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話 愛意雖深,戀心更切
《聖女的遺產》 · 六つ花えいこ · 2928 字
奈枝自然而然地希望留在這個世界。即使明白他希望自己回去,她的心意也沒有改變。
哪怕找到了不會給塞克裏德添麻煩的辦法,他也不肯接受她。因爲他盼着奈枝幸福。因爲他擅自認定了,什麼纔是奈枝的幸福。
這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奈枝曾經很幸福。失去家人後,每個人都體恤她、憐惜她、愛護她。她也一直以爲,自己會在那片土地上,守着家與祖墳過一輩子——直到有一天,她開始遺憾,自己竟沒有留下觸碰他的記憶。
塞克裏德一直看着奈枝幸福的模樣,深信她過得幸福,也是難免的事。
她明白。她知道,他有多珍惜她。可越是被他珍惜,就越像是被迫看清彼此感情的差異,讓她心痛不已。
不能待在你身邊也沒關係。你不喜歡我,也沒關係。
我只是想,與你活在同一個世界。
***
逃進聖域的奈枝,坐在櫻樹前。一路跑來,淚水早已經幹了。
曾經彷彿鋪滿天空的淺紅櫻花,如今已化作新綠。其中,唯獨有一棵樹從樹幹處斷裂,倒在地上。那是與衣櫃相連、曾經連接兩個世界的神木。
從樹幹處乾脆折斷的模樣,既令人心疼,又透着幾分決絕。它甚至變成這副模樣,也要把奈枝送來這個世界——想到自己的不爭氣,奈枝咬緊了嘴脣。
咔嚓,一根細枝被踩斷。她意識到,那是走路無聲的他們在用這種方式打招呼,便抱緊了雙膝。
「克雷先生?還是又是威爾?你們又追來了,真不好意思,可我啊——」
「奈枝。」
她胸口一窒。僅僅一聲呼喚,就足以讓她再也說不出話。
這個世界上,會叫她名字的,只有他。
奈枝死死咬住嘴脣,皺着臉轉過頭,狠狠瞪着塞克裏德。要是不這樣,眼淚彷彿立刻又會湧出來。
「幹嗎!」
無論說什麼,我都不會被你哄過去。這聲質問裏,滿是這樣的決心。
看着渾身都像炸了毛的奈枝,塞克裏德一時竟不知道,自己面對的到底是誰。
對塞克裏德來說,奈枝一直是年長於自己的女人。他拼命想追上她,無論多想,卻都追不上。好不容易以爲自己追上了,兩人卻吵了一架,就此分開——最後,他甚至做好了此生再也見不到她的準備。
每次見到那一幕,他的胸口都像被烈火焚燒。
「在常世——可以和弟弟結婚嗎?」
——啪嗒,啪嗒,啪嗒。
塞克裏德不明白,這樣一句話,究竟有什麼意義。
塞克裏德俯視着可愛得讓人眩暈的奈枝,遲疑着,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
這是謊話。
其實,他希望她回到常世之後,從此以淚洗面。他希望她也一遍遍品嚐自己將要承受的絕望——這一回,當真再也見不到你了。
奈枝用手帕擦着眼淚,肩膀顯得那麼單薄。
「我沒有和姐姐——當然,也沒有和妹妹結婚的喜好。」
奈枝睜大了眼睛。塞克裏德神情僵硬,低下了頭。
奈枝的臉從通紅變得煞白,想推開塞克裏德,離他遠遠的。然而,他只用一隻手,就輕易制住了她。
淚水,再一次從她睜得圓圓的雙眼中滾落。
奈枝對誰都親切,對誰都和善。他知道,她大概只要覺得有幾分好逗,就會把克雷當作幼年時的塞克裏德一般疼愛。
塞克裏德對自己丑陋的真心,一清二楚。
「我、我也想,待在小塞身邊啊。我也喜歡那邊,當然喜歡。那是我很珍惜的地方。可是,你要明白啊。就算要向奶奶、爺爺、列祖列宗道歉,說對不起,我沒法再去掃墓了,我也還是想待在你身邊啊。」
她眼裏噙着淚,臉頰漲紅,一邊喊,一邊逼近塞克裏德。
不是爲了身份擔保,也不是選擇了留在這裏最簡單的辦法。
彷彿一碰,就會消失——可他也清楚,一旦將她擁入懷中,自己就再也不會想把她送回常世。
——趁自己還能懷着這樣的心願,他想送她回去。
看着你那純真的笑容,我在想些什麼。該怎樣拔去你的羽翼,該怎樣剝下你堅不可摧的鎧甲——
「我只會和自己深愛的女人結婚。從前如此,今後也一樣。」
倘若她只因一時衝動,只因一時寂寞,留在了這裏——倘若有一天,她開始爲這個決定後悔,塞克裏德便會徹底失去再次得到她原諒的機會。她不再對他微笑的那一天,比任何事,都更讓塞克裏德恐懼。
「——我說了些胡話。還請您忘——」
十三歲時,她護在險些遭到綁架的塞克裏德身前,那道背影卻是那麼高大,那麼可靠。他感到自己得救了,同時,也嚥下了灼痛般的無力與羞慚。那時的他,只渴望有一天,能成爲不讓她失望的人。
那通紅的眼尾,明明方纔才見過。他想起了那一幕,呼吸停滯。
既然如此,就趁她還笑得出來的時候——哪怕卑鄙,他也想把她送回去。他想讓她在自己無從知曉的地方,組建真正的家庭,過得幸福。他希望她能一直笑下去——
「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明明拒絕了我。」
就在塞克裏德試圖將一切抹去時,奈枝撲向了他。抓住他手臂的雙手,在不停發抖。她仰起臉,像是在瞪着他,連耳根都紅透了。
可如今,這個奈枝卻害怕着他說出的每一句話,蜷縮着身體,蹲坐在那裏。
「——!笨蛋!你怎麼就不明白!」
塞克裏德說出了埋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願望。
「我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你卻說萬萬不行,明明是你拒絕了我!」
「……你笑着說自己是姐姐的時候,我有多恨你。你只肯認我這個弟弟,讓我有多不甘心。可我也不可能說,我不是你的弟弟……因爲奈枝最渴望的……就是家人——」
那個他明明不想要,卻仍死死抓着不放的「弟弟」的位置,克雷竟輕而易舉就得到了。那份不甘,那份焦躁。
如果那句話,並不是你一句我一句頂出來的氣話呢?
如果那張漲得通紅的臉,所代表的心意,纔是她執意留在這個世界的最大理由——?
她的表情彷彿在說,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受傷。這讓塞克裏德措手不及。結果,他只能將尤金教給自己的那句話說出口。
你從不在我面前流淚。而你如今的眼淚,竟讓我歡喜得連胸口都在顫抖。這樣醜陋的我,你一無所知。
他比誰都盼着她幸福,將她的幸福看得比什麼都重。
「其實,我希望你留在我身邊。」
——那就和我結婚啊!!
塞克裏德喫了一驚,卻沒有像剛纔那樣僵住。他取出手帕,遞給奈枝。爲了她,他早已養成隨身帶着手帕的習慣。奈枝默默接過,嗚嗚咽咽,哭得不成聲。
「明明聽過你說出真心想要回去的話,如今聽你這麼說,我卻還是動搖了。折斷那棵樹的,一定是我。我一直,一直都在祈願。盼着你降臨的瞬間,那棵樹就折斷——盼着你從此留在這裏,只觸碰我,只對我微笑。」
對塞克裏德來說,奈枝是不可冒犯的聖女。
求求你,別再叫我回去了。
因爲這種事,不必說,奈枝也知道。她從未漏看過他給予的任何一份愛意。她什麼都懂。無論塞克裏德寂寞,還是歡喜,她總會微微笑着——
他知道,那已是身爲弟弟的自己,所能得到的最深的愛。
他拉住奈枝的手,將她整個抱入懷中。兩張臉靠得極近,近得能看見彼此眼中的自己。從身體相貼的地方,溫熱與愛意緩緩流淌。
被奈枝的淚水牽動,竟把不該說的也一併說了出來。他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你到底想讓我說什麼。」
奈枝終於敗給了塞克裏德平靜的語氣,啞着聲音低語。
「如果奈枝想要的是『我的幸福』,我會在您被常世驅逐之前,送您回去。……可如果您是想在這裏,與我一同創造『您的幸福』——」
額頭相抵,鼻尖輕蹭。兩人近得彷彿只要一眨眼,塞克裏德的睫毛就能接住奈枝的淚水。
「請給我,向你祈求愛意的資格……」
眨眼間,塞克裏德的睫毛溼了。
那究竟是奈枝的淚,還是塞克裏德的淚,已經分不清了。
奈枝露出一個笨拙的笑容,輕輕開口。
短短兩個字,顫抖着,傳到了塞克裏德耳中。
從奈枝臉頰滾落的淚珠還未觸及地面,她的雙腳便已離地,騰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