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說不出口的答案
《摯友的女朋友喜歡我》 · 老佛爺 · 8807 字
週日,我躺在牀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如果是昨天這個點的話,天井還在我家裏鬧呢。不過今天,剛和她去約會了。
我摸了摸昨天她親我臉頰的地方,思緒開始變得混亂起來。
明明不該去想的。
打開冰箱,裏面的冰凍飲料都喝完了。
忘記昨天和剛胡喫海塞了。
算了,去補貨吧,順便散散心。
隨便挑了一套衣服,關掉空調,走出了房間。
房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刺眼的太陽懸在天上,無聲地炙烤着地面。
蟬鳴在耳邊不停地盤旋。
「這天氣……」
從便利店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塑料袋。幾罐冰飲料。
從便利店自動門的冷氣在身後關上的瞬間,夏天的熱浪就劈頭蓋臉地撲了過來。
陽光刺得眼睛發疼,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有種不真實的彈性。蟬鳴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
我低着頭往回走,塑料袋在手裏晃來晃去,裏面的罐子碰撞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我只想趕緊回到空調房裏。
路過公園的時候,餘光瞥見樹蔭下有個人影。
我本來沒打算停下來的。
但那個人影太眼熟了。
扎着低馬尾,穿着白色的寬鬆亞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不過那條肥金魚也迅猛地從旁邊衝了過去。
「若是有人搶走了你喜歡的東西,你會怎麼辦?」
「這怎麼好意思,我把錢還給你吧。」
她說完這句話,視線又垂了下去,低頭看着手機。
我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和她雖然座位挨着,但也沒熟到需要在週末主動打招呼的程度。而且我手裏還拎着飲料,太陽這麼大,我只想趕緊回家。
最前面那條特別大。肥碩的身體在水裏扭動,尾巴甩得像一把扇子。它張着嘴,拼命往麪包屑落下的方向拱,擠開旁邊的魚。
「倒也不是很急。」
「那我大概會很生氣吧。」
看着滿臉笑容的絆川,我忍不住開口問。
可憐那條肥金魚,追了這麼久,卻還是撲了個空。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氣氛有些尷尬。蟬在頭頂叫個不停,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對啊,明明什麼都沒做,偏偏就得到了。我也這樣想。
「衝啊,那條肥金魚!」
「沒…沒關係了,對方…應該不會來了吧。」
「說得也是……要是搶走你東西的人是你很好的朋友呢?」
「本來是約好和朋友來的,但對方不來了。可票也買好了,不來就浪費了。」
我和絆川來到了附近的溼地公園。按她所說,原本是想和她那個朋友來的,票都買好了,但對方沒來赴約。不知道爲什麼,絆川也沒說。
我愣了一下。
她臉上的表情皺着眉,似乎在苦笑,和在學校時完全不同。
不管怎麼說,影響都不太好。
「找我有什麼事嗎?」
「那……我先走了。」
「可是絆川同學,爲什麼要和我來呢?」
「不過九川同學也是撿到便宜了哦,能免費來這裏玩。」
「哇!這條金魚好大,好可愛!」
「那……」
明明跟自己沒關係,但就是沒辦法裝作沒看見。
她的聲音有點飄,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被拉回來。然後她很快擠出笑容,歪了歪頭。
「這樣啊……」
我還是走了過去。
「那。」
「在等我的...一個朋友。」
就像看到路邊有一隻被雨淋溼的貓。
「九川同學。」
風從湖心吹過來,把那些細碎的顆粒帶向了另一個方向。
聽到這個問題,我握住飲料瓶的力度不由得加大了幾分。她到底想說什麼?
「拿着吧,不用客氣。」
感覺拒絕的下一秒她就要哭出來了。
我才注意到她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看樣子等了挺久的。
「……你急着回家嗎?」
她停頓了一下,才緩緩接過那瓶飲料。
「九川同學。」
總覺得打擾對方不太好。我轉過身,腳步剛邁出去。
...
「絆川同學你……」
「絆川同學很喜歡那條胖金魚嗎?」
襯衫下襬隨意地塞進淺卡其色的高腰褲裏,腰線收得很利落。腳上是一雙帆布鞋,露出纖細的腳踝。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幹淨,像是從雜誌裏走出來的。
「絆川同學在這麼大熱的天等誰?」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湖裏的金魚說話。
她臉上的表情完全沒有剛纔的陰霾,露出了笑臉。
絆川忽然說了一句。
「不……不行嗎?」
可最後那麪包屑還是落入了瘦小金魚的口中。不過也是,離它最近,它只要一張口,麪包屑就會落進去。
它在搶,可麪包屑偏偏沒有飄到它那邊。
我站到她旁邊,低頭看着水裏的金魚。
「這怎麼好意思呢?不用了。」
「好巧啊。你怎麼在這?」
「這樣。」
「嗯?」
我的鄰座,那個總喜歡跟我搭話的女生。
天井趴在湖邊的圍欄上,手裏還拿着買來的麪包屑,一點一點抓起來丟進水裏。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蟬鳴蓋過去。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抱歉,九川同學,還能麻煩你陪我去個地方嗎?」
她頓了頓。
但她那個樣子,改怎麼說呢。
麪包屑飄到了它面前,就落在它嘴前。只要它一張口,麪包屑就會落入它的口中。
那條小金魚一直待在那裏。沒有擠,沒有搶,沒有拼命往前拱。它就那樣懸在水中間,尾巴輕輕擺動,保持着身體的位置。
「這…這不太好吧。」
長椅是老舊的鐵木結構,漆面斑駁,坐上去有點硌。椅面被太陽曬得溫熱,透過短褲的布料傳到大腿後面,暖洋洋的。
絆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從袋子裏拿出瓶飲料,順手開了,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流進身體裏,整個人都清爽起來。
「啊……九川同學?」
塑料袋在手裏晃了一下,罐子碰撞出「咔噠」的聲響。
她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
她一動不動的低着頭,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絆川寧寧。
「誒?」
我從塑料袋裏拿出一瓶冰飲料遞給她。
「當然可以。」
「明明什麼都沒做,偏偏就得到了。」
「能坐你旁邊嗎?」
「不用了不用了。」
「嗯,在等人。」
她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低着頭看着手裏的手機。
她抬起頭,愣了一秒。她的眼睛有點紅紅的。
很像這條胖金魚?
怎麼說呢,她那副可憐的模樣就足以讓人難以拒絕了。
我猶豫了一下。
「真巧呢。」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
絆川突然支持起了那條肥金魚。
「去便利店買點東西。」我晃了晃手裏的塑料袋,「你呢?這麼熱的天還出來?」
一條很小的金魚面前。
她往旁邊挪了挪,在長椅上騰出了個位置。
絆川似乎有點喪氣,垂着腦袋,不過很快又恢復過來,重新露出笑臉。
我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我走到她面前,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我和絆川雖然是鄰桌,但也沒到兩人單獨相處的程度,而且對方還是有男朋友的人。
她連忙擺手。
「謝謝。」
「其實,也沒什麼事,只是單純找個人聊聊罷了。」
「絆川...同學?」
「倒也不是啦,只是感覺自己有時候像這條胖金魚,讓人忍不住想爲它打氣呢。」
「能...陪我一會兒嗎?」
「可是……」
「就這樣就行了。如果要付錢的話,九川同學已經給過了。」
我沒聽太明白。
「什麼時候?」
「就剛剛啊。」
我想起了在樹蔭下,我遞給了她一罐飲料。
「就一罐飲料也不值這麼多錢吧。」
我記得這裏的門票還是蠻貴的。
「飲料?什麼飲料?」
她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沉思起來。
「就剛剛那個啊……」
我提醒她一下,結果她聽後卻笑出了聲。
「什麼啊?纔不是那個啦。」
我的臉一下子就火辣起來。不是這個?那我也太自以爲是了吧。
絆川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
「我說的是,你願意聽我抱怨、陪我解悶這件事。這個就當是謝禮了。」
原來是指這個啊。那早說啊,害我自作多情,真是太羞恥了……
「不過還是謝謝你了。」
她對我笑了一下,但隨即又憋不住地轉過頭,用手捂着嘴偷笑。
「九川同學原來這麼有趣啊?」
「我說你啊,就算你沒有女朋友,也不能盯着別人的女朋友下手啊。」
不知道爲什麼,我不敢回答。
她指着水池裏一隻圓滾滾的水獺。那隻水獺在水裏到處穿梭。
天鵝還在那裏。兩隻的脖頸彎成相似的弧度,時不時交錯一下,像是在互相確認對方還在身邊。
「後來死了。」
「除非一方出現意外,不然兩隻天鵝會相伴終身。」
「沒有沒有,說起來,我纔是受了九川同學不少照顧呢。」
她笑了一下,是真的在笑,不是之前那種擠出來的、帶着苦味的笑。
我的眼神看到了天井。她站在剛的身後,視線往我和身邊的絆川掃了一下,眼神冷冷的,但沒有說什麼。
「我說,一起逛吧?反正都遇到了。」
「喂,律。」
「啊,到了到了。」
「算是吧。」
剛盯着我看了兩秒。
「因爲本來就不太會養。」
「嗯,這位是?」
「聊什麼呢?」剛走過去,很自然地站到天井身邊。
隨後他按着我的頭鞠了一躬。
不過我沒敢追問。
我僵硬地回應着。
就在這時。
而他手裏牽着的是天井有紀。
絆川小跑了兩步,趴在圍欄上往下看。
「算了吧。打擾你們不太好。」
「你看那隻,好肥。」
絆川微微欠身,舉止得體。
「走吧,那邊好像還有水獺。來都來了,逛完再回去。」
「真好啊。」
「這是什麼奇怪的問題?」
溼地公園比我想象的大。沿着湖邊走了大概五分鐘,路標指向一片有木質圍欄的區域。遠遠就聽見遊客的笑聲,夾雜着什麼東西撲騰水花的聲音。
絆川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着一種說不清的羨慕。
我鬆了口氣。至少現在她看起來不那麼難過了。
這話聽着像在說天鵝,又像在說她自己的事。
看着兩隻天鵝面對面擺動頸部、同時點頭,在水面上形成心形。
「好巧呢!你也是來這裏玩的嗎?」
「你這小子可以啊!居然能約到這麼漂亮的女生出來。從實招來,怎麼回事?」
「我來介紹一下吧。這位是絆川寧寧,我的同班同學,也是我的鄰座。」
她歪了歪頭,衝我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我的後背瞬間僵住了。
「不過呢……」
絆川的聲音終於有了點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該有的樣子。她雙手撐在圍欄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亮晶晶的。
絆川說着,已經邁開了步子。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輕快的嗒嗒聲。
有一隻特別活躍,叼着一片樹葉在水裏翻滾,引得旁邊的小孩子拍手尖叫。
下面是一個人工水池,水質很清,能看到池底的鵝卵石。幾隻水獺在岸上和水裏來回竄,毛色油亮,動作快得不像話。
我又向絆川介紹。
我向剛介紹。
「……」
「……?」
腦子裏還轉着她剛纔那句話——「到底是選對了人,還是隻是沒有遇到更心動的人」。
「只是碰巧遇到的。」我又解釋了一遍,「她在等人,沒等到。我正好路過。」
「噢,這裏是黑村剛,律的朋友。」
「那你們這是?」
「誒?律?」
我和他回頭看了一下。天井已經和絆川邊看着水裏的水獺邊聊起來了,不過她倆平時關係就很好。
很快,剛拉着我到了一旁,用手臂架住我肩膀,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傢伙平時麻煩你了,我代他道個謝。」
「抱歉,說了奇怪的話。」
「啊、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在說水獺。」天井回答。
「這個……」
絆川突然用手指着某處方向。順着看去,兩隻白天鵝互相依偎在一起,附近的人都拿出手機來拍照。
「初次見面,我是絆川寧寧。」
「後來呢?」
「這位是黑村剛,我的朋友,也是天井同學的男朋友。」
「九川同學喜歡動物嗎?」
「相伴終身嗎?」
剛愣了一下,鬆開架着我肩膀的手臂。
「有男朋友?」
「……好直接。」
他就站在幾米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深色短褲,腳上一雙運動鞋。頭髮比在學校時更亂一些。
「好可愛!」
她穿着一條淺藍色的碎花連衣裙,裙襬在膝蓋上方一點點,腰間繫着細細的白色腰帶。頭髮沒有紮起來,披散在肩上,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她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出聲。
「那隻好像在睡覺。」
「有時候我在想,所謂的『相伴終身』,到底是選對了人,還是隻是沒有遇到更心動的人而已。」
「知道嗎?天鵝的伴侶可是動物界裏的一夫一妻制哦。」
「快看,天鵝!」
剛疑惑地看着絆川。他和我不在一個班,不認識也正常。
絆川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黑村剛。
「所以你陪她逛?」
那個聲音,就算閉着眼睛也能認出來。
「還真是。」
她擺擺手,又把視線轉回湖面上。
「不過謝謝你了,沒問我發生了什麼。」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是什麼蠢問題。
況且,現在還是不要靠近天井爲好。而且剛也需要和天井獨處的時間。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開始對我講解起來。
「我都說了,你誤會了。」
我站在她旁邊,低頭看着水獺。有一隻趴在石頭上,肚皮朝天,爪子蜷在胸前,眯着眼睛曬太陽,慵懶得不像話。
「你要是捱揍我可不管你的啊!」
「真要說的話,還是有點羨慕的。」
「……你別誤會了,對方是有男朋友的!」
我慢慢轉過身。
「怎麼了?」
我們走回兩個女生那邊。天井和絆川正並肩站在圍欄前,兩個人不知道聊什麼,看起來有說有笑的。
「絆川同學很羨慕這對天鵝嗎?」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也跟着笑了一下,氣氛總算沒那麼沉重了。
剛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露出笑容。
我跟在她身後,保持着一兩步的距離。
「喲,剛。」
我側過頭看她。她的側臉被陽光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嘴角掛着笑,但眼睛裏卻出着神。像是在看天鵝,又像在想別的什麼。
該說他笨蛋呢,還是神經大條呢?哪有和女朋友出來逛一半,半路拉別人當電燈泡的?
「還行吧。小時候養過金魚。」
「好了,我們走吧,九川同學。」
絆川對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不要再打擾他們了。
「誒?不一起逛逛嗎?」
「不了,下次吧。」
我拒絕了剛的邀約。
天井站在剛的身後,呆呆地看着我,臉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似乎有什麼想說的。
但我沒有繼續等下去,轉過身去。
「走吧,絆川同學。」
「嗯,有紀,明天見。」
「嗯,明天見。」
我們兩隊就這麼分開了。
而絆川走到我旁邊開口。
「原來那就是有紀的男朋友嗎?還是第一次見呢。」
「她沒跟你提起過嗎?」
「很少吧。除非主動問她,不然她幾乎不會主動提起她男朋友的事情。」
「是嘛。」
絆川忽然拿起手機看了看,屏幕上似乎有人找她。她快速回復,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點着,臉上的表情漸漸柔和下來。
看來是有人找她了。
「抱歉,九川同學,我要先走一步了。」
「沒事。」
我拿回去,把它戴到了天井的頭上。
她把頭低了下去。劉海蓋住了她的臉,看不出她的表情。
「就一會兒。」
「還在公園裏,怎麼了?」
她每說一句就往我這邊走一步。
「明天見。」
「律君……你壞心眼。」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知道我是剛的女朋友,明明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但剛他還在等你。」
她這纔有了反應。但壓下去的帽檐還是沒抬起來,她的手拉住了我的衣角,只能聽到她淡淡說了一句。
「天井同學……你找我什麼事嗎?」
「天井同學?」
我又試着叫了一聲,但她還是沒反應。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說……我是不是很討厭?」
「但這幾分鐘裏,律君是隻屬於我的。」
我拿出紙巾,替她擦了一下眼角。
她看着我走過來,沒有說話。
「嗯……」
「天井同學……」
「都說了,是碰巧……」
我在她面前站定,隔了兩三步的距離。
「雖然只有幾分鐘。雖然回去之後還是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雖然剛還在等我,雖然我還是他的女朋友。」
「所以,再讓我待一會兒吧。」
真是不講道理呢。
只有兩句話。
絆川今天看起來怪怪的,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吧,不過也是正常的。
不過剛走沒幾步,手機就震動了起來。
眼神說不上冷,但也說不上熱。就是盯着我看,從上到下,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煩惱。
「啊?我們只是碰巧遇到……」
她背靠着圍欄,雙手環胸。裙襬垂在小腿邊,被風吹得輕輕飄動。頭髮有幾縷散下來,粘在嘴角和臉頰上,像是被風吹亂的,又像是她自己扯下來的。
她轉身跑遠了。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輕快的嗒嗒聲,很快消失在公園的出口處。
絆川有男朋友,全班人都知道。只不過不是我們學校的,是別校的。
我來到附近的禮品店,準備買個禮物稍微補償她一下。我不能答應她,但至少這是我力所能及的了。
她把頭抬了起來,眼角似乎有點發紅。
「你能過來一趟嗎?」
「律君喜歡絆川這種女生嗎?」
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我偷跑出來的。」
沒有說爲什麼要過去,沒有說有什麼事。
「你不是和剛在一起嗎?他去哪了?」
她沒有回答。
只要一張口,麪包屑就會落入它的口中。
我又想起那條瘦金魚了。
「我不管。今天你和絆川兩個人逛了這麼久。」
「明天見。」
等我到的時候,天井已經站在那裏了。
「回去吧,剛說不定在原地等你。讓人家等這麼久不太好。」
或許以後她會認真喜歡上剛,而我也最終會脫離這段感情。
她雙手抓住帽檐,往下壓了壓,又看不出她在想什麼了。
「叫我有紀!」
這還是我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在這等我一下吧。」
「抱歉,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在剛剛看水獺那個地方。」
有人給我發信息了。
聽完之後,我的心開始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動起來。
「那你又能和她待在一起?明明都是有男朋友的,爲什麼對我就……」
絆川跑了回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微微喘着氣。
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也回答不了。我答應的只有不躲着她。以後我們的關係會變成什麼樣,我也不知道。
「碰巧遇到,然後就一起逛公園了?碰巧遇到,然後就並肩走了一路?碰巧遇到,然後就聊得有說有笑的?」
明明什麼都沒做,麪包屑卻飄到了它面前。
「碰巧?」
「嗯,明天見。」
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歡。
我買了一頂大大的太陽帽。草編的,帽檐很寬,頂上縫着一隻毛絨水獺的掛飾,圓眼睛,小爪子,憨態可掬地趴在那裏。和帽子的米白色配在一起,看着就很有夏天的感覺。
「你知道我看到你和絆川站在一起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
「明明今天一天都沒見到律,可結果在這種地方看見你和別的女生待在一起……」
「剛他去給我買水了。」
她好像沒聽我的解釋,在那自顧自的說道。
實在沒什麼事情了,還是回去吹空調吧。
「你和絆川同學...逛得挺開心的嘛。」
我站在樹蔭下等着,手機終於震動了。
「今天謝謝你了,九川同學。多虧了你,我心情好多了。」
「忘記說了。」
「吶,律。我會好好當剛的女朋友的,你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對話框上方顯示「正在輸入」,然後消失,然後又顯示,又消失。反反覆覆了好幾次,像是在猶豫什麼,又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連忙否認。
可天井卻沒有動,還是站在原地低着頭。
「沒……沒有。」
真拿她沒辦法。
「你現在在哪?」
她飛快地往出口跑去。跑到一半時,又折返回來。
「回去吧。」
她抓住我衣服的力氣更大了。
「我都叫你律君了,你卻還叫我天井同學?不公平吧。」
她直起身,對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擠出來的苦笑,是帶着點釋然的笑容。
「這個就當是我送給你的小禮物吧。」
「……」
「有……有紀。」
是天井發來的。
挑了很久,才總算挑到一個合適的。
「那律你怎麼會和她待在一起?」
「你就這麼想讓我回去嗎?」
她一字一句地說。
陽光還是很曬,蟬還在叫個不停。
「你知道我站在剛旁邊,看着你們兩個人有說有笑,還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是什麼感覺嗎?」
我嘆了口氣,沒有推開她。
明明知道不應該見面的,但雙腿還是動了起來。
「那律你應該知道她有男朋友的吧。」
剩下的時間我獨自在公園裏隨便逛了幾圈。
「都說了那個是意外……」
她歪了一下頭,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咬嘴脣。
她就那麼抓着我的衣角,低着頭,帽檐壓得低低的,看不見表情。
風從湖面吹過來,把帽檐吹得輕輕晃動。那隻小水獺掛飾晃來晃去。
遠處傳來遊客的笑聲,夾雜着誰在喊這邊這邊。樹蔭下有人在拍照,閃光燈在白天幾乎看不見,只聽見咔嚓咔嚓的快門聲。
一切都那麼正常。
正常的週末,正常的公園,正常的情侶。
我們在周圍人眼裏肯定是一對情侶。
但沒有人知道她是別人的女朋友。
電話聲響了起來,是天井的。
不用說,都知道是誰打來的。
「可以了吧,天井同學。」
我開口提醒她。
但她還是沒有鬆開手。電話就在她包裏響着,她沒有去接。
「你不接嗎?」我問。
「……不想接。」
「他會擔心的。」
「那就讓他擔心好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從帽檐下面傳出來,帶着一種賭氣的成分。
雖然我倆沒說話了,但電話還是響個不停。安靜的氛圍只有電話的鈴聲。
她終於鬆開了我的衣角,背過身去,接通了電話。
「喂?」
明天就是週一了。
窗外的蟬還在叫。
還有她叫我「律君」的聲音。
到家的時候,空調還開着。房間裏冷颼颼的,和外面的熱浪像是兩個世界。
「嗯……嗯……知道了。」
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天井身上的味道不一樣。
我獨自走出了公園。
「那我就先走了,律君。」
腦子裏卻還是她抓着我的衣角說「律君是隻屬於我的」的樣子。
「嗯……拜拜。」
我睜開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收回手機,轉過頭。
「不用來接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說完這句,停頓了一下。
換了拖鞋,重新躺回牀上。
還有她站在剛旁邊,看着我和絆川時,那個冷冷的表情。
僅此而已。
好無聊。
天花板還是那個天花板,白得單調。
她身上是另一種香味,說不上來是什麼,但每次靠近的時候都能聞到。
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腳步比平時慢很多,像是每一步都在猶豫。帽檐壓得很低,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那隻小水獺掛飾在她頭頂一晃一晃的。
她沒有回頭。
然後把手放下來。
電話沒有講太久。
「我在禮品店這邊。」
「真拿她沒辦法。」
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來越小,直到在公園的轉角處消失不見。
風又吹過來了,帶着湖水的腥味和草木的氣息。蟬還在叫,不知疲倦。
「抱歉,剛剛在挑東西,沒注意聽。」
明明今天發生了那麼多事,卻還是覺得好無聊,心裏空蕩蕩,彷佛缺了什麼一樣。
淺藍色的碎花裙襬在膝蓋邊輕輕擺動。
我閉上眼睛。
「那我先掛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陽光還是很曬,柏油路面還是軟綿綿的。
還有她眼角發紅,問我「我是不是很討厭」的時候。
我小聲說了一句,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顯得很輕。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我們的關係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纔被她抓過的衣角,還留着幾道皺褶。
她轉身走離開。
我摸了摸昨天她親我臉頰的地方。
語氣很自然,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和剛纔抓着我衣角說「不想接」的那個人,簡直判若兩人。
一切都會回到正常的軌道上。她是剛的女朋友,我是剛的朋友。
手機震了一下。是天井發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