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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話 腳下驚起一隻鴉

《聖女的遺產》 · 六つ花えいこ · 2444 字

「奈枝,要喫糖嗎?」

這個世界上唯一會叫她名字的人,臉上帶着幾分爲難的笑,從口袋裏取出了一個小包。

奈枝開始洗衣工作的幾天後,塞克裏德在她就寢前來到房間,說出了這句話。屋裏點着燈,就連他笑容中細微的變化也看得清楚。克雷守在屋內,奈枝從塞克裏德攤開的手掌上,拿起了一顆糖。

紙包裏的糖似乎有好幾種。有圓滾滾、像普通糖果那樣擰着包裝的,也有像杏子糖那樣插着一根棒子的。奈枝拿起一塊扁平的、糖紙緊貼其上的糖,嗤啦一下揭開糖紙,往裏看了看。那顏色漂亮得像是將果蜜不停熬攪而成。

「看起來很好喫呢。」

「最近不知爲什麼,部下們一見面就給我送糖……起初我以爲他們是想賄賂我,全都拒絕了——可次數實在太多,總覺得有些詭異。」

「咦!」

「怎麼了?」

「沒,嗯,沒什麼。」

「還有晚飯,最近不知爲什麼總是炸雞肉……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總有些不消化……」

「這、這樣啊,雞肉挺好的呀,奈枝可喜歡了。」

「那我就不客氣啦。」奈枝說着,將粘在紙上的糖咬了下來。糖體渾濁,模樣並不好看,黏糊糊地沾在牙齒上。甜味不重,還帶着一點藥味。原來如此。她想起威爾以前說過,這裏的糖基本都是藥用的。

「不、不用覺得詭異吧。是隊員們送給你的,對不對?大家都想和塞克裏德先生搞好關係呀。你有沒有好好笑着道謝?該不會給人家擺臉色了吧?」

「都比我小十歲了,您還是改不了姐姐的架子啊。」

「很遺憾,是九歲。而且,放心吧。無論塞克裏德先生變成三十來歲的大叔,還是四十來歲的叔叔,奈枝都會一如既往,親親熱熱地陪你聊天的。」

被叫作大叔的塞克裏德微微一笑。奈枝見狀,立刻將他推出門外,關上房門。既然已經被趕出女性的房間,塞克裏德也沒有再去敲門的嗜好。他隔着門對奈枝說了聲「晚安」,又叮囑了克雷幾句,便沿走廊離開。

奈枝將耳朵貼在門上,確認外面徹底沒了動靜,才抱起雙臂,拖長聲音沉吟了一會兒,隨後故意朝克雷吐了吐舌頭。

「嘿嘿,怎麼辦,好像適得其反了?」

「所以我早就說過,最好別多嘴。」

最近,克雷越來越像是專門負責給她收拾這些麻煩的人了。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今天可是陰天哦,不趕快洗完拿去晾可不行。」

「是啊,我也正覺得,您這副樣子總讓我費盡心思呢。」

明明還沒弄清究竟是怎麼回事,那位前輩就不惜頂撞憧憬的首領,開口替奈枝解圍。塞克裏德看了見習兵一眼,又低頭望向跟在自己身後的奈枝。

從今天起,洗衣房開除這名新人。各位,繼續勤勉工作。

一邊是「開除」如此嚴厲的措辭,一邊又是首領竟對新人使用敬語,這番矛盾的光景,讓那天的洗衣房久久無法平靜。

「那、那個!首領,他、他是新人,而且——纔來沒幾天!」

「唔……嗯,也是,我知、知道啦,可是……」

奈枝翻出腦海中的記憶,儘可能一一作答。說起他十五歲便當上隊長的事時,她一不小心姐姐勁頭上身,忍不住驕傲得鼻子都翹了起來。

「回去了,新人。」

啊,對了,他說過,不能再亂說了——奈枝朝克雷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個聲音。

塞克裏德對奈枝的抗議毫不在意,無聲地示意她跟上,便要離開洗衣房。

「小不點!你知不知道首領還更喜歡什麼?」

她並沒有撒謊。不過,這麼粗略的解釋,只要她溼潤着眼睛一說,前輩們便輕易信了。

就在這時,餘光裏,克雷偷偷露出了臉。真稀奇,他平時明明都躲得嚴嚴實實的。奈枝這樣想着,朝他看去,只見他少有地滿臉焦急,嘴巴一開一合。

「她怕首領清醒過來,自己就失寵了,所以才拼命纏着不放吧。」

奈枝最招架不住少年們那亮晶晶的眼神。她抱住腦袋,苦惱着究竟該怎麼辦。

「那女人到底什麼時候走啊……你們說,她有什麼權利,連我們的心意也要奪走?」

奈枝連忙勸前輩們冷靜。近來聽他們談論那個「妓女」,她也已經不怎麼難受了。

下一次洗衣的日子,奈枝剛到洗衣房,就被團團圍住了。

聽說首領開始拒收糖果了。

「您看吧。自己給自己使了絆子,還能怨誰?喫了這回教訓,總該收斂一點了。」

奈枝本想回嘴,最後卻作罷,臉上的神情不由得柔軟下來。

他的目光柔和,與從前那種鄙夷的眼神截然不同。

那麼,小不點究竟是從哪裏來的?似乎也沒參加其他訓練。被問到這些,奈枝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又搬出了老虎的威風。

對着這個連「我擔心你」都不肯坦率說出口的彆扭弟弟,奈枝輕輕笑了。

丟下這句話,塞克裏德像一陣風似的,帶着奈枝離開了洗衣房。

周圍的前輩們,說是前輩,其實都只是見習生,連新兵還算不上。見到憧憬的人物突然出現在洗衣房,他們全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奈枝只覺得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一乾二淨。

原來如此。塞克裏德限制她出門,是不想讓她聽到那些流言。

而在她給出的答案中,塞克裏德喜歡的食物,就包括糖果和炸雞。

「看來,您確實很不願意聽我的話。」

「我覺得,你這樣不太好。」

喜歡喫什麼,多大年紀入的隊,出生在哪裏,身高多少。

「我不是說過,我父親是做生意的嗎?有點稀奇的東西也弄得到。就算是那個輕浮女人買不到的珍品——」

如此這般,奈枝受寵的理由又多了一條「與首領有淵源」,大家也開始頻繁地向她打聽塞克裏德的事。

奈枝已經完全融入了洗衣房。何止是融入,她居然還成了個小紅人。

「哦,就是你啊。那個號稱對我無所不知的新人。」

「回去了,輕浮的女人。」

「就在他從那個妓女房裏出來之後。一定是那女人說了什麼。」

「我算是徹底明白了。即使我捆住您的雙腳,堵住您的耳朵,折斷您的翅膀——您也會毫不在意,照樣飛走。」

「喂,你以爲這都是誰害的?」

「其實,我與首領有些淵源……因爲我無依無靠,他就暫時讓我留在這裏,當個洗衣工。」

啊,又用上敬語了。奈枝眨了眨眼。

大概因爲那張臉作爲男孩子顯得頗爲可愛,做事又有新人應有的認真態度,大家都很疼她,一口一個「小不點」——要讓塞克裏德聽到這個綽號,只怕會當場暈過去。

從青春期起就把一羣男孩子關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利於情感教育啊——當天回去的路上,奈枝向克雷提出了這個建議。克雷額頭青筋直冒,卻還是認真記下了。

哎,嗯,喜歡的東西。還有些什麼呢。奈枝抱起雙臂,絞盡腦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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