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無常衣櫃,不擇時而至
《聖女的遺產》 · 六つ花えいこ · 2501 字
那段無論睡着還是醒着,都彷彿永遠不會結束的日子,終於結束了。
「聖誕快樂——!」
電視裏傳來歡快的聲音。昨晚奈枝緊張得不得了,雖然晚上七點就鑽進了被窩,最後卻幾乎一夜沒睡。
天色還沒全亮,眼下掛着黑眼圈的奈枝,就冒着刺骨的寒意掃完了墓。住持聽見動靜,滿臉驚訝地走了出來,奈枝只得爲自己這不合常理的拜訪,一個勁兒地低頭道歉。
從父母和祖父母那裏獲得力量後,奈枝收拾完了家裏所有的事。同時,也把前一天就爲塞克裏德備好的大量食材,一樣樣做成飯菜。
這樣忙下來,還沒到中午,便理所當然地無事可做了。奈枝孤零零坐在飄着飯菜香的起居室裏。
圓飯桌上,放着那天買的圍巾。緞帶的結系得太精巧,讓她捨不得塞進慣用的揹包。這一個月,她每天都望着它,吹上一口名叫嘆息的魔法。
留言卡上,終究也只寫得出些穩妥的話。「給親愛的弟弟,塞克裏德。記得保暖,工作加油哦。」這已經是奈枝所能寫出的、最濃的心意。
「好!」
她已經決定今天要去。再等下去,也沒有用。奈枝將飯菜裝滿托盤,邁着沒什麼力氣的步子上了樓。
妝比平時化得更仔細,衣服也比平時多花了一點心思。會不會不合時宜?會不會被他嫌棄,說她怎麼突然臭美起來了?奈枝低頭看着自己爲今天稍稍咬牙買下的連衣裙。店裏的姐姐說很適合她,可這話有幾分真,她也不知道。
每當回過神,嘆息便要溢出。奈枝把它換作笑容,挺直了背。畢竟,已經只能往前走了。她用顫抖的腳穿上淺口鞋,拉開抽屜。
奈枝捧着托盤,站上椅子,望着那隻日式衣櫃,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氣。
知道了這隻衣櫃的來歷,她已從心底接納了這場不可思議的異世界之旅。
「一、二——!」
心臟跳得太厲害,腿腳不大使得上勁。奈枝努力抬起隱隱發麻的腿,把腳踩進抽屜。
篤的一聲。
抽屜發出了聲響。
「咦?」
不可能。奈枝以爲自己弄錯了什麼,又往裏踩了一次。篤。抽屜再一次擋住了她。
也許塞克裏德遇到了什麼,已經無法來到庭院。
聖誕節過後的那天,見奈枝臉色蒼白,店長和谷原都很關心她。可是奈枝光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已拼盡全力,連他們的體貼也沒能察覺。
他說過,那個世界會發生戰爭。也說過,只要接到命令,就會出動。
愛意無窮無盡地湧出,將她浸溼。
明知道不會有人回答,奈枝仍停不下話頭。爲什麼,爲什麼,究竟爲什麼。她扶着抽屜,一次又一次把手伸進去。可手指碰到的,理所當然,只有木板。
閉上眼便浮現的他,總板着一張臉。只有挖苦奈枝時,眼睛纔會神采奕奕地發亮。那個其實很怕寂寞的人,那個她希望比任何人都更懂他的人。
還是因爲她說了「再也不來了」?
倘若,那真的就是跨越到那個世界——所需要的條件。
她明知道不是,卻不想正視這份寂寞得啃噬胸口的感情,究竟會走向何處,所以縱容自己說出了這句話。
電視裏,傳來歡快的話語和聖誕歌曲。
***
奈枝低聲漏出的這句真心話,終究只有一隻日式衣櫃聽見。
他,還平安嗎?
也許,發生了比那更糟的事。
要是像「隊長」那次一樣,只是一場誤會,就好了。可是……萬一不是呢。
假如這一切都是註定的,她真想在最後,再好好看他一眼。不,倘若知道那就是最後一次,我一定會——
她不該跟他那麼傻氣地爭吵。威爾追上來時,她就該回去道歉。不該說「再也不來」。應該把更多、更多的愛告訴他。應該像平常一樣,早一點拉開抽屜。
「……呵,呵呵……」
那裏,有了底。
轉眼便到了年關。學校和打工的店都放了假,奈枝整天待在家裏。爲了讓火神在元旦也能休息,現在就得開始準備年菜了——即使這麼想,她也始終提不起勁。
她輕輕拾起來,隔着包裝摸了摸。
「嗚,嗚嗚,嗚……」
難道,雖然他從來沒有到這邊來過,可難道——但是。
也是啊。從前一次也不曾到這邊來過的他,怎麼可能偏偏就在這種時候,恰到好處地出現呢。
奈枝快要溺斃在漆黑的思緒之海時,二樓傳來一聲輕響。聽見的那一瞬,她已起了身。剛纔那份沉重彷彿從不存在,她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奔跑在家中。
我每次去那邊,塞克裏德都在那裏迎接。
還好。那個滿臉不高興的雪人,沒有摔碎。
那聲輕響的源頭,很快便找到了。椅子旁滾落着一隻綠色的包裹。她一直把它放在椅子上沒管,想必是掉下來了吧。
倘若一切,真的只是夢——那麼在聖誕節那天,她一定會穿着漂亮的衣服,喫着豐盛的晚餐,滿臉開朗地待在擦得亮晶晶的家裏,安然歇息。一定不會有此刻絞緊胸口的痛,也不會有這種讓人恨不得就此消失的悔意。
做得過多的飯菜,她不肯死心,仍收進了冰箱。二十四日三次,二十五日五次,她試着跨越世界,可聖夜的奇蹟終究沒有降臨。
嗒。
奈枝的世界明明已被絕望淹沒,可怕的是,整個世界仍在照常運轉。這種落差,不知爲什麼顯得滑稽,讓她乾笑出聲。
是她隔得太久,才弄成這樣嗎?
一遍,又一遍。
奈枝渾身一軟,險些失去力氣。她勉強收回腳,從椅子上下來,把托盤放在地板上,往抽屜裏看。自從能夠穿行——不,自從知道可以穿行以來,她一次也沒在這裏見過的東西,此刻出現了。
彷彿在向奈枝宣告,那段如夢似幻的時光,真的只是一場夢。
奈枝把綠色包裹抱在胸前,蹲了下去。淚水一滴滴落下,在包裝上洇出痕跡。
其實,對他……
彷彿從一開始,這裏就只有一隻普通的日式衣櫃。
只要一想,恐懼便從心底深處漫開,冷得徹骨。
「爲什麼,騙人。可是我——」
好寂寞,好想見你。好寂寞。
奈枝把頭髮掖到耳後,不斷深呼吸。日式衣櫃的門沒有打開。她輕輕拉開兩扇櫃門,裏頭的抽屜也依然收得整整齊齊。
一味想着,那些不該奢望的事。
所以,她才一直過不去吧。什麼嘛,原來還會這樣啊。奈枝太過心急,一腳踩空樓梯,險些摔倒,幸好及時抓住扶手穩住身子。她連一口氣也顧不上喘,便繼續向樓上跑去。快一點,快一點,再快一點。
淺色的木板安安穩穩地躺在那裏,彷彿在證明,這個抽屜根本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嗯,咦。爲什麼?可我,每次都是從這裏……」
「小塞!」
她打開走廊的燈,推開儲物間的門,壓着急促的呼吸,將裏面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可那裏,一個人影也沒有。
是原本就定好了結束的日子嗎?
「難道,都是一場夢嗎?」
奈枝一遍又一遍,陷在無窮無盡的後悔裏,不知疲倦地重複着。
在光照不進來的儲物間裏,奈枝獨自一人,哭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