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話 盡人事，待聖N

「疼疼疼……哦！果然，回來了！」

奈枝在漆黑的儲物間裏歡呼了一聲。

從日式衣櫃的抽屜裏掉下去以後，奈枝便誤入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不知怎麼回事，她竟從一棵高聳大樹的樹幹裏滾了出來。

前一刻還在家裏，轉眼便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奈枝一時怔住了。

可她沒有自暴自棄的餘地，甚至來不及陷入混亂。因爲就在眼前，有個孩子需要幫助。

奈枝一路走來，確確實實是靠身邊大人們的扶持才活到今天的。

爺爺奶奶，老師，街坊鄰里。正因爲他們始終溫柔地守護着她，哪怕到了這樣的時刻，奈枝也仍能保持一顆健全的心。

如今，一個瘦骨嶙峋、渾身是傷的小孩子倒在她面前。雖不清楚緣由，她又怎麼會不把自己的傷感丟到一邊，一心只想救他呢。

奈枝做不到給他一顆糖就算完事，於是先依照他的心意，躲着別人的視線，循原路返回。

她回到自己出現的地方。大樹的樹幹分成兩股，中間留着一個空洞。自己想必就是穿過這道隧道般的空隙，才從家裏來到這裏的。奈枝如此推測，也顧不上會不會勾破絲襪，爬上樹，一鼓作氣跳到了另一邊。

猜想果然沒錯。奈枝從那片陌生的、宛如森林的地方，回到了熟悉的儲物間。

方纔那裏滿是自然的氣息，與之不同，這個地方依舊瀰漫着哀愁。

不等那些刺痛心扉的回聲將自己牢牢纏住，奈枝便逃進了廚房。

一個瘦弱的五六歲孩子，孤零零伏在地上，說自己肚子餓了。在奈枝看來，那是慘得讓人無法忍受的情景。

她奔下樓梯，跑過走廊，打開冰箱。這幾天忙得團團轉，冰箱裏沒什麼像樣的東西。她用微波爐熱了冷凍米飯，拌進自制的木魚花碎，捏成飯糰；又做了孩子愛喫的甜口厚蛋燒。接着充分利用微波爐，做了一份加了好多蔬菜的土豆沙拉。挑的都是不必多嚼就能嚥下去的食物，好讓受傷的那孩子也能喫。

她把托盤裝得滿滿當當，走向玄關，從落塵區拿起運動鞋，又跑上樓梯。打開儲物間的門，把手伸進抽屜確認了一下。果然，依舊摸不到底。

奈枝端着托盤想了一會兒。嗯，這樣不行。她先把托盤擱在地上，再次跑回廚房，吭哧吭哧搬來了一把餐椅。脫下破了的絲襪，穿上準備好的鞋子。

奈枝端着托盤站上椅子，氣勢十足地抬起一條腿。

「一、二——走！」

她一橫心，把腳伸進了抽屜。

＊＊＊

「可是我心底始終對這座宅邸的主人懷着反感，因爲他輕慢了我珍重的人。他給的施捨——甚至令我厭惡。大概正是這種態度，讓我的身心一同腐爛了吧。」

如她所料，奈枝來到了方纔那片森林。這回她小心翼翼，沒再摔下去，而是從樹幹上跳了下來。托盤上的餐具哐當一響。哎喲喲。穩住身子後，奈枝邁開這次穿上了鞋的腳，走進森林。

「多謝款待。雖是沒喫慣的口味，卻很美味。」

「騙人吧——」

可是，身高、長相、舉手投足，連說話方式都不一樣啊。

少年不安地抬眼看向她。奈枝一邊摞好盤子，迅速擦了擦托盤，一邊點頭。

「什麼人？」

明明還那麼小，根本不必考慮這種事。

「……我可以享用嗎？」

他那副喫驚的模樣，還有剛纔聽到的那個詞，讓奈枝困惑不已，只能遲疑地望着他。少年看到奈枝的反應，終於回過神來，眉眼頓時豎了起來。

放眼望去，那是個小學年紀的男孩。雖然隔着一段距離，可仔細一看，他的髮色和那孩子很像。難道是兄弟？如果真是這樣，那孩子或許已經得救了。

「除了他，你以爲還能是誰！」

她從樹幹後悄悄探出頭。少年銀髮隨風揚起，手持一柄劍，正朝這邊走來。那柄寬厚的長劍握在他手裏，映着陽光，寒光一閃。

「哪裏騙人了。」

那絕不像孩子能有的氣勢，還有方纔那一聲劍鳴，讓奈枝心裏發怵。她把托盤放在地上，舉起騰出來的雙手，小心地走了出去。

「……哈哈哈，真過來了。這果然就是所謂的……異世界嗎？」

「……那是什麼？」

少年新奇地看了看托盤裏的食物，鄭重地道了句同樣與年紀不相稱的謝：「承蒙款待。」隨後便安安靜靜、不發出一點聲響地喫了起來。

「你是怎麼進來的？我兄長派你來的？」

「現在，他們已經讓你好好喫飯了嗎？」

咦，我……該不會要被殺了吧？

「——自從遇見你，已經過去四年了。」

看他的長相，奈枝猜他不習慣用筷子，便也帶了勺子和叉子。少年新奇地仔細端詳了筷子一番，接着毫不猶豫地拿起了叉子。

更何況，他的體格完全變了。那時只剩皮包骨的身子，如今已經好好地長了肉。

奈枝呆呆地張開了嘴。

聖女？

少年連飯糰都用勺子和叉子斯斯文文地喫了下去，將她準備的飯菜喫得一乾二淨。

看着空空的盤子，奈枝笑了。

孩子說話的間隙，響起了鏘的一聲金屬輕鳴。那聲音很像她常陪奶奶看的時代劇裏，刀劍出鞘時的聲響。

奈枝拿着托盤，直愣愣地望着少年。

「小孩子不用這麼客氣啦。」

一道與年紀不相稱的銳利嗓音傳來。奈枝慌忙把身子縮回樹後。

這說話方式實在不像他這個年紀，奈枝忍住快要溢出的笑意，端起托盤遞過去，說了聲「請」。

看着少年明顯不似日本人的面容，許多事情又都有了解釋。名字也好，髮色也好，難怪不習慣用筷子。

少年收起了從小小身軀裏迸發出的殺氣，呆呆地仰頭望着奈枝。葡萄般的紫色眼眸，在一開一合的眼瞼間閃着光。

「你讓我等，我便一直等着！你究竟打算讓我等到什麼時候！難道就不覺得自己太不負責任了嗎！」

那個不讓自己叫人的孩子，大概是被哥哥救走了吧。這樣想着，奈枝鬆了一口氣。

順着這位自稱塞克裏德的少年所指的方向望去，那裏立着一座巨大的洋樓。奈枝心中震驚萬分，表面上仍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正如年幼時的他所說，這裏恐怕並非森林。那也就是說，這是花園？這麼大一片？

那孩子還在嗎？做飯花了點時間，她不由焦急起來。

「——聖女……？」

沒一會兒，她便到了方纔男孩所在的地方，卻——躲到了一棵樹後。因爲原本讓男孩等着的位置，坐着的是另一個孩子。

隨着她的動作，托盤晃了一下。男孩聽見輕微的餐具碰撞聲，朝這邊看了過來。

被少年的氣勢一逼，奈枝往後仰去。

奈枝並不熟悉這個年紀的孩子，可要問自己小時候能不能這麼規規矩矩地喫飯，她實在沒有把握。比起上次見面，這孩子無論外表還是性情，給人的感覺都變了，她想。

「太慢了！」

時間竟會在轉瞬之間流逝，實在太過荒誕。

即便是現在，他看起來也不過小學年紀。這樣的一個少年，竟會說出「身心一同腐爛」這種話。這個事實，讓奈枝感到無盡的悲哀。

聽見奈枝困惑的話語，少年像是察覺了什麼，默不作聲。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在思考着什麼，然後才注意到奈枝身旁的托盤。

「等一下。拜託，我知道自己實在很可疑，可是——」

少年屏住了呼吸。他露出做壞事被抓包的淘氣孩子般窘迫的表情，斟酌着該怎麼說。

「啊，喫的。你不是餓了嗎……我剛纔去做飯了。」

「那時候的孩子，明明還要更小……」

「……你該不會，就是剛纔我給過糖的孩子吧？」

「我名叫塞克裏德。因一些緣由，得到了這座勒貝爾熱家宅邸主人的庇護。勒貝爾熱家統治着倫克維斯特領。」

奈枝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怒氣衝衝的少年，臉頰抽了一下。

現在是不是用不着了呢。奈枝笑着帶過孩子方纔那通脾氣，少年卻被她的話哽住了。

他認真的語氣，讓奈枝沒有插話的餘地。

「……我能說一說自己的身世嗎？」

那時的他，不過是個小得還不必承擔任何責任和義務的男孩。

對奈枝來說，那不過是完全可以用「剛纔」來形容的時間。捏了飯糰，煎了蛋卷，用微波爐蒸了土豆……可對塞克裏德而言，竟然過了四年——

然而，她心中又確實有個角落，相信了他的話。因爲眼前的男孩，真的和那孩子太像了。

「從那天起，我就不再賭氣了。我丟掉了那份什麼也保護不了的自尊。我已經不是那個只會餓着肚子哭的孩子。」

被那雙堅毅的眼眸瞪住，奈枝不知所措。她覺得，彷彿自己心中的憐憫已經被他看穿。

「那個，你真的很努力了，嗯……？」

她多少有些磕絆地說出這句話，塞克裏德神色依然嚴肅，卻點了點頭。看來算是及格了。那張繃着的小臉彆彆扭扭地變了幾回，隨後，這個小國王般的少年，像鼓足了勇氣一樣開口。

「……謝謝。」

奈枝覺得，心底的一個角落，忽然亮起了一點燈火。

對於正試圖划着一條無燈的小船、駛入無邊黑暗的奈枝而言——那點火光雖然微小，卻足以抵得上一座燈塔。

「……那個，我可以叫你小塞嗎？」

「若這是你那一派的規矩，那便無妨。」

那一派的規矩？這又不是哪家武館。奈枝把這句吐槽嚥了回去。

「因爲我想和你親近一些。」

少年原本繃着臉，聽了這話，驚訝地抬起頭來。隨後，輕輕點了一下。

「……無妨。」

「謝謝你，小塞。」

奈枝望着他的眼睛，叫出這個名字。塞克裏德像是招架不住，移開了視線。奈枝探過臉去，重新與他對上目光，問出了一直壓在心頭的疑惑。

「我說，小塞……這個世界，是能用魔法什麼的嗎？」

奈枝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只能向這個小孩子尋求答案。

「魔之法……據說在遙遠的上古時代，確曾有人使用。偶爾還能見到一些遺留的痕跡……不過，現世應該已經無人會用了。」

「遺留的痕跡……」

「不要緊。這裏是它們的庭院，隨它們去便好。」

「……這也是因爲，這裏是奇幻世界嗎……？」

她正想得出神，幾隻烏鴉落到了塞克裏德腳邊。奈枝嚇了一跳，連忙俯身過去，想護住他。

那麼，那棵樹難道也是因爲很久很久以前施下的魔法尚有殘留，所以才連通了日本？

聽到奈枝的提議，塞克裏德臉上霎時亮了起來。可轉眼又繃起臉，把頭扭向一旁。看着他抽動的臉頰，奈枝明白了這少年的彆扭脾氣。

奈枝想，這段離奇卻又安寧的時光，一定是奶奶最後送給她的禮物。

「……我說，我以後還可以再來嗎？」

烏鴉們像是在附和塞克裏德，說着「就是，就是！」，叫了幾聲，又飛走了。

正歪頭琢磨的奈枝，發現塞克裏德一眨不眨地仰望着自己，便蹲下身來。

奈枝張着嘴，呆看着這一幕。

無論如何，既然都大大方方承認這裏曾經有魔法，想必確實是異世界沒錯了。

「哎呀。還聖女呢。真是個會哄大人開心的孩子。」

「據說，曾有降臨現世的聖女忘卻時光，沉迷遊樂，最終被逐出了常世。你可別變成那樣。」

她咯咯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