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共犯同盟
《摯友的女朋友喜歡我》 · 老佛爺 · 1萬 字
午休時間結束,我和絆川分別分開錯開的回到教室,別人就不會以爲我們剛剛是待在一起了。這樣就可以避免被別人說閒話了。
不過就算回到教室裏,我的心思也完全不在課堂上了。我的眼睛瞥向了絆川,雖然她的眼睛很紅,但心情似乎平復了許多,她認真記着筆記。彷彿我剛剛和她發生的事不存在。
畢竟她也這麼說了,「讓我們之間當做什麼事也沒發生。」
下午的課程也是在迷迷糊糊中度過了,幾乎都沒怎麼聽講。除了下課時間,天井往我這看了幾眼之後,也沒啥事情發生了。
絆川也是和之前一樣。
期間一直思考着和絆川發生的事情。
我和天井以外的人接吻了,況且對方也是有男朋友的女生。雖然偷偷看過幾眼絆川,但她的表情看不出有什麼。
彷彿就像是我獨自在煩惱一樣。
而且她說過的話,也像個刺般,紮在了我的心裏。
「你們考慮過別人的感受嗎?」
「考慮過那個被矇在鼓裏的人的感受嗎?」
這些話一直縈繞在我心裏。我真的考慮過剛的感受嗎?
如果換位思考,天井是我的女朋友…
看着天井的背影出了神,她的側臉看着黑板上老師寫的筆記。
幾縷碎髮粘在了她的嘴邊,她似乎還沒有發覺。
時間很快到了放學時間。不知不覺想了一下午,手中的圓珠筆不知道在紙上花了什麼東西。大概是我放空腦袋的時候,胡亂畫的。
班裏頓時響起一陣嘈雜聲和椅子腳在地板上的摩擦聲。
還是回家吧,絆川說的對。
我應該考慮剛的感受,和天井的距離稍微拉開一下吧。至少不能再進一步了。
班裏的人也都很快撤場了,我也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
絆川沒有等我,先一步走出了教室。
「我說,待會…」
剛牽着她的手,兩個人並排往走廊走去。
可天井的頭低了下去。
還是刪掉了原來的回覆。
她此刻卻把手背在身後,臉湊了上來。
我跟在後面,保持着一兩米的距離。
可以,雖然字打了上去,但發送按鈕卻怎麼也點不下去。
窗外的聲音將天井的話壓了下去,她的話說了一半就愣住了。
我真沒想到她會在別人面前發出向我發出邀約。
我僵硬地點了點頭。
他走了進來。
「有…有什麼事嗎?」
按理說,剛現在這個時間點應該是在社團活動纔對。
可天井此刻卻回過了頭,她的眼神和我對視上了。似乎在確認我有沒有收到信息。
教室裏還剩下幾個人。
剛自然地牽起天井的手。他的手掌寬大,幾乎把她的手整個包住。天井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握,只是任由他牽着,手指軟軟地垂在他掌心裏。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絆川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可突然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傳來。
他隨即有點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些許尷尬的笑容。
不過手機卻響了起來,有人給我發信息了。
他在窗外晃了晃手,對着我倆打起了招呼。臉上的笑容依舊,露出潔白的牙齒,熱情開朗的笑容。
有人在收拾書包,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低頭看手機。
「我翹掉了,哈哈哈。」
「律待會陪我逛逛唄。」
「律。」
看來假裝看不見大法用不了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要假裝沒看見嗎?
剛對我說。
「剛,你的社團活動呢?」
天井對我擺了擺手,露出一個皺巴巴的笑容。
「有紀!」
「那我們就先走了,律。」
「有什麼事嗎?」
聲音很熟悉,心裏暗自感嘆:得救了?
打開一看,是天井發來的。
我不由得退回了一步。班裏的剩餘的人也注目過來了,似乎是在好奇發生了什麼。
我轉頭看去,是絆川。
天井叫住了我。
「誒?」
她已經收拾好了書包,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露出裏面白色襯衫的袖子,還是像往常一樣捲到手肘。頭髮重新紮成了低馬尾,臉上看不出哭過的痕跡了。眼睛雖然還有點紅,但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出來。
「九川同學。」
黑村有點疑惑看着天井。
剛的背影高大,肩寬腰窄,校服被肌肉撐得挺括。天井站在他旁邊,顯得嬌小了很多。她低着頭走路,頭髮從肩膀兩側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嗯…」
「抱歉,今晚有點事。」
「有紀。我送你回去。」
「是嘛?」
「嗯。」
「拜拜,九川同學。」
窗外喊的人正是黑村剛。
「啊……這就走。」
雖然女生對男生髮出邀約雖然少見,但其實也沒什麼。可問題,班裏的人都知道,天井是有男朋友的人。
「沒什麼…」
「九川同學,還不走嗎?」
「怎麼了嗎?有紀?找律有什麼事嗎?」
雖然班裏的人還沒走完,但一般這種情況下,天井是不會在有人的情況下喊住我的,因爲會避免誤會。
我站在原地,盯着門口發呆。
「九川同學待會有沒有空?」
然後就沒下文了,正當我以爲聊天就此結束的時候。
兩個人走出教室門口的時候,剛回頭衝我眨了一下眼,用口型說了句「謝啦」。
我慌忙把桌上的東西塞進書包。圓珠筆在課本上畫出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線條,看起來像是一團糾纏在一起的毛線,理不清、剪不斷。
「怎麼了嘛?天井同學?」
那個笑容說不上是開心還是難過。嘴角翹着,眉頭卻微微蹙着,像是在忍着什麼。
走廊上的人不多,大部分都已經離開了。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地面染成溫暖的橘紅色。我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偶爾重疊在一起,又很快分開。
上面只有一條簡單的信息。
他們走出教室,我就有點後悔了,我想挽留天井,可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們的身影在走廊轉角處消失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把我拉回現實。
「嗯?」
「要不要一起走走?」
…
絆川帶我走到了附近的山腳下,山間裏有一條石砌的小路,通往山頂的小路隱入竹林裏。
兩旁的樹木很高大,綠意蔥蔥的葉子遮擋了天空,石頭做的階梯長滿了青苔。
「這裏是?」
我發出疑問。
可絆川卻臉上帶了點調皮的神情,故意賣了個關子。
「這算是我的祕密基地吧,平時很少人來。待會你就知道了。」
說完,她轉身一步一步踩上樓梯。雙手放在身後,長長的馬尾在身後一晃一晃的。
我也跟着她上了樓梯。
「九川同學。」
絆川突然開口,但卻沒有轉過頭,腳下的步伐並沒有停。
「怎麼了?」
「九川同學喜歡有紀嗎?」
這個問題真是令我措不及防,以至於我都停下了腳步,停在了石階上,呆呆看着絆川的背影。
「…」
我沒有回答。
「九川同學?」
絆川也停下了腳步,回過頭看了下我。似乎在疑惑我爲什麼沒有回答。
而平臺中間還有個老神社,供奉着香火,桌子上還擺着祭品,看上去很久了,都放壞的差不多了。
絆川也沒再追問下去了,轉回了身子,繼續帶我上山,問起來我其他的問題。
「我…不知道。」
她臉上露出了疲憊的神色。
而站在欄杆前往外看,能看到半個城鎮。
不大,大概就半個教室那麼寬。地面鋪着不太平整的石板,縫隙里長出了青苔,邊緣用低矮的石欄杆圍着,欄杆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
聽她提起來,老臉一紅,是接吻那個事情嗎?
我當時熱情的伸出了手。
我跟着她拐過一個彎,眼前的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絆川聽完,沒有多說什麼,繼續往上走。她的腳步很輕,踩在石階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鞋子和石板摩擦時偶爾發出的細微響動。
「這個啊…」
還記得剛見面的時候,天井和現在是完全不是同一個人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的確如剛所說那樣,她長的非常好看。五官長的非常可愛,表情帶點皺眉。
「快到了。」
「九川同學和有紀是怎麼認識的呢?」
「我…」
不得不說,這裏的風景的確很美,還是第一次見到有這種地方。
兩旁的竹子越來越高,把頭頂的天空遮得嚴嚴實實。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落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風一吹,那些光斑就晃來晃去的,像水面上的波紋。
一陣風吹來,將絆川的頭髮絲吹了起來。她挽着頭髮在耳邊對我說道。
走了一段路,石階開始變緩。
「這算是我的祕密基地了,每次有不好的煩心事,我都回來這裏走走的。」
思索萬千,終變成了一句。
即希望天井和剛順順利利,也想和天井獨處。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裏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興奮,像是中了彩票頭獎。
這時候還覺得她非常不好相處。
「很漂亮。謝謝了。」
我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沒有在說下去。扶着欄杆看起了風景。
絆川轉過身,雙手撐在欄杆上,臉上帶着一點得意的表情。她的臉頰不知道是不是爬樓梯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是嘛?」
我跟在她後面,保持着兩三步的距離。
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喜歡嗎?可她是剛的女朋友?不喜歡嗎?可我總是不自覺的看向天井,沒見到她的時候,我的腦海裏也總是莫名其妙的浮現出天井的身姿。
「你好,九川同學。」
以上的內容,我將大概講給了絆川聽。其實我後面我也才知道,天井和我同一個班,而身爲男朋友的剛,卻在另一個班。
「爲什麼謝我?」
「不是…接吻那個啦。是…是在我傷心的時候,你陪在我身邊那個。都說了,忘記掉那個纔對。」
「這個可說來話長了呢…」
我走到她旁邊,也趴在欄杆上。
也就是開學的那段時間,剛正式向我介紹起了天井。
絆川說。
「絆川同學是怎麼發現這個地方的呢?」
「怎麼樣?」
「感覺九川同學和我差不多呢。」
房子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遠處的學校操場能看見幾個奔跑的小點。再遠一點,有一條河,在夕陽下閃着細碎的光點。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國中畢業後的春假。天氣不冷不熱,適合宅在家裏打遊戲。可剛幾乎天天給我打電話,每次一聊就是半個小時以上,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個話題。
這是真心話。
「不用,我還要謝謝你纔是。」
空氣裏有一股竹子的清香味,混着泥土的潮溼氣息。
「那是什麼意思?」
「原來是這樣啊。」
是一個小平臺。
風吹過來,把她的劉海吹起來又放下,馬尾在身後輕輕擺動。襯衫的領口被風吹得微微翻起,露出一截鎖骨。
她加快了腳步,馬尾在身後甩來甩去。
可那時的她比現在更難接近。眼神冷冷的,像隔着一層玻璃。明明人就坐在對面,卻感覺她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彷彿就像是拒人千里之外,獨自在高山上的花朵。
她轉回去,雙手撐在欄杆上,身體微微前傾,看着遠方。
可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冷冷看着我的手,過了許久,才和我握手。爲此我當時還尷尬了好一會兒,我還以爲我給她的第一印象不好,導致她有點反感我呢。
說他遇到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女生。說那個女生正好是他喜歡的類型。說她說話的聲音很好聽,說她笑起來的樣子讓人心跳加速。說軟磨硬泡了幾個月,終於表白成功了。
她疑惑了一陣子,然後臉上也紅了起來。
「都是那種被困住不能動彈的人。」
「初次見面,我叫九川律。」
「就…午休的時候,樓梯間的那個事。」
「抱歉?」
說沒有感情是騙自己的,但是這份感情我也不清楚怎麼表達。
「我纔是,應該說抱歉纔對。」
原來是這個嗎?真是的,我又想歪了。
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帶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這個地方,是我和大樹…我男朋友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誒?」
「真是討厭呢,九川同學。居然問這些令人傷心的話題。」
「抱歉。」
「開玩笑的啦,沒事沒事。」
「之所以說它是我的祕密基地,不光是因爲很少有人來,也是因爲……這裏是我和他第一次遇見的地方。」
「國中的時候,我經常和他兩個人來這裏約會。春天看花,夏天看螢火蟲,秋天看紅葉。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坐在這裏喫便利店買來的飯糰,喝罐裝茶,聊些有的沒的。」
「還說好了,不能告訴其他人。現在想想還真是好笑呢。」
她看着我說道。
「但你又帶我來…」
「沒事沒事,九川同學和我是一類人,怎麼說呢?不想讓同類傷心的感情?所以就帶你來了。」
「謝謝。」
「哪裏哪裏,我纔是受你照顧了。」
…
待了有段時間了,景色看的差不多了,風也吹了不少,思緒也放空了很多。天色開始暗了,橘紅色變成了暗紅色,暗紅色又變成了紫色。
是時候準備回去了。
正當離開的時候。
絆川卻突然叫住了我,對着神社提議。
「要不要我們許個願再回去?反正都來一趟了。」
「可以倒是可以,可我沒有帶祭品。」
絆川許的願沒有實現。是那個壓扁的豆沙包惹的神明大人不高興了嗎?,所以降下了懲罰嗎?還是我給的錢太少了,神明大人其實是個守財奴。還是說,絆川不夠虔誠,願望起反作用了。
「走吧大樹,你在那看什麼?別打擾人家了。」
她把豆沙包從塑料袋裏取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供桌上。那個被壓扁的豆沙包孤零零地躺着,和旁邊發黴的橘子、乾癟的仙貝擺在一起,反而顯得很和諧。
「等…」
「求你了……」
「是嘛——」
「這裏是——」
她臉上恍然大悟的表情。
男生的聲音似乎有些不情願。但聽動靜,還是被另一個女生拉着走了。
不管怎麼說,這還真是一個讓人討厭的神明大人,也絕對不是絆川的錯。
後面傳來拉扯的動靜,可我聽着絆川的要求,沒有轉過頭去。我不知道男生長什麼樣,也不知道女生長什麼樣。
有人來了。聽起來是兩個人,一男一女。
…
「我好像有。」
大樹!? 我記得是絆川男朋友的名字。難道…
「我知道了…」
她用很小的聲音說着,但我卻沒聽全。
「要是神明大人怪罪下來怎麼辦?」
「怎麼了嗎?絆川同學。」
「沒問題吧。」
我看着那個被壓扁的豆沙包,裏面的豆沙餡都流了出來,賣相非常不好看,就像那種被重物壓扁的,帶着噁心的奇怪東西。
「怎麼了?絆川同學。」
「原來是這樣嗎?」
她用很小的聲音說着,像是在水裏說話,悶悶的,我聽不全後面的話。
「絆川同學?! 」
然後把這些錢都丟進了賽錢箱裏。
「神明大人不會這麼小氣吧。」
…
她突然低頭翻起了包包,在裏面找了許久,才掏出一個被壓扁的豆沙包。
「還不錯嘛!」
她猛地睜開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嘴巴張成一個小小的O形。
「到底怎麼了嗎?」
絆川已經虔誠的閉上了眼,雙手合十,嘴裏唸唸有詞。
我有點想掙脫開她,但她的力氣很執拗,扯着我的衣服不肯脫開。
「抱歉抱歉,我們真的不知道,打擾到你們了。」
我找了找身上的零錢和硬幣,505塊日元。
我的身體還沒做出反應,身邊的絆川卻忽然猛地撲進了我懷裏。她的動作很快,快到我只來得及看到她驚慌的眼神,然後胸口就被她的額頭撞了一下。
然後就是驚愕了,似乎是看見我抱着一個女生了。
「求你了…」
她又看了看我。
她這動作嚇了我一跳。
「怎麼了嘛?」
「要被別人看到了!」
「就這樣就好,求你了,不要回頭。」
聲音從石階的方向傳過來,順着山谷往上飄。有說有笑的,踩着石階,越來越近。
女生的聲音提議離開。
看着她那副又煩惱又懊悔的樣子,我有點被她逗笑了。
我被嚇了一跳,身體本能地往後仰了一下。
聽出來女生的輕微的聲音帶點指責。
她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過來,臉深深地埋進我的胸膛,鼻尖抵着我的鎖骨。
「要許什麼願好呢?」
「我說,這裏怎麼還有其他人!還打擾到人家了。」
「絆川同學,要是說出來就不靈了。」
「我忘記帶錢包了…」
我沒回過頭,男生聲音卻在我背後響起。
身後的人聲越來越近。先是隱約的話語聲,然後是腳步聲踩上最後幾級石階的聲音,然後就是清晰到可以聽出音色的對話了。
「希望我的戀情順順利利,大樹回到我身邊來。」
「就一會就行,不要回頭。」
「這裏是我之前和一個朋友相遇的地方,怎麼樣?很美吧。」
「沒問題嗎?」
我沒有回頭。
然後是女生的聲音。
男生的聲音再次響起,然後有些遲疑地頓了一下。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大概在我背上停留了幾秒。
我只是聽從絆川的請求,將她護在身前。手臂環在她背後,儘可能多地擋住她的身體。不能讓後面那兩個人看到絆川的臉。
絕對不能。
絆川卻低着頭,把臉放在胸膛裏。
胸膛裏有種熟悉的感覺,是一股溼熱的暖流。
「絆川同學?」
我低聲喊着她的名字。
背後的動靜越來越小,腳步聲越來越遠,看來是下山去了。
可絆川卻沒有和我分開,她那嬌小的身軀又顫抖起來了,能聽到哽咽聲了。
我什麼也做不了,就像剛牽起天井的手一樣,我也只能默默看着他牽走有紀。
我抱住了絆川,用手輕拍着她的背。
「沒事的,絆川同學。」
「沒事的。」
我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
手還在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隔着校服的布料,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抖,那種細微的、像是被風吹過的顫抖。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
臉埋在我胸口,手指攥着我襯衫的兩側,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胸口那一塊布料已經被眼淚浸溼了,溫熱的感覺透過襯衫傳到皮膚上,帶着一點黏膩的潮意。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帶着暮色將至前特有的涼意。神社裏的那個破舊豆沙包還擺在供桌上,被壓扁的餡料流了出來,在昏暗的光線裏看起來像一攤暗紅色的痕跡。
賽錢箱裏那幾枚硬幣應該還躺着,五百零五日元。
「可我剛纔聽到他聲音的時候……」
「一輩子太長了,我不想揹着那種東西活下去。」
「真的走了。」
「我還是喜歡大樹。就算他和別人在一起了,就算他帶那個人來這裏,就算他做了這麼多過分的事。我還是喜歡他。」
「可是……」
絆川的身體慢慢停止了顫抖。
「沒事。」
「但是。」
「明明他和別的女生在一起了。」
明明知道不該接吻,卻沒有推開。
那我又算什麼呢。
「是……」
因爲我也是那個人。
她這才慢慢抬起頭。
因爲她在說一件我做不到的事。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甚至還有點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個已經走遠的人說,也像是對這座沉默的神社和那個不靈驗的神明說。
我看着她,嘴脣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但她沒有抬起頭,還是把臉埋在我胸口,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天井就在我身邊,觸手可及。她主動靠近我,主動親我,主動發消息給我,主動在教室裏當着別人的面叫住我。她把自己送到我面前,一次又一次。
風吹過來,把她的髮絲吹到臉前,她抬手撥開,動作很慢。
那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嘴脣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收緊,像是在把那句話咽回去。
也許真的是錢太少了。
不是怕被拒絕。是怕對剛無法交代。
「我都覺得自己好惡心。」
「雖然很難過,但是還會想他,如果他回頭的話……我可能還是會心軟。」
「我不會放棄的。」
絆川說自己「好惡心」。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碎成了一段沉默。
「真的走了嗎?」
願望這種東西,從一開始就是騙人的。許願的人只是在對自己撒謊,告訴自己「還有希望」,告訴自己「只要我虔誠一點,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然後當願望落空的時候,又告訴自己「是我不夠虔誠」「是我的錯」。
「……走了嗎?」
攥着我衣服的手指也一點一點鬆開。
站在她旁邊,聽着這些話,我發現自己沒有任何資格開口。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是,這是我自己決定的。不是因爲他會回心轉意,不是因爲我覺得自己一定能贏,是因爲……我不想在以後回想起來的時候,對自己說『你當初什麼都沒做就放棄了』。」
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又放下,吹起來,又放下。
「哪有。」
「走了。」
「是想見他。」
也許神明大人本來就不打算實現任何人的願望。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她沒有說下去。
「我知道,很多人會覺得我傻。明明被甩了還被甩得這麼難看,明明對方已經有了新的人,明明連挽回的餘地都沒有。還說什麼搶回來,不是自欺欺人嗎?」
「明明他帶那個人來了這裏,我和他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可我連「喜歡」兩個字都不敢說出口。
「把你的衣服弄溼了。」
我沒有問她剛剛那兩個人是誰,我或許猜得出是誰,畢竟絆川說過,他男朋友出軌了。
「朋友勸我說『他不值得』,我自己也知道他不值得。」
「那樣的話,我大概會後悔一輩子。」
明明答應剛說好,轉過身就抱了別人的女朋友。
眼睛又是紅的。但沒有像之前那樣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不知道是哭幹了,還是強忍住了。
明明不該想天井,卻一直在想。
「對不起。」
絆川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抬起頭。
她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是朝我扔過來的石頭,砸在胸口上,悶悶地疼。
過了很久,她纔開口。
「又讓你見笑了呢。」
「第一個反應不是恨,不是生氣,甚至不是難過。」
「可是喜歡這種事,和值不值得,好像沒有關係。」
是怕自己成爲那個「背叛朋友的人」。
「被甩了還念念不忘,被背叛了還想着那個人。」
也許那個男生是絆川的男朋友,帶着另一個女生來到和絆川初相識的地方,就像絆川帶着我來這裏一樣。
「但是。」
「明明都那樣了。」
她說。
她的嘴脣抿了一下,然後鬆開,像是在確認自己說出來的話是不是真的。
她的聲音還帶着鼻音,但語氣比剛纔穩了一些。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還掛着沒幹的淚珠,可她看向我的時候,眼睛裏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光,不是火,更像是一種沉到水底之後終於踩到地面的那種踏實。
絆川聽聲音就知道是對方了,所以才拉着我遮擋吧。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女朋友和別的男生再一次,又或者不想看見自己的男朋友和別的女生在一起吧。
「但是,我也不是那種會一直哭下去的人。」
「嗯。」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九川同學。」
「所以,我要把他搶回來。」
她轉過頭看着我。
絆川被甩了,被背叛了,被帶到了分手現場。不,比分手現場更殘忍,她親眼看到自己的男朋友帶着新歡來到他們初識的地方。
可她還在說「我要把他搶回來」。
我算什麼?
我什麼都沒有失去,天井沒有甩我,剛沒有懷疑我,我甚至同時擁有着天井的祕密和剛的信任。
可我只是站在原地,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選,什麼都不說。
然後告訴自己「我是爲了剛」。
騙誰呢。
「九川同學。」
絆川的聲音把我從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里拉回來。
「怎麼了?」
「我啊,不會勸你和有紀分開的。」
她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立場。
「因爲我沒有那個資格。」
「我自己都放不下大樹,憑什麼勸你放下有紀?」
「而且……我看得出來,有紀是真的喜歡你。」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酸,沒有嫉妒,沒有勸誡,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雖然她是剛的女朋友,雖然這樣不對,雖然你們這樣做會傷害很多人。但是,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剛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剛開始的時候,她還會在我面前提剛。說剛今天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話,發了什麼消息。那時候她的表情是開心的,但那種開心,更像是……就像是收到了一份還不錯的禮物,很驚喜,但不會一直惦記。」
「但是對你不一樣。」
「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你。」
我伸出了手,絆川順勢用手抱住了我的肩膀。
她看着我,眼神很認真。
我可以偏頭,可以後退,可以用手擋住。
絆川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是同謀。」
「不是幫我去追大樹,不是替我去找他理論,不是站在我這邊罵那個女生。那些都不需要。」
「所以我不會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對你說『你這樣做不對』,也不會讓你和有紀分開。」
「能借肩膀讓我用一下嗎?」
「你喜歡有紀吧。」
「那就去喜歡吧。」
「天都黑透了。」
「……」
「嗯。」
「所以只能放在心裏,自己一個人想,一個人疼,一個人高興,一個人難過。」
我說。
甚至還回應了。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共犯。
「聽我哭一會兒,聽我抱怨幾句,然後跟我說一句『沒事的』。」
「我只能說,不管你怎麼選,我都會支持你。」
樓梯間裏的那一次呢?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從我的胸口正中間插進去。
「我讓你親了我。」
「一次都沒有。」
「我也是共犯。」
「就夠了。」
「我也想請你支持我。」
「你也不要騙自己了。」
絆川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鞋頭沾了一點泥,大概是上山的時候蹭到的。
她抬起頭,對我笑了一下。
「大樹的事情,我從來不跟別人講。不是不想講,是不知道怎麼講。因爲太重要了,重要到說出口就會變輕,就會碎掉。」
她頓了一下。
「還有……」
「九川同學。」
「但是,我也不會因爲這個就指責你。」
第一次被親,可以說是不可抗力。第二次主動親了她,可以說是被天井的話逼到沒有退路。
「所以,九川同學。」
「嗯?」
「越是提不出口的人,越是真正放在心裏的。」
我可以躲的。
我站在原地,讓她親上來。
她說完,轉過身,又趴回了欄杆上。
沒有人逼我。天井只是說了一句「讓我充一下電」,然後踮起腳尖湊過來。
我們轉身往山下走。
我們兩的肩膀就這樣貼在了一起,我的手和她手十指交叉的握着。她的手很柔軟,和天井差不多,女生的手都是很柔軟的。
同謀。
「好吧。」
她笑了一下。
「就像今天這樣。」
「雖然這樣對不起剛,雖然這樣不對,雖然這樣會傷害人。但是,感情這種東西,不是用對錯就能壓下去的。」
「我只需要……在我偶爾撐不下去的時候,有個人可以說說話。」
「所以九川同學,你已經不是『無辜的人』了。」
看着遠處那些已經亮起來的燈火,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我說了這麼多,哭了這麼多,雖然問題一個都沒解決,大樹還是別人的男朋友,我還是被甩的那個。但好像,沒有之前那麼疼了。」
「因爲我沒有資格。」
下山的路在夜色裏看不太清,遠處的鎮上燈光連成了一片。
我沒有。
「九川同學如果選擇和有紀在一起,我不會說什麼,也不會告訴剛。我會支持你和有紀的。」
她點了點頭,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整個人都放鬆了一些。
「那是你自己要做出的選擇。」
是啊。
「嗯。」
那第三次呢?
「你不是那個被動的、被拉着走的人。」
「以後還要拜託你了。」
她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轉過身,面對着我。
我不是被逼的。
「就像傷口被清創了。雖然很痛,但腐肉挖掉了,以後才能長出新肉。」
「今天的謝禮,不只是陪你逛公園那一份了。」
「我也是這樣的。」
「所以,九川同學。」
我無言以對。
「那,我們回去吧。」
十指相扣,明明是戀人才會做的事情。可絆川卻有着男朋友,也還喜歡着他。可絆川卻沒有掙脫開。
我自己也搞不懂了,明明和絆川十指相扣,但腦海裏卻想着有紀的身影。
而她握得很緊,她也貼的很近,很用力。已經能感受到她那身體上柔軟的感覺了。
就像是抓住那種救命稻草那種感覺。
「你說,我和大樹,最後能在一起嗎?」
「不知道。」
「也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