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他不在的時間

課間。

「九川同學！」

天井跑到了我背後，躲在了我後面。

追她的是一個男生，似乎找天井有什麼事情。

「那個，天井同學有什麼事嗎？」

「幫我弄掉那個人啦！」

天井如此拜託我。

「天井同學，能不能加個line呢？」

那個男生拿出手機，似乎是想要天井的聯絡方式。

她好像無視了我，一直在和天井說話。

「抱歉，她不太方便。」

我擋在了天井前面。

「天井同學已經有男朋友了。」

那個男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躲在我身後的天井。

「我知道啊，我只是單純想要天井同學的聯繫方式。」

「我是剛的朋友。」

我說出這話，他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尷尬。

「這…這樣啊，那…打擾了呢。」

他轉身走了，腳步很快。

天井從我背後探出頭，確認那個人已經走遠，才鬆了一口氣。

「嗯。假裝。」

「……你不用躲也可以吧。直接拒絕就行了。」

天井已經拎起了書包，歪着頭看我。

「……假裝？」

「九川同學，陪我去趟校職員室。」

何況，天井和剛的感情在衆人面前表現得很好。沒人會往別的方向想。

在旁人看來再正常不過。幫摯友照顧一下女朋友而已。

她把臉湊近了些，在我耳邊悄悄的對我說。

隨後她把頭轉了過來。

天井的語氣帶着點撒嬌的味道。

「天井同學還有什麼事情嗎？」

＊

「不是在沒人的角落偷偷摸摸的那種。是光明正大的，讓別人也能看到的。」

因爲很多人都知道剛是我的摯友，也知道他拜託我多照顧天井。明面上說是「照顧」。

於是，我和天井來到了比較遠的遊樂園裏。

她朋友「也是，感覺九川同學纔是你男朋友了。」調侃了一句。

「嗯，拜拜。」

從小指開始，一根一根地搭上來。先是試探性地碰了碰，然後輕輕釦住。

「對啊，剛不是去合宿了嗎，他走之前特意拜託九川同學照顧我的。」

「那種……」

＊

「有紀，又要麻煩九川同學嗎？」天井的朋友在背後說。

「我想和律假裝一次情侶。」

天井的魅力就是這麼強呢，即使有男朋友，也不足以讓別人死心呢。現在剛不在，對於他們來說就是機會。

「可是剛拜託讓你多照顧我的。」

「而且，有律在身邊，不利用一下多可惜。」

天井說得理所當然，語氣非常自然。

「真是辛苦呢，九川同學。」

雖然偶爾也有人會覺得奇怪，但天井這種級別的女生，身邊有個男生陪着，的確能擋住不少麻煩。

天井的朋友在背後說，語氣裏帶着些調侃

上課時絆川悄悄對着我說。

可天井也跟着挪了半步。

「那我們也走吧，九川同學。」

「天井同學今天是不是太依賴我了呢。」

「天井同學，還是保持點距離吧。不然會被別人誤會的。」

不過男生們的眼神倒不是很友善。

＊

在旁人來看在普通不過的情侶行爲，卻讓我心跳不止。

我下意識往四周看了看。行人不多，有牽着孩子的老人，有騎着自行車路過的主婦，遠處有幾個穿着別校校服的學生，沒人注意到我們。

其實就是想讓其他男生知難而退，天井身邊有男生陪着，想搭訕的人自然就少了。

然後她們都笑了出來。

她點了點頭，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謝啦，律。」

「可現在已經離學校很遠了哦。」

「律，我們就這樣回去嗎？」

「那我們先走了，有紀。」

我說着，往旁邊挪了半步。

「九川同學，要不要去食堂呢？」

班裏的人都看了過來，不過天井倒是沒什麼反應。

「九川同學…」

「九川同學，要一起回去嗎？」

「不行了啦，說了也不管用。」

放學時間，天井站在我位子前，向我發出邀約。

她的手開始不安分起來，手指挑弄起我的手指。

天井應該是藉着這個機會光明正大在學校裏面和我呆在一起罷了。

我猶豫了一下，沒拒絕她，然後也慢慢開始握緊了她的手。

路上，天井和我的距離走得越來越近。

「那種普通的情侶。」

＊

她從後面繞到我旁邊，很自然地站在了我旁邊。

「兩位是情侶嗎？情侶票有優惠哦。」

售票員探出頭來，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天井沒回話，只是看着我。

沒關係吧，已經沒有認識的人了。

「客人？」

售票員又問了一句。

「是的，我們是情侶。」

售票員「哦」了一聲，麻利地撕下兩張票遞過來，又補了一句：「祝你玩得開心。」

走進遊樂園大門的那一刻，天井直接鬆了手，改成抱住我的手臂，頭也歪到了我肩膀上。她的髮絲蹭着我的脖子，那股熟悉的香味鑽進鼻腔。

「律，你剛纔說『我們是情侶』的時候，表情好認真。」

她抬起頭看我，臉上露出笑容。

「……有嗎？」

「有啊。我差點以爲是真的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着，但眼睛裏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情緒。

我沒有接話。

我們並肩走在遊樂園的主幹道上，兩邊是各式各樣的店鋪和攤位。棉花糖、炒麪、冰淇淋的味道混在一起，空氣裏瀰漫着一股甜膩的節日氣息。

小孩子的尖叫聲從過山車的方向傳來，遠處的摩天輪在夕陽裏緩緩轉動。

天井的手臂始終沒有從我身上拿開。

路過幾個攤位，她都會停下來看一眼，然後搖搖頭說「不好玩」，拉着我繼續走。其實我知道，她不是覺得不好玩，她是在挑——挑一個「兩個人一起玩」最合適的地方。

最後她停在一個打槍的攤位前。

「少年，槍法不太行呢。在女朋友面前出糗了吧。哈哈哈」攤主笑了出來。

天井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有點惱怒。拿出了幾張鈔票，拍在桌子上。

「你還記得之前送我的那頂帽子嗎？帽子上也有一隻水獺掛飾。」

接連五發，中了四發。

「砰。砰。砰。」

「好大。」我說。

還真覺得有點丟臉呢，在別人面前說拿下來卻做不到。

「要試試嗎？」我問天井。

她說得很認真，認真到我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我付了錢，拿起那把氣槍。

她走過來，從我手裏接過槍。

她鬆開我的手臂，指着攤位最上面一排的獎品。

這三個字從陌生人嘴裏說出來，和從自己嘴裏說出來，感覺完全不一樣。

「砰。」

天井接過去，捧在手心裏看了看，然後轉過身，把那枚掛飾遞到我面前。

一個藍色氣球應聲而爆。

又一個黃色氣球爆了。

「可惜啊，差一槍就能拿大獎了。」攤主搖搖頭，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小號的獎品，「不過這個也不錯。」

她把掛飾塞進我手裏。

可天井沒回話，繼續打完了剩下的幾發。

「小夥子，給女朋友贏一個唄！十發八中就能拿大獎，簡單得很！」

「而且我看不慣別人笑話律呢。」

她把那枚粉色水獺掛飾翻過來，讓我看它脖子上的蝴蝶結。

我屏住呼吸，瞄準。

「給。」攤主把小水獺遞過來。

她回頭看了看那個收拾的攤主。

「想要呢。」天井說。

「……記得。」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叼着根牙籤，見我們停在攤前，立刻來了精神。

「律，給你的。」

攤主在旁邊叼着牙籤，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同情。

我沒有糾正他。

「律，讓我來。」

我愣了一下。

她歪着頭看我，眼神裏帶着一點點的埋怨，像是在說「你怎麼能忘了」。

第二發——擦着氣球的邊飛過去，沒爆。

第一發——脫靶。

「你不是想要那隻大的嗎？」我指了指架子上那隻仍然穩坐高臺的大水獺。

「這位小姑娘練過？」

「是啊，想要。」天井點了點頭，「不過是『我想贏到，然後想送給律』的。」

第四發、第五發、第六發——全部脫靶。

女朋友。

然後她端起槍，姿勢比我標準得多。槍托抵在肩窩，微微側頭，閉上一隻眼。

「上次你送給我的。你不記得了？」

「律，你看那個。」

那是一個粉色的水獺掛飾。巴掌大小，毛茸茸的，脖子上繫着一條小小的蝴蝶結。和那隻超大的水獺玩偶是同一個系列的，像它的縮小版。

氣球紋絲不動。

「砰。」

最終成績：十發七中。

「嗯！」

「……」

比想象中重。槍托抵在肩窩裏，槍口對準前方架子上那一排氣球。紅色的、黃色的、藍色的，密密地擠在一起。

第七發。我深吸一口氣，瞄準正中間那個紅色氣球。

那是一隻超大的水獺玩偶。棕色的身體，圓圓的肚子，兩隻小爪子垂在身前，臉上帶着那種憨憨的、讓人想捏一把的笑容。它坐在最高處的架子上。

扳機扣下的瞬間，手抖了一下。

「……誒？」

第三發——打中了，但不是我瞄的那個。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攤主的牙籤差點掉下來。

「那就好。」

「天井同學想要嗎？」

「所以律要好好收着哦。」

「因爲這是一對的呢。」

我低頭看着掌心裏那枚小小的粉色水獺。

「謝謝。」我說。

「不客氣。」

她又抱住了我的手臂，這一次抱得比之前更緊了一些。

「不行，越想越氣呢！我還要再去試一次！」

「不行！再不回去真趕不上電車了！」

我拉着了天井往回走。

＊

不過走到一半，天井卻拉着我停了下來。

她用手指了指遠處的合影留念處。

上面還有很多情侶在排隊。

「律和我拍那個吧。」

「這種照片會洗出來吧。」

要是被剛發現了。

天井把頭側過一邊。

「可律你現在不是我『男朋友』嗎？」

…

最後還是拍了幾張我和她的合影。

本來的姿勢是她抱着我的手臂，只不過在按快門的時候，她拉着我的領帶，在我的臉上親了一口。

「那就好。」

＊

「今天……開心嗎？」

「是嘛？」

我愣了一下。

聲音很輕。問得小心翼翼的，像是聽到否定的答案。

「怎麼了？天井同學。」

電車門開始緩緩關上。

「……嗯。還算開心吧。」

以至於照片洗出來的時候，是定格在她親我臉上的瞬間。

她叫了我的名字，然後頓了一下。

說實話，緊張遠遠多過開心。

「律。」

但收到那個粉色水獺掛飾的時候，心裏確實有點開心。

今天被她拉着到處跑，在學校裏公然貼近，被那麼多雙眼睛看着，好幾次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我很怕會傳出什麼流言。

「滴——滴——滴」

把天井送到電車裏，車門關閉之前，天井在我面前規規矩矩的站着，低着頭，像是有什麼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