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話 悲傷是暗中的人影
《聖女的遺產》 · 六つ花えいこ · 2810 字
「哈——!肩膀都僵了!不過啊,好歹是同一隊的人,至於這麼不信任我嗎?你說,是不是?」
奈枝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解開那些打得死緊的繩結。等全部解完,她已滿身是汗,手指一陣陣發麻。被綁得這麼牢,自己真的可以給他解開嗎?這個問題,她至少在心裏問了自己四遍。
少年轉着肩膀,從椅子上站起來。他一會兒抬手壓住肩,一會兒拉住手肘,伸展着身體。動作與日本電視裏常見的拉伸運動,並沒有多大區別。
奈枝拿起丟在一旁的繩子,正想收拾,少年連忙攔住她。
「啊,那個放着就好。手指疼吧?都磨破一點了。到那邊去,擦點藥膏。」
他從奈枝手裏拿走繩子,特意讓她看着,把它丟回地板上。之所以沒有將繩索握在自己手裏,大概是怕一個不太熟悉的男人拿着捆人的工具,會讓她害怕吧。少年說話隨隨便便,心思卻很周到,奈枝抬頭望着他。
「你爲什麼會待在那種地方啊?」
「哦,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威爾·沃茲,是這間屋子主人的朋友。」
嗯,我記得是在這個抽屜……有了,有了。自稱威爾的少年,擅自翻起別人的抽屜,態度坦然得彷彿自己纔是房間的主人。
「好,威爾對吧。那麼,威爾,你到底爲什麼會被捆成那樣,裏三層外三層,還綁得死緊?」
「嗯?想知道我的事?我是被留下來,給姐姐當保姆的。」
不過正好不用開會,賺到了。威爾笑着,打開藥膏罐子的蓋,用手指挖出適量,塗到奈枝的手背上。奈枝把藥抹向指尖,抬眼望着他。
「被綁在椅子上的保姆?」
「這個嘛……玩笑稍微開過頭了點。真是的,連句玩笑都聽不進去,一點也不可愛的隊長。」
奈枝原本笑着聽,聞言「嗯?」了一聲,停住手。
「隊長先生?」
「是啊,我們私兵隊裏數一數二的,超級虐待狂隊長。」
奈枝收起了笑容。私兵隊。雖然是個陌生的詞,可怎麼聽,也與安寧二字截然相反。
「……私兵隊是什麼?要做些什麼?打仗……之類的嗎?」
「對啊。有命令的話,那當然。」
塞克裏德的目光從威爾身上轉向奈枝,隨即睜大眼。她那副可憐兮兮到極點的神情,似乎把他嚇着了,他往後退了一步。
「……可是,如果隊長先生因爲我的緣故……去世了——」
對於送走過許多至親的奈枝而言,「不在了」,就等於「死去了」。她對死亡懷抱的,並非一種模糊的恐懼,而是清晰而切實的喪失感。
誰的性命應該優先保護,有着明確的先後之分。他們將這一點視爲理所當然,卻也處在不得不接受的立場。奈枝緊緊攥起了拳。
她想起了上次與少年威爾一起出現、被稱作「隊長」的魁梧男子。他體格偉岸,若說是名武人,實在再貼切不過。
「爲什麼這麼說?」
「……什麼嘛……對、對不起,是我想岔了……不過,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算了,應該沒事。姐姐你那天也在場,我想這事應該不難理解——那次尊貴的勒貝爾熱伯爵之子,塞克裏德·勒貝爾熱大人遭到綁架,負責指揮處置這一事件的前隊長尤金·阿爾斯特——」
威爾吹了聲口哨,塞克裏德便用手裏的文件夾敲了他的腦袋。
奈枝從心底感到一陣寒意。
「畢竟塞克裏德還年輕嘛。也有不少人不服他。」
奈枝被那聲突兀的反問驚了一下,兩個男人也同樣被她的想法驚到了。塞克裏德嘆了口氣,瞪向旁邊的威爾。
「負責指揮處置塞克裏德·勒貝爾熱小少爺遭綁架一事的前隊長尤金·阿爾斯特——憑藉那次功績獲得晉升。現在是首領,就是統領我們所有人的老大。」
不知威爾把她的話理解成了什麼,他一邊蓋上藥膏罐,一邊這樣說道。
奈枝呆呆望着那不斷旋轉的罐蓋。似乎察覺了她的震驚,威爾心裏冒起冷汗。
那次綁架事件裏,當時的「隊長」毫不猶豫地讓同伴去追那些可疑的人。那時,奈枝只是爲這些強壯男人救了塞克裏德而一味安心。可如今呢?據說塞克裏德也站到了相同的位置,而且還擔着「隊長」這樣的職務。
「哦,說誰誰就到啊。」
雖說這位本該受保護的、金貴得不得了的小少爺,不知爲什麼卻跑到我們這裏來了。
聽完威爾的解釋,奈枝腿一軟,坐到了地板上。
「……咦,該不會,你還不知道塞克裏德現在是隊長吧?嗚哇,這事讓我說了合適嗎?」
「因爲我那樣嚇唬他們,讓他們跑了……明明可能還有更好的辦法……我、我是不是該,去叫人來救你……」
經歷過無數次與親人離別的奈枝,最先浮上腦海的是——
奈枝猛然回頭。走進房間的是塞克裏德。他來回看了看站着的奈枝和威爾,深深皺起了眉。
「會議的資料。」
蒼白的軀體躺在鋪了布的棺木中,沒有一絲活着的氣息。
「上回,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原來如此,是這麼誤會的啊。」
「你到底是怎麼解釋的?」
就在奈枝的脊背開始發寒時,門把手咔嗒一聲轉動了。
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種細小疑惑的時候。奈枝跑到塞克裏德身邊。
還是那彆彆扭扭的話。聽着像挖苦,奈枝卻知道,這是在關心自己。可是,不知爲什麼,她覺得有些不對勁。總覺得,與平時有哪裏不一樣。
「原來那位隊長先生,擔着這麼重的責任啊……」
可是,他並沒有死。他好端端地推翻了奈枝近乎失禮的臆測,如今還當上了首領。既歉疚又安心的奈枝,深深吐出一口氣。
她不知道。不僅如此,她甚至不知道塞克裏德身處會擔任「隊長」之職的地方。關於塞克裏德,奈枝實在知道得太少。
難道那一切,是自己的錯?
奈枝怕得聲音都在發抖,威爾卻毫無陰霾地問了一句。
對她來說,距離塞克裏德險遭綁架,根本還沒過去多久。她與前隊長尤金·阿爾斯特雖然交談不多,畢竟也曾輕鬆地開過玩笑。而那位隊長,如今已不在原職——
「……怎麼了?這副表情,像只被人搶走食物的狗。」
「我向隊長——啊,這裏是指塞克裏德。向塞克裏德詳細問過當時的情形,不覺得您的行動有什麼過失。雖然您用的手段,確實遠遠超出想象——不過,我們最優先的任務,是守護勒貝爾熱家的血脈。您沒讓塞克裏德當場流血喪命,單是這一點,就值得授予最高的勳章了。」
「我……?——啊,是說尤金……前任隊長吧。他怎麼了?」
可是,如此輕易便給生命排出高低的話語,讓奈枝心裏痛得厲害。想必是因爲,她一直生活在和平的世界吧。
「啊?」
對,對,都怪隊長。威爾這樣說着,笑容明朗地看向奈枝。
在這裏,她的常識變得反常,而她眼中的反常,又成了常識。
威爾笑嘻嘻地補了這一句,爲奈枝解圍。旁邊的塞克裏德雖一臉不快,也點了點頭。
「——小塞?」
「小塞,隊長先生他……」
塞克裏德,在做那種必須置身危險場面的工作?
「……做錯?」
「怎麼解釋……就正常地說啊。哦,沒說完,你就進來了。」
原本該在的人,從那個位置上消失了。
一個人不再擔任「隊長」,能有多少種緣由呢?
塞克裏德問得若無其事,讓奈枝腦子裏更亂了。
不知爲何能夠穿越而去,稍稍有些不可思議的鄰近世界。
「不是交代過你,她一醒,就來叫我嗎。」
當時,她以爲那已是自己能採取的最好辦法。她必須救塞克裏德。那個伏在地上、幾乎要哭出來卻仍喊着誰也不許叫的塞克裏德,那個沒有同伴、孤苦無依的孩子。奈枝自以爲只有自己才能救他,於是輕率地採取了行動——倘若那纔是導致一切的關鍵。
他輕輕鬆鬆地點了頭,奈枝低聲應道,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