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晴陽逢雲，花開遇風

「——常世的人，一般在多少歲結婚？」

塞克裏德神色平靜地問。奈枝拍完衣服上的土，從籃子裏拿出先前那件襯衫，遞給了他。

「這個嘛，因人而異吧。早的已經結了，也有不少人過了三十還沒結婚，很正常。我倒覺得還不急，畢竟還有個讓人操心的弟弟呢。」

她原以爲長大之後，自然就會結婚；不過對連戀愛都還沒談過的奈枝來說，似乎仍是很久以後的事。塞克裏德不知爲什麼輕輕吐了口氣，將襯衫穿在繩上。

「照這樣下去，您找結婚對象恐怕也要費一番工夫。」

奈枝覺得他在嘲笑自己沒人喜歡，不由生起氣來。

他從小就生得漂亮，那副容貌始終讓奈枝大飽眼福。再說，雖然性格如眼前這般惡劣，卻還破格當上了本就喫香的私兵隊隊長。自然不像奈枝，根本不用爲找結婚對象發愁吧。

弟弟——塞克裏德有了出息，她本該替他高興。可不知爲什麼，奈枝卻無法坦然地送上祝福。

「結婚對象什麼的，我也是有的。」

奈枝帶着惱意嘟囔了一句，空氣頓時凝固了。可她兀自陷在思緒裏，並未察覺。

在廊下舉行的那場推銷大會，如今已是慣例。從前那些精明能幹的推銷員，紛紛來替兒孫提親，候選對象從五歲到四十來歲，可謂任君挑選。話裏就算摻着玩笑，只要奈枝稍稍露出一點意思，也一定有能順水推舟談成的親事。

奈枝啪地一聲抖開衣服。像是片場打板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凝滯的場面又開始動了起來。

「——是嗎。那我由衷同情將來做您丈夫的人。畢竟，他要娶的女人，哪怕是醉了酒，也會往別的男人身上貼。」

奈枝本就在生氣，塞克裏德冰冷的話語又刺了過來。她並不是覺得，醉酒後的行爲就可以不負責任。可不過是那時候撒了點嬌，她希望他能稍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希望他不要把自己推開。希望他悄悄把這件事留作只屬於兩人的祕密。她自以爲，他們的關係是可以容許這些的。

她從未想過，原來他們之間，也需要冷靜地權衡，需要按世間常理劃清界線。

就像塞克裏德對奈枝而言是特別的一樣，奈枝也堅信，自己對塞克裏德而言同樣特別。他們之間的羈絆，比真正的家人還要深。奈枝從生死邊緣救回了塞克裏德，塞克裏德也把奈枝從絕望的深淵裏拉了出來。那是獨一無二的羈絆，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他們一定都能原諒彼此——他一定都會原諒她……她一直這樣任性地依賴着他。

「那還真是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小塞就請娶一位端莊高貴、絕不會做這種事的太太吧！」

「那是自然。不勞您提醒。」

奈枝仰頭瞪着塞克裏德。他那張美麗的面孔隨着歲月越發精緻，她只得使勁瞪圓雙眼，免得落了下風。

他已經是一個獨當一面的男人了。或許，她不該因爲他年紀小，因爲他是弟弟，就輕忽地對待他。

「您剛纔不是說，已經有未婚夫了嗎？」

奈枝扔下氣話，連塞克裏德是什麼表情都沒看，便拔腿跑了。來時三人一路說笑，如今她卻壓着悲傷，獨自跑過這條路。一路上，幼年塞克裏德的模樣接連湧上心頭，讓她眼眶發熱。

可今天爲什麼做不到呢？她覺得，若去探究那個原因，會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威爾的話滿是體貼，奈枝卻因自己的無能爲力低下了頭。她所在的地方，並不允許她輕易做到這些。

「老天爺啊……我還以爲，這下總算能讓那傢伙死心了——」

威爾張着嘴愣了一會兒，隨後用大大的手掌捂住了臉。

奈枝張開嘴，又閉上。

原來，他把自己當成了放蕩輕浮的女人。奈枝的嘴脣微微發顫。不可以哭。要是在這種地方哭得邁不開步子，還不知道塞克裏德會怎麼看她。那個「可愛的塞克裏德」，她原本明明一眼就能看透，如今卻什麼也弄不懂了。

威爾應該不知道，沉默的奈枝究竟在想什麼。可是，他卻說出了奈枝渴望聽到的話。

「未婚……?! 啊，不是。對不起，我說的不是未婚夫，是相親對象。而且現在全都回絕了……」

見他這樣，奈枝也沒了脾氣，稍稍冷靜下來，垂頭喪氣地跟在他身後。怒意退去，隨之佔據頭腦的卻是不安。

「什麼嘛，以前明明還哭着說『奈枝姐姐，下次還要來哦』的！」

威爾沿來路走了回去，那步子晃晃悠悠，彷彿該配上搖搖欲墜的音效。最後，他似乎還想說些關於塞克裏德的話，可背影已經走得很遠了。

「不過，正好也是個機會。聖女大人要成婚，對蒙您守護的我們來說，也是喜訊。這回索性就把話跟那小子說清——」

「——小塞，是不是生氣了？」

「是小塞讓你送我的？真可惜，我用不着什麼人送——」

她望着染上春風顏色的景緻，輕輕說了一句。

奈枝放下按着眼角的手，轉過身來。站在那裏的人，並不是她盼着追來的人。

「……威爾……」

「遺憾啊，是我自己決定過來的。」

「請便。還有某人丟下的活要收拾，我也很忙，就在這裏告辭了。」

自己決定的。奈枝在腦海裏反覆咀嚼這幾個字。塞克裏德，連擔心，都不曾擔心她。

——聖女消失後的庭院裏，投下了一道黑影。

望着前面那道背影，她忍不住想討一句安慰。威爾低低笑了一聲，語調輕快。

「再見。我還會來的。」

「我要回去了！」

「那點醋意，對男人來說可是求之不得。雖說那傢伙能不能察覺，就另當別論了——您還是再來看看他吧。他看着那樣，其實很怕寂寞的。」

「我們長官可沒小心眼到會爲這點事發火。您稍微放軟身段撒個嬌，保管他立刻就消氣了。」

那聲音小得幾乎被樹葉的沙沙聲淹沒。奈枝轉回頭，雙手捧着托盤，輕輕躍向了另一邊。

「小姐。」

奈枝喫驚地回過頭。因爲從前她每次離開，塞克裏德都會來送她。他連看也不看她，只淡淡地說出這番話，奈枝忍不住衝他大喊。

奈枝對他的上司態度那麼惡劣，剛纔又那麼糟蹋衣服，威爾卻似乎一點也不生氣。不但如此，他領着奈枝往前走時，甚至顯得有些愉快。

「我都說了……再也不來了。」

塞克裏德神色淡然，望着奈枝，彷彿毫不在意。什麼嘛，笨蛋。奈枝把手裏的襯衫砸向他，轉身便走。

威爾小聲嘀咕。奈枝不解地歪了歪頭，他卻只是垂頭喪氣地搖搖頭，隨後無力地指向路的深處。

奈枝衝他的背影道了謝，便沿着他指的路往前走。很快，就來到了淺紅花朵盛開的地方。

這次輪到威爾停住了話頭。他難得露出喫驚的神情，望着奈枝。

那道影子腳邊，淺紅色的花朵一朵、又一朵，悄然飄落。

她專挑對自己有利的樣子篡改着記憶，繼續往前跑。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胸中塞滿喊不出聲的委屈，奈枝停住了腳步。前面是岔路。她不記得剛纔是從哪邊來的。她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爲，回去時塞克裏德也會送她。

「來，這邊。我送您。」

她的腳步徹底停住了。威爾慢慢回過頭。

那裏果然沒有她期待的黑色身影。她心底掠過一點失落。「也是啊。」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卻淡得幾乎聽不出感情。

「結婚？我嗎？」

「好啊，隨你的便！我再也不來了！你就在這裏娶個可愛的新娘，幸福地過日子吧！」

她拿起放在長椅上的托盤，一腳踩上樹幹。獨自費了好大的勁，才擺好往裏跳的姿勢。臨行前，奈枝回了一次頭。

「往後就只有一條路了。我不能進入聖域，就送您到這裏。祝您平安回去——塞克裏德就……」

倘若塞克裏德早已厭煩了她這份傲慢呢？

原來，她該這麼理解纔對。她明明知道，塞克裏德是個愛說反話的人。她該像往常一樣遊刃有餘，笑着打趣他：「哎呀，又來了，小塞果然最喜歡姐姐了。」他藏在挖苦裏的那一點點愛意，她明明從來都不曾遺漏。

——照這樣下去，您找結婚對象恐怕也要費一番工夫。

威爾沒有回頭。奈枝從他的話裏窺見了他們的親近，連自己正受着安慰都忘了，只覺得難過。塞克裏德身邊，有那麼多比她更親近、更瞭解他爲人的人。

「隊長心裏，您一直是最重要的。剛纔那句『找結婚對象也要費工夫』，不也是因爲聖女大人太惦記弟弟，才爲您擔心麼。」

奈枝怔住不動了，威爾仍笑嘻嘻地招呼。

威爾「喲」了一聲，仍是方纔那副笑臉。奈枝心裏不痛快，用一點也不可愛的語氣責問他。

「……其實，他連我這個樣子也討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