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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話 求時不露,話中自招

《聖女的遺產》 · 六つ花えいこ · 2982 字

「到此爲止。」

奈枝連爲尤金的玩笑發笑都來不及,屋內便驟然安靜下來。原本充盈胸口的喜悅,像漏了氣一般消散。她慢慢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位大人只是短暫來訪。如今突遇變故,或許感到不安,但我很快就會解決。遲早要回到天上的人,不需要受塵世的規矩拘束。」

塞克裏德站在那裏,神情是奈枝不常見到的、身爲首領的模樣。他們這羣人走路都沒有腳步聲,奈枝甚至不知道他已經進了屋。

「你、什麼時候……」

「——連已經退休的偷窺狂都請來了,我還以爲您要做什麼……這一次,未免管得太多了。您根本沒有義務做到這個地步吧。」

彷彿被灌下了一塊沉甸甸的鉛。那話與平時的彆扭說辭,有些不同。他望向奈枝的目光認真得毫無餘地,而且他說的,也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請不要不安,只管期待便好。我絕不會讓您失望。您一定能回去。不必擔心回不去的事。」

「可是,你聽我說……」

「什麼?」

奈枝結結巴巴地試圖解釋,塞克裏德卻應對得從容。這讓她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兩人的立場,已經與從前徹底顛倒。戀愛中的少女就是這樣麻煩:她不想只被他當作家人,卻又爲自己不再是姐姐而感到寂寞。

她不習慣這樣的處境。

無論是被人縱容,還是主動向人撒嬌,更何況,對方還是個男人。奈枝一點也不習慣。

可是,想起威爾說過的話,她還是鼓起了勇氣。

——你就試着好好向他撒個嬌嘛。

那句話推着她,開了口。

「我想留在這個世界。如果可以,我想待在塞克裏德先生身邊。」

「不可以嗎?」奈枝儘可能用撒嬌的聲音,歪着頭問道。可她實在太不習慣了,本該稍稍傾斜的腦袋,幾乎貼到了肩膀上,眼睛也不是仰望,而像是在惡狠狠地瞪人。她這一舉動,簡直與「好好撒嬌」毫不沾邊。塞克裏德別開了臉。

不行啊。奈枝垂頭喪氣,塞克裏德卻絲毫沒有察覺,只是攥緊拳頭,緩緩呼吸了兩次。

「……您現在,只是在尋找依靠。身處陌生的地方,被那些曾讓您感到恐懼的人包圍着生活,難免心裏不安。您失去了家人,又斷了回去的路——而我雖然年長了許多,不再是您熟悉的幼童,終究是個容易依靠的對象……可是。」

塞克裏德扭曲着臉,嘶聲大喊。

「……有什麼想說的,我聽着。」

如今,即使不再向奈枝確認愛意,他也一定能夠活下去了。站到引導她的位置之後,他以成年人的責任,鞭策着迷途的奈枝。

——一顆,又一顆。

「啊,是啊,真是對不起了!可是,可是啊!即便這樣——從那時候起,從那個倒在地上、誰來幫你都拒絕的你,哭出來的時候起!!哪怕多管閒事,哪怕厚顏無恥,我也一直認爲,你就是我最後的、唯一的家人啊!!」

塞克裏德道出的事實,讓奈枝失去了言語。

回到那邊,她一定能過上滿分一百分的生活吧。大學畢業,工作,結婚——可是,此後的一生,她大概都再也無法露出一百二十分的笑容了。

「你啊,跟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較勁,和她吵得不相上下,算什麼事?」

對奈枝來說,最後的底牌,也是她想抓住直到最後的東西,就只有這個。

如果只是這樣,她明明就能笑着揮手,說一聲「你已經長得這麼出色了」啊。

那個滿臉泥污,連張開嘴含住一顆糖都無比艱難的孩子,成了奈枝的支撐。她必須幫助他,必須救救他——可是,可是。

「這種差異,總有一天會磨出裂痕。在您出生長大的地方,除了家人,也一定有許多人愛着您。您有光明的未來,也一定有想做的事。不是還在努力求學嗎?請您把這一切都想起來。」

奈枝不知是不是氣的,滿臉通紅地喊着,與她相反,塞克裏德卻一點點恢復了冷靜。

「你來和我結婚啊!」

「我的幸福,不許你來決定!別以爲你就懂我的心情!我遠比你以爲的,更加……愛、愛着你啊!」

「小塞,你這個笨蛋!頑固不化,榆木腦袋,你這個——姐控!」

「到底要我怎麼說,你才肯明白!你該回去!把我這種冒牌的家人,丟掉就好了!」

「——可即使這樣,我還是想,留在這裏。」

克雷被奈枝這一番暴動驚得面無人色。他看了看塞克裏德,又看了看奈枝,爲了履行自己的職責,低頭行了一禮,隨即消失在原地。

尤金舉起手,連笑聲也懶得掩飾。塞克裏德的情緒還跟不上事態,只能本能地越來越煩躁。

塞克裏德激烈地拒絕了她。那嚴厲的口吻,與兩人才相識時如出一轍。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將頭髮往後捋。

「那就和我結婚啊!!」

拖鞋從塞克裏德的臉上滑落下來。

因爲,那裏沒有你。

君臨這支精銳隊伍頂點的現任首領,塞克裏德·勒貝爾熱,此刻,一隻亞麻拖鞋正貼在他的臉上。

至於尤金,早在半途就已經面朝牆壁,徹底收斂了氣息。看他遲遲不肯回頭,似乎已經笑到臉都抽筋了。塞克裏德瞥見他,總算稍稍鎮定下來。

「要是家人,在這裏也可以——」

塞克裏德被她的喊聲震住,屏住了呼吸。隨後,他蹙起眉,漲紅着臉吼道:

令各國深懷忌憚、被認定絕不可與之爲敵的勒貝爾熱私兵隊「烏鴉」——

「什麼?」

剛剛還情不自禁地說着粗暴話語的塞克裏德,身體驟然僵住,仍維持着前傾的姿勢。奈枝仰頭望着目瞪口呆的他,眼尾泛紅,再次喊道:

「——因爲我們是家人啊!」

啪!

塞克裏德磕磕巴巴的辯解,在一個奇怪的地方戛然而止。

「你失去的家人,當然十分珍貴。可是,人也能夠重新建立家庭。你擁有這種可能。奈枝一定會成爲好妻子、好母親。你爲什麼不明白!只要回到那個地方,你一直渴求的『真正的家人』,總有一天,一定會——!」

奈枝漲紅着臉,激動得聲音發顫,喊出了這句話。

每當快要被無可排遣的悲傷吞沒時,奈枝想起的,總是塞克裏德。

「別停在原地!別拿我當你的枷鎖!你要過得比誰都幸福,比什麼都幸福!你的……我能爲你——我還能替你做什麼!」

他就這樣,輕易擊碎了奈枝最後的堡壘。

不知爲什麼,那張臉看起來,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

「又不是真正的家人!全是你一廂情願,只會讓人困擾!」

塞克裏德全身僵硬,不僅無法回應她,甚至眼睜睜看着她從自己身旁跑過,也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又不是真正的家人——每當奈枝說他是「弟弟」時,他心裏都藏着這樣的悲傷嗎?奈枝攥緊拳頭,提高聲音。

是弟弟也好,哥哥也罷,都無所謂了。

無論遭遇什麼,都從不曾哭泣的奈枝——眼淚落了下來。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額頭青筋直冒,正想睜眼回嘴——這一次,卻徹底說不出話了。

您,並不是現世的人。

「爲什麼——您……」

塞克裏德的煩躁瞬間化作了羞慚。他一句也反駁不出來。尤金走到他身邊,湊近他的肩頭。

「——這是……因爲剛纔尤金說了那些話吧。說想留在這裏,這個辦法最簡單。是,可是——這實在,實在萬萬使不得。哪有必要做到這一步?您也差不多該放下弟弟——」

「你這個小少爺,看來永遠都長不成大人啊。聽着,老馬識途,好好聽我說。要是沒用,我就把我胯下那根賠給你。」

「你究竟想說什麼?」

竟惹得性情溫和的奈枝發怒、哭泣,這件事在塞克裏德心上投下了沉沉陰影。到了這一步,就連這種時候依舊沒個正經的尤金,他也想向他討個主意。畢竟,無論本人自薦,還是他人評價,尤金都很擅長應付女人。

「——」

去對她這麼說。

聽完尤金教的那句話,塞克裏德的眉頭深深擰了起來。

「別胡說了,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連剛纔那種狗都嫌的丟人架都吵了,這點話,還不是小菜一碟?——爲了一個小你十歲、又是你心愛的女人,連低一低頭都不肯嗎?」

塞克裏德狠狠咬緊後槽牙。尤金望着這樣的「少爺」,笑了。

「見到她,不管怎樣,第一句話就得說這個。去吧,趕緊追。女人想讓人追,纔會逃,可是麻煩得很的生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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