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不播種，哪來的孩子

「咦，這不是聖女大人嗎。您——好嘞！」

「您——好嘞！」

塞克裏德領着奈枝走出庭院，往宅邸去，途中遇見了威爾。對奈枝來說，他們只是幾周沒見；可對威爾而言，卻已隔了四年。和塞克裏德一樣，他也已長成不宜再稱作少年的模樣。

不過，外表雖然長大了，內裏似乎沒什麼變化。威爾擺着古怪的姿勢歡迎她，奈枝也有樣學樣地回禮。看見他們這一來一往，塞克裏德周身開始散發寒氣，奈枝趕緊舉了白旗。

「好、好啦，小塞。不是說過，不可以擺這麼嚇人的臉嘛。笑一個？」

「我不覺得現在有這個必要。」

趁着還沒被塞克裏德這句話徹底堵回來，奈枝連忙把話頭轉向剛走過來的威爾。

「那個——威爾，你喫糖嗎？」

「糖？」

威爾一臉「哪來的糖」的神情。奈枝拆開糖果的小包裝，遞給了他。威爾先是驚歎於糖果漂亮的顏色，隨後一把丟進嘴裏。

「好喫。好濃郁的滋味啊。」

「這邊也有糖嗎？」

「有啊，不過主要拿來做藥。這麼香甜清潤的，我還是頭一次喫。」

威爾津津有味地在嘴裏滾動着糖果，奈枝看得心滿意足，又往他手裏塞了幾顆作獎勵。簡直像電視裏常見的大阪大媽。

「對了，威爾，你在做什麼？」

「如您所見，洗衣服呀。」

「畢竟住的全是男人嘛。」威爾笑着說，手邊帶着三隻大籃子。隊員們的衣服似乎都是收在一起洗的。今天輪到威爾負責，他正準備拿去幹活的地方晾起來。「哦——」奈枝低頭往籃子裏看。

「這樣有失禮數。」

「沒關係啦，要看內褲嗎？」

「啊！對不起！」

奈枝歪着頭，露出「是吧」的表情，威爾便誇張地聳了聳肩。

「原來如此，還真是這麼回事。」

襯衫染得漆黑，上面的髒污並不太顯眼。奈枝以爲威爾是在笑塞克裏德失手鬆了繩子，便說了句完全沒說到點子上的安慰：「幸好你們的隊服是黑的呀。」

「饒了我吧——」

「年輕隊員大多還沒結婚呢。平時都是見習生來做，今天人手不夠，我們也只好來幫忙了。」

「話雖如此，到底是到了婚齡的上司。大家都不好意思趕在他前頭……塞克裏德十五歲時當上隊長。從那以後，咱們隊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說是進來就結不了婚。害得我連白喝酒的機會都少了……」

「那當然啦。我過的也是普通日子，自己的事自然自己做呀。」

奈枝用力拍着襯衫。棉布上的褶皺怎麼也拍不平。她把手伸進袖子裏，拍打完了，又嘩啦嘩啦地抖開。忙完這一套，便遞給正替她拿着晾衣繩的塞克裏德。

聽着這番對答，奈枝不知爲什麼，忽然有些寂寞。那種隨意親近的語氣，已經不會再用來對她說話了。或許，是因爲她深切地感到，塞克裏德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界線。

「……謝謝您的關心。威爾，待會兒我陪你練練。」

威爾的聲音抖得可不像沒事。奈枝提起明快的語調，安慰塞克裏德。

「哦——年輕人很多啊。私兵隊不招姑娘喜歡嗎？」

塞克裏德展露給奈枝看的，一定只是極小的一部分。論起對塞克裏德的瞭解，奈枝恐怕連威爾的一半——不，就連一半的一半都不及。

威爾拍手大笑，奈枝也跟着得意起來，回頭去看塞克裏德。

「沒關係，誰都有失手的時候嘛——你看，把沙土這樣拍拍掉，就沒事啦。」

奈枝喫驚的模樣，讓威爾笑了起來。

「那當然要結婚啊。結了婚，我也會像這樣給別人晾衣服吧。要是有了孩子，那更是每天忙得團團轉——」

她看着塞克裏德從小長大，以爲自己無所不知。可實際上，她對他一無所知。

「哎呀，失禮了，聖女大人。」

「哦？」

奈枝慌忙往後一仰，威爾放聲大笑，塞克裏德則露出一絲嘲弄的笑意。

「明明洗自己的衣服就嫌麻煩得要命，真奇怪呀——」

「威爾。」

兩個人一唱一和，奈枝聽得咯咯直笑。旁邊負責兩籃衣物的威爾，動作果然十分利落，一手抓着繩頭，還能接二連三地把衣服晾上去。

奈枝弄不明白他們具體負責什麼，便擅自把私兵隊想成了自衛隊一類的組織，這纔有此一問。年輕，又是自衛隊員。在她的大學朋友中，這樣的條件應該很搶手。

「小塞，這可不行呀，不能給大家添麻煩。」

威爾跟着奈枝起鬨，塞克裏德長嘆一聲。

居然一點反應也沒有啊。稍微慌一慌也好嘛。

「是吧？」她笑着望向他，塞克裏德卻沒作聲，只示意她繼續晾衣服。奈枝蔫蔫地伸手探進籃子，展開一件襯衫。

「不過是一羣沒出息的傢伙，拿我尚未結婚當藉口，拖着不向戀人求婚罷了。」

塞克裏德說得一臉無奈，奈枝連忙抬頭看他。

威爾後半段的訴苦，全然出自私心，奈枝不由笑了。

威爾頗有感慨地喃喃道，奈枝笑了：怎麼又來了？

奈枝這點笨拙的試探，想必連陪她上鉤的價值都沒有。她啪啪拍打着不知屬於誰的襯衫。

「不過，衣服可真多啊。」

這個話題讓奈枝來了興致，她立刻豎起耳朵。

「可大家都說不能亂了先後，等隊長先結婚的人，都排起長龍啦。」

「咦，小塞？結婚？你才二十歲吧？」

嘩啦一聲巨響，奈枝連忙轉頭。塞克裏德原本抓着繩頭，免得衣服落地，此時他的手裏卻空空如也。奈枝小心翼翼地往下看。地上躺着的，正是她剛剛纔晾好的衣服。

原來小塞也會犯這種小迷糊啊。奈枝把手裏的襯衫放在籃子上，蹲下去撿繩子。這時，頭頂卻傳來一聲忍俊不禁的笑。

「怎麼啦？」

「……」

晾衣場除了威爾和塞克裏德，沒有其他隊員。奈枝還惦記着之前那番「要對自己的行爲負責」之類的話，此時多少鬆了口氣。

「原來常世也有結婚這種俗事啊。」

他之所以溫柔待她，也是因爲不知爲何，在他們眼裏，奈枝的地位十分特殊。更因爲她不會在這裏紮根，只是個偶爾來訪的、不可思議的客人。

「——要說先後，我也是呢。可不能讓弟弟搶在前頭，我也得趕緊結婚纔行。」

「就是說嘛——不趕緊把前輩們嫁出去，什麼時候才輪得到我呀。」

「哎呀呀，掉下去了。」

奈枝是另一邊的人。塞克裏德一定始終這樣區分着，才與她相處。他說「因爲我長大了」，或許並不是指自己學會了說敬語，而是指懂得了分寸。正因爲是大人了，他纔會重視規矩，試圖同奈枝保持一定的距離。

奈枝「嘿」了一聲，把手伸進溼衣物裏。她將抓出的東西展開一看，大多隻是毛巾和襯衫。

「都說了不用在意，是那些傢伙不聽人說話吧。」

「招啊。邊遠地方最喫香的差事了。」

「內衣是各自洗的。」

奈枝拾起繩頭，循聲望去。威爾仍靈巧地握着自己那邊的繩頭，另一隻手捂着嘴，肩膀抖個不停。

威爾的肩膀還在發顫，嘴上說着求饒的話，手裏又開始晾起了衣服。奈枝也把繩頭還給塞克裏德，啪啪啪地拍去衣服上的沙土。

「原來聖女也自己洗衣服啊。」

「所以都是我家天才弟弟升得太快，才鬧出這麼多問題呀？」

奈枝抬起了腳。塞克裏德的腰上，多了第二個腳印。

「沒、沒，什麼事都沒有。」

「會過日子的聖女，樸實得挺好，是親民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