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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假名男友

《摯友的女朋友喜歡我》 · 老佛爺 · 8822 字

「早上好,九川同學。」

「嗯,早上好,絆川同學。」

自從昨天的事情之後,我和絆川之間的關係拉進了很多。

不是那種「變得更親密」的拉近,而是一種更奇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感。

我們兩個人都各自揣着的、見不得光的祕密。

她知道了我和天井的事。我也知道了她和大樹的事。

我們之間多了層關係,成了彼此保險箱的鑰匙,在對方需要的時候打開。

只在對方互相需要的時候安慰對方。

當然,這也是不爲旁人所知道的祕密。

不過看絆川臉上,心情似乎好了很多,沒有之前那種陰沉的臉色了。眼睛也不紅了。現在還和前座的女生有說有笑。

天井也是一樣。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側着頭和後座的同學聊天。頭髮別在耳後,露出白皙的脖頸,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上午的課程如往常一樣,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

數學老師在黑板上畫着函數圖像,粉筆灰在陽光裏慢慢飄落。英語老師在講臺上念課文。偶爾有同學打哈欠,有的人低頭看手機。

隨着鈴聲的響起,時間很快來到了午休。

教室裏一下子熱鬧起來。椅子拖拽的聲音、書包拉鍊的聲音、女生們約着去便利店的聲音、男生們討論午飯喫什麼的聲音——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湯。

「九川,有人找你。」

班裏的同學衝我喊了一聲,用手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我抬起頭,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黑村剛。

「是關於有紀的。」

「怎麼了?」我走到剛面前。

他撓了撓頭,目光看向了遠處。

「律你喫的是什麼口味的?」

剛走在前面半步,步伐很大,我跟在他身後。

「然後……」剛笑了一下,是那種帶着自嘲的笑,「被推開了。」

不知道爲什麼,我似乎鬆了一口氣。

「應該…不是。」

天台上很安靜。遠處有電車經過的聲音,「嗡嗡」地響了幾秒,又消失了。樓下操場方向傳來體育社團的喊號聲,遠遠的,像是隔了一層什麼。

剛低下頭,把空了的咖啡罐在手裏轉了轉,用手不斷扣着拉環,鋁罐在指間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他先是否認了下,但很快又隨即承認了下來。

推開通往天台的鐵門,午間的風迎面撲來。明明是夏天,但吹過來的風卻非常涼爽。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開心的時候就笑,難過的時候就皺眉,煩惱的時候就會來找我。

「是嗎……」

「所以這就是你找我的理由?」

他把麪包從袋子裏拿出來,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大口。

「所以,有時候會在想,有紀是不是不喜歡我啊之類的,哈哈,開玩笑的。」

剛把空了的咖啡罐捏扁,鋁皮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樓頂顯得格外刺耳。他把罐子在手裏掂了掂,然後對準遠處的垃圾桶扔過去。

「不過說出來還真是有點不好意思呢。」

「偶爾和好兄弟喫一頓,有什麼問題嗎?」剛理所當然地攬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整個人往他那邊歪了一下。

「是嘛…哈哈。」

「嗯。」

「就是昨天,送有紀回到家後…」

「嗯。」

果然嗎?他和天井昨天是發生了什麼嘛?明明昨天還一起回家來着。

「…」

四目相對的時候,他笑了笑,朝我揮了揮手。

我都察覺到那種尷尬了,他或許也是吧。

「到底怎麼了?」

然後又說出了那句。

「然後呢?」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今天天氣真不錯。」

「是嘛。」

「是不是我太心急了呢,律。」

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也只是一個勁的猛灌咖啡。

他一隻手插在褲兜裏,另一隻手拿着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又抬起頭往教室裏張望。

天台很大,但卻沒什麼人。角落裏有幾個男生聚在一起抽菸,看見我們上來,掐滅了菸頭,從另一邊下去了。

剛說到這裏,頓住了。

我低頭拆開自己手裏的那個,包裝袋「嘶啦」一聲撕開。

這傢伙明明就差把心事寫在臉上了。他從來就不是會藏心事的人。

「也算吧,畢竟和有紀的關係有點尷尬,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聽到這裏,我感覺自己開始緊張起來了。他們倆是情侶,就算接吻也很正常吧,不知道我在緊張什麼。

我往教室裏看去。天井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指漫不經心地翻着桌上的一本雜誌。她的視線似乎在往我們這邊飄,但在被我發現的瞬間,她快速把頭轉了回去,假裝一直在看雜誌。

「我啊……」他的聲音輕了下來,「想親有紀來着。」

「我知道了啦。」

「今天天氣真不錯呢。」

剛沒有注意到這些。

風吹過來,把剛的劉海吹起來又放下。他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把頭髮按回去。

「唔,這家的紅豆包還行,不是很甜。」

「還真是瞞不過你呢。」

不是那種「沒話找話」的尷尬,而是兩個人明明都察覺到了什麼,但誰都不願意先說出來的那種沉默。就像房間裏有大象,但所有人都在假裝沒看見。

我們隨便找了個陰涼處坐了下來。

「我當時就在想。我們交往好幾個月了,我連親她都沒有過。別的情侶早就……」

「不是那種開玩笑的推,也不是害羞的推。感覺就是……不想被親的那種。」

剛把最後一口麪包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感覺他好像有什麼心事,但又不好直接說出來那種感覺。

要是換平時,他恨不得每天都陪在天井身邊,可今天卻反常的要找我一起喫飯,應該又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說吧,找我上來想說什麼呢。不會真的就單純找我喫飯來了吧。」

「沒怎麼,就是來找你喫飯。」他理所當然地說,晃了晃手裏的便利店袋子,隨後掏出幾個麪包塞到了我手裏。

「哐當」。沒進。罐子撞在桶沿上彈開,滾了兩圈,掉落在水泥地上。

「你不用陪天井嗎?」

「走吧。」

「這是你第二遍說這句話了吧。」

「所以我就道歉了。我說等有紀願意的時候再做。」

「我很遜吧,向女朋友索吻被拒絕這種事…」

剛咬了一大口麪包,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兩下,又拿起手邊的罐裝咖啡,仰頭灌了一口。

「你可不能說出去啊!」

「噢,那個我也喫過,太甜了。」他又咬了一口自己的紅豆包,含混不清地說,「上次買了一個,喫了一半就喫不下了。」

「……奶油。」

剛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起來。

嘴角咧得很開,露出整齊的白牙。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好像他剛纔說的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笑話。

不過卻是皺着眉頭的。

「…你想多了。」我說。

「還有啊,我不是快要集訓了嗎,所以這週末我要和有紀再約會一次,增進一下感情。」

「那不是挺好的嗎?」

我隨口附和道。

「不過,我和有紀的關係也挺尷尬的。所以啊,如果就我們兩個人的話,我可能有些不自在之類的…」

我倒是聽出來了,是想帶上我一起去緩和氣氛嗎?

「喂,剛,你這傢伙不會是想讓當電燈泡吧。」

「啊哈哈,被你看出來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笑得像個做錯事被抓住的小孩。那個表情,和小學時他打碎我家花瓶之後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樣。

這麼多年了,一點都沒變。

「不行。」我說。

「爲什麼啊?」

「你們情侶約會,拉上我算什麼回事。」

「就是因爲是情侶約會才尷尬啊!」剛往我這邊挪了半寸,聲音壓低了一些,「你想啊,就我們兩個人,萬一冷場了怎麼辦?萬一我又想親她又被推開怎麼辦?那場面得多尷尬。」

「所以你就拉我去墊背?」

「不是墊背!」他義正辭嚴地糾正。

「是緩和氣氛。有你在我就不那麼緊張了,說話也能自然點。而且有紀和你關係也不錯,有你在她也不會太拘束。」

「嗯,我知道。他跟我說過了。」

不是因爲不願意幫剛,而是一想到要看着他們兩個在我面前約會,看剛牽她的手,看她對剛笑,看他們做所有情侶都會做的事。

「……天井同學?」

或者說,我沒有資格拒絕。

「你怎麼會在這?」

他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剛纔那些陰霾一掃而空,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又來?你這第幾次了?」

「怎麼了,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啊,關係不錯。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走着,鞋底踩在柏油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路邊的蟬還在叫,一聲接一聲的。

下午的課。

我看着他那張誠懇的臉。

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去。

不過天井此刻也是揹着包快步離開了。

她揹着書包,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腳步聲沿着樓梯一級一級往下,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好到她會在我家洗澡,穿我的T恤,從背後抱住我。

他雙手合十,又是那套萬年不變的招數,「就這最後一次了。我保證,下次絕對不拉你。而且我請客,你想喫什麼隨便點。」

我轉過頭。

「然後他說……這週末要和你約會。」

剛擺了擺手,然後快步下樓去。

我還坐在原地,手裏捏着那個被喫了一半的奶油麪包。裏面的奶油餡凝成一團,膩在舌頭上,甜得發齁。

「怎麼了?」

剛出校門口,我還在思考,怎麼幫剛和和天井的關係更進一步。

「沒幹嘛。就找我喫飯。」

「求你了!」

我把它塞回袋子裏,團成一團。把它丟進垃圾桶裏。

……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風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來,他整個人在午後的陽光裏顯得格外耀眼。

「因爲在等律君。」

「……我在聽。」

「是嘛。」

終於熬到了放學。

而我要在旁邊假裝一切正常,笑着說「你們真般配」。

我低頭看着手裏的麪包,奶油餡從另一頭擠了出來,黏在包裝袋上,白乎乎的一團。

但剛都那樣求我了,我沒辦法拒絕。

教室裏的人越來越少。剛今天倒是沒來接天井。不知道什麼原因,或許昨天翹社團活動了,今天不行了,還是暫時不見天井。

「……我知道了。」

「真的?太好了!」

我側過頭看了看她。她正看着前方,表情很平常,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天井站在我身後。

她應了一聲,跟在我了旁邊。

關係不錯。

「沒什麼別的事就不能找你嗎?」

「嗯。」

「你答應了嗎?」她問。

我就覺得胃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午休結束的鈴聲響了,回到教室。

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

這些事情,剛一件都不知道。

她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事情。

她站在那裏,看着我,沒有說話。

絆川對我擺了擺手,拎着書包先走了,很快就消失在教室門口。

「律?」

第一節課是物理。老師在講力的分解,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斜面上的木塊,標了各種箭頭。

「我先回去啦,午休快結束了。」

說實話,我根本不想去。

要是換平時,她應該會貼上來吧。

真誠的、毫不設防的、把我當兄弟的臉。不過每次想拒絕的時候,心裏那種虧欠感就作祟,不讓我也拒絕的選擇。

「剛今天找你幹嘛了?」

「我送你回去吧。」

第二節課是歷史。老師在講明治維新,聲音平得像一條直線。我撐着腦袋不去睡着。

我慢吞吞地把課本塞進書包,不着急走。反正回去也沒什麼事做。

「所以你到底去不去啊?」

今天居然難得平靜的一天。

好到她的嘴脣貼上來的時候,我沒有躲開。

「他還叫我一起去。」

好到我主動親了她。

「不去。」

「拜拜,九川同學。」

夕陽斜射過來,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偶爾重疊在一起,又很快分開。

「律君。」

「那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我聯繫你!」

思考到一半,我的身形像是被什麼拉住了,衣角被人從後面拽了一下,力度不大,但足以讓我停下腳步。

剛說得對,的確不好喫。

天台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嗯。」

「是嘛。」

「天井同學。」

「怎麼了?」

「你…週末會和剛好好相處吧。」

她停下腳步。

轉過身,面對着我。

逆光讓她的臉看不清表情。

「律君希望我和剛好好相處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當然希望。我希望他們好好相處,希望剛開心,希望一切回到正軌。但「希望」這個詞,從我的嘴裏說出來,是不是太虛僞了?

她看了看我。

「我會和剛好好相處的。所以律君不用擔心。」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因爲我答應過你的,只要律君不躲着我,我就會和剛好好相處的,所以不要擔心。」

我們並排走着,這次誰都沒再說話。

她家離我家還挺遠的。不過方向倒是挺順路。陪着她坐了幾個站。

隨後在走二十多分鐘的路程

送到她家門口了。

她家是一棟兩層的獨棟住宅,米白色的外牆,門口種着一排矮灌木,修剪得很整齊。不過屋子裏的等並沒有亮起來。

「坐吧。站着不累嗎?」

「爲什麼起一個這麼奇怪的名字。」

「律君喜歡金魚嗎?」

白色寬鬆的T恤,袖子長出一截,只露出指尖。下面是深色的短褲,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頭髮也放下來了,披在肩上。

「送到這裏就行了。」

門開了。

「眼熟?」

「小律…?」

「還有什麼事情嗎?」

那條拼命搶麪包屑的胖金魚。

「嗯。」

我走到魚缸前,彎下腰看着它,臉幾乎貼到玻璃上。它也不怕人,反而湊過來,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問我要喫的。嘴脣圓圓的,看起來有點滑稽。

我看了看手機的時間,上面沒有留給我多少趕電車的時間。

「那我就先走了。」

「不行嗎?」

客廳角落裏有一個很大的魚缸,裏面養着幾條金魚。有一條特別肥,在水裏慢吞吞地遊着。。

玄關有點暗,我看不太清楚鞋櫃的格子,摸索了一下才找到一雙客用的拖鞋。有點小,腳跟露在外面,但勉強能穿。

「這不好吧。況且時間也不太夠。」

天井站在客廳門口。

天井走過來,站到我旁邊,也彎下腰看着魚缸。

讓我想起溼地公園的那一條。

「律君要喝什麼?水?果汁?還是麥茶?」

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

「律君你隨便坐就行。」

「你爸媽都不在家嗎?」我問。

她直起身,走到沙發前坐了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她家還蠻寬敞的。我站在客廳裏,四下打量了一下。

「也不是喜歡,就是覺得那條金魚很眼熟。」

「打擾了。」

在家裏的天井,看起來更放鬆。

聲音從身後傳來。

天井停下來,轉過身。

「要不要進來坐坐?」

電視櫃上的時鐘在走,「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楚。

她轉過身去掏鑰匙。鑰匙串在手裏晃了晃,發出清脆的聲響,插進鎖孔,輕輕一轉。

和在學校時完全不一樣。

「因爲都是金魚腦袋。」

「這條叫小律。」

天井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麼。

我走過去,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嗯。他們每次要很晚纔回來。」

走廊盡頭是客廳。客廳已經亮起了燈。

風吹了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飄到臉上,她抬手別到耳後。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兩秒,最後還是進去了。

「那…那就坐一會吧。」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雜誌。

她的房間似乎在樓上,應該是回房間了。

我愣了一下,以爲自己聽錯了。

「律君。」

「嗯。在溼地公園也見過一條差不多的,很胖,愛搶東西喫。」

然後彎下腰,脫了鞋。

樓上傳來天井的聲音。

既然將天井送到家了,我準備轉身離開。

深色的木質地板,淺灰色的沙發,電視櫃上擺着幾個相框,是那種簡約的木質邊框。相框裏是兩張陌生的面孔。一男一女,應該是她的父母。男的戴眼鏡,斯斯文文的,女的眉眼和天井很像,笑起來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樣。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褲兜裏,不知道該說什麼。

「進來吧。」

她也站在原地,看着我,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她叫住了我。

不過客廳沒見到天井的人影。

我有點說不出話來了,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看着金魚說道。

她歪着頭看了看我。

我轉過身。

她換了鞋,先一步走了進去。

玄關的燈沒有開,屋子裏黑漆漆的,只有門口這一小塊地方被夕陽的餘光照着。往裏看進去,能看見鞋櫃的輪廓,和走廊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來的微弱光線。

「隨便就行了。」

「那麥茶吧。」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水杯放在料理臺上的聲音,冰箱門開了又關的聲音。

我坐在沙發上,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裏。

她端着兩個杯子回來了,把其中一個遞給我。

「謝謝。」

她在我旁邊坐下來。

這次,中間大概只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其實我也是有問題想問她的。就是昨天剛想親她是事情,不過我這麼也開不了口。

她沒有跟我主動提,我也不好意思主動去問她。

氣氛再次安靜了下來。

我喝了口麥茶,實在想不出說什麼了。

「律君。」

「嗯?」

「你餓不餓?」

「還行……」

「那就是餓了。」她站起來,「我去做點喫的。」

「不用麻煩了,我待會兒回去喫就行。」

「不麻煩。反正律君你回去也是隨便喫外賣的吧。」

「都說不用了。」

「這是我的男朋友。」

我坐在沙發上,看着廚房裏的她。

「九川君,對吧?」

「律君喜歡喫什麼?」

她把炒飯盛出來,裝了兩個盤子,又拿了兩個勺子,端到茶几上。

「有紀之前跟我們提過,說交了個男朋友。」她媽媽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茶几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她爸爸還因爲這個生了好幾天的悶氣,說什麼『我女兒還小』、『哪個混蛋敢拐我女兒』之類的。」

「不過今天回來的幸好是我,要是被她爸爸知道了,你今天肯定走不出這個門口了。」

「…沒…沒有,伯母不要誤會了。」

「我回來了——」

但天井卻搶先一步跟她說了。

我們之間沉默了一會。

金黃米飯粒粒分明,裹着蛋液的光澤。

「伯母,你好,我是…」

她捂着嘴偷笑。

她媽媽從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這次的眼神和剛纔不一樣了。

「……好喫。」

天井也坐在我旁邊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坐啊,站着幹嘛。」

我剛想準備自我介紹。

不一會兒,廚房裏飄出一股香味。

腳步聲往客廳這邊來了。

不鹹不淡,剛剛好。米飯粒粒分明,蛋液均勻地裹在上面,還帶着一點蔥花的香味。

她媽媽看了我倆的舉動,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手裏的便利店袋子還拎着,沒有放下。視線在我和天井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我還是第一次給男生喫呢。」

!?

「沒有什麼不喜歡的,硬要說的話,我不太喜歡喫鹹的。」

她繫上圍裙,打開冰箱,拿出幾個保鮮盒,又從櫃子裏取出平底鍋,放在竈臺上。動作很熟練,不像是在逞強。

她臉上的神容和天井有幾分類似,穿着淺灰色的套裝,頭髮盤在腦後,手裏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另一隻手正在解脖子上的絲巾。

「原來就是你啊。」

我也愣住了。

天井站在旁邊,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

我挖了一勺子,放進嘴裏。

「沒想到今天就見到了。」

「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是,是的。」

可她已經走向廚房了。

這賣相可以說是非常不錯了。

然後出乎意料地,她笑了起來。

「…」

她媽媽最先開口。聲音說不上嚴厲,但也絕對不是「歡迎」的語氣。是一種更微妙的語氣。

「抱歉,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愣在原地。

「天井同學還會做飯嗎?」

「……誒?」

「……男朋友?」

門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換鞋的聲音。塑料袋摩擦的窸窸窣窣。

「嗯,因爲每次家裏的晚餐都是我一個人做的。」

喫到一半的時候,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嗯。」

「……有紀,這位是?」

看見我的那一刻,她的動作也停住了。

「那…那我開動了。」

這麼可怕嗎?

「……」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着幾分疲憊,尾音拖得很長。

一箇中年女人出現在客廳門口。

不是那種高級餐廳的香味。是家常的、溫暖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絲巾解了一半,就那樣搭在脖子上。

她把雞蛋打在碗裏,用筷子快速攪散,蛋液在碗裏翻出細小的泡沫。然後又切了什麼東西,菜刀落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我僵硬地坐回沙發上,後背挺得筆直,手心開始冒汗。

油倒進鍋裏,發出「滋啦」的聲響。蛋液倒進去,邊緣迅速凝固,她用筷子快速劃了幾下。

「好了。」

「有紀?你在家嗎?媽媽今天提早下班了,路上買了你愛喫的那種布丁。」

「開玩笑開玩笑。」

「我叫九川律。」

「真的?」

這句話嚇到我了。我剛想否認,可天井站在了我旁邊,用手挽住了我的胳膊。不想讓我反駁。

「炸雞塊嗎?那有沒有什麼不喜歡喫的。」

「炸雞塊。」

「你們喫過了嗎?」她媽媽看了一眼茶几上喫了一半的炒飯。

「嗯,天井同學做的。」

「那還真是可惜了呢,還想帶着你出去喫一頓的。」

「不用這麼麻煩的。」

我連忙拒絕。

「不過還是有機會的,還是下次再說吧。」

天井的媽媽用手摸了摸臉,臉上似乎帶點苦惱。

「對了,你和有紀發展到什麼程度了?」

「這個…」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但一片空白。該說什麼?說「只是同學」,「其實她的男朋友是你女兒的同學」,「我們什麼都沒發生」?

說什麼都不對。

「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哦。」

我的臉被被天井用雙手掰了過去,她手指扣在我的臉頰上,隨後她的嘴脣就緊接着貼了上來。

嘴脣被溼潤,溫潤的感覺包裹着。

我整個人僵住了。

大腦一片空白。

嘴脣上是柔軟溫熱的觸感,帶着一點麥茶的味道。她的睫毛就在我眼前,微微顫着,近到能看清每一根的弧度。

她媽媽還在旁邊。

就在不到兩米的地方,坐在那把椅子上。

隨後天井的嘴脣離開了我。

「因爲我不會帶他進我家裏的。」

她轉回頭,看着她媽媽。

「我只會讓律君來我家的,所以不用怕那種事情。」

我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回家。」

「要不要今晚住下來?」

她還是沒有放開手。臉埋在我胸口,聲音悶悶的。

「我是說,你媽媽已經以爲我是你男朋友了。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正的男朋友是剛。」

「我不是擔心那個。」

她打斷了我。

金魚還在遊。牆上的鐘還在走。

她的聲音悶悶的,聽起來還帶着些許委屈。

我能感覺到脣瓣從我的嘴脣上剝離的瞬間,像是撕開一張貼得太緊的膠帶,帶着微微的拉扯感。

「還有,律你答應過我的,只要我好好做剛的女朋友,你就不會躲着我的。所以,在我的父母面前,你不許躲着我。」

「不會的。」

便利店的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輕飄飄地落下去,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怎麼了?」

「……我突然想起還有事,我先出去一趟。」

她又抱了上來。臉埋在我的胸膛裏,鼻尖抵着我的鎖骨。她的頭髮散在我下巴上,癢癢的。

「你……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天井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

「律君,你要去哪?」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天井坐在我旁邊,手還搭在我肩膀上。是剛纔親我的時候放上來的,到現在沒有拿開。

她媽媽看着我們,然後她站了起來。

我的聲音不自覺的變大了許多。

「因爲我們是情侶啊。」

她媽媽的手停在半空中,就那樣舉着。

她的聲音也很平靜。

她回答得很果斷。

「絕對不行!」

每一個觸感都像在提醒我:你已經越界了!

「……就是這樣。」

「很簡單啊,你多來我家不就行了。」

表情很平靜。

「可電車現在已經趕不上了哦。」

好像剛纔什麼都沒發生。

我坐在沙發上,全身的血都往臉上湧。事情來的太突然了,以至於我的腦袋裏一片空白。

「別開玩笑了,要是被發現是假的怎麼辦?」

「我先走了。」

她的體溫透過衣服傳到我的皮膚上,她的頭髮蹭着我的下巴,她的手指扣在我腰側。

客廳裏又只剩下我和天井。

「爲什麼?」

我的聲音有點啞。像是砂紙磨過的。

「……天井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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