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弟弟的心,姐姐不懂
《聖女的遺產》 · 六つ花えいこ · 2947 字
有一種淺紅色的花,會在春天盛開。
塞克裏德站在盛放的花下,怔怔仰望天空。環繞庭院栽種的樹木,開出一片彷彿將胭脂暈淡了的花。這是勒貝爾熱家世代守護的神木。
塞克裏德討厭春天。
六歲、十歲、十三歲——然後是十七歲。她每一次來到這個世界的情形,塞克裏德都記得分毫不差。冬天、秋天、夏天,再是冬天。莫非她在常世的春光裏打着盹?一到春天,聖女就不再降臨。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每天、每天,不知厭倦地,只要找到一點空閒,便往這個庭院來。
除非遇上緊急情況,這個神聖的地方,只允許勒貝爾熱一族與少數園丁進入——塞克裏德始終留在宅邸,哪怕不得不抵抗兄長源源不斷的惡意,原因就在這裏。
據說,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人們已經記不清的時候,這些「櫻樹」便被種在了庭院四周。
不過,這些樹真正的名字並不叫「櫻樹」。領地裏的人大多如此稱呼,可塞克裏德遠征時才知道,別處通用的名字其實是「科納」。
——那最先叫它「櫻樹」的,又是誰呢?即使是領地上年紀最大的人,也回答不出來。想必這個稱呼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流傳下來了,久到誰也不記得緣由。那位和藹的老人,露着缺了牙的嘴,笑着這樣說。
藍天裏流過的雲。還有,滿樹盛放的櫻花。
和煦的春風令人舒適,輕輕撫上了塞克裏德的眼皮。上一次,她來的時候,他還十七歲。下一次,又會是什麼時候呢——至少,讓我在夢裏見見她吧。正當塞克裏德合上眼睛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人的氣息。
心跳驟然加快。嘴脣微微發顫。
他用力攥緊顫抖的拳頭,裝作若無其事地回過身。
「小塞!」
滿樹櫻花間,是聖女的笑臉。
「……您還真是,永遠這麼隨心所欲。」
幸好,奈枝似乎沒有聽出他的嗓音有多沙啞。她抱着一大堆飯菜坐在樹幹上,雙腳悠閒地晃來晃去。
塞克裏德所在的世界,沒有哪個女人會這樣大膽地露出雙腿。那一片白皙肌膚,性感得與所謂聖潔截然相反。他移開目光,朝她走近。
「——我也是需要準備的。至少,不能提前捎個口信來嗎?」
他輕輕伸手碰上托盤,奈枝便自然而然地鬆了手。確認塞克裏德接穩後,她輕輕一躍,從樹枝上跳了下來。
——真想讓她再像那時一樣依賴自己,就算還要藉着酒勁也好。還是說,如今的自己,依然沒有能力縱容她、寵着她呢?
「我笑着祝他們『兩個人』長長久久、幸福美滿,他那張臉,可是僵得十分精彩。」
「哎呀,別一副嫌麻煩的樣子嘛。我不是來看看可愛的弟弟長大了沒有嗎?難道只有我一個人想見面?」
「哦?」
奈枝指間夾着兩根細棒,雙手合十,撇了撇嘴。她滿臉不快地低聲唸了句「我開動了」,隨即將一隻小盤子遞給塞克裏德。
見奈枝固執地堅持自己是姐姐,塞克裏德無奈地嘆了口氣。無論如何,她始終沒有把他當作一個男人。可付出這個代價,他便能夠繼續做她唯一的家人。
「不知現世與常世的道理能否一概而論——不過,這一點,我也深有同感。」
他知道的,只有她的年紀、名字,還有失去了家人的她,將塞克裏德視作自己唯一的親人。
兄長結婚後少了許多尖刺,也許會像塞克裏德的父親那樣,將孩子接回來撫養。可誰又能保證,孩子的兄弟們不會在這座宅邸裏重演往事?
對如今的塞克裏德而言,無論是要了兄長的命,還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奪走他最重要的人,都輕而易舉。兄長讓他喫盡苦頭,險些殺死他,也不止一回兩回。
「換了我,絕——對不會這麼想的。」奈枝噘起了嘴。正沉迷於雞肉美味的塞克裏德,這才猛然抬頭。
奈枝直接用手抓着那塊白色的三角飯糰,讓塞克裏德有些喫驚,面上卻絲毫未顯。
「我兄長結婚了。」
每逢因事出徵,比起自己的安危,他更掛念的是,奈枝會不會已經來到這裏。
塞克裏德能做的,只有等待。他甚至不知道,奈枝究竟要滿足什麼條件纔會出現。她總挑他在的時候來,可誰又能斷定,她不會在他不在的時候出現呢?
「……咦!騙人!跟我一樣大了?! 」
胸口因爲太過歡喜,隱隱作痛。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塞克裏德硬是把話題扯向了別處。
「哦——」
塞克裏德將一塊雞肉丟進嘴裏。那滋味滿是幸福,讓人只想一直、一直喫下去。
然而,要是沒有兄長——那一天,塞克裏德就絕不會逃到這裏來。
「嗯。還有雙胞胎的可能性呢。就算那樣,姐姐也絕對是我。」
縱然,那與塞克裏德心底真正渴望的模樣,並不相同。
對她而言,也許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塞克裏德卻等了一年又一年。她說着很快就回來,便讓他等上好幾年。他每天、每天都盼着她,盼得幾乎心神恍惚。
塞克裏德感激地接過分餐的小盤,也學着奈枝的樣子做。他自幼家貧,對這樣的喫飯方式並不排斥。他雙手合十,在心裏感謝她專程爲自己做了飯菜帶來。奈枝已經喫得兩頰鼓鼓的,他便按着她動筷的順序,伸出叉子。先用刀切開了那團捏成三角形的白色穀物。
「夫妻,有兩個人就足夠了吧。若是在外頭養情人,他也可能生下一個與我處境相同的孩子。到了那時,會發生些什麼——想必,沒有誰比他更清楚了。」
奈枝說了聲「給」,把刀叉遞過來,回答時的聲音格外低沉。想必在她心裏,兄長已經是個窮兇極惡的殺人犯了吧。
「嗯?」
「或許,我已經不能算是『弟弟』了。」
這是他沒有殺死那位與自己毫無情分可言的兄長的唯一理由。
然而,她連這唯一的家人也無法依靠——一心要做姐姐的她,想必無法向身爲「弟弟」的塞克裏德撒嬌吧。也無法改掉那種習慣,收起事事都要裝作大人的模樣吧。
每次見面,他都在尋找答案。你是否已把心交給了誰?是否疼愛着我以外的人?我是否,依然是你的唯一?
「我家弟弟,還真是心胸寬廣啊。」
「那麼,下回就還請讓我品嚐這個吧,姐姐大人。」
——終於追上了。十四年來,夢寐以求的心願。
「什麼意思?」
怎麼可能。你以爲,我掰着手指數了多少天?
今天一過,想必又要開始掰着手指等待的日子。下一次,是三年,還是四年?不過,到下次見面時,也許她就能向自己撒嬌了。
只因那是從不肯示弱、始終獨自支撐的她,唯一一次流露出的軟弱。
雨天、風天、雪天。他始終無法安心閤眼,只等着那朝思暮想的聖女,不知何時,再次從天而降。
他咬下一口褐色的食物。酥脆入味的裹衣裏,露出了柔嫩的雞肉。肉汁在口中溢開,讓他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這是什麼?塞克裏德不再說話,只顧嚼個不停。坐在身旁的奈枝,長長吐出一口氣。
「啊,剛纔那句話,好像一個大嬸哦。」奈枝說着,雙手捂住了嘴。
「或許是因爲幸福,整個人都圓潤了許多。身形也好,性情也好。」
「果然還是『弟弟』嗎?」
「他們倒是順順利利有了個男孩。不過孩子的模樣轉眼就變,每次見面,都讓我喫驚。」
塞克裏德將托盤放在聖域的長椅上,替奈枝墊好手帕。她便輕笑着坐了下來。原來無論醉不醉,都是一樣的反應。他想起了三年前的情形。
不知不覺間,原本盛着小山似的褐色食物的盤子,已經露出了底。看來他喫得太投入了。奈枝睜大雙眼,隨後開心地輕笑起來。
爲了活得無愧於她,爲了配得上她,他一直拼盡全力,踮着腳向上長。
「哇……我還在想,說不定哪天就要被你超過去了,男孩子長得可真快呀。」
之所以接受這個自己不願安於其中的身份,只因她比任何事都更渴望如此。
「今年,我滿二十歲了。」
望着她睜大的雙眼、寫滿驚訝的臉,塞克裏德微微眯起眼睛。
「……哦。」
究竟是時光流逝的速度不同,還是聖女根本不會變老?奈枝幾乎不談自己的事,塞克裏德對她,知道得實在太少。
不管誰來取笑,他都無所謂。她是塞克裏德唯一活下去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