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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話 冰人的一角

《聖女的遺產》 · 六つ花えいこ · 3109 字

塞克裏德轉眼便喫光了堆得小山似的飯菜。

那副喫相看着叫人痛快,奈枝甚至想每天都做飯給他喫。

盤裏連一粒米都不剩。這就是羞於開口的塞克裏德在說「很好喫」的最好證明。奈枝眉眼含笑地收起了盤子。

「說起來,真漂亮啊。我還是頭一次在春天來這裏吧?這是櫻花?原來這邊也開櫻花呀。」

奈枝隨口一說,塞克裏德卻十分驚訝。

「在常世,這種花也叫櫻花嗎?」

「嗯?是呀。我想應該是櫻花吧……」

奈枝收好托盤上的盤子,仰頭望向高高的枝梢。她站起身,走近那棵自己每次都會從中滾出來的樹。樹幹粗得恐怕兩個人合抱,指尖也碰不到一起。她輕輕摸了摸樹皮。

「樹枝太高了,看不清花呢。」

這麼大的樹,放在日本,一定會被奉爲神木。

奈枝抬手搭在額前,眯着眼「唔」了一聲。爲了讓她看清,塞克裏德輕輕一躍便上了樹。奈枝瞠目結舌地仰望着他。

塞克裏德只是輕輕一躍。僅僅在樹幹上蹬了一下。此刻,他卻已立在比奈枝身高高出許多的樹枝上。

「要折一根樹枝下來嗎?」

「咦,啊,啊!不不不不行!俗話說,亂折櫻枝的是傻瓜,不剪梅枝的也是傻瓜!所以,那個,你快下來!!」

塞克裏德說得太過若無其事,奈枝的腦子根本跟不上。他雖有些疑惑,還是一朵一朵摘了幾朵花,隨即輕巧地從枝頭跳了下來。

奈枝張着大嘴,望着安然落地的塞克裏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奈枝小姐?」

「……養男孩,要放寬心。稍微淘氣一點,那是有活力的證明……」

「……喂?」

奈枝按住胸口,心臟還在怦怦狂跳。

「糖果不就是用來舔的嗎?」

平常是怎麼說話的來着?就連吸進去的那口氣,她都快不知道該怎麼呼出來了。

圍在庭院四周的樹,棵棵長得端正。只有奈枝來往穿行的這一棵與衆不同。那道被她當成隧道的空隙,與其說是自然長成,倒更像是特地做出來的。

「那真是失禮了。看着很甜,一不小心就……」

「奈枝小姐的手又不是糖果?! 」

這件事,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塞克裏德變老的速度,要比奈枝快得多。這個,她也早就知道。總有一天,在不遠的將來,塞克裏德的年紀會超過她。這個,她同樣知道。

「太嚇人了……小塞,你不能做那麼危險的事……不,好像也沒見你有什麼危險……」

「對我們來說,這棵樹等同於神明。竟然將它砍下,想必一定有什麼非同尋常的緣由——」

眼前站着的,是一個還留着兒時模樣、與她同齡的男人。

奈枝有氣無力地接過他遞來的花。看清花朵後,她卻咦了一聲,歪了歪頭。

她抱着樹,彷彿正在對祖母說話。塞克裏德目不轉睛地望着她。

見塞克裏德答得若無其事,奈枝抬腳就踹。他的腰紋絲不動,只清清楚楚多了一枚腳印。

一陣戰慄順着脊背躥了上來。奈枝猛地把手從他嘴裏抽出,將剛被舔過的手抱在胸前,叫了起來。

「這顆就可以了。」

奈枝仔細打量起這棵樹。說起來,她或許還是頭一次靜下心來看它。以前每次來,總有這樣那樣的事,忙忙亂亂的——想到這裏,奈枝忽然發現了什麼。

「像平常一樣」什麼的,她從來不曾刻意想過——奈枝將所有雜念一股腦趕出頭腦,免得又被思緒絆住,拼命扯開嗓子喊道。

「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專業的事,得問園丁才知道——不過看起來,像是在被砍過的樹上重新做了嫁接。」

奈枝像往常一樣,正想把糖遞到塞克裏德嘴邊——手卻停住了。

奈枝知道,不該用這種法子試探他的感情,卻還是忍不住嘴角上揚。她咬住嘴脣,裝出一本正經的模樣回過頭。

奈枝實在嚇得不輕,連機靈的反應都做不出來了。見她難得如此驚慌失措,塞克裏德嘆了口氣。

塞克裏德像往常一樣,張着嘴等着。奈枝慌忙伸手,想把糖塞進去。手指險些碰到他的嘴脣,她的動作頓時一滯。糖果啪嗒一聲,掉在草地上。

「……一刻左右的話。」

奈枝輕輕鬆鬆說完,轉身便要走。塞克裏德的臉頓時皺得像吞了苦藥。

她以爲自己知道。

***

兩根枝幹從砧木上分出,向兩側彎成拱形。扭曲的樹枝離地的高度,恰好容得下一個人俯身鑽入。簡直像是爲了讓人穿過這裏,才特意留下這個空洞。

塞克裏德似乎嚇了一跳,立刻擺出戒備的姿勢,逗得奈枝咯咯直笑。

塞克裏德仍張着嘴。

奈枝緊緊抱住樹幹。那氣味既不同於桐木,也不同於櫸木,有一種奇妙的香。

葡萄紫色的雙眼,一瞬不移地望着奈枝。

塞克裏德,並不是她的家人。就連這件她不願明白的事,她也以爲自己心裏清楚。

奈枝把臉頰貼在樹幹上,輕輕蹭了蹭。淡淡的香氣讓她屏住了呼吸。

「哪樣?」

「你看,跟小塞眼睛的顏色一樣。」

「啊,哎呀,浪費了。對不起,我再拆一顆。」

「就那麼一蹦,一跳。」

「嗚——受不了了,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拿這個擦擦好了。」

「這棵樹,是不是被砍過一次?」

「你要是說我的手跟千歲糖一樣又白又漂亮,我倒是可以原諒你?! 可你纔不是這個意思吧?! 反正又要說什麼,腦子裏那股傻氣都滲出來了之類的,對不對?! 」

「——是衣櫃。一定是拿去做衣櫃了……是吧,奶奶。」

再也找不到那個瘦弱不堪、遍體鱗傷,卻仍倔強不肯低頭的小男孩了。

奈枝幾乎要哭出來,拈起剛纔還墊在自己屁股底下的、塞克裏德的手帕。但願他不要察覺,她這股興奮勁兒有多不自然。

塞克裏德神情微妙地低頭看着她,奈枝頓時屏住呼吸。難道……沒瞞過去?

「只要聖女希望,多久都可以。」

「我把花摘來了。」

「小塞,你今天能陪我到什麼時候?」

「剛纔那是什麼,你經常那樣嗎?」

奈枝呆呆張着嘴,遲遲無法接受現實。塞克裏德似乎終於不耐煩了,疑惑地皺起眉,抓住她的手腕。咦,等等,你想幹什麼?! 她的嘴一張一合,發出無聲的驚叫——卻已經遲了。塞克裏德將糖連同奈枝的手指,一起含進了嘴裏。

「……難道常世連『爬樹』這個詞都沒有嗎?」

「這樣呀,那到了時間,你一定要告訴我。你要是撒謊,我以後就不給你帶糖了。」

她以爲自己知道——塞克裏德並非家人,而是個正值青春年華的異性。

那騰躍的身姿華麗得像超人特技表演,奈枝看得聲音都發顫了。

「是衣櫃呀。」

「一刻?」

弟弟一板一眼地回答,一點也不可愛。奈枝拖長聲調「哦」了一聲,眯眼睨着他。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飛快按了幾下,隨即將驟然放出耀眼光芒的手機朝向塞克裏德。

「據說,這棵樹幾百年、甚至幾千年前,就已屹立於此。它見過的事,想必遠遠多於我們。」

「大概……還能陪您一陣子。」

塞克裏德停了下來。因爲奈枝的聲音在顫抖。

「是吧。我特地挑了一顆表面沒什麼坑坑窪窪,長得漂亮的帶來。」

「你、你、你、你舔我——!!」

「真的呢。真美。」

說完,他又張開了嘴。看來是讓她喂進去。奈枝撣去糖上的泥土,努力調整呼吸。

「這樣啊——!原來那個也叫爬樹啊——!跟奈枝小姐知道的爬樹有點不一樣呢——?! 」

「花的形狀差得好多。與其說是櫻花,倒更像花水木?可花水木的樹幹沒這麼粗呀。難道是蘋果樹?也可能是這個世界纔有的樹吧。」

奈枝急急忙忙把手伸進口袋,塞克裏德卻制止了她,拾起那顆糖,輕輕放回她掌心。

塞克裏德,是個男人。

「那好吧,小塞又不肯說實話,我也不想耽誤你,改天再來啦。希望下次碰上你休息呀。」

那裏已經——不,恐怕早在很久以前,無論哪裏,都已經……

奈枝笑着說出訓小孩子一般的話。隨即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糖,撕開包裝。滾出來的糖果,是葡萄紫色的。

「啊,嗯,謝謝。算了,我就當沒看見……」

「——好!那咱們換個地方,換個地方吧!這些東西放在這裏沒關係嗎?會不會礙着別人?」

奈枝怯怯地抬眼看向塞克裏德,擔心自己顯得不自然。他似乎倒不怎麼在意,嘆着氣,將手帕收回胸前。

「這裏是聖域,只有少數獲准的人能進來。放着應該無妨。」

「這樣啊——那我來這裏沒問題嗎?! 」

「倘若連聖女都不可以,世間還有哪個凡人有資格進來?」

「啊,有道理。」奈枝一拍手,塞克裏德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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