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理想型男友
《摯友的女朋友喜歡我》 · 老佛爺 · 4224 字
「有紀。」
旁人的叫聲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
「怎麼了?」
「我剛剛說的,要不要我們去稍微逛一下啊?」
「啊?這個……」我一時沒回答上來。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沒……沒有。」
身旁男生的臉湊了上來,硬朗的五官浮現在眼前。他用手背貼在我的額頭上。我沒有躲開。
「嗯……似乎沒發燒呢。」
「只是今天有點累……」
「是嘛,那還是下次再說吧。」
說完,他主動幫我拿包。
「可以了,這怎麼好意思呢?」
「爲什麼這麼見外呢?我是你的男朋友啊。」
沒錯。眼前這個長着小麥色皮膚、五官帥氣的男生,是我的男朋友——黑村剛。
「那,走吧。」剛把書包帶子在肩上顛了顛,邁開步子。
我跟在他身側,保持着半步的距離。夕陽從西邊斜射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我的影子重疊在一起。他走路步伐很大,我得稍微加快一點才能跟上。
一路上他都在說話——社團的事、今天訓練時誰摔了個跟頭被大家笑了半天、下週比賽要穿的隊服還沒拿到……諸如此類。我聽着,偶爾點頭,偶爾「嗯」一聲。
他似乎並不在意我有沒有認真聽。分享有趣的事給我聽這件事本身,對他來說可能就是一種滿足了吧。
「對了。」
我的身體僵住了。
如果剛剛放學的時候,剛沒來,律是不是現在和我待在一起呢?
「律那傢伙,最近是不是有點奇怪?」
如果此刻握着我手的人是律,我會不會開心?
他只會說「你是剛的女朋友」。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手指在身側捻了兩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伸過來。
指尖有點涼。剛的大手立刻握了上來,掌心乾燥溫熱,把我的手整個包裹住。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運動留下的薄繭,粗糙的觸感磨在我的手背上。
「你週末有空嗎?」
「不告訴你。」
如果牽我的人是律,該有多好。
但我張開嘴,那句「好啊」卡在喉嚨裏,怎麼也出不來。
可我們本就是一對戀人,哪有像不像的說法。
他嘴上是拒絕的,可身體是誠實的。
「沒什麼。」我說,「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
他轉過身,面對着我。逆光讓他的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輪廓——寬厚的肩膀,筆直的脊背,還有那顆總是昂着的頭。
「要是不願意也沒關係哦。」
「我不是說要做什麼。」他補充道,語速變快了,「就是……更親密什麼的。情侶不都會那樣嗎?」
腦子裏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臉——戴着眼鏡,頭髮總是有點亂,被老師點名時會慌張地站起來。嘴脣很軟,接吻的時候會發抖,眼睛不敢睜開。
「走吧。」他說。
他又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也是。」剛笑了笑,沒再追問。
看着他那天真的、爲我着想的表情,心裏湧起一陣負罪感。
剛還在等我回答。
我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握。手指就那麼軟軟地搭在他掌心裏。
「誒——這麼小氣。」
我的男朋友,是他的摯友。
聽到律的名字,我的心跳似乎快了些。
每每想到這裏,我竟然會笑一下。
他的手冰冰涼涼的。可他的嘴脣是熱的。他拒絕我的時候,聲音在抖。他主動親我的時候,心臟跳得比我還快。
可剛翹掉了社團活動也要來找我。
「我最近一直在想。」他頓了一下,「我們交往也有幾個月了。是不是該……更親密一點?」
這樣子更像戀人了。
而剛握得很緊。緊到我有點疼。
「沒有啊。」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九川同學一直就是那樣的吧,安安靜靜的。」
「爲什麼道歉啊?你不願意也沒關係的。」
因爲總有個不切實際的想法浮現出來——律其實喜歡我。
「有紀。」
剛見我沒有拒絕,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爲了補償他,我伸出了手。
律不會主動牽我的手。他連看我的眼睛都不敢。我親他的時候他發抖,我靠近他的時候他後退,我說「喜歡」的時候他沉默。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着水的腥味和傍晚的涼意。
「怎麼了?」
「嗯。」
律這時候在幹嘛呢?他回家了嗎?要不要待會去找他?好想見他啊。
律的手更細,手指更修長,握起來很舒服,讓人不捨得鬆開。
一路上我都在想——
律。
「吶。」
聲音裏帶着一絲掩飾不住的開心。
情侶。
會的吧。應該會的。
嘴角只是微微動了一下,但剛還是察覺到了。
可惜不是。
走過河邊的長椅。走過那棵枝葉茂盛的櫻花樹。走過便利店門口那盞已經開始亮起來的白熾燈。
「怎麼了?笑什麼?」
我也順勢回應着他。從被他牽着,變成了我們一起扣住對方。
「可能是我太心急了吧。」
「……嗯。」
他手上的動作變了,手指穿過我手指間的縫隙,從「握着我的手」變成了十指相扣。
是啊,我們是情侶。
「嗯。」
「怎麼這麼說?」
他是我男朋友。牽個手是天經地義的事。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有紀?」
剛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就感覺啊,說不上來。最近他反應總是慢半拍,問他什麼都說『沒事』。」剛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你和他同班,有沒有覺得他哪裏不對勁?」
「嗯?」
我們走過河邊的小路。河面被夕陽染成暗紅色,水流很慢,幾乎看不出在流動。幾隻水鳥從水面掠過,翅膀撲棱的聲音在安靜的傍晚裏顯得格外清晰。
可我卻沒什麼感覺。
我們又邁開步子。他的手沒有鬆開。那隻寬大的、有力的、屬於「我男朋友」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像唸咒語一樣,一遍又一遍。
「抱歉,我還沒準備好。」
「怎麼了?」
「什麼事?說來聽聽?」
剛忽然停下腳步。
和律的不一樣。
他應該又是想約我出去吧。
「可能稍微有點事情吧。」
其實是假的。我週末當然沒什麼事,只是不想和他出去,找的藉口而已。
剛的表情瞬間耷拉下來。
「是嗎?那真可惜。」他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失落,「本來還想帶你去玩的。」
他嘆了口氣,手指在我的指縫間動了一下。
「那隻能我和律兩個大男人去了,想想就無聊。」
律也會去?
那我剛剛不應該回絕才對。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我總不能說「啊其實我週末沒事,帶我去吧」,那樣太奇怪了,聽起來很刻意。
但律會去的話……我也想去。
「其實……週末也不一定會有事情啦,只是大概而已。」
幸虧剛剛沒把話說絕,纔給我留了後悔的餘地,這樣聽起來也更自然些。
剛聽後,臉上的表情又變得開朗起來。
「真的嗎?到時候我聯絡你。」
「嗯。」
我是個壞女人。我在利用剛對我的信任。
如果當初能更早點遇見律,該有多好。
一段回憶湧現在腦海裏面。
「初次見面,我是九川律。」
這一切都很好。
怎麼可能。
「剛,你這是怎麼了嗎?」
可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抬起手,撓了撓後腦勺。
最後,剛還是沒有親上來。
他的手從我身上完全撤走的時候,風立刻鑽進來,灌進我們之間的空隙,涼颼颼的。
剛送我到家門口前。
想他推開我之後,那雙不敢看我的眼睛。
「什麼事?」
「又是祕密啊。」剛的語氣裏帶着一絲無奈,但沒有追問。
「我們都交往好幾個月了,可還是在牽手的階段,所以我想……可以嗎?」
非常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靠得這麼近,我根本不會注意到。他應該是察覺到了什麼。察覺到我是那種不想要的心情。
那是剛介紹我們認識的時候。第一次見到這個男生,我對他的印象其實很一般。
如果人可以憑藉意志自由喜歡上一個人,那麼就不會有那麼多愛而不得的事情了吧。
因爲我的手不自覺地抵住了他的身體,他沒再繼續下去。
「有紀?在想什麼?」
「沒事……」
我本以爲和他後面會沒有交集了。
剛退後半步,然後笑了起來,眉頭緊鎖的那種。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剛露出這種表情。
「明天見啦,。」
「可以嗎?」剛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纔更小了。
不會追問,不會逼迫,不會在我「不想說」的時候繼續糾纏。
說實話,因爲他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倒不如說正好相反。
我張了張嘴。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被我嚥了回去。
可剛卻沒有離開,反而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我。
臉越來越近了,我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嗯,明天見。」
先是環在我腰側的那隻,五指張開,像是從某種滾燙的東西上彈開。然後是另一隻,從我後背上移開。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律當時就是那種人。
一個理想的男朋友應該有的,他全都有。
不要。我不想。
其實我喜歡的明明是剛那種類型,陽光的、外向的、會直白地說「我喜歡你」的人。
剛明明就是我的理想型。
想他接吻時發抖的嘴脣。
剛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裏拽回來。
溫柔得讓人愧疚。
「我就是在想,我們都交往這麼久了,是不是該更近一步。但這種事……還是得有紀你願意纔行。」
按理說,我應該會喜歡上剛纔對。
他是我的男朋友。交往好幾個月了。他想親我,有什麼不對嗎?天經地義的事。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剛……」
那個戴着眼鏡、總是逃避我視線的男生。
他就是這樣。
他的聲音很低,近乎呢喃,像是怕被路過的人聽見,又像是在試探我的底線。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垂了下來,睫毛微微顫着,小麥色的臉頰上浮起一層不易察覺的紅。
我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了。
他沒在看我,垂下了眼睛,看着他自己的鞋尖。
「我說,有紀,能不能讓我親一下?」
可我又不知道說什麼。
「誒?」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我一跳,可我又不能掙脫開他。
他對我太好了,好到我沒辦法說「不」。
他慢慢地鬆開了手。
想他低着頭趴在桌上的樣子。想他被老師點名時慌張站起來的樣子。想他透過眼鏡片看我的眼神,明明在看,卻假裝沒看。
剛的手很大,把我的手完全包裹住。我能感覺到他指腹的薄繭、掌心的溫度、手腕處有力的脈搏。
剛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沒什麼。」我抬起頭,對他笑了笑,「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怎麼了嘛?」
我不喜歡戴眼鏡的男生,不喜歡頭髮有點亂的男生,不喜歡被老師點名會慌張的男生。
「不告訴你。」
我們繼續往前走。十指相扣的手還沒有鬆開。
「到了。」
不喜歡安安靜靜、存在感薄弱、站在人羣裏會被自動忽略的男生。
對方熱情地向我伸出了手。
那時的我不會想到,幾個月後的自己會爲了這個男生的一個眼神心跳加速,會因爲他不經意的一句話整晚睡不着,會在他面前脫掉衣服、主動親吻、哭着求他不要躲開。
伸手將我攬入了懷裏。
他沒有說話,反而一步步走上前來。
可腦子裏又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臉。
可我還是在想律。
「這種事,等有紀想的時候再做吧。我會一直等下去的。」
他或許把我的沉默當成了默許。臉慢慢湊了過來,鼻息噴在我的額頭上,帶着一點熱氣。他的手從我的腰側滑到後背,掌心貼着校服的布料,溫度隔着衣服傳過來。
如果有人在開學第一天告訴我「你會喜歡上九川律」,我一定會笑出來。
他這纔有點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我的手。
「那今天就先到這吧,有紀你好好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說完,他對我擺了擺手,轉身離去。
回到玄關,我就抱着膝蓋坐了下來。
好想見到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