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川律的回憶①

「這樣啊，我知道了。」

快餐店裏，我掛斷了電話。

「怎麼了？」

相田一邊喫着薯條一邊問我，嘴裏叼着那根薯條，語氣含混不清的。

「沒什麼，剛他打電話來了。說下週要介紹個人給我認識。」

「黑村嗎？說起來，最近沒見你和他呆在一起呢。」

相田說着，把最後一根薯條塞進嘴裏。

他說的沒錯，剛平時幾乎每天都會來找我，最近確實少了很多。不過理由也不是什麼祕密。

「也是有原因的啦，那傢伙最近好像談戀愛了。」

「哦——？」

相田拖長了尾音，臉上帶着那種「我懂了」的表情。

「有了女朋友忘了朋友，典型症狀啊。黑村也是個人嘛，可以理解。」

他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

「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好像是個很漂亮的女生吧，我也沒見過。」

「黑村那傢伙還可以嘛。」

「九川你什麼時候也找一個女朋友啊？你的摯友都找到了，你也不能落後吧。」

「真是的，哥哥又在講這種無聊的話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帶着毫不掩飾的嫌棄。

「誒？純你怎麼能對哥哥這樣說話？」

相田和我都愣了一下。

「——！」

「不行不行，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純，你可是我的妹妹，不能幫着外人說話。」

純說着，把吸管插進自己的飲料杯裏，低頭喝了一口。

「喂喂，你們兩個什麼時候成一夥的了？」

「算了算了——」

「你看，律前輩都看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們兄妹兩個鬥嘴，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國中時候也是這樣，相田負責鬧，純負責潑他冷水。

「真過分啊——！」

「真是的，哥哥這樣子花心下去，說不定以後會被人潑飲料哦。」

「喂喂，我整天想着什麼了？」

相田不滿地抗議着，但語氣裏沒有真正的怒氣。

「嗯。我們當時考的是一個學校。」

「律前輩纔不是外人吧。」

「關心朋友的話，就別總是催人家找女朋友嘛。」

相田突然插話說。

「這樣啊……」

她是相田的妹妹，相田純。比我們小一歲，是國二的時候認識的。之後我的國二國三都是和他們混在了一起，有機會就會像這樣聚聚。

「純你這樣說哥哥，哥哥我可是會傷心的。」

國中三年都是和相田同一個班，要想再來一次，應該不太可能了。

「你怎麼？」

「那是哥哥總是愛說胡話吧。」

但純卻似乎不知道說錯了什麼。

又像是覺得這個話題再說下去會變得奇怪。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吧。」

「什麼缺一根筋！我這叫關心朋友！」

「要是又能在一個班就好了呢。」

也算是我國中時期關係很好的女生。

「對了，律前輩。」

杯子裏的冰塊碰撞發出輕微的響聲。

純把頭轉過來。

相田兀自捂住胸口，裝作一副很受傷的模樣，眉頭皺成一團，像是被什麼重擊命中了一樣。

「再說了，我這叫…想和漂亮的女生做朋友。」

「應該不太可能吧，同一所學校還可以爭取一下，同班就太難了。畢竟每年那麼多新生，分班又基本靠抽籤。」

純點了點頭，她轉動手裏的吸管。

「律你站哪邊的？」

「那可更好了呢，哥哥不在身邊，日子清淨多了。」

相田故意皺起眉頭，手按在胸口的位置。

又？相田這傢伙還真是受歡迎呢……

「嗯？」

純忽然轉向我。

相田誇張地往後仰了仰，視線在我和純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我看着他們兄妹兩個一來一回，感覺最近沒有這樣坐在一起了。畢竟當時忙着考試。雖然相田這傢伙時不時就會冒出來找我，但三個人坐在一起的時間確實少了很多。

相田轉過頭看着我。

相田他擺了擺手。

「律前輩和哥哥上的是同一個高中吧？」

「抱歉了，律前輩，哥哥他總是缺一根筋呢。」

「律前輩又不像哥哥那樣……整天想着那些事。」

「純，你國中那邊怎麼樣？」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哥哥最近又換女朋友了吧。」

相田沒否認。他摸了摸後腦勺，像是在想怎麼搪塞過去。

「那不還是花心嗎？」

純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移開視線。

純端起飲料杯，嘴角帶着一點得意的笑意。

我旁邊坐着位面容姣好的女生，齊肩的短髮，五官和相田有幾分相似之處，但氣質截然不同。

「純的話，想去哪個學校？」

我問。

「我要上律前輩和哥哥的學校。」

「誒？可以嗎？」

畢竟我們學校是附近出了名的升學名校。純的學習成績算不上特別出衆，和我們比還是有一些差距的。

「我會努力試試的。」

純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認真了很多。

「上了高中以後，我們再像現在這樣聚吧。就像國中那時候一樣。」

純露出那副加把勁的表情。

「那純可要好好努力纔行。」

「相田你有時間就在家教純她學習吧。」

我對着相田說。

可相田忽然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他快速站起來。

「怎麼了？」

「女朋友找我，我先走了。」

「喂喂！」

剛說完就這樣？自己妹妹剛剛纔定下目標，做哥哥的就這樣一走了之嗎？

這傢伙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負責任。

「沒辦法嘛。」

他聳了聳肩，但臉上是那種得意的笑容。

「感覺以後都沒有空了……」

那傢伙某種程度上還是很厲害的呢……

「嗯……」

「律前輩也對這個感興趣嗎？」

「那是什麼回答？」

我被她這模樣逗笑了。

「那——如果我真的發消息給律前輩，說『想見面』，律前輩會出來嗎？」

我繼續捉弄她。

「我應該會來的。只要不是在我半夜睡覺的時候。」

純走在我旁邊，我側過頭看向純。

她的語氣全是帶着無奈的味道。

「是我班上的同學。是個很可愛的女生呢。」

「怎麼了？」

我假裝擺出苦惱的樣子。

「誒？……自己妹妹的同學？」

「要是考不上的話，那今天說的話不就變成大話了嗎。律前輩和哥哥肯定會笑話我的。」

「雖說剛剛定下了要上東城高中的目標——」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可你家裏不是有門禁的嗎？」

「那律前輩呢？」

「不回去真的沒關係嗎？」

「知道啦。」

「啊——，律前輩難道是什麼很差勁的人嗎？」

純的臉上有點生氣了，臉頰氣鼓鼓的。

「嘛，反正也不是什麼麻煩事。」

純吸了口飲料，視線落在我身上，像是在打量什麼。

她沒有抬頭看我，只是盯着手裏那支正在融化的雪糕。

「純，你讓律送你回去就行了。」

「又在說那種模棱兩可的話了！」

「……但現在想想，感覺壓力好大啊。」

純應了一聲，語氣裏帶着「哥哥真囉嗦」的無奈。

「律，純的學習情況交給你了。」

她說着，把手機收進口袋裏。

「不會吧，相田雖然愛鬧，但他不會在這種事上笑話你。」

她低下頭，用舌尖舔了一下快要滴落的奶油，動作很輕，但語氣沉沉的。

純的語氣有點不相信。

我想了想。

「沒關係啦，現在是休息日，遲一點回去也無所謂的。」

……

「唉。」

「抱歉抱歉，我一定會去的。」

純似乎一定要追問下去。

「律前輩也太認真了吧。好不容易纔有個休息日，這就讓我回去也太不解風情了。」

「律前輩不會騙我吧。」

「那我換個回答吧。」

純唉聲嘆氣的，手裏的雪糕也快化了。

·

「說起來，相田他的新女友是個怎麼樣的人來着？」

「哥哥喜歡比他年紀小的……」

「如果純說『想見面』——」

「如果純想見面的話，隨時都可以啊。」

相田那傢伙不會真的有戀妹情節吧。

我看了看時間，快到傍晚了。

「而且律前輩上了高中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能見到你呢。」

「嗯。哥哥那個人……從來不會考慮這些的。」

「如果有空的話……」

相田似乎丟下了個什麼很不得了的麻煩事情。

她這才抬起頭來。

「律前輩會笑話我嗎？」

「你在想什麼呢？肯定不會啊。」

「爲什麼？」

「純不用太擔心，只要你盡力去做，不管結果怎麼樣，我們都不會笑話你的。」

她眨了一下眼。

「…律前輩說話，有時候還挺像回事的嘛。」

「什麼叫『有時候』？」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稍微收住表情。

「而且——」

我看着她。

「在開學之前，我會幫你輔導學習的。不用太擔心。」

「誒？」

純愣了一下。她手裏的雪糕融化的奶油落在她手指上，她這才手忙腳亂地低頭去舔。

「可以嗎？」

「可以啊。反正最近我也是一個人……」

剛那傢伙談戀愛後，似乎就把我忘得差不多了。

「可是這樣不會給律前輩添麻煩嗎？」

「純能給我添麻煩我很高興哦，所以不用怕給我添麻煩。」

「嗯。」

我學着小時候看過的特攝片的動作，把煙花棒橫過來，彎下腰，做出一副「準備進攻」的姿勢。火花在空中畫出一道弧光。

「怎麼樣？心情好多了嗎？」

「嗯，謝謝啦，律前輩。」

我掏出打火機點燃了引信。

「誒？去哪？」

她的表情比剛纔放鬆了很多，眉心也不再緊皺着了。

她低頭看着那根菸花，看着它在手中慢慢燃燒。

「嗯。」

「怪物！」

「別笑啊——怪物在認真進攻呢——」

我又從袋子裏拿出一根菸花，遞給她。

「這是……煙花？」

她看清了袋子裏的東西，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意外。

「嗯。」

純被我這動作嚇了一跳。

「……這也太勉強了吧。」

「律前輩可不要食言哦！」

純終於笑夠了，直起身子，擦了一下眼角。

「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爲什麼？我覺得哥哥知道了反而會很高興呢。肯定會說『律那傢伙居然也會做這種蠢事』之類的。」

她笑得彎下了腰，眼角都有點溼了。手裏的煙花已經快燒完了，但她完全沒注意，只是捂着肚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哪、哪有人拿着煙花當劍的……太中二了吧……哈哈哈……」

純還坐在原地，手裏的雪糕已經喫完了，只剩一根木棍。她抬頭看到我手裏的袋子，歪了一下頭。

我把煙花棒舉過頭頂，做了個比劃的動作。

我站起來。

純先是愣住了，然後我清楚地看到她的嘴角壓不住了。她猛地別過臉去，肩膀開始抖。

「那就好。」

「原來律前輩還有小孩子的一面呢。」

感覺僅僅只是安慰的話不太夠呢。

我放下煙花棒，站直了身子。雖然臉上有點發燙，但看到她笑成這樣，感覺也不算很虧。

「……嗯。那就先忍一忍吧。」

「因爲純晚上之前要回去，所以只能這樣了。」

「那就更不要說了。」

她用手捂住嘴，但笑的聲音還是漏了出來。

「接招吧！」

火花從頂端綻放出來，在下午的光線裏顯得很淡。

「馬上回來。」

「還有很多，要放完嗎？」

「律前輩……哈哈哈哈……你在幹嘛啊。」

然後我把它舉在手裏，站了起來。我跨出一步，擺出一個架勢。

「沒錯。你眼前的是來自未知星球的宇宙怪物，現在要毀滅地球了——」

我的臉上有點發燙。做出那種動作之後，自己也覺得羞愧難當，剛纔那一瞬間的熱血冷卻下來，只剩下「我到底在做什麼」的清醒感。

煙花再次燃燒起來，在下午這個時間點，煙花只能發出微弱的光芒。

我快步走到附近的便利店，在貨架上翻了一圈。然後又折回來。

「不用太失落了，等你考完之後，我再帶你晚上出來放一次大的吧。現在就先忍忍吧。」

看起來這種事情還是少做比較好。

「不過真是可惜呢，只能在這個時間點放。」

「……可是現在放的話，根本看不出效果啊。」

「你看，還是能看到的。」

「……怪物？」

「……律前輩，現在還是下午吧？哪有人在白天放煙花的？」

「……噗。」

「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