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話 相死相愛
《聖女的遺產》 · 六つ花えいこ · 3682 字
在分不清時辰的黑暗中,奈枝悄無聲息地呼吸着。
混亂與恐懼令她舌頭打結,卻仍一遍遍喊着塞克裏德的名字,那些人或許因此以爲她瘋了。他們已綁住她的手腳,又蒙上她的眼,給她塞上口枷,隨後粗暴地將她扔進牢房。
「給我看緊了。」
男人對另一人說完,便走遠了。厚重的門發出關合聲。四下徹底歸於寂靜,奈枝甚至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在。她無法說話,也沒有任何辦法表達訴求。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嗎?她從未想過會變成這樣。奈枝只是想確認,塞克裏德還活着。如果可以——還想再跟他說說笑笑。明明,僅此而已。
她連表明自己就是他們口中的「聖女」的機會都沒有。若是說出來,會有什麼變化嗎?在剛纔那種情況下,或許只會火上澆油。因爲他們深信不疑,是奈枝弄倒了那棵大樹。
不過,只要見到塞克裏德,她就一定能得救。
奈枝在背後緊緊攥住被綁的雙手。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在散發着黴味的牢房裏,奈枝不曾閤眼,始終等待着光。
***
「褻瀆神明,無論是誰,一律死罪——這是隊長的命令。讓我們給她個痛快。」
沒過多久,奈枝唯一還自由的耳朵,便拾到了這句話,拾到了悲哀。
「連她是誰,哪國人都不知道,就殺?」
「上頭定的。雛鳥不都得聽老鳥的話嗎?」
「可能是件麻煩事吧。亂打聽,掉腦袋的就是咱們了?」
「這麼年輕的女人,本來還想着能找點樂子呢。算了,沒辦法。」
「已經定了。」話音落下,響起翻動紙頁的聲音。男人們嘆起氣來,像在惋惜浪費了什麼。那嘆息毫無憐憫,彷彿只是端到面前的蛋糕又被人拿走。
——無論是誰,一律死罪。
這句話,逼得奈枝不得不認清眼前一直缺乏實感的處境。她現在,快要被殺了。即使手腳被綁,雙眼被蒙,嘴裏還塞着口枷,她心底仍有某個角落是安心的。可此時此刻,她開始渾身劇烈地發抖。
——這是隊長的命令。讓我們給她個痛快。
奈枝短短的頭髮被攥住,臉朝向蹲在面前的男人,一陣寒意襲遍全身。
小塞,塞克裏德。
鏘然一聲,劍出了鞘。奈枝使盡渾身力氣,竭力想掙動。繩索繃得咯吱作響,疼痛鑽進皮膚,可她仍紋絲不動。
軍靴篤地一響,男人蹲了下來。他笑了。望着蜷如蟲豸的女人,露出笑容。
「我可不想讓女人受罪。別怕,我一下就送你上路。」
「不必。我感興趣的,不是她的臉。」
那聲音冷得彷彿能讓心臟停跳。奈枝茫然地聽着。
「是。您要看臉嗎?」
「啊,我那把『名劍』?」
還活着——還活着。啊,他還活着。
塞克裏德冷冷下令。持劍的男人取下了塞在奈枝嘴裏的口枷。
「我是准許隊長自行裁斷一些事務——卻不記得允許過,你連在聖域放肆的人都能擅自處決。」
以至於連最後一面都不願見,便決定結束她的性命。
「——那麼,想必你既然出場得如此轟轟烈烈,又如此聰慧,就該知道,我的領地與三個國家接壤。有時派出探子,有時接納密使。偶爾,也免不了做些不能讓你這可愛蕩婦聽見的事。正因這片土地情況特殊,我也獲准擁有相應的權限——當然,包括如何處置不法之徒。」
四周,驟然陷入死寂。
「唉,真可惜。膽子這麼大的女人,牀上肯定也很帶勁啊。」
爲重逢感到高興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而已。
即將動手殺人的男人們,用輕快的聲音凌辱着奈枝。她全身的溫度,彷彿一下子散盡了。
「是是是,您說得對。」
「不想死的話——就下地獄,向被你殺死的神求饒去吧。」
壓迫感沉重得令人連一點聲響都不敢發出。
男人把手腳受縛的奈枝牢牢壓住。奈枝拼命掙扎,卻連一毫米都動不了。那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進地板,將她死死釘在原處。
新來的男人,瞥了一眼女人那張蒙着眼、塞着口枷的臉。
「哇,別啊!我好不容易纔準備向女朋友求婚呢!」
「唔——!唔唔,唔——!」
「恰好,我與你反覆唸叨的胡話同名。便由我塞克裏德親自問問,你爲何要殺死我的神。視你的回答,也許能把一百次減成九十九次。」
「滾你的。」
塞克裏德很珍視那棵樹。他說過,那是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等同於神明的樹。就算她並非故意,塞克裏德或許仍無法原諒,弄倒了那棵樹的奈枝。
無論什麼時候,塞克裏德都會歡迎奈枝。無論長到幾歲,無論什麼場合,他都認得出她。因此,此刻被他用徹骨鄙夷的目光注視着的人是奈枝——他不可能,沒有認出來。
渾身的血色霎時褪盡。眼前這個男人——塞克裏德身上散發出的真實殺意,讓她徹底僵住。
「聽說犯事的是個女人。想免她受刑,是動了惻隱之心——該不會,你把那女人養作情婦了吧。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別讓隊員替你收拾。」
「真可憐啊。這女人讓隊長拋棄了,一直在祈禱呢。翻來覆去都是『神聖庇佑(塞克裏德)』,『神聖庇佑(塞克裏德)』。」
話聲穿過空氣傳來。正要朝奈枝揮劍的男人,停下了動作。另一個仍壓着奈枝,扭頭望向門開的方向。
「就是她?」
明明,根本不是真心的。
他還活着。
她比誰,都更清楚。
因爲他的話,他的聲音,他的態度。
「我就直說了。你激怒了我本人。別指望只受一點輕刑。殺你一百次,也不夠。」
「口枷。」
剛剛一直被口枷堵住的嘴,吐不出完整的話語。微弱而嘶啞的聲音,勉強擠出。
奈枝聽出了男人們輕佻口吻下真正的憤怒,急亂的呼吸怎麼也平復不下來。
因爲,她知道隊長的名字。
就在悲哀將她吞沒之際,厚重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那目光冰冷得即使蒙着眼,奈枝也感覺得到。他從不曾對她流露出如此強烈的怒意,那顆剛纔還喜悅得幾乎要撐裂的心,頓時在恐懼中瑟縮起來。
「這不是覺得,用不着讓首領費心嘛。」
「想碰哪個女人,先把她的底細查清楚。隊長的女人竟是弒神的大逆罪人——傳出去,也未免太難聽了。」
究竟是身體在痛,還是心在痛,奈枝已經分不清了。
你一言我一語,輕鬆的說笑聲在牢裏迴盪,絲毫不像即將對人動刑的模樣。奈枝仍陷在恐懼中,完全不覺得自己撿回了一條命,卻聽見心臟擂鼓般狂跳。
奈枝仍被踩在地上,那男人抓住她的頭髮,強迫她仰起臉。
所有人都感覺到,塞克裏德的殺氣猛然膨脹了。
「哎呀,隊長,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塞……伊……」
「下次把劍拔出來。」
奈枝突然掙扎起來,男人沒有絲毫猶豫,舉起劍便砸向她的後背。奈枝倒抽的那口氣僵在胸中,渾身繃緊。
「扣你薪水。」
至少最後,還想聽他叫一聲「奈枝小姐」。
那是對塞克裏德禁忌的稱呼。
那是從前兄長虐待塞克裏德時,用來貶低他的名字。
——在場的人,誰都知道。
塞克裏德,絕不允許。
世上任何一個活人,哪怕是開玩笑,也不準叫他「塞伊」。
「那就由我親手,殺你一千次——這個稱呼,令人作嘔。」
塞克裏德拔出了劍。那聲響,意味着他方纔預告的刑罰就要開始。還沒來得及害怕,奈枝便已放棄了生的念頭。
彷彿與塞克裏德相連的,最後一根細線,也啪地斷了。
他對奈枝,早已沒有親近之意。不僅如此,都已經落得這般境地,她竟還厚着臉皮,一遍遍叫他的名字,這讓他憤怒得聲音都在發抖。
倘若讓塞克裏德憤怒到這種地步的人,就是自己,那麼,她也沒有理由再抓着生命不放了。
放棄,是很容易的事。父親,母親,祖父,祖母。他們都留下奈枝走了。每一次,她都接受了。倘若只有一件事,是她無論如何也放不下的——
她動了動嘴脣。乾澀的口中,吐不出順暢的話。
「……你……活下來了……真、了不起……」
你活下來了,真了不起。
不知不覺間,奈枝說出了與那天相同的話。
唯一無法放下的事——只有,再也見不到你。
唯有這一件,無論如何,無論做什麼,她都沒能放下。
——噹啷!
奈枝鬆開力氣,準備迎接死亡的瞬間,響起了金屬撞擊的聲音。哐啷啷……像是什麼金屬從高處落下,震顫不休。可蒙着眼的奈枝,不知道那是什麼。
劍從塞克裏德手中滑落,滾在地板上。在刺人的寂靜裏,塞克裏德開了口。
「所有人,把武器收起來。」
——十年。
他用顫抖的手指,解下奈枝的眼罩。布條輕輕從她臉上滑落。看見那雙澄澈的眼眸,塞克裏德咬緊嘴脣,閉上了眼睛。
彷彿那就是信號,隊員們齊齊擺出攻擊的架勢。壓着奈枝的男人使出更大的力氣,將她勒得更緊。驟然襲來的劇痛,令奈枝張開嘴,想要慘叫。
喉嚨乾澀得彷彿吸進了滿屋的灰塵,難受極了。深切的悲傷與恐懼攪亂了思緒,奈枝沒有生出任何疑問,只緩緩張開乾裂的嘴脣。
塞克裏德睜大了眼,只是望着像塊破布般被踩在地上的奈枝。可奈枝雙眼被蒙,又被壓着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是在問自己。
可還沒等她叫出聲,塞克裏德已擰住了那名隊員的手。束縛突然鬆開,奈枝的頭腦跟不上變化,只呆呆張着嘴。那名隊員也驚訝地看着自己被塞克裏德擰起的手臂。
「照做。」塞克裏德無力地低聲說。所有人雖滿心困惑,仍遵從了命令。對私兵隊而言,首領的話就是絕對的。
十年來,他一遍遍夢見的、原以爲絕不可能成真的夢,就在這裏。
衆人見到的景象,異樣得彷彿盛夏飄雪。
主宰這間牢房的人們,刻意維持着漫長、漫長的沉默,她這才終於明白。
——那一瞬間,塞克裏德猛地向後退去,驚愕地睜大了眼。
塞克裏德放開隊員的胳膊,緩緩蹲下,像是生怕一點響動也會嚇着奈枝。
那聲音落在屋裏,虛弱而無助,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天——回到了六歲的塞克裏德遍體鱗傷、倒在血泊中的時候。
「名字。」
他退了。那個塞克裏德·勒貝爾熱,竟然退了。
「……片,峯……奈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