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話 一說明天，你便笑了

奈枝簡單說明了經過，再加上塞克裏德從中解釋，很快便洗清了嫌疑。

「立刻派人追。」隊長這樣吩咐後，三名男子便和來時一樣，忽然消失在原地。

留下的只有隊長和方纔的少年。塞克裏德原本一直繃着身子，此時神情也舒緩了，奈枝隨之鬆了口氣。

讓她安心的還有另一個緣故。包括前去追人的幾位在內，他們竟然全都穿着睡衣。這副模樣，與剛經歷過一場廝殺般兇險的林中景象，實在太不相稱。

「讓小姐受驚了。您的勇氣，令我們深爲感激。」

「哪裏，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

對奈枝而言，塞克裏德就像一個住在遙遠地方、理應由自己保護的「弟弟」。或許是初次接觸時，彼此的立場便已經確立得太過鮮明。

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救家人，本就是理所當然的。

奈枝再也不願失去任何一個家人了。

「——那麼，少爺，先前您淘氣慣了，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既然出了今天這樣的事，往後便不能再縱容了。還請您夜間儘量不要外出。」

「我知道。」

塞克裏德長長嘆了口氣。也許是察覺了奈枝擔憂的目光，他垂下眉梢，輕輕笑了一下。

「又被你救了。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感謝。」

「……小孩子別操這份心啦。」

奈枝也苦笑起來，再次抱住塞克裏德。

塞克裏德並沒有變成老爺爺。如果說上一次是從幼童變成了小學生，這一次，大概就是從小學生長成了初中生吧。他那頭令人印象深刻的銀髮，在深沉的夜色裏看不出光澤，不過似乎比上回見面時短了許多。

難道與經過了多少時間無關，而是每次來訪都會隨機落在某個時刻？如果真是這樣，自己或許還能再看着這孩子長大一些。可以的話，她想一直守望着他——不，一定要守望下去。奈枝不知不覺把只比自己小了一點點的塞克裏德越抱越緊。

「喂，等一下，已經夠了吧！」

「啊，對不起。我在想事情。」

也許是終於安心，奈枝整個人鬆懈了下來。塞克裏德嚴厲地望着她。

她向面面相覷的隊長等人低頭致意，走向大樹。回頭望見緊跟在身邊的塞克裏德，她「啊」地想起一件事，把手伸進口袋。

彆扭的塞克裏德，這一聲撒嬌實在可愛。奈枝臉上綻開了笑容。

因爲「塞伊」這個稱呼，正是他的親生兄長爲了侮辱他所用的。兄長認爲，他這低賤之人，不配擁有「塞克裏德」——神聖庇佑——這樣的名字。

「……你不是至今，連芳名都不曾允我知曉嗎。」

見奈枝沒聽懂，他抬眼狠狠瞪了過來，嘴抿成一條線，眉毛高高揚起。奈枝正慌着不知怎麼辦，隊長便帶着幾分愉快的語氣，爲她解了圍。

也許是看不慣隊長那副神情，塞克裏德重重咂了一下嘴，將身子擠進隊長與奈枝之間。

若是可以，她想再多留一會兒，親眼確認他的安全。懷着這樣的心情，奈枝認真地抬頭望向隊長。

「我們會妥善處理。」

「還是不行嗎？」

「……也是。那個，拜託您這種事，實在不好意思……能請您幫忙把這些扔掉嗎？」

「呵呵。小塞就拜託各位照顧啦。」

他斜眼留意着隊長和少年。奈枝拿開他的手，說道。

奈枝就這樣回過頭，朝塞克裏德揮了揮手，輕輕一躍，跳到了另一邊。

那個與塞克裏德年紀相仿的少年，替她找回了剛纔丟下的手機。奈枝摸了摸屏幕，確認手機安然無恙，忽然生出一點惡作劇的心思。

「哎，我好不容易纔來一趟。」

「我還是該回去嗎？」

隨後，她的身影融入了黑暗。

「現在不必說。」

「咦？芳……名？嗯？」

「名、名字啊！原來是名字！對哦，我還沒告訴過你嗎？我姓片——」

聽到塞克裏德的制止，隊長恭敬地低下了頭。奈枝喫了一驚，慌忙看向塞克裏德。

奈枝答得輕鬆，塞克裏德卻皺起了臉。

她又緊緊抱了一下塞克裏德，然後將運動鞋蹬上樹幹。嘿喲。抬起沉重的屁股，她蹲到了樹幹分叉的底部。

聽見隊長若無其事的回答，奈枝笑了。

奈枝停下摸頭的手，探身去看塞克裏德。他又像平常那樣，把嘴角撇了下來。

有人會爲了他，穿着睡衣便趕來相救；有人守望着他，包容他的稚嫩。奈枝安心地點了點頭。

隊長曾負責照看塞克裏德，很清楚他厭惡這個簡稱，也不許任何人這樣叫。因此，看到塞克裏德竟容許她使用這一稱呼，他既驚訝，又覺得有趣。

「我們自然很想留您下來，請教一番前因後果——可少爺正瞪着我呢。看來不能再請一位淑女陪我們熬夜了。」

「少爺想知道您的名字，正鬧彆扭呢。」

準備回去時，她想收拾煙花的殘骸，卻被隊長攔住了。

「你不介意，我介意！」

「他們說的少爺，就是小塞吧？原來你還是個有身份的孩子啊？姐姐都不知道。」

「怎麼了？」

「……你又會很久不來了吧。」

「還沒冷卻，包進布里恐怕危險。」

他雖然不高興地蹙着眉，卻並未把她的手揮開。奈枝便趁機繼續撫摸着他。

他應該不會再餓着肚子，倒在這個地方了吧。

也許是聽到「扔掉」二字，隊長有些動搖，不過仍鄭重地點了點頭。

「等等！」

眼看塞克裏德是鐵了心，不可能改變主意，最終舉白旗投降的是奈枝。

給塞克裏德的那一顆，她剝開包裝，直接塞進他嘴裏。聽到奈枝說「我還會來的」，明明是自己讓她回去的塞克裏德，卻一下子皺起了臉。

塞克裏德臉色發白，一把拉住奈枝的手，另一隻滿是繭子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我真的不介意。隊長先生他們，看着也不像是非得瞞着名字纔行的人。而且我又沒有犯罪前科……」

「來，答應給你的糖。要和大家分着喫哦。」

「以我的名義，嚴禁探查她的來歷。」

「你該回去了。」

「其實沒關係的啊。」

衣角被輕輕一扯，奈枝停下腳步。原來是嘴裏含着糖、鼓起一邊臉頰的塞克裏德，攥住了她的衣襬。

聽見奈枝稱他爲「小塞」，隊長揚起了一邊的眉毛。

「這樣啊。」

「找到了！是這個吧？」

奈枝鬆了口氣。「那就拜託您了。」她深深鞠了一躬，耳邊傳來少年爽朗的聲音。

既然被稱作隊長，問他應該最合適吧。奈枝把決定權交給了大人，隊長則回以一抹苦笑。

我帶了好多東西呢，你看，攝影集，還有零食。奈枝一邊說，一邊往外拿東西，隊長卻向她投來了懷疑的目光。

她若無其事地按下了播放鍵。

「不行。」

她帶着大人的從容這樣問道，塞克裏德垂下了眼睛。

霎時間，響亮的馬蹄聲和喊叫聲轟然響起，男人們立刻高度戒備。奈枝隨即按下暫停，咯咯笑了起來。

塞克裏德氣得聳起了肩。奈枝睜圓眼睛，點了點頭。他扭過臉，連看都不肯再看這邊，奈枝不知道該怎麼哄，只能輕輕拍他的背。

「謝謝你專門去找……對，就是這個。幫大忙了。——太好了，沒摔壞。」

「有身份的並不是我，是父親。我明明已經說過，不要再叫我『少爺』……不論什麼世道，總有人非得把別人當孩子，才能顯得自己是大人。」

「我也盼着您早日不再是個『小少爺』呢。」

「我很快就再來。在那之前，要好好聽隊長先生的話，多笑一笑，和朋友們好好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