問題——果然沒錯，櫻野同學展現很激烈的反應：

表面上是看着我，其實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

怎麼會有這麼煩人的傢伙。

這是與奏之間的事，是我一直煩惱……也是永遠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她不解地歪着頭。我……我雖然覺得她不太可能回答出正常的答案……還是忍不住要問她這個問題：

「吶、櫻野同學。」

不，先不管這些，對於氣氛大幅轉變的我居然沒有反應……這已經不是有沒有膽識的問題，我再次從她身上感覺到下課時間那股「噁心」的感覺。

怎麼會有這麼膚淺的傢伙。

表面上看起來天真無邪又活潑，非常開心地享受高中生活的傢伙。

「…………咦？」

另一個是拼命不交朋友。

一個是拼命交朋友。

我把抱在胸前的櫻野同學的頭稍微放開，然後看着她那含有水分的眼睛，我……問了她一個問題：

「紅葉同學、真的跟我很像！絕對！絕對不會錯！」

看來就算是依照程式行動的機器人，遇到出乎意料的狀況也會不知所措……原來如此，會覺得她「噁心」就是因爲她這種真正孩子氣的部分跟有些扭曲的部分混在一起。

雖然我不想承認。

這句「不太像她」的回答，讓我突然愣住。

「那當然！不交朋友不行！一定要交到很多、很多、很多！要有一堆、一堆、一堆朋友纔行！」

「紅葉同學，所以說朋友——」

你懂什麼？

櫻野同學用手揉着臉頰，我以嚴厲眼神瞪視她：

啊啊……這孩子的確跟我很像……同時也是完全相反。

其實她比任何人都要緊閉心靈。

「紅葉同學，你很害怕交朋友吧？應該沒錯吧？吶？」

但是她絲毫沒有害怕的樣子。

在我眼前的……簡直是照着設定好的程式在行動，完全沒有感情的人。

「可是可是，尤其是『膽小』的部分簡直一模一樣！」

「嗚……捏臉頰禁令根本沒有效果……」

櫻野同學抓着我的肩膀，眼中帶着前所未有的堅強意志力……純粹的眼神中完全看不到剛剛那些扭曲的執着……把心中的話一股腦兒說出來：

我再次仔細地觀察表面看起來天真無邪的眼睛，然後……我發現——

櫻野同學就像是被什麼所操縱，不斷逼近我，臉上還是掛着一樣的笑容。但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櫻野同學流淚了。

「洗衣機閉嘴。你對自己的認知也太詭異了。」

不知不覺間，我居然被她的氣勢壓過。剛剛因爲溫暖的氣溫而有些流汗，現在卻因爲完全不同的理由冒汗。

「還湖速紅葉朋協注幾拉偶碾頰的！（還不是紅葉同學自己拉我臉頰的！）」

「…………啥？」

我總算搞懂這幾天無法與她溝通的理由。

不，應該說物理上的確看着我，但是我說的話與做的行動，完全沒有傳到她的心裏。

讓我也覺得，跟你相遇絕對不是沒有意義的事。

連我都對自己的單純有些無奈。我居然會被櫻野同學的話拯救，讓我覺得有些悲哀……然後又有些可笑。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則是覺得很奇怪地看着我：

「……紅葉同學真是難以理解。」

「不，只有你沒資格說這句話。」

我直接地加以反駁。「唔。」櫻野同學很不好意思地縮起身子。說不定是對自己表露感情感到有些後悔。

…………

「吶、櫻野同學。我，想要成爲，你的朋友。」

「咦？咦……咦咦！這、這真是出乎意料！沒、沒、沒想到紅葉同學主動告白！」

「告白……算了。那麼怎麼樣，櫻野同學？」

「還、還問怎麼樣……當然好啊！耶——這樣紅葉同學也是朋友了！太棒啦！又一個朋友GET了！」

櫻野同學從長椅上站起來，開心地舉起手中看不見的神奇○貝球。

我看着她的反應，幫她接着說下去：

「嗯嗯，這麼一來對我來說……還有對櫻野同學來說，都交到高中的第一個朋友了。」

「嗯！嗯……？」

她聽到我的話之後歪着頭，幾秒之後才終於發現哪裏不對勁，轉身對我大聲吐槽：

「才、纔不是！我、我在班上已經有很多朋友了！紅葉同學是第三十幾號的朋友！而且待遇差不多是臭○怪等級！」

「對好不容易成爲朋友的人這麼說會不會太過分……算了。反正我是你的……毫無修飾、『真正的櫻野玖璃夢』的、第一個、朋友。」

「真正的……我？唔？呃……是指脫了之後『火辣身材』的我嗎？」

「那應該是你幻想中的櫻野玖璃夢吧……吶、櫻野同學，朋友對你來說是什麼？」

「什、什麼……呃、一起聊天，一起玩的人……吧。」

「咦、那個、呃、等等、櫻野同學，對不起，難道我說了什麼傷人的話？對不起，那個、因爲我很久沒跟人接觸，所以不太瞭解該怎麼——」

「啊、我知道！這個就是一般人稱作、蕾絲邊的——噫呀呀呀！好哄！好哄啊！不口以捏碾俠啦！」

我直接否定。

太——

下個瞬間。

這、這、這種可愛的感覺，不、根本是惹人憐愛，光是叫名字根本不能滿足！第一個朋友？不對！這已經是……這已經是、我的寵物！沒錯，就是寵物！玩賞用動物！既然這樣，一定要幫她取個名字纔行！

「是嗎？那麼你現在想做的是什麼？」

「還是小紅吧——————！」

櫻野同學一邊說一邊離開我並且轉身，用手指輕輕擦掉眼角的淚水……然後，帶着第一次看到的「打從心底的笑容」說道：

「怎、怎麼了，知弦？爲什麼嘴裏唸唸有詞……啊、頭痛嗎？呃、那麼、摸頭、摸頭、摸頭——」

「這！這個……」

櫻野玖璃夢

櫻野同學沉默無言，就只是茫然若失，傻傻站在公園裏。我眼前的這個少女，已經不是那個有着扭曲元氣與積極個性的「櫻野玖璃夢」。

櫻野同學的表情有些扭曲。

就是這樣。

所以我……以「櫻野玖璃夢真正的第一個朋友」身份起身，從她背後溫柔抱住她。

「嘶哈嘶哈。小紅好可愛。嘶哈嘶哈。」

「……不過櫻野同學。」

「……那個……應該……不算吧。杏子……應該不會……這麼說。」

「啊啊、櫻野同學、櫻野同學……不、玖璃夢、也不對……」

太——

「太可愛了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磨蹭磨蹭。啊啊、這個臉頰，好想拿下來帶回家……」

櫻野同學的眼睛再次落淚。只是我完全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哭泣，不禁慌了手腳：

「其實我對創造出來的你根本沒有興趣，但是真正的你很吸引我。」

「就算是也沒關係！」

「我、上高中的第一個朋友是知弦，真的非常、非常高興喔！」

我停頓了一下，然後對這個本質很有魅力的孩子……明確地說道：

「知、知弦？怎麼了？啊、突然叫名字讓你生氣了嗎？」

太——

她……不，我們就在這一天，踏出「第一步」。

「——」

「哇喵————！等等、知、知弦，你、你做什麼！爲什麼用臉貼在我身上磨蹭啊！果、果然知弦是、蕾、蕾絲、蕾絲——」

「沒關係嗎？」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紅葉同學……嗯嗯。」

「真正的櫻野同學，一定是個『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孩子』。」

「唔、唔——我也覺得紅葉同學這麼暴力不太好……」

嗯嗯嗯，玖璃夢……CRIMSON……很有中二病的感覺，而且也不夠可愛……CRIMSON……也就是深紅，紅、小紅，小紅？呃、不行，這實在不太好，怎麼會想要把奏給我取的綽號拿來用，這樣——

「…………」

附註 沒錯，現在回想起來，這就是知弦走上超S與超變態的第一步……

「紅葉……同學？」

只是一個因爲約定的束縛，如果不埋頭拼命行動恐怕心裏隨時都會崩潰，柔弱又纖細的少女而已。

「沒那回事。」

「才、纔不是！當然不是！杏子……杏子是！」

「對你來說『交朋友』難道只是增加一起聊天一起玩的人嗎？你所說的『杏子』只是那種程度的人嗎？」

「什麼？怎麼回事？知弦？」

所以……

「就算是原本的狀態，這樣口不擇言還是不太好喔。」

「啥？爲……爲什麼第一個朋友是變態『蕾絲邊』——！哇——！杏子————！如果都是這種朋友好討厭啊————！嗚哇————」

我……以她真正朋友的身份，給她第一個忠告：

櫻野同學剛剛那些強硬的態度全都消失，不安地握着拳頭唸唸有詞：

「那麼，你剛剛說的『杏子』也只是『一起聊天，一起玩』嗎？」

「現、現在的我？我……我……」

「可是……我……我、沒辦法理解。因爲我……我、要是一直那樣下去，根本交不到朋友——」

「吶、櫻野同學。我雖然還不是很清楚你的事，或許你是因爲某個約定不得不努力，但是櫻野同學，『不是你的你』交到『稱不上朋友的朋友』真的算是遵守那個約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