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話 歸心所向,是家人
《聖女的遺產》 · 六つ花えいこ · 3344 字
——啾啾,啾……嘰嘰嘰嘰嘰。
「真太平啊——」
說得更準確些,太平得讓人忍不住懷疑,前兩話究竟算什麼?
奈枝坐在窗邊,望向外面。目光所及之處,樹枝晃了晃。
是剛纔啼叫的鳥兒飛走了嗎?她唉地嘆了口氣,已經數不清這是今天第幾次。
窗外陽光暖融融的,滿眼新綠。從這裏,只能望見聖域裏櫻樹的一小部分。明明只有少數人能進入,所有人卻都知道它的存在——望着那棵樹,奈枝在塞克裏德安排給她的兵營房間裏,閒散地度過了一整天又一整天。
爲了保住祕密,知道奈枝身份的人,被控制在了最少的範圍。
知道她是聖女的,只有四個人:首領塞克裏德、隊長威爾、曾捆住奈枝的克雷,以及險些砍下她頭顱的金。四人都受了嚴格的封口令。
名義上,奈枝是威爾的妹妹,剛從鄉下小鎮出來。可是——就算威爾身爲隊長,爲一個隊員的妹妹始終安排人警戒房間,也實在不自然。這個說辭,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況且,克雷和金在私兵隊裏,似乎也都擔任着不低的職務。連他們都被抽調來守着她,自然更引人好奇。
爲了嚴守祕密,只能讓這兩人擔任護衛,也是無奈之舉——可對獨自生活了約一年的奈枝來說,這裏的日子實在憋悶到了極點。
不過,她也明白眼下事出突然。在事情告一段落前,還是聽他們的安排爲好。
所幸,他們似乎只將「聖女」這個頭銜,連同那棵櫻樹的生命,一起送回了常世。
等這場風波平息,總會有辦法的,奈枝這麼想。就算是在陌生的異世界,養活自己一個人的能力,她應該還是有的。祖父母從小嚴格教養她,早已替她打好了這樣的根基。
若實在不行,求塞克裏德幫忙,他也一定能替她安排一份工作。早晨起牀,去做事,想着他,在同一片土地上活下去。這樣不是也很好嗎?奈枝覺得。
對於日本,她當然有所留戀。
可就算那棵櫻樹還完好無損——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會再鑽過去。
墳墓,會有人幫忙打掃嗎?敞開的家門,一定讓街坊鄰居擔心了吧。
店長,老闆娘,谷原。突然缺勤,真是對不住。教授也是,明明被奈枝敲了那麼多酒錢,卻還不嫌她煩,又約她下次一起去喝。
啊,是這樣啊。奈枝茫然地想。在那邊的世界,自己大概會被當成已經死了。
一直背靠牆壁站着的克雷,隨之邁了一步,黑髮輕輕晃動。無論奈枝說多少遍,坐着就好,他都絕不肯坐下。
「……隊長也正爲這個頭痛呢。」
瞧你這喫相,也太沒規矩了。這樣一句玩笑,若在她仍堅持自稱姐姐時,或許說得出口。可如今,想必再也無法對他說了。
「怎麼又積了這麼多?都是您不肯好好幹活。」
可是,他不來看望,並非爲了使壞,也不是因爲尷尬吧。與還帶着郊遊心情的奈枝不同,他站在這裏,也活在這裏。他沒有時間整天圍着奈枝轉。
「既然滿足了,就回去吧。」聽見這句話,奈枝才意識到,自己任性了。剛纔那一點點時間,原來也是他硬擠出來的。
塞克裏德的態度,讓奈枝感到寂寞。
他忽然擺出一副只有自己長大了的模樣,將奈枝遠遠推開,她甚至爲此生過氣。
克雷敲過幾下門,報上名字,裏面立刻便有了回應。他推開那扇普通的厚木門。看見屋內,奈枝便想起盂蘭盆節時經常在電視裏看見的景象。房間亂得一塌糊塗,一輛輛手推車擠在一處,像返鄉高峯堵得水泄不通的車流。
父母、祖父母先後離世,孤身一人,無親無故。在祖母一週年忌日掃完墓後,便不知所蹤——想必任誰,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受過大家那麼多關愛,那麼多幫助,最後卻連一句道別也沒能說,真的很對不起。
他們叮囑過,非必要儘量別出門,可總不能連廁所也不去。先前她走在去廁所的走廊上時,竟引來了一小羣人圍觀。隊員們似乎對這位據說是威爾妹妹的人,充滿了好奇。
「準備?有什麼需要安排的嗎?」
***
——萬一奈枝小姐的聖女身份暴露,我便會按規矩辦事。
「至少告訴我,我大概要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哪怕只說個時間也好。我也得做些準備……」
克雷熟門熟路地穿行在車子之間。奈枝則小心地側身擠過去,免得碰倒車上堆放的文件。
「抱歉,佔用您的時間了。那個,謝謝您各方面的照顧。只是,我想知道,自己今後……會怎麼安排。」
她想起了那天之後,便再也沒來露過面的他。
「這是什麼,誰穿得了這麼多?克雷先生嗎?雖然感覺你穿應該也挺合適。」
那隻滿臉不高興的雪人,已經不在了。
「……像換了個人。」
只要他們覺得,奈枝是啓程去與家人團聚了……那就好。
奈枝覺得,始終穿着喪服不太禮貌,所以被帶到這間屋子的當天,便開口討了些衣服。結果第二天,金和克雷兩個人一起,將小山般的女裝搬進了她的房間。那數量,看得奈枝目瞪口呆。
可如果就此退縮,特地請人帶她過來便毫無意義。奈枝於是又接着說。
大概是她被關在牢裏時受過檢查,那條原本系得那麼漂亮的緞帶,已被剪得慘不忍睹。裏頭的圍巾倒是完好,裝着那隻不高興的雪人的水晶球,卻沒有還回來。似乎被當作藏有什麼神祕魔法,而打碎了。
嚼一嚼,嚥下去。
那個總帶着彆扭的神情,用笨拙的話向奈枝討要愛意的他,已經不在了。
見奈枝指着辦公室,克雷疑惑地低下頭。
「您要說的,就這些嗎?請安心休養。若有什麼需要,隨時開口,我會立刻替您備好。」
「進來,我手騰不開。」
他微笑着,一句話便結束了討論。
「是。首領也正在午休。」
那話外之意,是讓她別離開房間。奈枝就這樣被請出了辦公室。塞克裏德笑着朝她揮揮手,砰地關上了門。
真的是嗎?如果是這樣,那麼奈枝所認識的「小塞」,便另有其人了。
奈枝從窗邊站了起來。
況且,她不是早就聽他說過嗎?
塞克裏德一手握筆,另一隻手裏,拿着像三明治一樣的簡餐。
可是,這樣就好。這樣最好。
奈枝喫着與隊員們相同的飯菜,向克雷提出請求。而這個願望,立刻便實現了。
於是,奈枝暫且擱置了那些擠得衣櫃滿滿當當的女裝,決定平時還是穿和大家一樣的隊服。
爲了披上斗篷,她打開衣櫃。分給她的房間裏,衣櫃中一排排掛滿了衣服。每次看見這遠超一個人所需的數量,奈枝的臉都會抽一下。
「我想見見塞克裏德先生,不知道他忙不忙?」
明明不是隊員,卻套上同樣的黑色制服,多少有些過意不去,可這樣更方便。
「現在就去?」
「克雷·阿爾斯特。」
爲了不影響已經真正長大成人的他的地位,奈枝竭力用平靜的聲音開口。
奈枝放下沒喫完的飯,披上斗篷,前往塞克裏德的辦公室。途中遇見幾名隊員,短髮的她,似乎被當成了長相稚嫩、帶些中性氣質的男孩子。奈枝大大方方地走過走廊。
「不管誰來看,那都是首領吧。」
她打開房間裏的衣櫃,拿出綠色的包裹。
她取出圍巾,把臉埋進去。深深的葡萄紫色,柔軟的絨毛。
「看見我這副樣子,你還說得出口——那麼,您有什麼事?」
如今在這裏的,是一個臉上掛着笑,懂得了處世之道,已經長大成人的塞克裏德。
奈枝一時語塞。見她如此,塞克裏德的笑意比平時更深了些。
奈枝愣愣望着辦公室,慢慢抬頭看向克雷。
那就趕緊吧。奈枝連忙把嘴裏的麪包嚥了下去。
「這件事,還請全權交給我。我正在安排。」
塞克裏德被成堆的文件包圍着,看見奈枝,便微微一笑。奈枝卻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當然了,她也的確,什麼都做不了。
可是,每次去廁所都被圍住,哪還能安心解決生理需求?這可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奈枝苦着臉向克雷求助,於是獲賜了一套隊服。從那以後,她便十分喜愛這套衣服。
「……剛纔那個,真的是塞克裏德先生?」
「首領從前就這樣。」
不是說正在午休嗎?她慌忙看向克雷,可克雷絲毫不覺驚訝。原來這是常態。奈枝愧疚地縮起了身子。
安排得太快,反倒讓奈枝有些措手不及。
聽見金口中的那個稱呼,奈枝胸口刺痛了一下,隨即強自按下。她道了謝,將大批衣服塞進了衣櫃。
措辭變溫和了,笑容變多了。可是,一舉一動卻再無破綻,也不再親近。還有——從前那種像是在確認奈枝的愛意,帶着撒嬌意味的口是心非,也徹底消失了。
他是不是討厭她了呢?就連塞克裏德的年紀,她也沒能親口問他,而是悄悄向金打聽。三十歲。原來距那一天,這邊的世界已經過了整整十年。
這段日子,塞克裏德是怎樣度過的?她總讓他等上三年四年,或許區區十年,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大不了。
不止如此,倘若這段時間,他對奈枝的感情也淡了呢?倘若他覺得,奈枝時隔多年突然出現,給他惹來這麼多麻煩,實在討厭呢?
她想爲他的挖苦生氣,想和他一起歡笑,想陪在他身邊,哪怕不是戀人也好。
——那個兩人宛如家人的時候,
「……真想回去啊。」
辦公室外,奈枝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