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話 掌外明珠

「所以呢？」

「我是想，能讓塞克裏德先生成爲受大家愛戴的好首領就好了——」

被帶到塞克裏德辦公室的奈枝，蔫蔫地縮起肩膀，目光像夜市攤上的金魚一樣游來游去，不敢迎上頭頂那道冷若干冰的視線。

曾經把辦公室堵得水泄不通的那些推車，大半都不見了。看來，從那之後終於能認真辦公的塞克裏德，已經把交通好好疏通了一番。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即使現在已經能與塞克裏德親近地聊天，奈枝仍舊叫他「塞克裏德先生」。只有那一回，她叫出了「小塞」。至於爲什麼，奈枝心裏也只隱約明白。

大概，是有什麼變了吧。

變的並不是塞克裏德，而是奈枝的心。

「真是多此一舉。工作一直都在順利進行。」

奈枝一驚，抬起頭，連連點頭。是敷衍的回答被看穿了，還是在責問她，既然知道爲什麼還要做？塞克裏德俯視她的目光，比剛纔更加冰冷。

「那個，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爲什麼？」

「爲什麼……因爲你看，姐姐本來就是愛操心的嘛。」

「……」

眼看塞克裏德額頭都快冒出青筋了，奈枝慌了。

「可可可是！我覺得，責任也不能全算在我頭上吧？說到底，是威爾他——」

一提到威爾的名字，乾冰都不足以形容了。阿拉斯加。她竟彷彿看到了自己從未去過的阿拉斯加夜空，眼前還飄着極光。換個更好懂的說法，那是一種在寒冬清晨，躺在被窩裏聽見鬧鐘響起的絕望。

「威爾又對您做了什麼？」

奈枝低下了頭。或許僅僅說「低頭」還不夠，她的脖子幾乎彎成了直角，目光越過腳尖，直盯着自己的肚子，冷汗直冒。

「也、也不算做了什麼，該怎麼說呢——就是稍微聊了幾句……」

他說過不幹活就殺了她之類的話，還是不提爲妙。奈枝明智地閉上了嘴。

「——那，我們就算扯平了吧。」

——最最珍惜的，可愛的小塞。

「我一定會，將您送回幸福所在的地方。」

「啊，最近呢，嗯……？有點混熟了……而且，唔，他也一直很照顧你嘛……算是恨得越深，越覺得他可愛吧……？」

這一份，那一份。他接連遞來資料，很快就在她手裏積成了厚厚一沓。至於那些滿紙都是文字的，她根本看不明白，只能茫然地掃視。

「……偏偏在這種時候，冒出你那莫名其妙的聖女做派……」

「嗯？什麼？」

「咦?! 你轉移話題了?! 」

「既然您這麼說。」

這句話哽在了喉嚨裏。因爲一旦問出口，她就會聽到答案。

我還——

「降臨現世的聖女，有人因貪玩而忘卻時光，最終遭到常世驅逐——」

奈枝似乎根本不信他的話。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卻好像沒有勇氣追問。換作以前，她一定早就毫不客氣地闖進來了——塞克裏德裝作看文件，悄悄在心裏低語。

這句話褪去了他的彆扭，坦率得讓奈枝幾乎忘了呼吸。

「嗯、嗯。」

「哎，等等等等，先等一下。你等一下呀。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需要這些東西？」

塞克裏德抱住了頭。爲一個髒兮兮的陌生孩子，急急忙忙送來食物的她；不顧危險，趕走歹人的她；始終懷着慈愛之心守望他的她。那一切都充滿了令人無法理解的深厚情意，完全擔得起「聖女」之名。

塞克裏德隨即將目光落回了文件上。

是這樣嗎？奈枝不解地歪了歪頭。看來，聖女依舊被捧得很高。

他微微一笑。在奈枝不在的那十年裏學會的笑容，如今也成了塞克裏德有力的武器。

我還能，做你的「小塞」嗎？

奈枝低着頭。那天夜裏，她和威爾之間，有了遠比道歉更多的收穫。況且，奈枝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不，甚至一想到這個人今後會始終陪在塞克裏德身邊，她就覺得可靠。那些奈枝無法填補的空缺，他一直都在替她填補。

因爲確信即使睡着也無妨——要讓人追問到這種近乎自負的底氣，實在讓他難爲情。

奈枝以爲自己打擾了他，慌忙轉過頭，卻見塞克裏德仍舊看着文件。

「怎麼沒用了，我弟弟不管多大都可愛。」

「不，沒什麼。」

塞克裏德起身，一言不發地俯身去撿。一張一張，仔仔細細。直到他全部拾起、抬起臉時，奈枝依然沒能說出半句話。

奈枝手裏的文件散落下來，飄向地板。

咦，爲什麼？

＊＊＊

「這些都是最近才蒐集的。」

「您怎麼又來了。都三十歲了，還可愛又有什麼用？」

塞克裏德從下方仰望着奈枝，宛如一位懇求公主垂愛的騎士。

奈枝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安的氣氛，還是順着他的示意，走了過去。

無事可做的奈枝在沙發上坐下。大窗外灑進來的陽光暖融融的，她漸漸打起了瞌睡。

「我還是有分寸的啦，之前都沒怎麼主動找他說話。」

「威爾有些太習慣憑自己的想法行事。身爲上位者，決斷力固然不可或缺，但那也可以說是受私人感情驅使的行爲。我已經依照規定給了他處分，只是當時的情況相當棘手，大體上也只能交由各人自行判斷——不過，我原以爲，有了上次的教訓，您也該充分明白了……」

「此外，正如剛纔所說，洗衣房的工作，今天就是最後一天。」

「據說，這是用常世的文字寫的。這片土地上的倫克維斯特一族，自古便與聖女淵源深厚。無論多少歲月過去，我們都不會忘記那份庇佑。讓這段聯繫永不斷絕，便是我們信仰的證明。」

塞克裏德從文件間抬起臉，低聲說道。奈枝隱約覺得，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曾經聽過這句話。

那是一枚用紅色印泥蓋下的印章。其他地方全是簽名，唯獨這個「烏」字，是蓋上去的。

沙沙，沙沙。

「——爲什麼？當然是爲了送您回常世。」

「啊，『烏』——烏鴉的烏。」

「……是關於聖域裏的櫻樹的資料？」

「存了好多資料呢。畢竟是一直珍惜着的東西呀。」

明明她還沒有問，塞克裏德卻流暢地解答着她的疑惑。

可是，對塞克裏德來說，明明已經察覺她就是奈枝，威爾卻仍打算殺她，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可原諒。那場風波，甚至險些撕裂他們身爲唯一摯友、又是能夠將後背託付給對方的戰友之間的情誼。

「這一份比較好懂。您看得出，這是什麼資料嗎？」

「不過，塞克裏德先生，我覺得你沒資格說我。你那時不是也睡着了嗎？明知道他就在旁邊。」

「在我心中，您比什麼都珍貴。」

「是誰安排您去的？威爾？金？克雷？無論是誰，我都會與他好好談談。」

「您認得？」

「您以往穿行的那處空洞，園丁認爲，果然是靠嫁接枝幹形成的。既然過去有人辦得到，如今也不可能全無辦法。問題在於，那種魔法在古時候便已失傳——」

「以前明明更可愛一點。」

塞克裏德微微一笑。看來，他已經長成了一個相當精明的人。奈枝暗暗咬牙。

「『之前』，是什麼意思？」

「就趁這個機會，和您說一說吧。請到這裏來。」

把奈枝帶進辦公室後，塞克裏德就這麼開始了工作。他盯着文件的神情太過認真，讓奈枝錯過了搭話的時機。

「我大半的人生，都在眷戀着您度過。曾經將您當作姐姐，如今，則像妹妹一樣——」

她在屋裏轉來轉去，自然而然看到了堆在桌上的文件。雖覺得擅自看不太好，她還是偷偷瞟了一眼。嗯，看不懂。連寫的什麼字都認不出來，奈枝不由得笑了。

奈枝說得斬釘截鐵，塞克裏德彷彿被她帶動，立刻回了一句。然而，他似乎馬上察覺到自己的失言，匆匆閉上嘴。

奈枝渾身一顫。自從那一夜之後，依舊不曾主動碰過她的塞克裏德，輕輕握住了她的手。然後，將那些資料放進她手裏，彷彿也一同交付了自己的決心。

奈枝接過那張畫着圖、寫着字，彷彿理科筆記般的紙，仔細端詳。

「那爲什麼不叫我小塞——」

別人還在工作，自己怎麼能在旁邊睡覺呢——趕在眼皮完全合攏之前，奈枝振作精神，站起身來。

不過，其中有一樣，她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