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川律的回憶②

來到了往常的拉麪店裏，剛已經找好位置等我了。最近他總是很忙的樣子，我們之間的見面次數少了很多。但我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剛他談戀愛了。

從小到大的玩伴突然找到了女朋友什麼的，現在看來還是覺得太突然了，明明已經離小時候很遠了。

當我坐到位置上時，剛立刻招呼了老闆，和往常一樣。但我還是追加了很多小菜，要把這頓狠狠宰回來。這其實是我們之間一個不成文的規矩。

「怎麼了，突然找我出來？」

剛的表情看起來很複雜，似乎很苦惱的樣子，但時不時又會傻笑一下。

「其實也沒什麼，想找你做點戀愛諮詢的。」

我懷疑我聽錯了。找我一個沒談過戀愛的人做戀愛諮詢？雖然他確實交了女朋友，但這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在挖苦我吧。不行，這頓喫完之後還不夠。我已經在思索喫完後要不要再找什麼地方玩，當然，讓他掏錢。

「那你可真是找錯人了，我連一次女朋友都沒談過呢。」

我慢悠悠喝了口水。

剛這時候有點扭扭捏捏了起來。

「應該算是煩惱之類的吧……」

「就是……」

說到一半，他又慢悠悠喝了口水。

「就是？」

「就是……我向她表白了。但對方還沒回應我，我很煩惱。」

「表白？」

剛這段時間的確和一個女生走得挺近，聽他說是朋友介紹的。但具體情況怎麼樣我也不太清楚。

「你們不是已經成爲男女朋友了嗎？」

「哈？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回想了一下，好像他的確沒有說過。看來是我誤會了什麼，我還以爲剛已經交到女朋友了，畢竟他時不時會跟我談起這種話題。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像是在回味着什麼。

「……好像也有道理。」

這時候，面端了上來。

他低頭喫了一口面，然後又抬頭看我，隨即轉移起了話題，像是在迴避之前宰我的那件事。

「嗯。她當時說『讓我想想』，但我等了好幾天了，也沒有收到回覆。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被婉拒了。」

畢竟還是蠻好奇的，能讓剛這麼喜歡，對方應該是個很不錯的女生吧。

剛的表情立刻耷拉下來，看起來像只灰心喪氣的大型金毛。

畢竟我的確沒表白過，也沒有被表白過，所以這種心情我也很難體會。但我不忍心看到摯友那副表情，還是按自己的理解分析了一下。

剛給出了非常高的評價。

喜歡的人嗎？那應該還真沒有吧。雖然國中時候偶爾也會覺得某個女生挺好看的，但也沒到喜歡那種程度。

「真沒有？」

他抬起頭，嘴裏還含着一口面，含糊地「唔」了一聲。嚥下去之後，嘴角又開始往上翹了，露出那種得意的神情。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低頭看了自己碗裏一眼，又笑了一下。

「什麼時候？」

「別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你也沒少宰過我吧。」

「對吧。」

「但說真的，你說得對。着急也沒用。如果她真的在認真考慮，那我等一等也沒什麼。」

我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但剛看到了我的那一份豪華加料版，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話說回來，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可是——」

他看着我，像是在判斷我有沒有撒謊。

「還有她人很好，性格也不錯。一開始我也以爲她可能不太好相處，但後來發現不是那樣的。」

「沒有吧……」

「我其實也不太懂啦。」

「行了行了，別想那麼多了，先喫東西吧。」

「有照片嗎？」

「那你表白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聽不懂……」

「不過也很快會介紹給你認識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喂！你這傢伙下手還真是狠啊！」

「考試前的那一天，你可是點了好幾份叉燒吧。」

「這個……我覺得還好吧，中間還約會過幾次。」

說實話我心裏也沒底，萬一人家真的在委婉拒絕呢？但這話我不能說，說出來剛估計今晚都睡不着了。

「那這不就是挺有戲的嗎？既然相處得挺好，那就說明她不是討厭你。只是可能需要時間想清楚。畢竟被人表白這種事，也不是天天都會遇到的。她可能也在認真考慮。」

「總之就是……很好的一個人。」

「那不就是最近嗎？」

「嗯。不好意思拍嘛，而且那時候我們也不是很熟。」

「……沒有。」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安靜地喫着面。拉麪店裏的熱氣慢慢升上來，混着豬骨湯的香味和老闆在後廚忙碌的聲音。

我用筷子夾起一片叉燒，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然後塞進嘴裏。

「我什麼？」

「你們相處得應該挺好的吧？」

「太籠統了。光說漂亮我怎麼知道長什麼樣。」

「但是總會不自覺地想到，要是被拒絕了怎麼辦？」

「沒有？」

他撓了一下後腦勺，耳根微微發紅。

「是吧？」

「況且對方也是個女生，你着急也沒用。」

「就是那種……非常非常漂亮的感覺。給人的感覺就是很清純的樣子呢。」

「……」

他雙手抱頭掙扎，在外人看來簡直就是一副怪人的模樣。不過這時間點店裏沒人，老闆也認識我們兩個，對此見怪不怪了。

「真沒有。」

「嗯……怎麼說呢。很漂亮。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覺得很漂亮的那種。」

「考完試沒多久吧。」

我沒有戳穿他。

「還有呢？」

「對了，那你呢？」

「你有沒有……那種喜歡的人之類的？」

「我好不容易來一次，總得喫回本吧。」

「我……我不記得了。」

看着他那個表情，我心裏莫名舒暢了不少。果然，這種時候就是要用喫來轉移注意力。不管什麼煩惱，先填飽肚子再說。

「可你不是和相田的妹妹關係挺好的嗎？」

「純嗎？」

剛像是抓到了什麼重點。

「哈哈，還說沒有，都互相叫名字了。雖然沒見過多少次，但我記得她喊你『律前輩』吧。」

他說「律前輩」的時候故意捏高了嗓音。

「別犯傻了，我和她只是單純的關係好而已。」

雖然純對我的感覺可以感受出來，應該也算是頗有好感，但那也只是對「哥哥的朋友」的那種親近吧。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喫完拉麪之後，回去的路上我們順便來到東城高中附近走走，是剛提議的，想看看高中的校園。

「如果高中又能同班就好了。」

剛這樣說。

「應該沒這麼巧吧。」

當初剛和我又上了同一個高中，他可是高興了蠻久的。畢竟我們都很珍惜這段友情。

「可你和相田不就挺巧的嗎？三年都是一個班的。」

剛國一曾和我同班，國二國三我和他都在不同班。不過剛成績也蠻好的，和我考上了同一個高中。

「這個確實有點……」

「不過相田那種傢伙，我確實有點應付不過來呢。總覺得和他待在一起會很累。」

剛撓了撓後腦勺，像是在找一個比較不傷人的說法。

「他那種人，太遊刃有餘了。好像什麼事都在他掌控範圍內，女生也好，人際關係也好，感覺太輕浮了。」

我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應該沒事吧，就摸一下。

「……怎麼在這種地方。」

遠處有社團活動的喊聲，隔着圍牆傳過來，帶着風穿過縫隙時那種微微的聲響。

「但也不全是。更多的應該是……會發生很多事吧。和國中不一樣的生活。雖然也有點緊張，但更多還是期待。」

剛瞪大了眼睛。

這種毛茸茸又可愛的東西對我非常有殺傷力，看見了又不能不管。

你也沒好到哪去吧。又帥又受歡迎，雖然情商是低了一些，但他那副長相擺在那，加上運動系的人設，放在女生堆裏也是很受歡迎的。

他側過頭看我，然後又轉回去，視線落在操場上。

我們沿着學校外圍的圍牆走了一段。從外面看，東城高中的校園比國中大很多，操場也很寬闊。傍晚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體育館的屋頂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

它像是察覺到有人靠近，耳朵動了一下，但沒有反應。

這傢伙……

「要是你也能找到個女朋友就好了。哈哈。」

我的手指落下去，碰到它後背的毛。比想象中還要軟。

說完，他轉身往反方向走去，步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大概是聊完之後心情好了一些吧。

「因爲有喜歡的人在？」

「我知道他人不壞。就是……有時候會覺得，他那種人真的存在啊，像活在另一個世界似的。」

「……貓？」

「居然是真的嗎？」

「哈？我？」

「難道不需要嗎？你那性格，到一個新環境起碼要適應半個月才能跟人搭上話。」

我站在他旁邊，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操場上有人在跑步，穿着運動服，一圈一圈地跑着，身姿很輕快。

「哈哈，說的也是。」

他拍了拍我的背。

「算是吧。有沒有好一點？」

「說得好像我多需要你照顧一樣。」

我收回手。

我蹲下身，往紙箱裏看了一眼。一隻橘色的幼貓蜷在角落裏，頭埋在尾巴里，身體縮成一小團。橘色的毛，遠遠看去像塊長黴的年糕。

他嘆了口氣，但表情比剛纔放鬆了些。

「你也差不多吧？」

「不過說實話，我對高中生活還挺期待的。」

橘貓是非常容易長胖的，養肥了之後，那種毛茸茸加敦實的手感摸起來應該會很舒服吧。

「嘛，那傢伙確實有點那個。」

「你說得對。」我順着他的話說，「應該確實會有很多事發生吧。」

旁邊還有兩個碗。看碗裏喫剩下的東西，似乎還有人在投餵。

可以了。可以走了。

我小聲說了一句。

「也對，真正的現充是不會爲這種事煩惱的。」

「那不是正好嗎？遲到的時候還能用『學校太大了』當藉口。」

「……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還挺大的嘛。」

「但他人不壞。」

「以後真在這上學的話，感覺光從校門走到教室就要花不少時間。」

我繼續順着圍牆隨便走走。

「是是是——」

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還說中了。

但是……

「你在開什麼玩笑？我要是那種人，就不會在這裏煩惱『她爲什麼還不回我』這種事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遠。他沒有回頭，只是抬手隨意地揮了揮，像是在說「不用送了」。

但偏偏我又很喜歡貓，貓是我最喜歡的動物了。那種若即若離的生物真是讓我欲罷不能。

我蹲在紙箱前。現在天快黑了，這種地方放一隻貓，不管怎麼看都不太合適。但我也清楚，自己不該管這種事——因爲我對貓毛過敏，待久了肯定會打噴嚏，眼睛也會有點不舒服。

所以這常常讓我苦惱：自己非常喜歡貓卻不能碰。小時候養貓的願望也破裂了，可每次遇到貓，都很想伸手摸一下。

小橘貓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可能睡着了，也可能覺得我沒什麼威脅，不值得抬頭看一眼。它的身體還蜷在箱角。

「完全沒有。」

反正也沒什麼事要趕着回家。剛走了之後，街道一下子安靜下來。

「如果我們運氣好的話還能同班。到時候互相有個照應。」

剛停下腳步，手搭在圍欄上，往裏面張望。

但我沒有站起來。我又看了它一眼。

「我家裏還有點事，那我先走了。今天謝啦。」

我想起相田那張永遠掛着笑的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那種。

「吵死了。我也會成長的。」

不過也有意外發現。

不行不行，待會噴嚏就會打個不停了。

就摸一下。一下應該沒事。

……再摸一下。就一下。

剛會期待高中生活，是因爲他即將迎來一段新的開始。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也好，和新認識的人建立關係也好，他走到哪裏，都帶着那種很容易讓人喜歡的特質。

「誒？你怎麼知道？」

我又伸出手，這次多摸了幾下。從後頸順着背脊往下滑，毛茸茸的觸感一路延伸到尾巴。它還是沒有醒。

可以了。真的該走了。

但我的身體沒有動。

它也還沒醒。我就想再摸一次。

第三次伸出手的時候，手指剛碰到它的後背，鼻腔裏就湧上來一陣癢意。我縮回手，揉了一下鼻子。沒事，應該沒事。就摸這幾下，不會太嚴重的吧。

「……哈啾。」

貓被動靜弄醒了，抬頭看了看我，伸了個懶腰，然後就開始衝着我喵喵叫。它似乎是把我當成那個投餵的人了，想從箱子裏爬出來，鑽到我懷裏。

這次我退遠了一些，揉了揉鼻子。眼睛也開始有點發酸了。

「……抱歉。我不能離你太近呢。」

我對那隻貓說。

不過我也真是的，對着貓說什麼，它又聽不懂人話。

它身體往前傾了傾，搖搖晃晃的，看上去隨時會跌倒。還是想要爬出來。

我們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感覺鼻子和眼睛越來越癢了。

「唉，你等一會兒。」

我快步轉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買了貓糧和水。

回到那個地方，小橘貓還在。看到我回來，它又叫了一聲。

我蹲下來，把貓糧倒進碗裏，又倒了水。做完這些事情之後，把包裝袋收好，又退到很遠之外。

它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我，然後把頭埋進碗裏，慢慢喫了起來。

真是可愛呢，不過這次應該不能再摸了。

「之後會再來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