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話 趁鬼不在,另作選擇
《聖女的遺產》 · 六つ花えいこ · 3527 字
「等來等去,也沒人給我安排工作,要不乾脆直接殺過去?」
奈枝對負責護衛的克雷說完,便衝出了房間。
自從與塞克裏德和好,又與威爾交鋒一番之後,已經過了三天。
她依舊處於軟禁狀態。
奈枝終於失去耐心,決定不去找威爾,而去找工作。這回選中的共犯,也是克雷,而非金。
「您幹嗎偏偏挑我當班的時候鬧這一出……」
她早就料到,克雷會急忙追上來。若是在屋裏提起這件事,主動權就握在克雷手上。但只要出了門,他就不能當衆攔下她,否則便會引人注意。
「金先生不是有未婚妻嗎?要是捱了罵,還被扣薪水,多可憐呀。」
「扣我的就沒關係了!? 再說,我可沒說過我沒有戀——」
「咦!克雷先生,你脾氣這麼大,居然有女朋友?真的假的?騙人的吧?」
奈枝一邊咯咯笑着逗弄克雷,一邊徑直沿着走廊往前走。克雷無奈至極,眉心皺起,抱住了腦袋。
「居然是這種人……可惡……」
「哎呀,你不知道嗎?人嘛,通常都是因爲有人縱容,纔會越來越任性的。」
「哪有人自己說這話的!」
克雷發怒,奈枝卻笑得開心。她走得毫不猶豫,讓克雷也不由自主地跟在後面,可再往前走,也沒有什麼她用得上的地方。他連忙將她叫住。
「咦,我只是想,先走出去,總會找到點什麼吧。」
這番樂觀的回答讓克雷越發頭疼。
「對了,克雷老師,教教我嘛。我本來以爲自己什麼都會一點……可仔細一想,好像全都是按個按鈕,讓機器替我做的……說不定到頭來,我什麼都不會。有沒有我這樣的人也能幹的活?」
克雷真想就這麼抱着腦袋睡過去。他實在無言以對。
「……首先,有一件最基本的事,希望您牢記。一旦出了問題,承擔責任的,會是您以外的人。請您務必對自己的行爲負責。」
跟冬天用冷水漂洗擦手巾比起來,這點涼根本不算什麼——原本如此樂觀的奈枝,很快便領教了其中的辛苦。想徒手洗淨污垢,需要使出相當大的力氣。才洗了一陣,她就開始累得沒勁了。
「是。」
「你是特意來安慰我的嗎?謝謝。我沒事的。」
見克雷快步就要走回洗衣房,奈枝連忙揪住他的袖子,把他拉了回來。雖然他們一直壓低聲音,但也不知道會在何時何地被什麼人聽見。
好像他深信,只要奈枝走上兩步,就會撞到一根棍子死掉。想到這個保護欲過盛的人,奈枝與克雷一起瑟瑟發抖。
「是。」
「喂,你是新來的吧?知道地方在哪兒嗎?」
要是他們來一句「見到前輩也不打聲招呼?啊?」,該怎麼辦呀。奈枝連腿疼都忘了,只顧埋頭忙活。幸運的是,沒有人找她搭話。
「什麼嘛,你嚇唬得那麼厲害,我還以爲要讓我幹什麼呢。」
***
他到底想讓隊員們用什麼眼光看她?難道是拿這事逗她,懲罰她之前惹出的麻煩?奈枝簡直想笑,可他似乎當真是擔心她。
最後,塞克裏德對奈枝的保護,變得過了頭。
「哎呀,不管怎麼看,我都是在狐假虎威吧……」
奈枝冒出了冷汗。
見克雷板着一張認真的臉,拼命替他們解釋,奈枝心裏一暖,綻開笑容。
「下水道那邊倒是很缺人手,但容易染病。考慮到衛生問題,也不合適。」
「要不要我把那鬼的腦袋摘下來?」克雷兇巴巴地威嚇道,奈枝只好舉白旗投降。人家不就是開個小玩笑嘛。
克雷丟下這句話便出去了,給奈枝留下的衣物數量相當驚人。
「聽說那人不是沃茲隊長的妹妹,是首領的戀人。」
嘩啦,嘩啦,嘩啦。奈枝把衣物按在搓衣板上搓洗,鬆了一口氣。
「那我也趁這個工夫躲起來吧。」
在克雷離開的洗衣房裏,奈枝捲起袖子,把布料放在搓衣板上搓,污漬卻怎麼也不掉。搓得太用力又怕損傷布料,她於是認真琢磨起了洗衣這回事。
奈枝難得這麼溫順,反倒讓克雷冒出了冷汗。
不僅沒事,奈枝甚至覺得,他們說的也沒錯。
「給克雷先生添麻煩了呢。」
看來是克雷事先做了安排,奈枝才能暫時獨佔洗衣房。一直彎腰半蹲着幹活,等到兩條腿開始又酸又脹時,隊員們才鬧哄哄地走了進來。
「明白。」奈枝雖然累得夠嗆,還是點了頭。將近一個月的軟禁生活,似乎讓她的體力衰退得比想象中更多。
「先洗這些。污漬沒洗掉,就一直重洗。」
「——還是應該去糾正一下。」
「我沒怎麼被人討厭過,心裏當然會難受得不得了,可這也算我自作自受吧。不,真要說起來,也是塞克裏德先生不讓我離開,才弄成那樣的。對,就是這樣,全都怪塞克裏德先生,所以也沒辦法嘛,嗯。而且,剛纔他們還很親切地跟我說了話,這裏應該是個待着挺舒服的地方。」
「克雷先生。」
克雷簡單交代了洗衣方法。奈枝環顧四周、確認狀況的工夫,他就消失不見了。
走出沒多遠,她忽然察覺到背後有人。嚇了一跳的奈枝險些摔了籃子,卻在落地之前被人接住了。
奈枝輕輕點頭致意,沒有主動搭話,只在角落裏繼續洗衣服。
「哦……原來克雷先生也會這套超人表演啊……」
「讓您聽到了不該聽的話。洗衣房基本都是見習隊員的崗位。他們訓練辛苦,又還遠不到獲得認可的時候,所以偶爾會開那種玩笑——」
這話說得悠然,也不知她到底明不明白。克雷衝她嘆了口氣。
「如果我跟在您身邊,就等於給您掛上了表明身份的名牌。我會隱去身形,但一定守在附近,請您放心。」
「同感。到時我就不只是被扣薪水這麼簡單了。」
沒必要特意留在這裏聽下去。先把洗好的衣服拿去晾,應該沒關係吧。奈枝將擰乾的衣物放進籃子,站起身,打算離開洗衣房,前往晾衣場。
其次,塞克裏德的睡眠時間有了保障。這是奈枝嚴令要求的。
「還請您說到做到。」
奈枝輕輕一笑,這一點,克雷也表示贊同。她想起塞克裏德的樣子,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您的膽量,比外表看起來大得多。」
正如她自己早就意識到的那樣,她倚仗着塞克裏德客人的身份,一直拖拖拉拉地住下去,是個給人添麻煩的食客。始終照料她的人有所不滿,也是理所當然。
與塞克裏德和好之後,有些事情發生了變化。
洗衣房單獨劃出了一個區域,格局很像她以前打工的中餐館裏那間沒有架高地板的操作間。
克雷帶她來的是洗衣房。確實是個合適的地方。奈枝之前還幫忙晾過一次衣服,對她來說,這也是這個世界上最熟悉的工作。
本來就有把她軟禁起來,或說她想要什麼就給她買什麼之類,頗爲可疑的言行——可如今,已經遠遠超過從前。
……這不是什麼也幹不了嗎?奈枝有些泄氣,克雷卻壞心眼地勾起嘴角。
前輩們在旁邊的水池洗起衣服,奈枝就拿他們的閒聊當背景音,將髒衣服搓過再漂洗。漸漸地,終於有幾件讓她滿意的成品,而一個熟悉的詞語,讓她停住了手。
「因此,廚房不行。那裏最容易出事,一旦出了事,性質也十分嚴重。還是避開爲好。」
看來他們當真認定,奈枝就是個少年隊員。心裏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她繼續揉啊揉、搓啊搓地洗着盆裏的衣物。
「別別別,克雷先生,你職位還挺高的吧!? 不行啦!要出事的!會把那幾個孩子嚇尿的!」
不知去了哪裏的克雷回來,看了一眼奈枝洗過的東西,殘酷地丟下兩個字:「重洗。」奈枝只好把擰乾的衣物重新丟進盆裏。
這裏並非旅店,而是集體宿舍。大家各司其職,這裏才得以運轉。
「剛纔有人教過我了。謝謝。」
接着,她終於能與塞克裏德相處了。有時是午飯時,有時是臨睡前,時間並不固定,但每天總有五分鐘左右,奈枝與塞克裏德可以見面聊上幾句。交談也大體愉快,完全沒有前些日子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
「所以,我會給您安排一個不容易出問題、不容易生病,也不容易惹出大禍,衛生方面同樣沒什麼可擔心的崗位。」
剛纔還在說她壞話的前輩隊員,抬起頭問道。看來是個待同伴很親切的孩子。奈枝覺得,自己剛剛受了點傷的心,像被輕輕撫慰了一下。
「醫療、文書、武器裝備相關的工作,出於與廚房相同的理由,一律不予考慮。」
那位前輩抬手應了聲「好」。奈枝轉身,走出了洗衣房。
「——您是想玩追人抓人的遊戲?」
「是您自己說要工作的,請拿出工作的態度。我已經與這裏的負責人安排好了時間,今後輪到我護衛時,就會安排您來這裏。」
首先,負責護衛的克雷與金,被正式告知奈枝就是聖女。上頭還一再強調,她與塞克裏德是舊識,兩人的關係形同家人。結果,兩人不得不比之前更加小心謹慎地擔任護衛。
「是。」
「他不給我安排工作,應該也有什麼理由吧——不過,還是儘量別讓塞克裏德先生髮現的好。」
真是個可怕的團體。奈枝自言自語了一句,開始用力搓洗衣物。
「我會認真幹活的。」
「還戀人呢,連宅邸都沒讓住,就安置在這種地方,我看是個妓女……好一點也就是外室吧。臉皮可真厚,打算賴到什麼時候啊?」
「她以爲都是誰在伺候她呢?難不成還以爲,搖一搖鈴,喫的穿的就會自己冒出來?」
她一起身,他便伸手來扶;她走向衣櫃,他便搶先開門;有一回,她想順路送他出門,再去趟廁所,這位首領竟然說,要親自護送她過去。
聽奈枝一口氣說完,克雷重重嘆了口氣。
「……說到底,您爲什麼非得工作不可……」
「……這個,因爲你們隊長說,不幹活就殺了我……」
「……」
奈枝與克雷,不約而同地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