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水濃於血

打工回來的路上，奈枝停在了一家店門前。正是那家曾讓她發現葡萄紫圍巾的雜貨店。

或許是距上次看見已過了太久，那條圍巾已經不擺在從外頭就能望見的地方了。不知道還在不在。奈枝帶着緊張的神情走進店裏。

叮噹，叮噹。門上懸着的牛鈴，響起圓潤的鈴聲。關門時鈴鐺卡了一下，奈枝慌忙伸手扶住。

店內柔和的暖色燈光，如星屑般散落各處。她不習慣這樣時髦的地方，有些發怵。

雜貨店這種地方，她向來只有陪朋友時纔會進去。可那些朋友從沒進過的佛具店，她卻是常客。想到這裏，又覺得有點好笑。

「歡迎光臨，請慢慢看。」

招呼她的女子打扮得十分有品位，彷彿剛從雜誌裏走出來。奈枝含糊地笑了笑，目光四下游移，尋找着想買的東西。店裏大部分是聖誕用品，不過似乎也擺着普通的日用雜貨。

像匯聚了雨滴的玻璃餐具。觸感溫潤的木製擺件。能營造特別氣氛的芬芳香薰油。

就連奈枝日常用慣的薰香，在這裏也很時髦。有三角形的，還有帶顏色的。每一種都是茉莉、薰衣草之類的香氣，精緻得充滿女子情調。

總之，圍巾應該不在這邊。狹小的店裏巧妙地擺滿了小物件，奈枝格外小心，免得包或外套碰壞東西，慢慢朝布製品集中的地方走去。

那邊擺着披肩、居家拖鞋之類的過冬用品。

冷了就穿棉坎肩，腳上多套幾層襪子——對於這樣的奈枝來說，這似乎是個與自己無緣的角落。

圍巾很快就找到了。手感細膩雅緻，織紋柔軟。一碰到它，奈枝便像上次那樣，想起了塞克裏德。

她完全不記得自己究竟是怎樣碰過他的。沒想到，這竟會讓人如此遺憾。

她忍住了想用臉頰蹭一蹭的衝動。

不過是條圍巾。而且，是她打算買下的圍巾。想蹭就蹭，不就好了嗎？她雖然這樣想，可僅僅是在那條圍巾上看見塞克裏德的影子，便已不知所措。

她先拿起圍巾，又看了看別的商品。

擺在圍巾旁的一隻水晶球，映入眼簾。裏頭雪白的雪人，看着似乎有點不高興，讓奈枝想起某個人。她輕輕拿起這個一掌便能托住的小物件，放在圍巾上。

奈枝動作僵硬地把東西拿到櫃檯，時髦的店員姐姐問她：「是要送人的嗎？」明明只需點個頭就好，她卻連這個動作都做得含含糊糊。

看見奈枝滿臉通紅的反應，店員姐姐溫柔地點點頭，細心替她包好。綠色的袋子，紅色的緞帶。倘若是送給女性，紅色的想必就該是袋子了吧。連送禮對象都被人看穿，讓奈枝的臉更紅了。

那時候，她遇到難處，已經能向老闆娘請教，因此對生活的不安也減輕了許多。

這是奈枝自己選擇的。因爲不這麼做，她就會垮掉。

這座家，這片土地上，有許多祖父母留下的東西。也有許多，是他們留給她的東西。奈枝喜歡其中的每一樣。並非出於責任感，也不是一味固執，她只是喜歡，喜歡得無以復加，幾乎要落下淚來。

普通人可以慢慢花時間學會的事，奈枝卻必須立刻掌握。待人圓融的態度，謙遜的姿態，強烈的責任感——還有不去嫉妒那些幸運之人的堅強。

打工也一切順利，她與店長、谷原相處融洽，沒有發生什麼齟齬。

而她能做到這些，全是因爲塞克裏德。連最愛的祖母都失去了，奈枝仍不允許自己崩潰，任何安慰、任何愛意，都無法真正收進心裏。她全靠強韌的意志，支撐着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別人給予的關懷，甚至讓她感到了重壓。

＊＊＊

她一早便認真熬高湯，做味噌湯。不用誰來叮囑，也會好好煮飯，供在佛前。泡茶這點工夫，她從不嫌麻煩，祖父母最愛的濃茶，一天也沒斷過。每個月還會去掃一次墓，若碰上住持，也會陪他聊些家常。

看見院裏飄揚的和服，鄰居們又聚了過來。看來，隔了一陣子的鄰里聚會，就定在今天了。奈枝笑着從庭院退回屋裏。得準備茶杯了。

聖誕節，要帶着它過去。

天氣一天天變冷，鄰里聚會的間隔也越來越長。

「阿姨做了帶薄皮的糖煮栗子，要不要給你拿點來？」

他們理所當然應該是家人。除了家人，還能是什麼。也不可以是什麼。奈枝拿出自己素有的堅強意志，這樣告誡自己。

她掰着手指數。

買了。真的買下來了。這下再也不能反悔了。

塞克裏德，是弟弟。即使他的年紀超過她——他也永遠是奈枝應該守護的家人。

「哎呀，奈枝。辛苦啦，在休息？」

家務、學業、打工。生活的變化，奈枝都靈活地適應了下來。

奈枝低聲說出自己的決心。彷彿不說出口，它就會一點點淡去。

不管他怎麼看待自己，奈枝都想幫助他。只要這樣，就夠了。因爲家人的愛，應該是不求回報的。她有資格，給予這份不求回報的愛。

面對這位善於招攬生意的店員姐姐，奈枝連連點頭致謝，付了錢。下次要買東西，還來這家店吧。她這麼想着，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門。

誰的話語、誰的心意，都到不了她心裏。是塞克裏德救了這樣的奈枝。唯有他的脆弱，在奈枝心中點亮了一盞燈。

塞克裏德對奈枝來說，是特別的。因爲他給了她活下去的意義——僅此而已。這個理由，還不夠充分嗎？足夠讓她把一個人視爲家人，發自內心地愛他。

可這樣的世界，也是異樣的。一個才二十歲的姑娘，明明還靠着父母生活也不奇怪，卻連嘆一句世道不公都不被允許，必須始終笑臉迎人。

所以，塞克裏德必須是弟弟。

空閒下來的奈枝，拿出了和服晾曬。就像祖母還在時一樣，庭院裏又漾起了和服的波浪。

回到家，奈枝直直瞪着那條圍巾。它包裝得那麼漂亮，彷彿碰得稍微粗心一點，就會弄壞。

大概因爲祖父母早已替她打下了紮實的根基。他們不惜工夫、不惜時間，也不吝惜愛意，那些教誨已牢牢紮根在奈枝心裏。

離聖誕節，還足足有十天。

奈枝抬頭看向日曆。上頭畫了多少個叉，她不用數也記得。二十九個。離聖誕節，還有三個星期零一天。又要開始一天天瞪着不肯往前走的鐘表了。奈枝長長嘆了口氣。

「——沒事的……聖誕節，我一定會去。」

奈枝望着藍天下游動的五彩和服，笑了。

是啊——所以。就是因爲這樣。

不過，臨時上門的客人仍不曾斷過。有的放心不下獨自生活的奈枝，來瞧瞧她；有的給她送晚飯。他們一定是擔心她一個人寂寞，擔心她熬不住孤獨，萬一動了什麼念頭。她仍像從前一樣，怎麼感謝都覺得不夠。

卻也只剩十天了。

「我家還有些帶刺殼的栗子呢。等着啊。」

「我幫您插上一張留言卡。哪怕只添一句話，感覺也會很不一樣哦。歡迎下次再來。」

即使只剩自己一個人，奈枝仍每天早早起牀，收起被褥。至於整天穿着睡衣、懶懶散散地過日子，更是想都沒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