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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也很喜歡九川同學呢!

《摯友的女朋友喜歡我》 · 老佛爺 · 9993 字

週末,我來到了絆川的家門口前。

應她的邀請,我來到了她的家。至於什麼事,她也沒說。

站在門口的時候,我的手指有點僵。不是因爲緊張。

好吧,也許有一點。畢竟我是這個女生正在「出軌」的對象。

而且昨天似乎說了什麼很不得了的話。

說了「喜歡」這個詞。

雖然的確說出了口,但其實我對絆川的感情裏也包含了很多其他的東西。同情、可憐、心疼、感激、愧疚、依賴、佔有慾、同病相憐……各種矛盾的情緒都混在了一起。

所以到底是不是「喜歡」,其實我也不太分得清。

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我對絆川的確很有好感,這一點不需要懷疑。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之間的關係早就不能用「正常」來形容了。

不過她昨天聽了之後也沒回應我,只是當時抱了我很久。所以我也不太明白她是怎麼想的。

我懷着不安的心情按下了門鈴。

門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門鎖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

「九川同學,你來了?」

絆川站在玄關處,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裏面是一件淺粉色的家居連衣裙,裙襬到膝蓋上方一點點。頭髮沒有像在學校那樣紮成低馬尾,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上。

她側過身,讓出玄關的位置。

「進來吧。」

「打擾了。」

雖然之前已經來過一次了,但還是有點緊張。

我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了。

她把注意力轉回到料理臺上,開始往盆裏篩麪粉。細密的麪粉從篩網裏簌簌地落下去,在盆底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

她套上圍裙,把帶子在背後繫好。但夠不到背後的帶子,身體扭了兩下,最後轉過身來看我。

「……啊,好。」

「嗯……還算不錯吧。」

「要喝什麼?水?麥茶?還是……」

「不是哦。」

「爸爸今天加班,媽媽今天要工作呢。」

「嗯?」

絆川點了點頭。

絆川走在前面,開衫的下襬隨着步伐輕輕擺動,露出腰側一小截連衣裙的布料。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廚房裏傳來倒水的聲音,冰箱門開了又關,然後是麥茶倒入玻璃杯時那種咕嘟咕嘟的聲響。

「隨便坐,別客氣。」

「絆川同學爲什麼想做起蛋糕了呢?」

「麥茶就好。」

絆川端着餐盤走了出來,上面放着兩份點心和兩杯麥茶。

她歪着頭問我。

不是學校那種低馬尾,而是隨手挽了一個丸子頭,幾縷碎髮垂在耳邊,露出後頸白皙的皮膚。

「所以現在家裏只有你一個人?」

她把餐盤放在茶几上,然後在我對面的沙發坐下來,膝蓋併攏,微微側向一邊,裙襬整齊地鋪在大腿上。

這話聽着,就像是在說帶男朋友悄悄回家一樣。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米白色的沙發,原木色的茶几,電視櫃上擺着幾個相框。。落地窗外是一個小陽臺,晾着幾件衣服,白色的襯衫在風裏輕輕晃動。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灰塵在那條光帶裏緩緩飄浮。

她說到這兒,語氣低了下去,似乎覺得這個理由太過任性,又補了一句:「……不行嗎?」

「謝謝。」

絆川就歪着腦袋看着我,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似乎對我剛剛的回答很滿意。

她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琢磨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好喫嗎?」

「也不是不行。」

檯面上已經擺好了各種材料:麪粉、雞蛋、黃油、細砂糖、牛奶,還有一盆已經切好的水果丁。不過旁邊還堆着好幾個失敗作。

絆川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圍裙。

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嚐了一口蛋糕。麥茶的清香剛剛好,蛋糕帶着一點柑橘類的味道,搭配得不錯。

「嗯?」

絆川指了指沙發,自己則轉身走向廚房。

放下茶杯,目光在客廳裏掃了一圈。電視櫃上有個相框,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她已經把頭髮紮起來了。

「嗯。所以我纔敢叫九川同學來啊。不然被爸媽知道了,我可解釋不清楚。」

我站起來,跟在她後面走進了廚房。

我走到她身後,拿起那兩根垂下來的帶子。手指碰到她腰側的時候,她的身體微微縮了一下。

我退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着她忙碌。

我找了個話題。

我以爲她叫我來,是要我幫忙。

「那個……」

「蛋糕?」

「嗯。本來今天就打算做一個的,材料都準備好了。你來得正好,可以幫我嘗味道。」

「久等了。」

「原來絆川今天找我來是爲了這個?」

廚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白色的櫥櫃,淺灰色的大理石臺面,水槽裏沒有積壓的碗碟,擦得一塵不染。靠窗的位置擺着一盆小綠植,在陽光裏綠得發亮。

「其實很簡單,就是想要九川同學陪陪我而已。」

「那你找我是……?」

不過她的動作比較生疏,好像不是很熟練。

客廳又安靜下來了。

「好了。」

她歪着頭看我,嘴角帶着一點笑,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期待。

「絆川同學的父母呢?不在家嗎?」

「那就好。」

「這個啊?因爲大樹的生日快到了,想爲他親手做個蛋糕呢。雖然知道自己快要被甩了,但畢竟是自己的第一個男朋友嘛。」

感覺今天和絆川的氛圍都要變奇怪了。明明之前都沒有這樣的。可能是因爲昨天說了不該說的話吧。

然後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臉上浮起一點紅暈,把頭低了下去。

「對了,九川同學。」

「要不要來看我做蛋糕?」

然後就沒話了。客廳裏安靜下來。

「是嘛?那太好了。」

語氣像是在哄一隻不太聽話的貓。

她說完就往廚房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回過頭,見我還坐在沙發上,又停下來。

「九川同學,幫我係一下。」

「請用。」

「來嘛。」

所以她今天約我,到底有什麼事呢?

「這樣啊。」

我回答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嗯?九川同學生氣了嗎?」

「這倒是沒有。」

我確實不會爲這點東西而生氣。只是覺得絆川對坂介的感情是真的喜歡。

「是嗎?」

絆川的聲音輕了下來,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她把麪粉篩完,又拿起打蛋器,開始攪打黃油和砂糖。打蛋器在盆裏發出規律的「咔嗒咔嗒」聲,混着黃油被攪散時那種細密的摩擦音。

「要是九川同學生氣的話,我或許會很高興呢。」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回頭,聲音被打蛋器的噪音蓋住了大半,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廚房裏只剩下打蛋器的聲響和黃油被打散時那種細密的摩擦音。

我靠在門框上,看着她略顯笨拙的動作。

說實話,有點看不下去。

她把雞蛋打進去的時候,蛋殼碎了一片,掉進麪糊裏。她慌慌張張地用指尖去撈,結果把麪糊弄得滿手都是,圍裙的胸口位置也沾了一小塊。

「……絆川同學。」

「嗯?」

「你這是第一次做蛋糕嗎?」

「不是哦。」她搖了搖頭,一邊繼續攪打一邊回答,「之前做過幾次。不過每次都不太成功。」

她說到「不太成功」的時候,語氣裏帶着一種「反正就是這樣啦」的自嘲。

我把袖子捲了起來。

絆川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嗯」了一聲,轉身去櫥櫃裏翻找。

「九川同學會做蛋糕嗎?」

「有沒有感覺像什麼東西?」她忽然問。

這次傳來輕微的抽泣聲。

「這樣的九川同學還是第一次見到呢。」她靠了上來,「居然意外的可靠!」

「我來吧。」

「很抱歉,不能給你回覆。」

「不過真是嚇到我了呢,昨天的時候。晚上回到家還開心了好久。但又想到這會不會是安慰的客套話,又獨自煩惱了好久。不過今天看到九川同學這麼肯定地回答,我也放下心了呢。」

打蛋器重新轉起來。黃油和砂糖在盆裏翻湧,顏色從淺黃慢慢變成接近乳白的顏色。麪糊的質地一點一點變得蓬鬆,攪拌的阻力也跟着變大。

「……」

「真的。」

「是同一種東西哦。」我沒有否認。

「不太會。但你料理的技術不太熟練呢。」

「誒?」

蛋糕畢竟是甜品,和做菜是不一樣的。但前置條件應該都差不多吧,如果跟着教程一步步來的話。

「像什麼?」

「有沒有什麼我要幫忙的嗎?」

「是嗎?」

「我、我是說……兩個人一起做東西的感覺啦。」

「真的嗎?」

「沒事。」

「畢竟家裏都是媽媽在做飯嘛。」

「謝謝。我也很喜歡九川同學呢。」

「真是冷淡呢。我說的『喜歡』和九川同學說的『喜歡』是同一種東西哦。」

絆川轉過頭。

「沒事。」

「雖然這份『喜歡』可能不太一樣,裏面包含了很多其他的東西。」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了我。

她主動提起了這件事,聲音比剛纔輕了很多。

「抱歉,沒讓你……成爲我……最喜歡的人呢。」

「低筋麪粉……細砂糖……黃油……」

然後她又說:「昨天的事情……」

她一邊念一邊把東西往檯面上擺,動作比剛纔利落了不少。

她看我沒什麼反應,生了點悶氣。

「有一點我很確定。我不想看到絆川同學難過,不想看到你哭。」

她讓出了身位。我從她手裏接過打蛋器。

「九川同學說的『喜歡』……是真的嗎?」

我聽得出她語氣有些顫抖了。

「抱歉,我還喜歡着其他人。」

是「喜歡」,還是「喜歡和她在一起的感覺」?是「喜歡她這個人」,還是「喜歡被她需要」?是「喜歡」,還是「同情、愧疚、依賴、佔有慾」的混合物?

「原來九川同學真的會料理嗎?」絆川驚奇地看着我的動作。

她說完這句話,笑了一下。

我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她把頭低了下去。

「像夫婦一樣。」

我平靜地回答。

「不過還是不要讓有紀知道哦,不然她肯定會生氣的。」

她的語氣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在按克數稱着麪粉。

打蛋器還在轉,咔嗒咔嗒的聲音填滿了廚房的空白。我沒有接話,也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只是等着她說下去。

「喂?剛嗎?」

我自己也分不清。但——

我把手機遞給她,屏幕上顯示着蛋糕的配方。

「幫我準備一下所需的材料吧。」

她可能誤解了我的意思,把這份「喜歡」當成朋友之間的那種了。

她聽了之後,臉上皺起眉頭,帶着點失落。

「是嘛?」

「因爲我是一個人住,平時做飯都是自己做的。不過做蛋糕什麼的,可能還真沒什麼經驗。」

「九川同學說的『喜歡』,和我說的『喜歡』,可能不是同一種東西呢。」

她終於問起了這個問題。

我手裏拿着電話,在便利店裏面挑選着蛋糕的裝飾品。蛋糕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後點綴一下了。

「怎麼了?」電話那邊傳來剛的聲音,背景有些嘈雜。

「你現在在幹嘛?」

「訓練啊,週末也要加練。」

「週末都要訓練?還真是拼呢。」

「對啊,沒辦法,比賽快到了。所以你找我幹嘛?」

「想跟你問點東西。你有坂介同學的聯絡方式嗎?」

「有啊……你找他有事?怎麼突然要找他。」

「有點吧,想跟他聊聊。」

「那我發給你吧。不過我覺得你直接去他學校找他可能比較快,畢竟這傢伙蠻拼的,這個時間點也在訓練吧,打電話不一定接。」

「那把學校也發一下,我看看離得遠不遠。」

「行,馬上發給你。」

電話掛斷了。

我在便利店的貨架前站了一會兒。手機屏幕上是剛發來的信息——學校的名字、地址,還有坂介的聯絡方式。我把地址複製到地圖裏看了一下,步行需要半個小時左右,不算太遠。

我買了兩盒裝飾用的糖珠和幾個裝飾用的糖果,走到收銀臺結賬。收銀員是個看起來沒什麼精神的年輕男人,掃條形碼的動作機械得像是在完成任務,面無表情。

「謝謝惠顧。」

我把東西塞進袋子裏,推門走出去。

門外的熱浪迎面撲來,和便利店裏的冷氣形成兩個世界,溫差大得讓人不適應。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地址,然後抬起頭,朝那個方向走去。

路上沒什麼人,只有偶爾經過的車輛。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情。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周圍的景色從住宅區變成了更開闊的街道,路邊的建築也稀疏了一些。地圖顯示目的地就在前方,還有不到兩百米。

「可以啊,叫什麼名字?」

「找你有點事。」我說。

「……我和寧寧是同桌。」我說。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氣派的大門,就是很普通的、兩扇鐵柵欄門,左邊掛着一塊寫着校名的木牌,右邊是傳達室的小窗戶。

而且眼前的這個人是坂介。是絆川真正喜歡的人。是那個讓她哭了好幾次、卻仍然放不下的人。

他對着遠處大喊:「坂介,有人找你!」

「……交往?你在說什麼呢?我和她只是……」

他沒有追問。

我拐過一個彎,看到了那所學校的大門。

絆川說「我還喜歡着其他人」的時候,聲音在抖。她說「抱歉,沒讓你成爲我最喜歡的人」的時候,我心裏還是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坂介看着我,沒有接話,似乎在等我繼續說下去。

「都看見了,從操場邊上就看到了。」

我不想成爲那個理由。

「九川同學…你和寧寧是…是什麼關係?」

不管坂介最後怎麼選擇,都應該是他自己決定的。不是因爲「有人接盤了所以我可以安心分手」,也不是因爲「有人威脅了所以我要搶回來」。我不想成爲他做決定的藉口。

「這樣啊……」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喜歡的是大樹,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只是個替代品,一個慰藉,一個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剛好出現在身邊的人。

操場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在各個區域訓練。跳遠的、投擲的、跑步的,各忙各的。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交錯重疊,投下各種形狀的陰影。

「這樣嗎?你打算怎麼辦?要告訴給寧寧嗎?」

「九川同學,你怎麼在這?」

他的表情頓時呆住了,許久都沒說出話來。

然後我看到了坂介。

「啊……你們先喝。」他擺了擺手,聲音有點啞。

「她在學校裏遇到什麼麻煩,我會幫一下就是這樣而已。」

等那些人走遠了,他才重新開口。

他站在跑道盡頭的陰涼處,背靠着圍欄,正低着頭跟抱着他胳膊的女生說話,兩個人靠得很近。那個女生應該就是絆川的朋友吧,我之前聽絆川提到過。

我和他在陰涼的觀衆席坐下。旁邊只有我們兩個人,說的話也不怕被聽到了。

如果想讓絆川重新開心起來,最好的辦法還是直接找問題的源頭,去找坂介聊聊。

眼前的人似乎是坂介的熟人,轉身就朝那邊喊。

坂介的身形明顯僵了一下。

坂介聽到喊聲,抬起頭往這邊看過來。

不是爲了當好人。只是不想再看她哭了,僅此而已。

「同學,你是?」一個男生上前搭話,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坂介的臉上寫滿了窘迫,表情很不自在。他的目光移開,看向遠處操場上還在訓練的那些人,沒有看我。似乎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逃避什麼,總之不太想面對我。

「坂介同學還要裝傻嗎?」

校園裏很安靜。操場在教學樓的後面,我順着路繞過去,遠遠就聽見了哨聲和喊號聲。

不過很快,有其他學生髮現了我這個外校人。

我注意到那個女生還在朝我們這邊看,似乎好奇發生了什麼。

但我喜歡她這件事,和我想讓她幸福這件事,好像並不衝突。不是隻能選一個。

是她的「本命」,而我充其量只是一個在她最脆弱時剛好出現在身邊的替代品。

坂介拖着腳步慢吞吞地朝我走過來。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慌張,看起來不太自然。

我們兩個人之間沉默了幾秒。操場上哨聲又響了一次,有人在喊「再來一組」。

那個女生還站在他面前,背對着我,不知道是誰,看不清臉。坂介低下頭跟她說了句什麼,女生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解釋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嘴脣動了幾下,又合上了。

「那個女生,看起來和你關係很不錯呢。」

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我。

我沒有立刻回答。

是個沒見過的女生。我不認識她,之前也沒有見過。

「……是這樣啊。」我說。

「很遺憾,絆川同學她早就知道了。而且還是她告訴我的。」

門口沒什麼人。我走了進去。

如果我說「我和寧寧在交往」,那是謊言。如果我說「我和寧寧只是同學」,那也是謊言。如果我說「我喜歡寧寧」。

我沒有給他留退路。

「原來是找坂介的啊,你等一下。」

我對絆川的感情是真的。但這份真實裏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多到我自己都沒辦法給它一個乾淨的定義。

「怎麼會……」

我主動提出。

我和絆川是什麼關係?同班同學,鄰座,這是說給別人聽的答案。朋友,比普通朋友更近一些的朋友,這是稍微真實一點的答案。互相慰藉的共犯,在對方最脆弱的時候靠在一起取暖的人,這是不能對任何人說的答案。

「那個……就是我和你提過的,我和寧寧還有那個女生,我們三個一起度過國中時期的那個朋友。所以關係纔會好一些……」

但我還是不禁緊張了起來,心跳快了一些。

「那我直接單刀直入地提問了。」

那又是爲了什麼?爲了讓他愧疚?爲了讓他覺得「既然有人喜歡寧寧,那我放手也沒關係」?

「那她爲什麼在我面前都跟沒事一樣?」

「那個……要換個地方說話嗎?」

我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把問題指向了他。

「你……都看見了?」

「他叫坂介大樹。」

「抱歉,我來找個朋友的。能幫我叫一下嗎?」

「坂介同學,你是在和那個女生交往吧。」

他把頭低了下去。

操場上哨聲又響了一次,有人在喊「休息十分鐘」。零零散散的腳步聲從跑道那邊傳過來,幾個穿着運動服的男生往陰涼處走,其中一個衝坂介喊了一聲:「坂介,水?」

我站在操場的邊緣,目光在人羣裏搜索。

「嗯。」他點了點頭,聲音比剛纔小了很多,幾乎聽不清。

「所以,九川同學找我有什麼事嗎?」

「她只是在你面前假裝不知道而已。」

坂介低着頭,雙手撐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收緊。

「她爲什麼要……這樣做?」

「因爲絆川同學……她很喜歡你。」

這次他聽完後,沉默得更久了。

「你是準備打算在你生日那天和絆川同學提分手的吧。」

「誒?你怎麼……知道?又是寧寧她……?」

他沒有否認。

「出軌的對象突然說有重要的事情跟對方說,除了分手,還能是什麼。而且絆川同學還打算送你親手做的生日蛋糕呢。」

「什麼?」

「因爲她覺得,這可能是她最後一次送你禮物了。」

坂介沉默了下來。

他的目光移開,看向遠處操場上還在訓練的那些人。似乎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九川同學。」

他的聲音比剛纔低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

「我……我的確喜歡寧寧。從國中開始就喜歡。她是我見過最溫柔的女孩子,是我的第一個女朋友。我當時追了她很久才追到。」

坂介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是柔軟的。

「但是……」

他頓了一下。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跟她說『對不起我喜歡上別人了』?還是跟另一個人說『對不起我還是選寧寧』?我做不到。我哪個都做不到。我很差勁吧……」

她放下叉子,把碟子推到一邊,雙手撐在膝蓋上,歪着頭看我。

「那……我開動了。」

「真是的……」她嘟囔了一句,沒有追問,側身讓我進去。

桌子上擺了兩個蛋糕。

坂介繼續說。

絆川站在桌子旁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躲閃地盯着那個略顯寒酸的蛋糕,臉上的表情像是做錯事被抓住的小孩。

看着絆川帶點惱怒的神情,我心裏猶豫要不要把剛纔的事情告訴她。

左邊那個是我們一起做的那一個。奶油抹得還算平整,水果丁整齊地碼在表面。雖然比不上甜品店裏那些精緻得像藝術品的成品,但至少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他沒有說下去。

「高中之後,我們不在同一個學校了。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消息回得越來越慢。然後……那個人……她一直在我身邊。」

絆川倒是沒喫,用手撐着臉看着我。

她自己也嚐了一口,嚼了兩下,表情先是有點緊張,然後慢慢鬆下來。

我沒有回話。

「抱歉,路上稍微繞了點遠路。」

「真的嗎?」

因爲我也沒有資格對他進行說教。

他突然轉過頭看着我。

但我知道那種感覺。

「我也知道這樣對寧寧不公平。她什麼都沒做錯……」

「……也算不上什麼建議。」我說,「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慎重處理你們之間的關係。有些關係一旦被破壞,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是那種——你明明知道不對,你知道自己在做錯事,但那個人就在那裏。她會陪你訓練,會在你累的時候遞水,會聽你說那些無聊的抱怨。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你已經……」

我們就這樣一人一口地喫着蛋糕,茶几上的兩個圓盤慢慢露出底下白色的瓷面。窗外的天色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暗了,陽光從客廳地板上收走,只留下一小片靠在牆角,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暗橘色。

「建議?」

「太慢了吧!怎麼這麼久纔回來?」

「本來想做得比第一個好的……但是九川同學不在,我一個人不太搞得定。」

「真的。除了不太好看,味道倒是沒問題。」

她把最後一塊蛋糕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也沒追問,把碟子裏剩下的碎屑攏到一起,叉起來喫掉。

「我來找你,只是想給個建議而已。」

我還是沒選擇告訴她。

坂介抬起了頭。

我拿起刀,先切了我們一起做的那一個。刀刃陷進蛋糕體的時候,能感覺到裏面的蓬鬆,阻力不大,切口很整齊。我切了兩塊,分別放到兩個碟子裏,把其中一塊推到她面前。

「還不錯。」

「所以,我是想說……我不是不喜歡寧寧了。只是,我的心裏好像又有了另一個人的存在。我知道這很自私。」

她單獨做的那個,賣相確實不怎麼好看,奶油抹得厚薄不均,水果丁也切得大小不一,大的太大,小的太小,碼放的位置也不太對,歪歪斜斜的。

「你嘴角沾了奶油。」

客廳裏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絆川打開了。

「想着要是不好喫會怎麼辦?」

「嗯?」

她呼出一口氣。

「九川同學。」

絆川站在門口迎接我。她眼角的紅色還沒完全褪去——在我出門的這段時間,她看上去情緒平復了很多。比起我安慰,有時候給一個人空間自我調節可能更有效呢。

「所以……這是給我的?」我問。

「真是緊張呢。」

「誒,怎麼有兩個?」

客廳裏瀰漫着蛋糕胚烤好之後殘餘的甜香,混着奶油的味道。

我下意識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右邊嘴角。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什麼都沒有。

「九川同學出門太久了……我一個人閒着沒事,就又做了一個。」

「不是。」

「所以九川同學……你是來爲寧寧出頭的嗎?」

絆川說着,已經在茶几前坐了下來。她把兩個蛋糕都往中間挪了挪,又起身去廚房拿了兩副碟叉和一把蛋糕刀,一樣一樣擺好,動作很輕,瓷器碰在玻璃桌面上發出細小的清脆聲響。

「嗯。」

但味道其實還可以。蛋糕胚烤得稍微久了一點,邊緣有一點點硬,但中間還是軟的,蛋香很足。奶油雖然抹得不均勻,但打發得不錯,口感輕盈,甜度也剛好。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要一起喫嗎?」

右邊那個……怎麼說呢。奶油抹得坑坑窪窪的,水果也切得大小不一,邊緣還擠出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奶油花邊。

「另一邊。」

我又擦了一下左邊。

「……還是不對。」

她站起來,繞過桌子,在我面前蹲下來。

「這裏啦。」

她沒有抬手幫我擦。而是直接湊了過來。

舌尖輕輕舔掉了我嘴角那一點殘留的奶油。

溫熱溼潤的觸感從嘴角蔓延開來,她的臉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低垂的睫毛。

她就那樣停在我面前。距離很近,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九川同學。」

她的聲音很輕,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

「可以嗎?」

我知道她在說什麼?她應該又是想親上來了。

看着她的臉慢慢靠近過來。

可我想起今天下午和坂介見面的事情了。

坂介低着頭跟那個女生說話的樣子。他臉上心虛的表情。他說「我不是不喜歡寧寧了」時那種低沉的、帶着愧疚的聲音。

他還喜歡絆川。他心裏還有她。

可他現在和別的女生在一起了。

可這兩件事情我都沒告訴絆川。絆川現在還以爲坂介不喜歡她了。

可坂介也承認,他心裏還有絆川。

「是嘛?那就好。」

「如果有什麼心事,可以跟我說哦,畢竟我和你是『互相安慰』的關係。」

「互相傾聽也是一部分,畢竟我們就是這種關係呢。」

「聽上去很差勁呢…」

「就今晚。明天早上你就走,我不會賴着你的。」

「沒事…這種事情還是等到九川同學想的時候再繼續吧。」

絆川的臉越來越近了。我沒有湊上去,也沒有躲開。身體就那麼僵在那裏,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大概也不太好看。

嘴脣距離還有一指的距離,她停住了。

而我現在坐在這裏,在絆川的家裏,在她男朋友還喜歡着她的情況下,準備和她接吻。

趁虛而入。

「那就不回去了吧。」她說。

「就讓我趴一會兒吧。」

這算什麼?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了。

絆川趴在我身上,臉埋在我頸窩裏。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噴在我的鎖骨上,又溼又熱。她的手環在我腰後,十指鬆鬆地交扣着。

「是嘛?我覺得你是在客氣呢。」

「明天有紀來找你的時候,我會好好把你還給她的,不會讓她看出來。」

她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她的身子趴了上來,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我身上。

「可是今天,就今天,再借一下下……應該也沒關係吧?」

「所以……」

「感覺你回去之後,又會變成有紀的東西的了呢。」

可她沒有從我身上下去,沒有絲毫要鬆開的意思。

「所以就現在,九川同學是屬於我的。」

「算了吧,看來九川同學很爲難的樣子呢。」

「那絆川同學希望我是什麼心情呢?」

「如果我被大樹甩掉了,九川同學會是什麼心情呢?」

「怎麼了嗎?一臉愁眉苦臉的樣子。有什麼心事嗎?」

「可以了吧,絆川同學。」

「抱歉…」

「絆川同學…」

「那最好是得知我被甩掉了,你笑得很開心,然後跑到我身邊來安慰傷心的我。」

「可以嗎?」

「謝謝…不過我沒什麼心事呢,只是真的今天有點累了。」

這個問題還真是難以回答呢。

天已經黑了下來,差不多是時候回去了。

我也順勢回應她,手放在了她的背上。

她弱弱地說出這句話,聲音裏帶着一點疲憊。

「九川同學。」

「如果…」

「可能今天有點累了吧。」

她換了個姿勢。雙腿分開,坐在了我的大腿上,雙手摟住我的脖子,頭抵在了我的額頭上,形成了個對坐的體位。

我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用疑問代替了回答。

「律你希望寧寧被甩嗎?」

客廳裏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我沒敢看她,看向了別處。

天井的話回想在我的腦海裏。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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