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話 一日萬秋

「不過，讓尤金·阿爾斯特當首領，應該也是爲了牽制幕後主使，也就是隊長的哥哥吧。宅邸裏的人站長子，那私兵隊就站次子——就是這麼回事。只要整支私兵隊都會行動，他也很難隨隨便便出手嘛。」

威爾笑着，悠然說出這番話，房間裏的氣氛頓時凝固了。

「……嗯？」

他似乎察覺到不對，笑容僵在嘴邊，冷汗滴了下來。

塞克裏德同樣冒着冷汗，狠狠瞪着他。

「——你簡直是座裝滿失言的寶庫。」

「小塞，到底怎麼回事？……你哥哥，怎麼了？」

奈枝目光發直，一步步逼近，塞克裏德則一步、又一步地往後退。看他逃避，奈枝怒火騰起，重重跺了下腳。

「本來就想說了，既然到了這份上，我可得好好問問！小塞，你瞞着我的事，是不是太多了?! 我連這兒究竟是什麼地方都弄不清，也從沒好好聽你說過，當年到底爲什麼會倒在那裏吧?! 」

「哎喲，對了，我還有急事沒辦呢——！先告辭啦！」

「啊，喂！威爾！——不許逃！」

威爾快步溜去了走廊。房門砰地一聲合上。

「我想這些事你大概很難開口，又覺得畢竟是異世界，肯定有許多我根本想象不到的情況，所以一直沒問，可你上次都差點死了啊?! 現在安定下來了，稍微解釋一下也不爲過吧?! 小塞，我可是把你當親弟弟一樣放在心上的啊！」

塞克裏德被奈枝前所未有的怒氣逼得手足無措，卻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果然，是弟弟啊。」

「嗯？你說什麼？……啊，等等！你剛纔爲什麼笑！」

「沒什麼，只是覺得，越小的狗，叫得越兇。」

「小、小塞——……?! 」

奈枝氣得聳起肩，塞克裏德舉起雙手，擺了個所謂投降的姿勢。

「您剛纔問，這是哪裏吧。這裏是私兵隊的兵營，我的房間。」

塞克裏德說完，猛地推開灑入明亮陽光的窗，朝樓下望去。原來這裏至少在二樓啊。奈枝也走近了窗邊。

「——不，還是算了。一旦接觸法力，我們一定會忍不住伸手索求。奈枝小姐，我不想折斷您的羽翼。請您務必、務必記住：今後，除了在我面前，切勿使用法器。」

「嗯？什麼？你說什麼？」

「是玩笑。」

那表情裏有幾分羞赧，看起來又像是在鬧彆扭。

窗下響起一聲精神十足的「是！」。奈枝這才確認，威爾先前說的都是真的。他的地位，的確允許他這樣吩咐別人。

「……是的。若是能做到的話。」

塞克裏德已經很年輕，來送飯的隊員還要更小。一個黑頭髮，一個紅頭髮。以奈枝的標準看來，他們都還沒到該工作的年紀。可難道已經身爲隊員，每天拿性命去拼搏了嗎？

塞克裏德向奈枝隱瞞了其中夾雜的、純屬私心的理由——獨佔欲。頭一回來到陌生的環境，奈枝不知道該如何行動，儘管他解釋得不清不楚，她仍不情不願地照辦了。

「無論何人，傷害奈枝小姐自不必說，便是對您施加限制，也一律禁止。此外，奈枝小姐降臨時，您的事情優先於其他一切。當然，也優先於可以由別人代勞的我的職務。——您的話，足以等同神諭。還望您對此有清醒的自覺——」

奈枝終於明白，方纔一直縈繞心頭的異樣感究竟來自哪裏。

「塞克裏德——！！給我站好了——！！」

時不時聽到的「聖女」一詞，難道不是一種修辭，或者玩笑嗎？

「好——……咦？話說回來，我什麼時候告訴過你名字了？」

「說是玩笑，這句話纔是玩笑。」

「開、開玩笑的吧?! 」

塞克裏德雖然面無表情，遞勺子的動作卻滿是雀躍。奈枝推開他的勺子，大聲叫了起來。爲了比畫大小，她張開雙手，可那間距也就只有自己的肩寬。

奈枝點着頭轉過去，卻見塞克裏德的眼睛完全釘在手機上。說起來，她記得小時候的塞克裏德，就對自己世界的文化很感興趣。

「威爾……」

塞克裏德投來的目光，簡直是無語透頂。奈枝在心裏狠狠罵了喝醉的自己一頓。

「就、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啊！我說怎麼總覺得不對，小塞，你你你你爲什麼用起敬語了……?! 」

「你沒問題嗎，小塞？又是開會什麼的，好像很忙。」

「若是時間允許，我們便邊用餐邊說吧。」

「哎呀，小塞也到會交女朋友的年紀了嗎？」

她接過包，取出手機，打開日程應用。塞克裏德饒有興趣地探頭來看，雖然這不太禮貌，奈枝還是挪了挪手，方便他看清。

聖女還真有神聖法力了？奈枝原本笑着聽他說，可看見塞克裏德認真的神情，便鄭重地點了點頭，聽從勸告，立刻將手機收回包裏。

沒過多久，飯送來了。送飯的人似乎是塞克裏德的部下。

最開始說話有點臭屁，後來見面時又變得高高在上，如今，這是塞克裏德第三種不同的口吻。

他舀了一勺焗菜，送到她嘴邊，奈枝便就這樣喫了下去。

正式的，聖女。

塞克裏德停下那滔滔不絕的說明，揚起嘴角。

塞克裏德看得出，她並非在逗自己，而是真的喫驚。再結合她剛纔的反應，想必昨晚的事她已經全忘了。他看着坐上椅子的奈枝，再次告訴她。

「來個人！從食堂送兩份飯來！還有茶！」

「都是很年輕的孩子呢。」

「奈枝小姐，這邊請。」

「……我是不是，最好不要太拋頭露面？」

奈枝驚得張開了嘴。塞克裏德見狀，輕輕哼笑一聲。

塞克裏德平靜地望着她，問道。奈枝嘆了口氣，叉起腰。

奈枝再也受不了，打斷了塞克裏德。

「——沒什麼。關於這件事，我也會一併解釋。」

奈枝從塞克裏德身旁探出頭，想往下看，卻被他攔住。她還來不及詫異，窗便啪地合上了。塞克裏德扣好了窗鎖，上面有個奈枝不熟悉的圓形凸鈕。

宛如親鳥哺餵雛鳥般，一段安寧的時光流淌而過。

「哦——」

「啊，我的包和鞋！……看來不必說什麼該不會了，我果然是喝完酒直接跑到這邊來的……」

「奈枝小姐，您那邊時間方便嗎？」

「若我說忙，您就不問了？」

「是想讓我喂您嗎？」

奈枝擔心，那些孩子或許有難以向塞克裏德開口的事。他一邊將送來的飯菜擺到邊桌上，一邊搖頭。

奈枝本就張着的嘴，又張大了一些。

隊員們送完飯，還找着各種話題和塞克裏德說話，分明是想方設法留在這裏。可最終仍敵不過他凌厲的眼神，連想看的人都沒見到，便灰溜溜地走了。奈枝躲在門縫後，悄悄目送他們離開。

「啊！……咕嘟。不用了！不是這個問題，十七歲?! 高中生……?! 不會吧，前、前陣子，你明明還只有這——麼一點點大！」

「沒關係嗎？他們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到底哪個纔是?! 」

「此前擊退綁匪之後，我們調查了奈枝小姐留下的物品。雖尚未向國家呈報，不過領內已下達通告，正式將您視作聖女。」

「……明明說很快，卻三年都不來。」

奈枝的氣勢被打斷，爲了找手機，在身上四處摸索。見過這番舉動的塞克裏德打開衣櫃，拿出她的東西遞來：「是這個嗎？」

「我可不記得，請您幫我換過尿布。」

「要摸摸看嗎？我給你講講這是做什麼的？」

「嗯。前幾天纔剛結束見習。」

「又這樣說話。你真的交得到朋友嗎？剛纔對威爾也那麼說。奈枝小姐很擔心啊。」

「只是想看看奈枝小姐罷了。外面傳着荒唐的流言，說我把自己的女人帶回來了。」

聲音低得幾乎成了氣音，話中的意思沒能傳到奈枝耳邊。

開始打工的奈枝，正一點點學習社會如何運轉。聽見她體貼的話，塞克裏德卻蹙起了眉。

「雖然我還沒弄清楚，不過小塞現在，是肩負責任的人了吧？抽不開身也很正常。要是忙，等下回我來再問也行。」

喝醉了都不忘帶好鞋子，自己這份無可匹敵的女子力，真讓人佩服。

塞克裏德一瞬間也喫了一驚，可終究沒能抵擋誘惑，又遞過去一口。嚼啊嚼……嚼啊嚼……

「你說的那個私兵隊——」

「不知道回到那邊會過去多久……嗯。今天下午纔有課，暫時應該沒問題。」

「今年，我已經十七歲了。」

奈枝平生第一次對人生出殺意，猛地拍向桌面，幾乎要把桌上的飯菜都掀翻了。

「嗯，哎？等一下。」

「當然，這件事，宅邸裏的人和私兵隊全體隊員，都已經知道——不過，大家尚不知『聖女』長什麼樣。他們似乎認定聖女必是絕世美女，所以只要您不主動表明身份，想必平安無事。」

「你想捱揍嗎？」

「但是，我無法絕對保證。萬一奈枝小姐的聖女身份暴露，我便會按規矩辦事。今後若不想爲自己的言行擔負相應責任，就請儘可能少與我以外的人來往。還請您用那顆比青蛙還小的腦袋，牢牢記住。」

「別、別嚇我啊……還有，青蛙?! 也太小了吧……?! 至少得有貓那麼大……」

「那就貓吧。」

「啊啊啊，等等，果然還是想要再大一點的！猴子，或者熊！」

「那就猴子吧。」

「小塞，你是在拿我當『馬鹿』——笨蛋耍吧?! 」

「下一個要換馬，還是換鹿？」

「哪個看起來比較聰明呢……是不是馬更聰明一點……？」

「擺幾顆橡實比比高矮吧，反正都半斤八兩。」

塞克裏德嘆了口氣，優雅地撕開面包。他喫飯的樣子，從小時候起就沒變過。奈枝也慌忙雙手合十，說了聲「我開動了」，開始喫飯。

「不過既然這樣，只要我和你以外的人說話時留心些就行，小塞對我照舊，不也沒關係嗎？」

奈枝把漂呀漂、越漂越遠的話題撈了回來，咚地擺到塞克裏德面前。怎麼樣，這下沒法帶過去了吧。他彷彿感受到她無聲的抗議，放下了勺子。

「那大概是因爲，我已經長大了。」

聽到他平靜說出這句話，奈枝眨了眨眼睛。

「……咦？十七歲就算大人的話，二十歲的奈枝小姐，是不是也該好好用敬語……？」

「——只差三歲了。」

塞克裏德低聲說道，不知爲何聽起來頗爲高興。他眼角泛起笑紋，重新開始用餐。奈枝心裏仍覺得不明不白，卻也跟着喫起來。

「我說，照以前那樣就好啦。在奈枝小姐面前，不用勉強自己扮『大人』嘛。」

「小、小塞，你這張嘴，也太時時刻刻不忘磨刀了吧……」

看着目瞪口呆的奈枝，塞克裏德微微一笑。

「夢話請留到睡着再說，傻話也請歇一歇再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