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有紀的回憶 ①

「有紀，你有沒有喜歡的男生啊？」

旁邊扎着馬尾女生嘴裏咬着冰棒，和我並肩走在放學的路上——小泉凜。

「對啊，有紀，似乎沒主動聽你提起戀愛的事情呢。」

我另一邊頭髮披肩的女生也開始發起進攻——竹內櫻。

她們兩個都是我國一就認識的朋友。

「對啊對啊，明明有紀這麼有人氣呢。」

我聽了之後，微微抬起腦袋思考。

「喜歡的男生嗎？那倒沒有。」

「不過戀愛，也不是沒有興趣啦。」

「但感覺就是差一點什麼。」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體驗一下小說漫畫裏面的那種情節呢。」

「誒？有紀居然居然喜歡這種嗎？明明裏面的東西都是假的。」

小泉對此表示鄙夷。

「比如呢？什麼情節？」

竹內繼續追問。

「就是那種蠻普通的，體驗一把心動難忘的感覺。最好還是一見鍾情的那種。」

「真的有那種東西嗎？一見鍾情，我都覺得這東西很假誒。」

小泉反駁。

「嘛，只是想想而已。」

「不過國中就差幾天畢業了，有紀不準備找個男朋友之類的嗎？」

這麼老套嗎？

「有紀你說得太籠統了…」

「抱歉。」

「等等，凜，我們還不知道有紀喜歡什麼類型的呢。」

小泉的表情帶點俏皮，語氣也有點故作高深了些。

我想了想。

「櫻你看，有紀她害羞了。」

國中生怎麼可以討論這種「不健全」的東西呢？

「好痛！櫻你在幹什麼！」

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小泉已經把冰棒棍咬得發白了。

「有紀，又擺出你那苦瓜臉了哦。」

「沒錯沒錯，如果到高中的話，很多男生可能都有戀愛經驗了，我們有紀還是零經驗，不就會被渣男騙走了嗎？」

「對哦，有紀這麼單純，剛剛那些事對於你來說還是太過刺激了呢。」

「有紀你啊，」她把棍子從嘴裏拿出來，在手裏轉了一圈。

「有紀還真是過分呢，好歹也是我們學校有名的……算了，不說這個了。」

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教室，兩個人獨處，做點什麼——

「沒、沒什麼。」

小泉低下頭認錯。

起碼要大學？不！應該是成爲社會人士纔行吧。

小泉把冰棒棍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小泉也後知後覺說。

然後小泉就喫了竹內的一記手刀。

「凜，別鬧了。」

「你不記得了嗎？上次跟你表白的男生不就是這種類型的嗎？」

「要不要我介紹幾個好男人給你啊？」

「……有紀？有紀！」

「那不然呢？」

竹內繼續提議。

「也就是說，有紀喜歡的是那種老套的少女漫畫裏的故事呢。」

「有嘛？我不太記得了。」

「怎麼了？臉這麼紅。」

「長得帥，運動好，外向陽光，溫柔之類的。」

畢竟向我表白的男生還挺多的。

「……大概就是這樣啦。」

「別在有紀面前說這些東西呢。有紀她還很單純呢。」竹內平靜地說。

她捧着頭盯着竹內。

小泉盯着我看了幾秒，然後「噗嗤」一聲笑出來，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竹內。

「也不是不行啦。」小泉把話題接過去，「不過有紀，你這種想法，放在現在可是會被說是『昭和偶像』哦。」

「真的有嗎？」

「昭和…」

「至少也要來點心跳加速的情節吧。」她壓低聲音，湊過來。

「那我想想吧。」

「沒有！」

「該不會是在腦補吧？」

「說的條件也太普通了吧。長得帥、運動好、外向陽光、溫柔這種男生隨便一抓一大把好嗎？」

「老套什麼的…」

竹內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小泉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難道和喜歡的人一起體驗…各種事情，然後在慢慢…培養出感情，不是很…正常的嗎？」

「那換個問題。有紀，你有想象過嗎？和那種男生在一起之後，會做什麼？」

「就這？」小泉皺起眉頭，「太無聊了吧。」

竹內再次擺出手刀的姿勢。

「哪裏有啊？」

「就……普通的約會吧。逛街、看電影、去遊樂園。」

「簡單來說就是運動系男生吧，但我不喜歡那種陰沉沉的傢伙呢。」

我低下頭，沒再說話。

「做什麼……」

「比如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教室，兩個人獨處做點什麼H的事情之類的。」

心跳加速的情節。

「哈？真的要介紹嗎？」

「對哦，有紀你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啊？」

「凜！你在說什麼啊！」我感覺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竹內提醒了我

但小泉用雙手捏了我的臉頰，還向外扯了扯。

「但小有紀真是可愛呢，這麼清純。心思太容易猜到了。」

「不過放心吧，老套也有老套的好呢。」

＊

畢業的那天，小泉和竹內就帶着我去公園裏。

說有驚喜等着我呢。

「到底是什麼啦，別賣關子了。」

「還不能告訴給你知道呢。」小泉把食指豎在嘴脣前面，故意做出一副神祕兮兮的表情。

「嘻嘻，到了你就知道了。」竹內也跟着笑了起來，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我們早就商量好了」的眼神。

我被她們一左一右地架着往前走，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公園就在學校附近，走路不到十分鐘。是那種很普通的社區公園。

幾棵櫻花樹，一座滑梯，兩架鞦韆，再加上幾個長椅。春天的時候附近的人會來這裏賞花，平時就只有遛狗的大爺和帶小孩的主婦。

但今天不一樣。

我們拐過最後一道彎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公園裏站着幾個人影。

「……誒？」

我的腳步停了下來。

小泉和竹內也鬆開了我的胳膊。

面前站着三個男生。應該說是兩個男生加一個被強行拉來的倒黴蛋。

其中兩個我認識

站在最左邊的是個寸頭男生，手插在口袋裏，正低着頭踢地上的小石子。小泉的男朋友，叫什麼來着……我記得好像是姓山田。

我也跟着點了點頭。

她指了指佐藤旁邊的那個男生。

佐藤最先開口。

「別這麼大驚小怪的。國中馬上就要畢業了，你不抓緊機會，以後分到不同的高中，想見都見不到了。」

「可是……」

我們兩個人就這麼站着，誰都沒有再說話。

「凜，這是？」

小泉推着我的後背往前走。我的腳步有點不聽使喚，幾乎是半推半就地被挪到了那幾個人面前。

「這位是黑村剛。我的隊友，也是我朋友。」

「嗯。」黑村點點頭，「短跑。100米、200米。」

小泉也在後面輕輕推了我一下。

「說、說什麼……」

好像不太情願的樣子，像是被拉過來的。

感覺話題有點生硬，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了。

還是我先打破沉靜了。

氣氛開始尷尬起來，他們絕對是故意，留出我們兩個，也就是所謂的獨處空間。

三個人都穿着同樣的校服。

小泉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着一種得意。

「……不能說嗎？」

「唉。」

「喲，來啦。」

空氣安靜了幾秒。

「至於溫柔……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那得等你之後自己判斷了。」

「凜！你別瞎說！」我壓低聲音，臉開始發燙。

「黑村，這位是天井有紀。」

他的頭髮有點亂。

「有紀，這就是你喜歡的那一種人哦。」

「你好，我叫黑村剛，是佐藤他們的朋友。」

「臉，你自己看，是個帥哥吧。」

而佐藤手臂搭着的那個人我不認識。

他拍了拍旁邊那個男生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半步。

中間那個個子最高，頭髮微卷，皮膚是運動社團常見的小麥色。竹內的男朋友，佐藤。

他正側着身和旁邊的人說話，手臂搭在那人的肩膀上，像是在勾肩搭背。

我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目光在那個陌生男生身上又停留一下。。

我沒說話。

「佐藤，你閉嘴。」黑村側過頭瞪了他一眼，但我看到他耳朵尖明顯紅了一點。

「有紀，這就是你喜歡的那一種人哦。」小泉在我耳邊悄悄說道。

「運動，他是田徑部的，短跑成績據說能進縣大會。外向陽光，雖然現在看起來有點臭臉，但那是被佐藤硬拉來的，平時不是這樣。」

那個人還是一副不太情願的表情，佐藤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他也沒推開，只是微微側着頭。

然後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紹了起來。

被推出來的男生，黑村剛，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看上去猶豫了許久。

「所以，你們今天叫我出來就是爲了……」

小泉在旁邊忍不住了，用手肘捅了捅佐藤。佐藤立刻會意，開口打破了僵局。

個子比我高，五官很端正，算得上是清秀的那一種。雖然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帥氣，但看久了會覺得很舒服。

「佐藤那傢伙……」他嘖了一聲，「什麼都往外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事實。

「來啦！」佐藤朝我們這邊揮了揮手。

「不是不能說。」他頓了頓，「就是……不太好意思。」

「有紀，你也說點什麼啊。」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那不是很厲害嗎？」

「等…」

「那個……天井同學，你別看黑村現在這樣，他平時挺能聊的，今天不知道怎麼了。」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四個人似乎是共同預謀好了一樣，都各自和對象唧唧我我，就留我和黑村在後面走着。

＊

「還好吧。縣大會能進，全國賽就不行了。」

「介紹?! 」

「你……喜歡跑步？」

「就上次啊，你說你喜歡長得帥、運動好、外向陽光、溫柔之類的。」小泉掰着手指頭數，「你看——」

「對啊，互相介紹。」小泉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哈？」

「佐藤同學說你短跑成績能進縣大會。」

竹內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沒有幫小泉說話，也沒有幫我解圍，就那麼笑眯眯地看着。

我本以爲那時候她是開玩笑的，結果真給我介紹了個這麼個人。

「你、你好。」

佐藤的手臂搭在他肩上，他也沒有躲，但身體微微往旁邊偏了一點，像是在忍什麼。

整個人看起來……怎麼說呢。

「好啦好啦，先過去再說。」

他又低下頭，用鞋尖踢了一下路邊的小石子。石子滾出去，碰到路沿石，彈了一下，停住了。

「天井同學是吧？你呢？有什麼喜歡的嗎？」

「……看電影吧。偶爾。」

「什麼類型的？」

「什麼都看。最近看了那個……」我回憶了一下片名，「叫……什麼來着，忘記了。」

「那跟沒看一樣啊。」

氣氛又開始冷了下來…因爲不知道該聊些什麼話題了。

「……那個。」

黑村先開口了。

「嗯？」

「你……是被硬拉來的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目光落在前面那兩對並排走着的背影上。

佐藤的手臂搭在小泉肩上，竹內挽着山田的胳膊，四個人說說笑笑，完全沒回頭看我們。

「……算是吧。」我說

「你呢？」

「一樣。」

他嘆了口氣，把手插進褲兜裏。

「佐藤那傢伙，說什麼『你單身太久了，我給你介紹一個』，然後就……」

他停頓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把你捲進來。」

「凜說得對。」竹內也點了點頭，「不過有紀有自己的節奏，也不用着急。」

他先笑了起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

「但就是感覺，不太對。」

黑村又再次敞開話題。

公園的小路不寬，剛好夠兩個人並排。櫻花樹還沒到花期，枝頭光禿禿的，只有幾片嫩芽在風裏輕輕晃。

公園不大，我們繞一圈也就接近半個小時。等我們走回起點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刺眼的白色變成了柔和的橘黃色。

「那不是完美嗎？」小泉歪着頭。

小泉湊過來，壓低聲音，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問。

「你懂我意思。」

「對啊。」

「……嗯。」

其實應該是我把他捲進來的吧，總感覺有點對不起他了。

「真的嗎？」

「我要是知道是來聯誼的，我纔不來。」

他又笑了。這次笑得開朗了些

我對他的印象不算差。

「那是什麼？」

小泉和竹內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有紀，怎麼樣？」

氣氛好像沒有那麼尷尬了。

竹內也湊了上來，臉上帶着那種「我就知道」的笑容。

「什麼怎麼樣……」

「……嗯。完美。」

他想了想。

我們繼續往前走。

*

但總感覺還是差點什麼。

「啊！累死了。明明是來玩的，怎麼感覺比訓練還累。」

「……沒事。」

我也說不清楚那種「不太對」是什麼。就像拼圖。每一塊單看都形狀完美、但拼上去的時候，就是差那麼一點點縫隙，怎麼也按不下去。

「……被安排的見面？」

「也不是說有戲……」

「噗。」

「那不還是聯誼嗎。」

他捂着嘴自笑。

「人好像還不錯吧……」

她用眼神示意着黑村的方向。我當然懂她的意思。

「他人挺好的。長得很帥，說話也不讓人討厭，和我理想型幾乎一模一樣。」

「是嗎？」

前面那四個人走得不快不慢。每次我們稍微拉開一點距離，竹內和小泉就會回頭看一眼，然後故意放慢腳步，等我們跟上來。然後再走快，再等。

「是啊。哪有那麼多一見鍾情、心跳加速的情節啊。現實不就是慢慢相處、慢慢培養感情嗎？」

「你還好意思說。」黑村在旁邊補了一句，「全程就你最吵。」

我們同時沉默了一下。

我想了想，試圖把那種模糊的感覺組織成語言說出來。

「就是……怎麼說呢。」

「聯誼……也沒有那麼正式吧。」

不是他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有紀你啊，」小泉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要求太高了。」

「那就是有戲咯？」小泉的眼睛亮了起來。

「可能是我期待的那種『心動』，沒有出現。」

「喂！要丟下你們了哦。」

佐藤率先開口，伸了個懶腰。

我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叫什麼？」

「那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什麼啊，原來你也是啊。」

「嗯……」

佐藤在前面對我們擺擺手。不知不覺，已經和他們拉開了這麼遠的距離了。

「哈？我那是活躍氣氛好嗎？」

畢竟是和我的理想型差不多——長得帥、運動好、看起來也挺陽光的。雖然一開始有點臭臉，但聊開之後發現他其實挺好說話的。

「小泉她們也是，只跟我說有驚喜。」

「佐藤那傢伙，放學跟我說出來玩，我還以爲就我們幾個男的，結果到一半才告訴我真相。然後就強拉着我來了。」

兩個人拌了幾句嘴，聽起來像是在吵架，但語氣裏全是那種不需要客套的隨意。

我們往公園出口走去。

前面的男生們已經在岔路口停下了。佐藤和山田在說着什麼，黑村站在旁邊，手插在口袋裏，目光落在遠處。

他確實是個帥哥。

和我理想中的類型，幾乎一模一樣。

感覺好奇怪啊。

明明遇到了一個和理想型一模一樣的男生。

明明他的性格也很好。

但爲什麼就是——不心動呢。

就是感覺很平靜。

我忽然想起小泉說過的話。

「有紀你啊，要求太高了。」

真的是我要求太高嗎？

我只是想體驗一次「心動」的感覺而已。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瞬間。

也許到了以後，會發生什麼呢。

也許我會遇到什麼事情。

也許我會心跳加速。

我不貪心，一次就好。

晚上，黑村主動加了我的LINE。

一上來就是瘋狂道歉，然後和我抱怨佐藤他們的事情。

畢竟我也想體驗一下戀愛的感覺呢。

我想，也許慢慢相處，就會變成朋友說的那種『心動』吧。

還跟我說有個非常要好的朋友，還要介紹給我認識。

消息發得不算頻繁，但每條都很認真。我沒有拒絕，也沒有特別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