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話 夜天黑日
《聖女的遺產》 · 六つ花えいこ · 2546 字
呼喚聲停歇了一陣後,奈枝感覺到塞克裏德的身體沉了下來。站着已經撐不住他,她便維持着擁抱他的姿勢,慢慢往下坐。
最後那一下還是重重跌坐在地,震得塞克裏德的身體一歪。奈枝連忙將他抱住,看清他的臉時,不由得喫了一驚。
他睡着了。
那副毫無防備的模樣,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啊,鬍子。」
或許是顏色太淺,平時不易察覺,此刻纔看清他下巴上冒出了一點胡茬。奈枝笑了笑,重新將他抱穩。
他們重逢後的見面次數屈指可數,而塞克裏德一直固執地不肯碰她,彷彿認定一旦伸手,她就會像夢一樣消失。可現在,他就這樣睡在奈枝膝上,一臉天真。
奈枝坐在泥土地上,深深吸入初夏夜晚的氣息,靜靜仰望月亮。
又過了沒多久。
在這個世界上,除塞克裏德以外,奈枝最熟悉的人出現了。
「……威——」
雖說被這位突然出現的來客嚇了一跳,她也覺得他來得正好。
然而,就在她要喚出那個名字的一瞬間,一股駭人的寒意襲遍全身。
「——原來是威爾。」
將短刀抵在威爾脖子上的,正是一秒鐘前還睡在奈枝膝上的塞克裏德。他輕輕打了個哈欠,收起短刀,又回到奈枝腿上。這回,是實實在在地枕着她的大腿睡了。
「……」
話還沒說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威爾與奈枝相對沉默了片刻。
「……晚上好,威爾。」
「——好啊。」
「——你就是他唯一活下去的意義。」
「……他會給我工作嗎?」
她不需要威爾道歉。就像她讓塞克裏德變得如此脆弱,也並不打算爲此向誰道歉一樣。
「意思是,既然殺不了,就讓我幹活?」
「我可沒想殺你啊。嗯,不過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
看着死不認賬的威爾,奈枝笑了。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任務?」
「……不殺我,真的沒關係嗎?」
「畢竟,我從你十來歲的時候就認識你了嘛。簡直就是鄰家大姐姐的心情。」
「基本不可能吧。」
那麼多大人趕來,其中卻只有威爾一個孩子。那個混在大人中間,決心爲塞克裏德賭上性命的少年——也是在遠比奈枝更漫長的歲月裏,一直陪在塞克裏德身邊,始終守護着他,守護着他的心與理想的人。
奈枝輕輕扯了一下那銀色的頭髮。
奈枝笑了。不,是想要笑。可是,她沒能笑出來,只好輕輕撫摸膝上塞克裏德的臉頰。
奈枝早就察覺,自己的存在是塞克裏德的支撐。然而,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深地紮根在他心裏。看着緊抿雙脣的奈枝,威爾嘆了一聲,笑了。
「你就不該出現。既然藏了十年,乾脆一直躲着不好嗎?你以爲他花了多少力氣,才忘掉你?你還要讓他再受一次那種苦嗎?還要把他丟在無休無止的不安裏嗎?」
「那個詞可不能說。還有,看了剛纔那一幕,你要是真那麼想,未免也太天真了。」
「——睡得挺香吧。」
「他不知受過多少次足以致命的傷。肯定也有覺得還不如死了痛快的時候。可是,他不能死。看着他奄奄一息,還呻吟着要人帶他來這個庭院,你想過我會怎麼看你嗎?」
「……工作那麼忙嗎?」
「……現在想來,那棵樹上,好像一直停着一隻鳥。」
奈枝順着威爾半眯着眼俯視的方向,也低下頭。
「事到如今才這麼說,未免太遲了吧。」
「殺了我?」
「可我很慶幸自己還活着。我就是因爲想見他,纔來的。——而且,他已經不肯讓我看見他脆弱的樣子了。」
奈枝低下頭,輕輕撫摸着膝上塞克裏德的腦袋。
「你說什麼!你們兩個,姐姐可不答應哦!」
奈枝低頭看着塞克裏德。那裏躺着一個長了鬍子、卻睡得像孩子般天真的成年人。
「你是來叫塞……克里德先生的嗎?」
「啊,不過,我也是求過饒的哦。」
「不是『好像』。明明交給手下,自己去幹活就好了,這個大傻子卻放心不下你,非得親自守到你屋裏熄燈才肯罷休。」
「兩個星期,幾乎沒合過眼。還活着才叫稀奇。」
要是枕着奈枝雙腿熟睡的塞克裏德醒過來,聽見威爾這話,多半會氣得瞪大眼睛。奈枝望着威爾,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對。」
大概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威爾難得露出驚訝的神情,看向奈枝。
「我說的可不是那種工作。嗯,不過,只要那個人答應就行。」
「不過,看來是沒戲了。既然如此,也只能請你替我們吹鳥哨了。」
奈枝因這句話睜大了眼睛。
「說實話,我不怎麼喜歡你。什麼都不用做,想來了就隨隨便便來一趟,他卻喜歡你喜歡到整個人生都亂了套。」
「你就放心吧。已經證實了,這片領地上,沒一個人傷得了你。」
「……說實話,你們這超人表演,我實在看不明白,究竟誰有多厲害……」
「他可是繼承了勒貝爾熱正統血脈的烏鴉首領。我還以爲,只要抓住個空當就行呢。」
「不是。今天是我自己的任務。」
「還鄰家大姐姐呢,我可是比你大了十歲啊。」看着一臉無奈地這麼說的威爾,奈枝陷入了懷念。
聽了威爾的話,奈枝覺得也有道理,咯咯笑了起來。
「是嗎?不過真不是。」
「不是啊。」
奈枝懷念地眯起眼睛,威爾看着她,長長嘆了口氣。
「早知道,在去牢房的路上再多攔他一會兒就好了。那樣,這傢伙也該能向前看,重新站起來了。」
「——哦?」
所以果然還是那麼回事嘛。奈枝忍不住苦笑。
「是什麼原因,你應該最清楚吧。」
這回輪到奈枝無語了。算上這一次,她已經兩次差點被威爾殺掉。那時他說過的話,奈枝從來沒有忘記。
「我呢,其實也挺喜歡你的。」
威爾無奈地應了一聲。
奈枝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那一天,那個夜晚。
「別這樣!我的心可是屬於塞克裏德的!」
不管說什麼,沒有陪伴在他身邊的自己,說出來的話都輕飄飄的。
他爲她付出了那麼多,奈枝卻渾然不覺,理所當然地接受着這一切。
「也是啊……沒想到,居然把他養成了這麼嚴重的姐控。」
威爾的話裏透着幾分賭氣。奈枝不解地歪了歪頭。
爲了差點被綁架的塞克裏德,穿着睡衣趕來的少年。
「因爲我是聖女?」
「嗯。」
「要是還有下一次。如果你還要丟下他——那就先殺了他再走。」
「好呀,我幹。能給我份工作嗎?」
啊?姐什麼控?奈枝不去理會威爾投來的目光,用指尖撥弄着塞克裏德的頭髮。他睡得真沉。
「……我殺得了嗎?」
「他會高高興興把脖子伸給你的。」
奈枝笑了。繼承着勒貝爾熱正統血脈的烏鴉首領——威爾剛剛還說殺不了他,如今卻又說,只有奈枝能輕易殺死他。這件事讓她覺得有些好笑。
「威爾,我答應你的請求,所以,下回請我喫頓飯吧。」
「……行啊。」
「唉——還是輸多贏少啊。」威爾嘀咕着,奈枝咯咯笑了起來。
——沙沙。
一陣風拂過,傳來櫻樹的簌簌聲。
那聲音,彷彿也是在笑。