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話 勇氣勝於劍

從那以後，過了一個月。

她也很想立刻再去那個童話般的世界，可奶奶的七七忌日還沒過，她不能總是撇下家裏不管。

等下次見面，那個男孩——塞克裏德，說不定已經變成老爺爺了。她雙手合十，對奶奶說着這些話。

相框中的奶奶，正微笑着傾聽奈枝說話。奶奶將一頭漂亮的雪白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嘴角的兩顆痣俏皮又可愛。她總是給予奈枝溫柔、愛，還有笑容。

就連現在，也不曾改變。奈枝每天每天，不厭其煩地向她說話，奶奶便始終微笑着守望着她。

起初幾乎每天都有人前來弔唁，隨着日子過去，來客也逐漸少了。奈枝慢慢習慣了每七日一次的法事，甚至有了餘裕，能和熟識的住持閒聊幾句。

「往生的人啊，總是向着活着的人的。每天給她供上好聞的香吧。再來呢，奈枝小姐的笑容，就是她最愛享用的供品了。」

七七忌日之前，奈枝想盡可能守在奶奶身邊。這是她最後還能爲奶奶盡的一份孝心。

等收到的奠儀和奶奶的遺物都大致整理妥當，奈枝也開始一點點努力，迴歸日常。她打算等七七法事結束後，就回大學復學，眼下先做些準備。

她也曾想過離開大學，找份工作。

然而奈枝滿面愁容，心裏琢磨着什麼，街坊鄰里一眼便看穿了。

大嬸們各自裝了滿滿一盒菜餚，一人提着一份，上門來勸阻。

——孫女考上了和爺爺一樣的大學。黑江當時啊，別提有多高興了。

搬出奶奶的名字，再聽到這樣一番話，奈枝便只能任眼淚又一次溼透衣袖。

「女孩子嘛，書不念了，早點嫁人就是！」男人們笑着打趣煩惱中的奈枝。女人們大聲呵斥他們，雖把他們嚇了一跳，卻仍沒能阻止他們三天兩頭來給她介紹對象。

這些話題總是從炫耀進城的兒子、孫子開始，大多又以「我要是能再年輕幾十歲啊」收尾。奈枝一邊端茶，一邊一一聽完。

他們是當真還是開玩笑，奈枝分不清。可廊下這場老頭老太太的會議，確確實實撐住了她的心。

這期間，奈枝也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那個不可思議的地方，想起那個彆扭的少年。

童年曾經憧憬過的故事，如今變成了真實的不尋常際遇，讓奈枝重新有了光彩。

她記得，似乎有個穿過衣櫥就能去往神奇世界的故事，便打開免費試用的電影訂閱服務，搜了起來。

奈枝笑了。硬生生地抬起嘴角。若是不繼續笑着，就會再也笑不出來。

「什、什麼！這聲音和光是怎麼回事！」

「原來是晚上啊……也會有這種情況呢。」

「——聽見沒有！！啊?! 」

「被發現了！喂，快逃！」

不行，要冷靜，小心一點。奈枝一次又一次這樣告誡自己。

男人們的怒吼讓奈枝的心狂跳起來，跳得發疼。

而且，相當悶熱。來之前什麼都沒想，此刻她卻由衷慶幸，還好穿了短袖。

有揹包墊着，奈枝沒有摔疼，可寂靜的花園讓她微微生怯。這裏竟然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夜裏睡覺，她便在奶奶旁邊鋪上被褥，躺下來。

她拿出帶來的東西，小心不發出聲音，擺在地上，再把手伸進揹包，擺弄手機。

震耳的爆裂聲響起，無數火花迸散開來。

「喂，等等！」

「你這個臭小鬼！老子現在就能宰了你！」

奈枝說着，雙臂抱得更緊。塞克裏德伏在她懷裏，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

爲了去見那個給予她力量、讓她不至於沉浸在悲傷中的少年，奈枝跳進了抽屜。

奈枝早已從聲音聽出，被那些男人抓住的「小少爺」，就是塞克裏德。

她把手電筒從揹包裏抽出來，照向灌木深處，恰在此時，煙花砰砰升上了天空。

＊＊＊

「命比錢要緊吧！」

「可惜了。就算殺了我，接下來也只會輪到你們被滅口。」

「下次，我還會給你帶糖。」她這麼說時，少年臉上緊繃的神情緩了下來。奈枝用這段回憶，填補心裏的空洞。

「……看來，又讓你看到這副狼狽的模樣了。」

她一腳踏上了那把始終留在儲物間的餐椅。廚房裏，已經沒有再擺三把椅子的理由了。

奈枝在榻榻米上攤開揹包，把東西一件件裝進去。孩子大概會感興趣的零食，即使是老爺爺也會喜歡的攝影集。還有剛買的煙花、點火槍，以及答應帶給他的糖果。全都裝進去之後，她合上了包。

「太好了，小塞。你活下來了，真了不起，你活下來了！」

奈枝正想從揹包裏取出手電筒——手卻停住了。

她丟下手機，跑到塞克裏德身邊，硬生生咽回一聲驚叫。塞克裏德被繩子捆着，渾身是傷。

安放好奶奶的骨灰，奈枝與住持一同合掌。線香的氣味燻得眼睛發酸，她睜不開眼。

不知不覺，便到了七七忌日。萬里無雲的晴空下，法事順利地辦完了。

她的聲音全然變了調，雙腳磕磕絆絆，拼命奔了過去。

雖然以前就常給奶奶幫忙，可奈枝所做的終究只是「幫忙」，如今一切都得從習慣開始。遇到不懂的事，已經沒有了隨時可以請教的人。她的手一次次停下來，孤獨便趁着那些空隙，咬住了她。

做飯，洗衣，處理雜事。

手機準備好後，她在揹包裏打開了手電筒，再找到點火槍，將擺在地上的升空煙花一一點燃。

誦經結束後，她沿熟悉的路前往墓地。掃墓祭拜的禮數，無須別人教，她都懂。自從幼年失去雙親，掃墓便已是奈枝生活中再熟悉不過的習慣。

巨大的聲響和手電筒的強光嚇得男人們跳了起來，拔腿就逃。被手電筒照亮的背影，看上去甚至有幾分滑稽。

音量調到了最大，屏幕裏傳出海螺號的聲音、無數戰馬的嘶鳴，以及演員們的吶喊。她大聲播放着那部穿越衣櫥前往異世界的電影中的戰鬥場面。

一個人睡的夜晚，她仍不習慣，彷彿隨時都會聽見黑暗逼近的腳步聲，根本睡不安穩。

金屬摩擦聲和重重的擊打聲從灌木深處傳來。已經沒有猶豫的工夫。奈枝卸下揹包，恐懼和緊張令她指尖顫抖，怎麼也拉不開拉鍊。振作點，她在心裏狠狠呵斥自己。

「那這小鬼呢！」

很快就找到了。美麗的自然，惹人憐愛的動物，還有勇敢的孩子們。那些戰爭激烈展開的場景，即使放在小小的屏幕上，也極有震撼力。奈枝懷着奇妙的心情，看完了那部電影。

奈枝留意着不發出腳步聲，向那邊靠近。每邁近一步，她心中的猜想便更篤定幾分。四下太黑，看不見人影，卻能聽見說話聲。

沒過多久，宅邸裏察覺異狀的人便趕到了。

這期間，林子深處始終傳來男人們壓抑的怒喝。劇烈的心跳妨礙着奈枝的動作，那怦怦聲響得就像在耳後擂動。手指一次次從手機屏幕上滑過，越是操作不好，心裏着急，就越容易出錯。

在二樓的儲物間裏，她把運動鞋的鞋帶繫緊。這樣，就算又滾下去了，也能立刻站起來。奈枝按捺着雀躍的心，背起沉甸甸的揹包。

「少爺！您沒事吧！」

她去便利店買糖。看到入口附近擺着的升空煙花套裝，心想，居然已經開始賣了啊，也買了一套。即使塞克裏德萬一真的變成了老爺爺，應該也會喜歡吧。

灌木叢深處，傳來壓低了的怒吼。

這段時間，不正是爲了讓自己擺脫這樣的感傷嗎？

她滾出來的地方，依舊是那棵熟悉的大樹下。

「小塞！」

趁火星沿着引線爬行，奈枝按下了視頻的播放鍵。

她拿出小時候爲郊遊買的雙肩揹包。當時只有大購物中心才賣可愛的款式，她還記得，自己纏着爺爺撒嬌，讓他帶自己去買。這樣一件平凡的小東西里面，也裝着一個又一個、一個又一個，多得快要滿溢而出的回憶。

＊＊＊

歸還借來的祭臺和燈籠後，房間裏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佛壇。環顧空蕩蕩的房間，空洞彷彿從指尖開始一點點擴大，要將整個胸口吞喫下去。

原本睜圓了眼睛的塞克裏德抬頭望向奈枝，蹙着眉，這樣笑了。奈枝幾乎撲上去，一把抱住了少年。

聽見粗獷的嗓音，奈枝抱着塞克裏德，整個人一顫。黑暗中傳來烏鴉撲棱棱拍打翅膀的聲音。

「別怕，是自己人。」

奈枝爲了保護他，雙臂緊緊摟住他。爲了讓她安心，塞克裏德扭了扭被綁住的身子，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尤金！我在這裏！」

聽到塞克裏德的喊聲，幾名男子趕了過來。只聽幾道呼呼的風聲，他們彷彿從高高的樹上躍下，突然出現在眼前。

火把照亮了幾個男人，奈枝抬頭望着他們，目光近乎瞪視。男人們看見一個從未見過的女人牢牢抱着滿身傷痕的塞克裏德，也愈加戒備。

「我不要緊。都把劍收起來！——絕不能傷害這位女士。」

塞克裏德仍被奈枝摟在懷裏，卻向男人們發出了命令。

男人們被塞克裏德的話震住了。就在這時，一個少年從他們身邊探出頭。

「隊長！這邊還有沒涼下來的火藥！」

「啊，小朋友，別碰！會燙傷的！」

突然看見一個孩子，奈枝喫了一驚，忍不住多管閒事地喊了一句。少年頓時睜大眼睛。

因爲那點處置常識，他當然心中有數。

「……看來，得聽聽事情的經過了。」

那位「隊長」因奈枝的舉動緩和了態度，一邊收起劍，一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